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微笑和蔼中永生

2010-01-08 05:27:12 北大荒文学 2009年12期

杨桂丽

每次读鲁迅先生的《记念刘和珍君》一文,都会为先生在字里行间寄予的对自己的惨死在执政府前的学生的那片浓浓深情而感动。可是细读全文,你会发现,刘和珍君生前的事迹,作者在文中并未做过多的描述。那么鲁迅先生是靠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深情的呢?答曰:通过间隔反复、画面影、照镜子的方法,以极简省的笔墨取得了感人至深的艺术效果。鲁迅先生在这里一改他写小说时重在画人物眼睛的拿手绝技,而是通过五次间隔反复写刘和珍君“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向读者全面展示了刘和珍君的整体形象,同时也为我们打开了写人记事的另一扇窗子。下面本文就尝试着对此作一番解读。

鲁迅第一次写刘和珍君“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那是在第三节第二段:

“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的学生,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

这第一次“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的面影是在让鲁迅先生感到十分意外、十分惊讶的情形中出现的。以鲁迅先生的平常思维推断,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并被人强拖出校的学生,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可刘和珍君却偏偏不是,就是一个“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的普普通通的学生。这种反差,这“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的面影,恰好映照出先生对刘和珍君这样的学生的敬佩之情,也映显出刘和珍君是非分明、坚毅果敢、英勇无畏的革命精神。这些信息,作者并没有直接说,而只是很简单地写刘和珍君“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的面影,一逆一转,一波一折,就足以让读者感受得出了。

这第一次的面影让我们感受到鲁迅先生对坚定果敢的进步学子的浓浓感佩之情。

第二次写刘和珍君“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也是在第三节第二段:“待到偏安于宗帽胡同,赁屋授课之后,她才始来听我的讲义,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

反对杨荫榆的女师大学生被赶出学校后,在西城宗帽胡同租赁房屋作为临时校舍上课,鲁迅和一些进步教师曾去义务授课。这一次在鲁迅的眼中,作为其中被开除的一员的刘和珍君并没有因为开除风波而情绪低落,感到前途渺茫;并未因受到不公正对待而牢骚满腹,而是积极行动起来想办法解决问题,依旧毫不动摇地听鲁迅等革命志士宣传真理。在这“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的面影里,鲁迅先生的赞美之情溢于言表。一个“也”字,肯定了刘和珍不因环境变化而变化;一个副词“还是”,表明她处事的自然无华,不事雕琢作秀;一个副词“始终”,强调她做事持之以恒,不达目的不罢休。在鲁迅先生这些精心选择的修饰性词语里,我们可以读出刘和珍的追求进步、她的乐观洒脱和志存高远!此处,先生不费多少笔墨,就把自己的钦敬之情都融在这“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的面影里了,言虽简简而意味深长。

这一次的面影让我们感受到鲁迅先生对先锋青年的孺子牛情怀。

第三次写刘和珍君“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是在第四节第二段:“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

这一次写刘和珍君“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作者连用“不料”“不信”表示震惊。试想,如果这些遇难的学生是一些面目狰狞、不学无术、爱惹是生非的人,经常在政府前寻衅滋事、无理取闹,当局予以驱逐还说得过去;而现在却是一些手无寸铁“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追求进步的热血青年徒手请愿,反动当局竟悍然对她们开枪,那就足以证明反动当局实在是太过“下劣凶残”了。这“下劣凶残”与“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形成鲜明的对比,表达了作者强烈的爱憎情感。作者正是在青年学生“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中,冷眼痛斥段祺瑞执政府和流言家的污蔑,迸发出火山般最强烈的呐喊:“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这一次的面影让我们感受到了鲁迅先生的满腔愤怒和大无畏的战斗精神。

第四次写刘和珍君“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是在第五节第三段:“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刘和珍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

这一次刘和珍君“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出现在本节第二段之后。作者此前以极细的笔触描述执政府卫兵如何以枪和棍棒杀害了无辜的青年学生的残暴场景。此时此刻,鲁迅脑海中萦绕着刘和珍君“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作者写刘和珍君“确是死掉了”,一个“确”字让人感到鲁迅不得不在上面铁一般的事实描述中承认刘和珍君已经死去的复杂矛盾心理;“这是真的”,分明让人觉知作者是多么不愿相信刘和珍君已经死去的事实,字里行间渗透出鲁迅先生万分悲痛的心情。虽然作者并未就此写过多的哀痛之语,可是仅在这一次刘和珍君“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里,我们就足够真切地感受到了鲁迅先生对于失去这样好的学生的万分痛惜之情。也正是在刘和珍君“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中,作者对三个年青女子临难竟如此从容赴死发出了这样深情的礼赞:“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这一次的面影让我们感受到了鲁迅先生对青年学生遭受残害的万分痛惜和对他们英雄壮举的深情礼赞。

第五次写刘和珍君“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是在第六节第二段:“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

在本节第一段鲁迅先生首先以自己独具的慧眼、丰稔的阅历和超凡的冷静,总结了此次事件的教训,对徒手请愿持否定态度,而没有走一味颂歌的老路。但是作者并未将这次事件的意义全盘否定,而是随后写了上面这段话。鲁迅先生再一次为死难烈士的亲友们送来了刘和珍君等人“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而不是那挥之不去的鲜血淋漓的悲惨场面和无尽的凄凉伤感。这就给了在微漠的悲哀中的亲族、师友和爱人以心灵的慰藉,让后死者在心中感佩中国女子的勇毅,鼓舞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看见微茫的希望,激励真的猛士更加奋然而前行。与此同时,也让我们领略到鲁迅先生昂扬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这最后一次的“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让我们看到了鲁迅先生对“苟活者”的深情激励和对革命必胜的战斗信念。

综上所述,鲁迅先生正是通过五次间隔反复写刘和珍君“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一步一步地随文随情深入,紧紧地抓住该面影,向我们鲜活地展现了刘和珍君等革命烈士的性格事迹,也恰到好处地辉映出作者的复杂情感,让刘和珍君这一革命志士在“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面影中得到永生。

抓住一点,间隔反复;勾画面影,简洁鲜明;勤照镜子,反复回映。这样写可以说是既简省了行文中的大量笔墨,又展示了鲁迅先生高超的写人抒情技艺,堪称我们学习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