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肖像

2015-01-28 18:49高建刚
当代 2014年3期
关键词:赵亮舞厅

高建刚

最后的肖像

高建刚

高建刚,男,1962年12月9日生于青岛。1983年开始文学创作。创作小说、诗歌、散文、戏剧百余万字。获中国曹禺戏剧文学奖二等奖、文化部群星奖。青岛市委市政府颁发精品创作特殊贡献奖。

赵亮要是知道自己变成这样,他不会活到现在。他会让自己在治疗过程中死掉,比如手术后该吃药时,把护士喂进嘴里的抗生素含住等护士走开再吐掉;或趁夜深,护士正在消毒室那边忙碌,把身上的吊针拔掉;甚至从床上一下子翻到地上,把刚植好的皮肤摔裂。总之,很容易死掉,因为那时他已紧挨着死神了。他做了二十次手术,像削莴苣皮那样,从他身上削掉了满满一水桶血肉模糊的皮肉,女护士拎不动,得男医生帮着运到垃圾处。他身上几乎没有了皮肤,只有头上的皮还在,临时替代皮肤的是几只乳猪的皮。皮肤比血液比器官都娇贵,血液和器官可以移植,皮肤不行,只能是自己的。但皮肤可以生长,赵亮就是靠着自己头上弹丸之地的皮——一遍遍刮掉头发,一遍遍取下头皮,剪成玉米粒大小的碎纸状,分布全身,再以乳猪皮覆盖,等待它们像雨滴落在水面的水圈逐渐扩大,连结一起,长满全身。

那时,他不知烫伤的后果,只知自己从头到脚缠满绷带,留出两个眼洞、鼻孔和嘴,像从战地归来的重伤员。他每次手术,躺在担架车上通过手术室昏暗的走廊,都要问等在那里的妻,自己的脸什么样。妻总在他耳边轻轻说,会好的。

人想活着时,总往好处想。他想,自己的手曾烫起一个燎泡,好了后,没留一点痕迹,找都找不着。会好的,会完好如初。他活了下来。

当医生给躺在病床上的他一点点褪去绷带,他先是看到了自己的右手,像破壳而出未长羽毛的幼鸟,娇嫩的肉紫色一团,五指不见了;他又看到了左手,手指都在,却已弯曲变形,如熟鸡爪。他闭上眼,双臂瘫落床上,眼里感到有泪,却流不下来,纱布给拦住了。这样的手意味着他的小提琴和萨克斯将不再发出动听的音乐了,它们将离他而去。

但他还是接受了自己现在的手。他想,信命吧,老天爷不让自己碰小提琴和萨克斯,那就不碰了。跟缺胳膊少腿的比,已经很幸运了,妻、医生、护士不也经常这么劝自己嘛。

绷带全部褪去那天,随着护士揭去他脸上最后一片纱布,脸上立刻感到清新空气的流动。他听见女护士惊叹道,恢复得真不错!他内心一阵喜悦,他想看看自己的脸,他有半年多没照镜子了。烧伤病房与普通病房不同:一是病房、办公室、洗手间、盥洗室都不设镜子,病人、护士、医生用的水杯、勺子及其他用品都禁用不锈钢的,连门的把手、洗手间的瓷砖都是亚光的;二是阳台的门窗都上了锁,钥匙由专人保管,以防病人从这十二层楼的阳台跳下去。以前,已有十多个病人从阳台跳下去了,跳楼的病人多半是照了镜子,一时冲动才跳的。赵亮知道现在已没镜子可照。他走到阳台窗前,窗外晾着一件深色裤子,他想从裤子映衬的玻璃上看看自己的脸,可惜,裤子远了些,看不清晰,但他已经感到一张可怕的脸在跟随他晃动。他不信那是自己的脸。他又从床下拉出脸盆,红花图案的搪瓷盆里有清水,他想从水里看看自己。他躬下身子挡住光线,脸在脸盆上方移动,还是看不清,水底跳龙门的鲤鱼,使他的影子像黑白底片一样模糊。鲤鱼旁边的空白处,影子稍清楚些,但转瞬即逝,难以捕捉。他想了很多办法,最终,他在床头柜底下的角落里找到一个包糖果的锡纸团,展开对脸一看,皱巴巴的锡纸已无镜面作用。

赵亮问一个长得喜相,平时愿与他交谈的护士借化妆镜。护士说,要是给你,我就被炒鱿鱼了。赵亮说,那就借水果刀吧,我要吃苹果。护士说,这行。刚走几步护士就转回身:赵亮,看我笨,欺负我?你的手能削苹果吗?差点上当,你是要水果刀当镜子吧?

