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旅行

2014-10-21 19:42胡学文
青年作家 2014年6期
关键词:朱雀妻子

[一]

刚出城,雨便刀劈斧砍地砸下来。中巴车受了伤,摇晃了一下,又摇晃一下,犹豫不定似的,但最终停在路边。车内昏暗如夜,空气变得稀薄。身边的女人含混不清地唔了一声,带着几分惊恐。她的手先是抓住前座的套布,尔后一只手迅速往朱雀这边移,滑落下去。朱雀说不清是她先抓他的,还是他先抓她的。似乎是她试探着碰了他,他攥住她的。女人的手指冰凉,朱雀想起寒冬的铁器。

裤兜震动了一下,朱雀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是妻子的短信,问他到哪儿了。显然,城里的雨并不比城外小,妻子在担心他。朱雀回复说已经到了。他几个小时前就出来了,到车站后,又返到金棕榈影院看了一部美国电影。妻子说市里在下雨,昏天黑地的。朱雀回复说这里没下,只有些阴,放心。打出放心两字,朱雀脑里突然一闪,旋即,喉咙扎了刺似的,嘴巴极其难看地扭出夸张的角度。

朱雀掏出手机的那一刻,女人可能怕妨碍他,轻轻抽了抽,没抽出去。当然,女人也不是真要抽离。合上手机,朱雀稍稍瞄她一眼,虽然光线极暗,朱雀还是觉出女人的脸如纸一样白。朱雀低声道,别怕,急雨都来得快去得快。女人没说话,胳膊颤了颤,算是对朱雀的回应。

也就二十分鐘,暴雨逃得无影无踪。中巴车启动的同时,朱雀松开手。女人会允许他握着的,朱雀有这种感觉。女人低声说,谢谢你,同时送给朱雀一个羞涩的微笑。朱雀以微笑作答。女人—准确地说是少妇,圆脸,短发,一双容易受伤的眼睛。

朱雀先前就想站起来的,可不忍也不愿松开女人。现在两手空了,朱雀终于可以站起来。借着整理背包的掩饰,朱雀扫了扫那个男人。男人坐在朱雀两排后靠左侧车窗的位置,捏着下巴,正朝朱雀这边看。朱雀想起电影中的某些镜头,如果他有下车的举动,男人没准会扑过来摁住他。当然,朱雀不会中途下车,男人也未必有胆量过来。充其量,男人是个蹩脚的跟踪者。

朱雀等公交车的时候就注意到男人。站牌有三趟公交线路,其中一趟到长途车站。公交车门打开,朱雀忽然想起手机欠费,于是到对面的移动营业厅交了话费。出来,另外两趟公交车相继驶离,站牌下只有男人孤零零地站着。显然,男人和朱雀一样等驶往长途车站的公交。但刚才为什么不上?朱雀划过一个疑问,并未多想。后来,男人和朱雀登上同一趟公交,朱雀也未当回事。到了长途汽车站,男人尾随朱雀进了候车大厅,朱雀才突然意识到,男人似乎在跟踪自己。走到购票窗口,朱雀本来已经掏出钱,忽又后撤。他匆匆离开车站,打车到了金棕榈。

两小时后,朱雀回到候车大厅,警觉地扫视着。没看到男人,朱雀松口气,暗暗嘲笑自己多疑。检票上车后,朱雀再次看见男人。发往郊县的车每小时一趟,男人两小时前就可以走的。男人没走,而是选择了和朱雀同样的班次。那么,他一定在暗中窥视,似乎料定朱雀还会返回候车室。

看来是被跟踪了,几乎可以确定。可是,更大的疑问随之而来,男人为什么跟踪自己?朱雀竭力想着,也想不出结果。他没得罪过什么人,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不要说得罪,和同事红脸的事也没有。朱雀的谦和、不计较为他在单位赢得了良好的口碑。自参加工作,年年是先进工作者。到后来都不好意思了,去年年底,他特意找到头儿,说自己绝不当先进了。头儿笑呵呵的,当不当不是你说了算,我说也不算,先进是大伙评出来的。末了,他依然是先进。关键是没人嫉恨他,否则他早就不是先进了。像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得罪人?怎么会有仇家?

收到妻子的短信时,朱雀突然冒出个念头,男人或许是妻子雇的私家侦探。但朱雀很快就否决了。他不相信妻子会派人跟踪他,再说,也不会雇这么蹩脚的侦探吧。私家侦探应该在暗处,而男人一出场就被朱雀注意到。不过,就算男人不是侦探,跟踪朱雀是无疑的。为什么,为什么呢?

