沂河淌

2009-02-19 10:04孙陈周
散文诗·校园文学选刊 2009年1期
关键词:伤痕镰刀老鹰

孙陈周

沂河淌的风声

沂河淌的风声是一种走向。对着水流,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今夜,沂河淌的风声,将还原一个人的苍凉。

只要愿意,目光随时可以定格在他的表情上,看他慢慢移动着汗迹和泥土,移动着乡下的风物和眼角残留的时间。

谁也不知道,从白天退出来的我,仿佛一匹以暮云为鬃毛的马,依风而嘶,日夜西行。而我始终离源头相隔万里,却又近在咫尺。

沂河淌,站在大风的苍茫中,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也不能说我一无所有,在我体内深处的骨头之间也会传出大风磨合的声响。

就像在流年的伤痕中,让我明白:风一吹,什么都去了,什么也都来了。

沂河淌的落日

在沂河淌,只要我低头,就能看见寂寞的泥土。它是日光晒黑的皮肤,血液里依然流着内心的金属,流着乡村的质朴。

我站在一堆沙石上,把一只衔着春华秋实的鸟目送到对岸田地的镰刀声里。这已被淘汰的农具,在这里却还支撑着季节的行走。

沿着沂河淌延伸出来的筋脉,我再一次想起水流的银针,在大地干裂的脊背施针疗伤。然而面对这些,我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或许所有能说的,沂河淌的落日都早已提及过了。

让一个充满伤感的人,在背离乡村的日子里,反复追问自己的来路,就像一条菜花蛇不断咬着自己的尾巴。

在动荡的现实中明白:百年村庄,几代人挥汗锄禾的身影,瞬间像沉重的叹息,沉入河底。终日默默看着黄昏把每一个落日,一一饮尽。

河滩上的石头

无论羞怯还是生动的石头,都是我内心卸不下的沉重。每个冬天,我都会把一年的寂寞堆放在河滩干涸的胸口。等着有人来捡拾或收藏。然而,他们表情的犹豫,手指张合的细节,总使我内心的微澜,像随时要被周围的河水掀动。

我也不止一次在挤满复杂眼睛的夜空下,想着这些石头能够被一晚夜色卷走。在翌日,打开一扇白天的门,把阴影藏在门后。

我甚至希望它们像鸥鸟一样,在风吹草动中戛然惊起,在视线的模糊中消失……可是,这么多无人接纳的石头,现在依然在我的内心,像一首首沉重的诗,日夜等着最后锻打的成熟。

沂河淌是一本书

我无法追问,是谁在淮北大地,挥手裁一本毛边书,用一座座石桥的线条装订书脊。

沂河淌,一部不厚却并不轻松的书,把千年的风雨写在扉页。只要打开,就有水流灌溉周围的田地,就有水流洗涩灵魂的疲倦,但谁又能在俯仰天地时,真正获得一个阅读的角度?

于是,我无法追问,牛耕垦荒的背景,五谷杂粮的文字,在大地的沉重处,给季节究竟埋下了怎样的伏笔?

沂河淌,一部简洁却又深远的书,把夜色中传来的白天耕作的呼吸写在底页。

而我这个七尺男儿,只能笔挺在书本里,为这本书,深深地感叹。

沂河淌,又一位女子

直到今晚,我才知道月亮是一位怎样的女子。她从一首唐诗中走出:犹抱琵琶半遮面。但我只想借一点夜色,借一些银色,避开周围植物的呼吸,倾听一只飞鸟掠过水面的夜曲。

而对于女子,我有着太多悲喜的情绪,仿佛沂河淌激动时的水涨水落。

在我不知如何挥笔书写的夜晚,我只愿意,坐在夜色的冰凉中,任凭四周的霜雾升腾,任凭河水越来越纤瘦地流,如同又一位女子,在月光下宽衣解带,并一步步走近我的心里。

一只老鹰

那些落在沂河淌的细节,我只抚摸过一个人的目光,他的动情再一次遭遇到天空的冷漠。这时候,我真想知道哪里能够寄放目光?比如灰蒙蒙的细雨中,比如寂寞在河滩的石头上,比如跟随乡下那些像泪水一样的炊烟。

比如多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在北方的天空下,看到过一只老鹰。那只老鹰不是平时喜欢捉小鸡的那只,我没有看见它的凶猛和残忍,也没有看见敏锐和迅捷。我只是感觉到它很是疲惫,飞起来很吃力。黄昏的光线里,它缓缓地飞过山头,仿佛要把山头这边的巨大阴影移到另一边。

可是,我没有见过一只老鹰从沂河淌的上空飞过。有一些日子,我自己就是一只老鹰,并常感动在自己的天空里。在居高临下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渺小。

直到有一天,我写下风,写下零点的月亮,我替它冷,替它被风吹得摇晃。那时,我看见一只老鹰坠落了,像奔跑的天空甩掉的一只鞋子。

镰刀

我在沂河淌一块刚被收割完的麦地里小坐一会儿,就感觉屁股下有种疼痛。

我多年一个人生活在外地,身上布满了伤痕。但比起一个有泥土的地方带来的镰刀单一的伤痕,要肤浅得多。而且,没有哪个地方可以像这里落满了阳光,可以让我曝晒带伤的身子。

而谁又能告诉我,什么样的伤痕能够比镰刀的伤痕在疼痛之后结着幸福?这些泥土的伤痕、故乡的伤痕,甚至父母的伤痕,将一生烙在我身体的某个部位。

很多年了,我都没有遭遇过镰刀的伤痕,却从沂河淌一览无余里看到比刀刃还要亲切的光芒。沂河淌,那些粘合一起的幸福沙砾,到底能够磨出多少无比锋芒的镰刀?

我多想学着远处地里那些像自己父母一样在收割的乡亲,把右手中的镰刀放低几分,把左手食指上的一道伤交给刀刃喂养。

其实,我细道带血的手指触到泥土,触到阳光就会悄然愈合。那样,我就能把腰更低地弯下,就更能亲近土地了。

黑夜

没有灯光的沂河淌是安静的,我坐在大地的肩上,风吹得我沙沙作响。

今夜谁能陪伴着我,让这个满脸苍茫的男子不再像风一样没有落脚之处?谁又能把剩余在土地身上的温暖亲自带给我?

此时,所有的事物似乎都静止不动、只有那被风吹动的草叶还在使劲地把时间往前推移。

我想起生活是一片无人照看的庄稼地。我也始终没有忘记一群蚂蚁,它们把一些小小的颗粒扛出洞来,又扛进洞去,而且反复不止。

这时,我急需打开目光,打开身体。看看内心里有多少白昼。被黑夜扛来扛去。我也急需要把一身的隐痛。从心的原点上放下,让我对陪伴我的人。把仰望沂河淌的目光,成倍地聚集到她的脸上。

沂河淌的比喻

沂河淌是大地身上的一条肋骨,凿成一支笛子。灌一夜大风,一生的喜怒哀乐顷刻间澎湃而出……

沂河淌是地上的一面镜子,一阵风吹过,镜子碎了,碎成千万条游弋的鱼,游进你激动的内心,你忍不住仰天大笑,发现天上那面镜子也碎了,碎成千万颗星星,颗颗如你深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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