赵亮想,等到晚上吧,夜能把窗玻璃衬成镜子。整个下午,他心事重重,病友跟他搭腔,他只是应付。虽然他见病友的脸很可怕,但他觉得自己不会那样。烧烫伤病人从不问病友自己的脸如何。天渐黑,他开灯,走到窗前,外面还不够黑,玻璃上只能看见外面的景色,看不见室内。他在窗前来回走着,不时停下看着玻璃。天黑了,虽看不太真切,但他看见了玻璃上的影子,那影子太可怕了,他怀疑那不是真的,那是自己虚幻出被黑暗夸张的鬼影。他不敢再看,他感到那鬼影在窗外盯着自己。他背过窗,面墙倒在床上。

翌日晨,想起昨晚窗玻璃上那张脸,如经历一场噩梦。他想,如果那真是自己,就想法从阳台上跳下去。

那天下午,他非常想念妻儿,他想听听他们的声音。他打开床头柜抽屉翻找录音磁带,他跟家人和外界联系都是通过录音磁带。忽然,手被什么扎了下,他疼得缩回手,血珠在手掌外侧由小变大,如一颗红宝石,涨到极限,红线似的沿手掌流下去。他身上的皮肤太薄,如一层糯米纸,易破。他把伤口的血吮净。从抽屉里找出那个锐物——一枚图钉,他心里一亮,双手夹起图钉,把脸对准钉帽,两只黑眼球立刻成了斗鸡眼。他吃一惊:这就是自己的脸?不是,肯定不是!图钉是凸面,照的脸是变形的,颧骨突,头和下巴尖。这不是自己的脸。他这样告诉自己。

出院那天,他跟妻见第一面时,发现妻只看了他一眼,就不再跟他对视,而且眼里噙着泪。他知道,妻是不忍心看他。回家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想找机会看一看后视镜,他发现三个后视镜都被黄胶带遮住了。他知道,这是坐在副驾座的妻的安排。司机也因看不见后面的车况开得很小心。他还发现司机始终不敢回头看他。赵亮想,看来,我的脸是没法看了!人要脸,树要皮啊!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镜子。妻把镜子都收了,连梳妆台镜、大衣橱镜也钉了木板。接连几天他不说话,闷头找,直到妻把所有镜子上的木板都拆掉,把所有镜子都亮出来,让他尽情地照。

他站在大衣橱镜子前。这是他受伤后,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出现在镜子里。心咯噔一下,天昏地暗,如灯灭。那个夜窗上的鬼影不再是鬼影,图钉上的自己正是自己。妻来安慰他,他背过身,后背因哭泣而抖动。妻看着一个原来血气方刚、潇洒倜傥的男人变成现在这样,也无声地掉下一串串泪。

他还是接受了自己的脸。人一旦活下来,就不舍得死了,只要心还没死。没有遭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认命吧。他总是这样想。眼前又浮现出米黄与暗红色花砖相间的人行道上那个龇牙咧嘴的“弹坑”。这“弹坑”像一只巨兽的血盆大口。

墙上挂着一幅32寸彩照,镶木质白底金粉花边镜框:赵亮身穿白西装,敞着怀,领带金色,衬衣砖红色;乌黑卷发,高鼻梁,深眼窝,浓眉,唇厚而唇线分明,似大卫石膏像;他坐在浅色布艺沙发上,怀抱萨克斯,萨克斯金光闪闪的管壁显出他长而骨感的手指,沙发拐角处,一把栗色小提琴和琴弓斜倚白墙上。照片是夜晚拍的,光源是白炽灯,没用闪光灯,呈柔和的橙黄色调。

赵亮坐在这张肖像下面的浅色布艺沙发上,仅隔一年,物是人非。谁也不会相信他和这幅肖像是同一人。现在的他像小学生做的泥人,眼睛没有眼帘,眼球似两只煤球,鼻如刀削的一小片藕,嘴像一块红砖角。确切地说,他更像电影《哈利波特》中的伏地魔。怀中的萨克斯、斜倚白墙的小提琴不见了。萨克斯被好心人买走,小提琴被他摔得粉碎。