这当儿,少妇开始和朱雀搭讪,这是在致谢,朱雀明白。朱雀脑里乱糟糟的,还是耐着性子应答。少妇正是朱雀要去的那个县,此次到石家庄探亲。朱雀告诉她,他也是去探亲。

朱雀边和少妇说话,边琢磨男人。得甩脱男人,必须甩脱男人。一心不能二用,有两次,朱雀说错话,他及时纠正,少妇依然觉察到他的心不在焉。他的漫不经心伤了她,他从她眼里看出来。她不再开口,他试图尝试了一下,最终像她一样闭紧嘴巴。这样也好,他的全部心思用来琢磨对付男人。

[二]

第二天,朱雀醒来已经九点。昨天睡得不错,睡得不错是因为成功甩掉了男人。当然,说男人甩掉他更合适一些。从出站口出来,朱雀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折上台阶。一分钟后,少妇拎着大包经过,冲他点点头,他也冲她点点头,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再一分钟,朱雀看到男人。男人背一个与朱雀类似的旅行包,不过颜色不同。他往朱雀这边偏了偏,也只是偏了偏,并没盯着朱雀看。男人顺着马路往前走,朱雀跟上去,和他保持着十几米距离。他不是跟踪朱雀吗?朱雀干嘛不来个反跟踪?这招是从电影学的。男人觉察到了,回了几次头,后来走进一家药店。朱雀在药店不远处站着,并不担心自己暴露。既然男人不怕,朱雀为什么要怕?男人从药店出来,恰好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男人匆匆钻进去。出租车绝尘而去,朱雀哑然失笑。后来,朱雀回想整个过程,意识到自己神经过敏,男人并不是跟踪他。男人没上第一辆公交,也许出于朱雀不知道的原因,朱雀在金棕榈看电影时,男人可能因为别的事耽搁了——等车时男人没背背包,也许男人去买包了?男人和朱雀乘同一班车,完全是巧合。朱雀误会了男人。当然,男人也误会了朱雀。就像和少妇相遇,男人不过是旅途中意外的枝节,睡一觉就翻页了。

朱雀轻轻拽了拽窗帘,一绺窄细的阳光挤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割出一道红。他撩开被子,却没有急着穿衣服。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着。外边有吆喝声,是卖豆腐皮的。从声音判断,是个中年男人,不超过五十岁,但脸上皱纹不会少,是六十岁才有的皱纹。吆喝声挺高,男人昨天一定与老婆吵过架,胸内还憋着气,因此声音里没有水分,像枯干的竹子。与老婆吵架可能是生意不好,经济状况不佳,老婆也是常年窝着火。

是不是很无聊?

是无聊。在别人看来,这不仅无聊,根本就是脑子有病。但这是朱雀的一大爱好。朱雀痴迷已久。没人知道朱雀的秘密嗜好。朱雀从未示人,也绝对不会示人。

卖豆腐皮的中年男人连同这个人的故事渐渐远去。朱雀冲了个澡,然后烧了一壶水,冲了一杯咖啡。朱雀依旧一丝不挂。在家里他不会这样,即使只有他和妻子。如果他赤身裸体在客厅游走,妻子会不会苛责他?也许不会。即便妻子宽容,他也不会把自己的丑态裸露。在这里,在这个十平方米的房间,他没有任何担忧,没有任何顾忌。他的丑也不再是丑,而是放松,没有节制的放松。

中午,朱雀在门口的饭馆吃了一盘饺子,鸡蛋韭菜馅。平时朱雀不吃这种馅。以前吃,自那位女同事牙齿沾着一片韭菜叶守在旁边等他打完一份材料后,他再也不吃了。朱雀还要了两头蒜,像其他食客那样,旁若无人地嚼出清脆的声响。

朱雀住的宾馆在县城边上,半小时,朱雀就到了田野。正是麦子抽穗的季节,满眼青油油的。朱雀沿着田间小路慢慢行走,贪婪地抽着鼻子。他喜欢庄稼与青草的香气,虽然上大学后就离开农村,但仍迷恋乡村的气息。

朱雀隔一两个月就出来一趟。作为林业研究所的研究员,太方便找理由和借口了。有时候说是会议,有时干脆说去林场。妻子如果有什么疑问,他也會遮掩过去。当然,她从没问过。朱雀没向妻子撒过谎。这是唯一……朱雀不觉得这是撒谎。他没做过什么。他要么躺在宾馆从声音想象别人的故事,要么像现在这样在田野漫步,呼吸一下乡间的空气。他没什么秘密,可这又是他的秘密。有些秘密可以与人分享,这样的秘密只属于他一个人,纯粹是他的私密。

傍晚,朱雀在街头吃了一碗拉面,喝了一瓶啤酒。朱雀所住的小区门口就是大排档,每天晚上都是烟熏火燎。每次路过,朱雀都掩着鼻子。烤肉串还好些,虽然烟比较重,毕竟是烟。朱雀最讨厌炸臭豆腐,捎带也反感那些吃货,许多面貌姣好的女孩竟公然站在路边咬吃。现在,朱雀身居其中。不过,他远离炸臭豆腐摊,实在闻不惯那放肆的气味。朱雀不是破罐子,绝不是。可此时有破罐子破摔的不在乎。朱雀每次去的县都不同,但不管在哪个地方,他都不会担心别人认识他。他不是名人,长相普通,谁会在意他?

