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神性和魔性的同构
——曹七巧形象的另一种解读

2010-08-15 00:42贾林逸西北民族大学兰州730030
名作欣赏 2010年23期
关键词:曹七巧魔性长白

□贾林逸(西北民族大学,兰州 730030)

人性、神性和魔性的同构
——曹七巧形象的另一种解读

□贾林逸(西北民族大学,兰州 730030)

原罪《金锁记》曹七巧形象理性诉求

张爱玲深谙基督教义精神,《金锁记》里,她将曹七巧置于三个不同的空间中,写出该人物的人性、神性和魔性,从而使曹七巧成为一个“彻底”的人。在曹七巧形象背后,承衍着张爱玲关于现代人生存现状及出路的理性诉求。

“张爱玲研究”已成为显学,但评论界对张爱玲代表作《金锁记》的评价依旧相对集中在两个方面:其一是张爱玲的城市日常书写消解了文学对宏大对象的表现;其二是亦俗亦雅的个体风格延伸文学可生成性空间。这种考察有其合理性,但似乎不足。文学是人学,一部作品成为经典,还应有深度的哲理品性,俄国理论家维·伊·伊凡诺夫说:“一切伟大的艺术成就都是以宗教为基础的,并且肩负着驱恶扬善的使命。”①这种观点为我们再认识《金锁记》的文学价值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

张爱玲早期在上海圣玛利亚女校学习过“圣经科目”,因而她深谙基督教义精神。《金锁记》里,她从宏观和微观两个方面构筑她的曹七巧王朝。大的方面,她借助“原罪”的框架对现代人的出路进行具象比附,从而奠定曹七巧的哲理品位。小的切入点上又将曹七巧置身于麻油店、姜公馆及“曹公馆”(曹七巧租住的二层楼)现实之中,让她或生或死地完成从人性到神性、魔性的转化,从而成为一个“彻底”的人,而关注现实的人生指向性又使其作品彰显出批判特质。基于上述认识,我们拟从基督“原罪”说再解读曹七巧形象,以探究张爱玲的精神意旨。

原罪说认为上帝创造亚当后又用亚当一根肋骨创造出夏娃,置他们于伊甸园之中,后来二人因受蛇诱惑,违背上帝命令,吃了禁果,被逐出。这一罪过成为整个人类的原始罪过,一直传至亚当的所有后代。有堕落就有救赎,上帝给人指出一条还乡之路。

一、麻油店、姜公馆:人性的悲悯和欲求

按时间次第,曹七巧生活在三个主要空间中:麻油店、姜公馆和曹公馆。这三个空间显现的社会关系诠释出曹七巧形象的全部蕴涵。

麻油店是个残缺的伊甸园。它是通过下人闲谈、曹氏兄妹拉家常及曹七巧两次回忆往事构成的虚幻的空间,寄托曹七巧对幸福生活的最初神往。不幸的是曹七巧父母双亡,她失去了庇护力量,为生计不得不当活招牌,被兄长卖到姜府后,她一直怀恋当十八九姑娘时与肉店里朝禄等人开玩笑的情景。这样,在曹七巧破碎的心灵中,奔涌着回归伊甸园及渴求被救赎的生命冲动。

姜公馆是个独立存在的社会空间,曹七巧在这里较多地表现出人性的欲求。“姜公馆避兵到上海来”②这一背景,分明是被逐出伊甸园的亚当夏娃们的投影。在他们中,曹七巧的罪感意识最为清醒。她嫁了个残废人,只能独自承担生命中的全部苦难。于是她把兄长看作能带自己回归伊甸园的基督,然而曹大年看中的是姜家的势和利。无论是他在曹七巧坐月子看家时脚步走得勤,还是他的儿子“上城来找事,耽搁在她家里”③,无不是奔着钱财而来。曹七巧明知个中就里,但她每次都满足曹大年的贪欲。本希望被拯救却反而成了拯救者,她最终迷失了自己。

希冀被家族精神拯救而不得,曹七巧便寄希望于感情力量。在姜公馆,姜二爷终生躺在病床上,这种人不能给曹七巧感情。姜季泽的出现唤起曹七巧沉睡多年的爱,她挑逗姜季泽,引诱姜季泽,希望在他身上找回一个女人应有的依赖与情感归宿,可是姜季泽逡巡于世俗伦理束缚之中,不愿为她冒这个险,他终究离她而去。曹七巧“她方才醒过来”④,既然上帝不能让她享受幻想中两个人的世界,那说明她的罪孽还没有洗尽,她需要寻找新的拯救力量。

她想到了黄金。与姜府其他儿媳相比,曹七巧更关注物质享受,以给瘫痪丈夫治病为名,明路抽大烟;见到众人就抱怨“单单派了那么间房给我”⑤,抢白大奶奶玳珍,戏弄三奶奶兰仙甚至与姜老太太怄气。曹七巧暗地里一直调查姜家在外地家产,这一切争斗与忍耐只为着分家。在姜公馆这个世俗的世界里,她力图用黄金代替亚当,把自己当作黄金的一根肋骨,自以为寻找到一条通向伊甸园的回归之路,事实上对物欲的迷恋,使她永远回不去了。

二、曹公馆:从神性到魔性的嬗变

曹七巧带着儿女搬出姜公馆,租了一幢房子。张爱玲的写作策略就是让“曹七巧从美人升华为女神”进而“转向充满攻击性与破坏性的疯女”⑥,将神性与魔性同构于曹七巧一身,从而延展该形象的精神向度,也使这一人物成为某种理念的表征,不过一个“租”表明无论曹七巧怎样欲仙欲死,她依旧没有找到真正的“家”。

