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红色娘子军》

2014-09-24 00:35林白
天涯 2014年4期
关键词:万泉河彩调椰林

林白

想起《红色娘子军》

林白

无论如何,到了海南不能不想起《红色娘子军》。如同一列夜晚的列车,“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声音隆隆,碾过我的肋骨——在黑沉沉的椰林中,宽大长条的椰叶层层隐伏,飘动着一身红色衣裤的吴清华像闪电一样掠过。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一年,我们小学校的文艺队排练《红色娘子军》的序幕和第一幕。序幕是在土牢里,吴清华和一位女奴,她们光裸的手臂被化妆颜料画了一道道伤痕,但她们怒目而视,不屈。吴清华逃跑,黑沉沉的椰林从天而降,红色的吴清华独舞,旋转、跳跃,倒踢金冠,但她又被南霸天的狗腿子抓到了,南霸天在一阵反派的音乐声中出场,身后跟着四个丫环,穿着淡绿的宽腿裤,深绿的大襟无袖背心。

这四个丫环中有一个就是我。

到了高中,最后一个学期,上面要以地方戏移植京剧《红色娘子军》。在我们广西则移植成彩调剧,高中各班,每个班级都排演同样的彩调剧第一场《常青指路》,是校团委的思路,群众运动的意思。

但谁都不知道彩调剧是什么东西,从没听说过。彩调,多么生疏生涩的一个词,像一块奇怪的石头。到了操场上,由培训过的老师一句一句教,十几个吴清华和十几个洪常青在下面学,“昏沉沉,只觉得,天旋地转”,校园里一时满是这样的唱腔,彩调原来就是这样的,这就叫作彩调了。有点像京剧,甚至跟京剧差不多,我们分辨不出彩调跟京剧有什么不同,便又糊涂了。糊涂着仍然认真唱着“昏沉沉,只觉得天旋地转”,并做着昏沉和眩晕状,一律动作夸张,表情过火。

我身在其中,亦如此。

少年记忆实在太强大,从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写小说开始,直到2007年的《致一九七五》,《红色娘子军》中黑沉沉的椰林总是以某种背景的形式穿过我的文字。它们一再来到我的笔下,凝神默视。

我是不能阻拦它们的。

我把远年的景象和我的人物缠绕在一起,希望它们在小说中发出一点隐隐的暗光。“我在夜晚的玉兰树下看到那个全身着红的女人,就像黑沉沉椰林中的吴清华,她在黑暗的背景中奋力一跃,然后手捧银毫子疾步前行。蓝天丽日如同圆号般嘹亮,它黄金般地自天而降,与此同时到达我们面前的是满目灼灼其华的艳红木棉,它们铺天盖地,明亮而闪烁,热烈而温柔。它们就是再生的鸟儿。”

日后这个被批评家们称之为“女权主义”。一笑。

五月去海南,一路椰树槟榔棕榈香蕉,浓绿层叠汹涌喧哗,恰逢凤凰花怒放,金红的花开在蓝天下,又有大朵明黄色、中朵紫红色、小朵赤橙黄绿青蓝,明艳得如同妖境。

然后我们到了万泉河。“万泉河水清又清,我编斗笠送红军”,就是这条万泉河,它从五指山流出来,到达琼海的阳江、会山一带。两岸植被茂密幽深,有一种叵测之感。山崖上时有泉水泻下,遥遥喷着水珠,大概这就是万泉河名的由来。坐在旅游公司的皮筏上,漂流一个半小时。颠荡之间,全身衣服被激起的水花打湿。颠荡、打湿、暴晒,再颠荡、再打湿、再暴晒,一个半小时之后上岸,衣服全干了。当年的娘子军也想必就是如此,她们长年穿着短裤(参照电影和芭蕾舞剧,史实未知),在万泉河之间涉来泅去,出没在两岸的椰林中。那个庞琼花(芭蕾舞剧里的吴清华),据说她是会武功的,很漂亮,后来被日本人抓去,杀了。海南这个地方有不少武馆,女孩子们大多到武馆练武,“男丁下南洋,女丁保家园”,男人们都下南洋去了,剩下女人。年轻的女人在武馆里站桩练马步,舞刀弄棒,她们又黑又瘦,脸上闪着坚硬的油光,如同一截截锻打良久的熟铁,在空旷的阳光中发出铮铮之声。

面向大海和遥远的南洋,她们不得不像男人一样。

在上个世纪,1931年,中国工农红军第二独立师第三团女子军特务连在乐会县成立,连长庞琼花,指导员王时香,全连一百零三人。1932年,国共对垒,娘子军连为了掩护苏维埃政权领导机关撤退,弹药尽绝,肉搏之后众数阵亡。之后娘子军解散,散落民间。

有一首黎族山歌是这样的:

五指山,五条河,

你知哪条流水多?

你知哪条流入海?

你知哪条流回来?

五指山,五条河,

东边那条流水多,

西边那条流入海,

南边那条流回来。

总觉得这首名为《五指山,五条河》的民歌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在浓烈的阳光中让人百感交集。

林白,作家,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一个人的战争》、《北去来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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