一天就要结束了。很庸常的一天,没风没浪,涟漪也没有,但朱雀很惬意。回宾馆的路上,很放肆地打了几个嗝。十字路口,一位骑自行车的汉子和一位妇女争吵,旁边围了一圈人。朱雀没有如往常那样走开,而是站定,足有十分钟。如果每天都要寻个高潮的话,汉子和妇女的争吵显然是成全朱雀。

妻子打来电话,朱雀刚脱了袜子。外出,他喜欢赤条条的感觉,早上如此,晚上也如此。朱雀听出妻子声音不正常,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妻子说没有,朱雀说,什么没有?鼻涕都快流下来了。妻子这才招认,中午出去买盒饭淋了雨。朱雀问,又下雨了?妻子说不大,就一小会儿。朱雀说她不小心,一小会儿雨还让她赶上了。朱雀问她吃药没有,妻子说不碍事,就是有点软,打算早点睡,所以先给朱雀打个电话。如果朱雀在家,不会让她先吃药,多喝些白开水,扛扛没准就过去了。可他不在身边,只能嘱咐她睡前吃两粒感冒胶囊,并告诉她感冒胶囊所在的位置。妻子被他搞得不耐烦了,说好吧好吧,我吃三粒。朱雀气笑了,三粒就超了,就两粒。妻子负气地撒娇,偏吃三粒!

挂了电话,朱雀有些心神不定。他没有接着脱衣服,早上那种感觉不会有了,他知道。妻子不会吃药。普通感冒,不吃也没什么。但也可能加重,那就不是吃药的事了。那次妻子就没挺过去,结果连着输了五天液。朱雀想给妻子打个电话,又想这会儿她差不多睡了。其实没什么,可这种没什么给朱雀的旅行蒙上阴影。

朱雀本打算后天回去。现在,他改主意了。

[三]

妻子的名字很好听:唐小婉。

清早,唐小婉醒来,朱雀已经把豆浆打好。她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豆浆的温度正好。主食是鸡蛋和绿豆糕。鸡蛋是早晨煮的,绿豆糕是前一天买的。唐小婉咬一口绿豆糕,笑嘻嘻地说馋油条了。朱雀沉下脸,说油炸的食品少吃。唐小婉说又不是天天吃,我就是馋了么。朱雀说好吧好吧。门口就有炸油条的,不到十分钟,朱雀买回来。唐小婉咬一口,然后送给朱雀一个油乎乎的吻。

朱雀出门时,唐小婉说昨天看见卖樱桃的了。朱雀说还不到樱桃上市的季节,这个时候的樱桃肯定是催熟的。唐小婉说知道了,二爸,我就是说说。唐小婉常戏谑地叫朱雀二爸,因为朱雀像她的爸爸一样管着她。朱雀享受二爸的感觉,而唐小婉其实也喜欢被朱雀管着。这管是疼爱,有格外的宠溺。

朱雀不时回头。从郊县回来一个星期了,生活早该驶入原先的轨道,可是朱雀没有如往常那样并轨。朱雀总觉得背后有个身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回头,那身影便消失了,一旦他转身,那个影子又跳出来。由于这个原因,他的行走不再坦然,而是带了鬼祟。他明白不会有人注意他,他也没什么值得被注意。可是他不自在,甚至有几分紧张。

研究所上班没那么严,有的人快中午才来,有的人一周露一次面。朱雀只要在市里,都会按时按点,多数时候是早到。如果有人说你到得真早,朱雀会说我离得近。这是实话,两站路,走着就到了,不像别人在路上一堵半天。如果别人说怎么你又拖地,朱雀说外面空气不好,闲着也是闲着。这也是实话。一年有四分之一的时间被雾霾包围,在户外活动等于慢性自杀。回得晚,多半原因是唐小婉有聚会,他不用回家做饭。那时,他会关了办公室门,从网上看恐怖电影,韩国的美国的日本的,那些电影他几乎看遍了。如果说他在单位有秘密的话,这是唯一。朱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恐怖电影,他知道的是只能偷偷看。