一方面曹七巧是神明的。当先前的柏拉图式的情人——姜季泽找上曹公馆,没头没脑地谈他对曹七巧的感情,曹七巧“沐浴在光辉里”⑦。然而当她明白姜季泽希望她卖田去买他的房子时,她一下狂怒起来,斥骂他,隔着桌子探身打他,最终掐断自己唯一的精神爱情。她也亲自埋葬先前眷恋过的亲情,曹七巧的侄子曹春熹上城找事,耽搁在她家里,因与长安嬉闹,不经意间抱扶长安,引得曹七巧魔性大发,赶曹春熹出门。在曹七巧看来,曹春熹是为着娶长安而霸占她的家产的。曹七巧抛却神性的精神爱情,抛却圣洁的血缘亲情,她把自己的情感完全交给了魔性世界。

另一方面曹七巧又是一个女魔头。曹七巧见童世舫时是一副鬼的形象,曹七巧赶走姜季泽后幻觉中看到满街的人都是些鬼,同时曹七巧于己于人所造成的后果,无不带着鬼性。

在自己两个孩子长白长安身上,曹七巧完成了从神性到魔性的转变。曹七巧是真心关怀长白的,她支钱让长白在外面赌钱、捧女戏子,后来长白逛起窑子来,曹七巧慌了神,便给长白娶了媳妇,本也相安无事,曹七巧偏偏犯了心病,看不惯长白寿芝夫妇相亲相爱,用尖刻话挖苦寿芝,支使长白彻夜为自己烧烟,诱使长白说出闺房之事并到处宣扬,最终活活气杀寿芝,逼得长白姨太太娟儿吞下生鸦片自杀。“七巧由被虐而虐人”⑧。她人性异变的根源是什么呢?曹七巧一生都在追求重返伊甸园——那里有富裕的物质及甜蜜的男女戏语,在曹公馆她唯一缺失的就是后者,她已把黄金幻化成自己的亚当,而长白在她眼中就是黄金,如今要被寿芝夺走,她必须夺回来。不过从长白后来的沦落,我们不难发现曹七巧仅存的这份臆想也是虚幻的。

相对于长白,长安的遭际似乎更悲惨一些。这个不幸的女孩到了十三四岁,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光景。上学遗失东西遭曹七巧大闹学校而羞愧退学,在家里学母亲抽大烟,变成了“活脱脱的一个七巧”⑨,婚事久拖不决,三十岁时好容易碰到较满意的童世舫,却被生母设法破坏掉。长安的悲剧是曹七巧对女性身份错误思维的悲剧,她认为女性必须依附男性,而她一生中男性缺失,使她怀疑世上所有男性。她生怕别人抢走女儿钱财,她不敢想象没有优厚的物质保证,女儿命运会是什么样子?可悲的是她不但没有拯救儿女灵魂,反而变成戕害儿女的恶魔。其实,有罪的人类能否被上帝再次迎进伊甸园,关键在于人类是否向至善的回归,因为上帝就在你心中。

三、升沉背后的苍凉

张爱玲小说的基点是现实世界,而不是基督教的未来世界,这样她就完成一种超越。那么曹七巧对家园、爱情、金钱和上帝近于宗教膜拜的具象故事后面,承衍张爱玲关于人类出路怎样的理性思考呢?我们不妨结合张爱玲身世求解。

曹七巧一生追求两个家:理想的伊甸园和尘世的家。对曹七巧而言,理想的家不可求得,现实的家亦是失落。这投射着张爱玲自己无家可归的悲怆情怀,张爱玲逃出自己父亲家,来到生母家栖身,解放后又出走香港、上海,最后定居美国,客死他乡,终究没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她借曹七巧的家园情结表明:人是孤独的,生命是一个过程,或得或失都是悲剧。张爱玲先与胡兰成有过失败的婚姻,后来为生活所迫,嫁给美国人赖雅,最终亦是不幸。她借曹七巧终其一生追求爱情而不得,控诉女性不幸的婚姻状况。黄金枷锁在《金锁记》里是物欲世界的隐喻,张爱玲自称为“拜金主义者”,她将自己对金钱的膜拜通过曹七巧对黄金的“物恋”表现出来,以实现她的“一个女人,要能自立”⑩的女性自我救赎宣言。上帝并未出现在小说中,但上帝的影子无处不在。曹七巧一生渴求被上帝救赎,然而现实的苦难把她打入万劫不复的罪恶深渊之中,而“完不了”的预言还在延续她的血泪挣扎,那么曹七巧的悲剧就有了两个方面的张力:其一是人明知在命运面前的无奈而又不屈抗争的悲壮,这就使曹七巧有了人性升华的品格;其二对上帝合理性的质疑,当尼采宣扬“上帝死了”后,那么拯救人类的是谁呢?张爱玲说:“男人靠不住,金钱也靠不住,还是自己可靠。”⑪

①(转引)张杰.现实的象征化与象征的现实化[J].外国文学研究,2009(04).

②③④⑤⑦⑨张爱玲.金锁记[M].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03.

⑥林幸谦.女性主体的奠基[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

⑧杨昌年.百年仅见一星明——析评张爱玲《金锁记》的艺术[J].书评,1993(04).

⑩⑪张爱玲.花凋[M].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03.

贾林逸,文学硕士,西北民族大学文学院助理研究员,研究方向: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

(责任编辑: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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