墙上的彩照是去年赵亮出事前一天晚上自拍的。仿佛知道自己要出事,很少给自己拍照的他演出归来已是半夜,竟鬼使神差非要给自己拍照。他在客厅(兼卧室)支起三脚架,架上相机调好后,速回沙发,抱起萨克斯,摆好姿势。妻从过道探进白净秀气的脸说,自恋狂。他等快门响了之后,答道,长这么帅,人称大卫,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妻吐舌说,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这么厚的。他从沙发上起来,摆弄着相机说,慧娴,来,咱俩拍张合影。妻说,小点声,别吵醒儿子,他等你等不着刚睡。赵亮斜穿过道蹑手蹑脚进小卧室,儿子刚进入梦乡,小脸红扑扑的,他俯身端详着儿子,在他的红脸蛋上亲了下,现出一脸愧疚。儿子刚满七岁,正需父母呵护的时候,可他几乎天天都有演出,晚上回来,儿子已入睡,早晨起来又匆忙赶着上班,跟儿子亲近的时间太少。他轻轻关上小卧室门,压低声音,打着手势让穿一身花睡衣的妻去沙发那儿拍照。妻拢了拢漂染成棕黄色的短发,低头看了看前胸,摆手说,我可不拍,都胖成啥样了,好看时不拍现在拍,犯傻呀!说完小跑着进厨房,她要给丈夫做爆锅面,丈夫每晚演出回来要吃碗面的,这已成习惯。赵亮只好收起相机、三脚架。第二天他便出事了。

赵亮出院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让妻去照相馆把出事前拍的这张照片放大成32寸,装裱镶框。一周后,妻从照相馆把镶了镜框的彩照取回来,挂在现在的位置。出院后,妻时时处处依着他。出院那天,烧伤科主任驼着背,凑她耳边低声说,要看住他。手术,皮肉之苦这些关好过,回到正常生活这一关,就难了。许多伤者好不容易抢救过来,却无法面对自己,自杀了。在国外,烧烫伤面积超过百分之九十,就不救了,往好处说这是人道主义,往坏处说,太残忍了!妻听了,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回家后先把刀、剪之类利器锁进抽屉。她想,住五楼太危险,得换一楼。又一想,到处是高楼,想跳,哪里不能跳?关键要看住他。要让他想活着。

赵亮从沙发上起来,看着墙上的肖像,边看边想,谁把我变成现在这样?他眼前浮现出那个龇牙咧嘴被重磅炸弹轰炸似的“弹坑”。“弹坑”在一条铺着米黄与暗红色花砖的人行道上,呼呼往外冒着热气。好端端一条人行道怎会突然塌陷?又怎会这么寸,单等我走到这儿塌陷?当时,他左手拎着黑色小提琴盒,右手提着咖啡色萨克斯盒,正要去维也纳酒店参加朋友郭敬千的婚礼,郭敬千是他的发小,正经营一家梦幻舞厅,赵亮的乐队与他合作。赵亮经常受邀参加婚礼,为了把婚礼推向高潮,主持总是在关键时刻请出他。赵亮穿一身白西装,登台前先用随身带的梳子习惯地梳几下并不散乱的卷发,然后款款步入舞台。他总是先拿起萨克斯,吹奏一曲肯尼基的萨克斯曲《回家》,在萨克斯余音逝净,全场沸腾之际,他又操起小提琴,演奏埃尔加的小提琴曲《爱的致意》,使宾客们静下来。这首小提琴曲常会让多愁善感的人们流下热泪。表演完毕,有时兴致所致,他还会为宾客们来一段电影《简爱》中罗切斯特与简爱的那段经典对话,他学过话剧表演,嗓音低沉浑厚,与罗切斯特的配音演员邱岳峰的音色极为相似。然后再次获得掌声和口哨声。这次婚礼他纯粹是为朋友助兴,不收演出费。在他走到离维纳斯酒店附近50米处,“轰隆”一声巨响,他先是以为遇上地震或什么爆炸物,自己陷落巨大的震坑,然后是全身瞬间的剧痛和眼前澡堂似的蒸汽,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赵亮走在马路上是很小心的,他总是走人行道,过马路从来走斑马线,从来是绿灯行红灯停,他觉得现在的马路太危险,汽车如洪水猛兽。不成想走人行道也遭遇不测。看来脚下的路是有问题的。