下班后,朱雀绕到超市买了一斤樱桃。说归说,一斤樱桃吃不坏人,他还是要让唐小婉解馋。四十块,够贵的,朱雀挺心疼。买大米够母亲吃一个月。朱雀和唐小婉工资不高,但生活算得上奢侈,至少在朱雀心里是这样。岳父岳母挣钱多,朱雀和唐小婉的经济来源多半靠岳父岳母。开始,朱雀挺别扭,且暗暗违拗,这令他不爽。岳母说就这么一个闺女,他们不想苦了她。朱雀抵触几次便慢慢领受了。和唐小婉恋爱时,朱雀就已经倚靠岳父岳母了,不然,他一个农村娃有什么本事进省直单位?既然靠了,继续靠也没什么不妥,虽然朱雀并未心安理得,虽然仍有那么一丝丝不爽。除了领受,朱雀能做的就是对唐小婉好,孝顺岳父岳母。对母亲,朱雀没有做到的,对岳父岳母都做到了。当然,朱雀心甘情愿,不是装的,老天可以作证。若父亲在天有灵,也会替他作证。

那个身影又出现了。朱雀走走停停,试图猎手一样反击。很可能是幻觉,没有谁跟踪他,但万一……呢?

朱雀没能逮住。他走进小区,身影止步。

唐小婉不会做饭,也不会洗衣服。如果朱雀出门,她要么在父母家吃,要么从饭馆买。朱雀不觉得这是缺点,相反,他觉得她给了他补偿的机会。朱雀很小就会做饭洗衣,对于他,实在太稀松平常。而唐小婉的能力,朱雀也缺失,比如在服饰方面、发型方面,都是唐小婉替他做主。朱雀宠唐小婉,唐小婉也宠着朱雀,那一斤樱桃,至少有一半被唐小婉塞到朱雀嘴里。就在床头,她吃一粒往他嘴里塞一粒。

唐小婉蜷在朱雀怀里睡了,怕冷的样子。夏天也是如此。如果往常,朱雀也会很快入睡。自那个身影咬在身后,朱雀的睡眠就出现了问题。

谁在跟踪他?

为什么跟踪他?

朱雀在唐小婉细微的鼾声中冥思苦想。

再一个傍晚,当察觉那个身影出现时,朱雀突然转身。那个身影没来得及消失,朱雀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差点叫出来。他看见了他,另一个朱雀,那个郊县的朱雀尾随他进了城。那个朱雀同样惊愕,嘴巴撑得老大。朱雀转身就跑,慌不择路,与一辆电动车擦肩而过。

那个朱雀并没追上来。朱雀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心跳如雷。

朱雀脸色极其难看,唐小婉吓着了,问他怎么了。朱雀说没什么,遇见……犹豫一下,遇见一条狗。唐小婉并不相信,问什么狗。朱雀比划一下,好像是狼狗。唐小婉说大型犬禁止上街,你会不会看错?朱雀说没错,就是狼狗。唐小婉问街上那么多人,就追你了吗?朱雀说很多人都跑。唐小婉眼里的疑问并没有消除,朱雀说你饿了吧,我也饿了。

那个夜晚,朱雀彻夜无眠。另一个朱雀跟他回城了。这不可怕,毕竟是他,他不会伤害他的。但后果又很严重,那个他揣了太多秘密,如果抖露出来……朱雀不敢想象。怎么办呢?向唐小婉招认吗?说他所有的会议与考察不过是幌子,他背着她旅行去了?其实,他没干过什么对不起唐小婉的事。他是有机会的,而且不止一次,比如和少妇,如果他主动点,一场艳遇很可能蓬勃生长。偶尔有个苗子,也被他毫不留情地掐断。一个农村娃,娶了唐小婉这样条件的妻子,他很知足了。可如果没干对不起唐小婉的事,他的秘密又作何解释?他有没有背叛她?该主动坦白,还是继续隐藏?他该不该有这样的秘密?

朱雀的脑袋被这些问题折磨得要裂开了。没有答案。找不到答案。只是,他知道,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要么把另一個朱雀赶走,要么向唐小婉坦白。预料不到后果,可他必须选择。

天慢慢亮了。

[作者简介]胡学文,男,生于1967年,中国作协会员,河北文学院合同制作家,鲁迅文学院第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著有《燃烧的苍白》《天外的歌声》《极地胭脂》《麦子的盖头》《逆水而行》等小说;作品曾多次在全国、省、市获奖,多部作品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

猜你喜欢
朱雀妻子
朱雀
为何妻子总是忧心忡忡?
女儿要富养 妻子要暖养
道理重要,还是妻子重要?
撕掉“神兽”标签的朱雀
最应该富养的,不是孩子是妻子
秦岭采风之朱雀岭(七绝 平水韵)
冬夜星空 朱雀振翅
朱雀
妻子的发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