赵亮把视线从肖像上移开,坐回沙发上。他摇头叹息,怎会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这是谁为我准备的陷阱?道路,你所走的道路都不安全,那还了得?你随时随地都可能坠入地狱!谁的责任?市政工程管理处吗?他想起妻四处奔走,讨要说法。市政管理处说,一条路的修建与多家单位关联,电力、热力、通信、天然气、自来水、地铁……总之,很难说清谁的责任,加上有些车辆乱行乱停,人行道怎扛得住这么些大家伙?

还得怪自己的命,别人走到这里都平安无事嘛!唯独自己走到这里出事。赵亮劝妻不要找了,认命吧。妻不听,还是到处去找。赵亮说,人家区委区政府的领导不是都到医院看望我了嘛,他说着,就想起自己住特护病房时的一天上午,来了一队像是领导的人,隔着窗玻璃来看望他,还送了一堆鲜花和水果。一个看似戴假发的有点面瘫的中年男人像是最大的领导,他打着手势,大意是要坚强,要挺住,他们会全力以赴抢救……当时妻也在队伍里,与他们不同的是,他们微笑着,她在哭泣。后来护士告诉他,他们是区委区政府的领导,打手势的是区长。

“慰问顶屁用,遭罪的还不是你和我们娘俩,慰问能当钱使?”妻的话把他从回忆中拽回来。他说,人家“市政”不是医疗费、损失费都给了嘛?妻说,给那么点损失费,能把你的损失补回来?能把咱家的损失补回来?你的损失是钱能补回来的吗?赵亮说,已经这样了,还能找回张脸来?还能让手指复活?妻说,总得有个说法吧,脸不脸的我不在乎,可你的手都这样了,还能干什么?你全身烫成这样,得折多少寿?我和孩子以后怎么办?说完又怕丈夫受刺激,赶紧说,不找了不找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好。

妻说得对,还能干什么?妻下岗多年,这个家全靠他。以前,自己在舞厅、酒吧、婚宴以及大大小小的演出中拉小提琴、吹萨克斯,收入可观。现在,积蓄空了,赔偿费也即将告罄,这双手也摆弄不了乐器了。废物!标准废物!他跟妻这样说时,妻说,你别整天坐在这里瞎想,你能活下来已经烧高香了,方方还有你这个父亲,不然,剩下我们孤儿寡母……妻说着,眼圈红了,转过身控制着情绪,回身说,好了好了,放心吧,我养活你。

这话听来应该受用,可赵亮听了却很难受,一个大男人,让女人养活?妻明明把丈夫当废物了嘛。他起身离开沙发,弓背埋头去了没有窗的昏暗小卧室。出院回家后,他提出分开住,妻和儿子还是睡出事后他们娘俩睡的大卧室,他睡儿子的小卧室。妻起初不同意,怕他一个人想不开,做出傻事,又一想,小卧室没有窗,没有刀剪之类,较为安全,就应下来。这样也能给自己让出点适应的时间,毕竟夫妻分开一年多了,她习惯了跟儿子在一起,而且她不忍心面对丈夫遍体鳞伤的身体。

小卧室有张能让儿子从3岁睡到上大学的床,还有赵亮要求从大卧室搬进来的老式写字台,再加上儿子的衣柜,一间小屋几乎满了。几年前,妻要买房,赵亮说房价涨得太高,等落下来再买,结果越等房价越高,到现在还住着狭窄的老房子。赵亮进了小卧室就很少出来,甚至吃饭也要求自己在小卧室里吃。他不想让儿子看见他,因为出院那天,儿子第一次见到刚进家门的他,认不出他是谁,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使劲攥着妈妈的手。妻说,方方,这是爸爸。而他竟忘了自己的模样,张开双臂要抱起儿子。这时,儿子却扑进妈妈的怀里大哭。他手足无措,站在昏暗的过道上半天没动。

他常在小卧室听着外面的动静。等妻要外出做钟点工,儿子要上学,在门口换鞋时,他会躲在小卧室门口说,走路千万小心,要记住路是有问题的。儿子会说,谢谢爸爸。妻会说,好的,会小心的。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从楼梯到了单元门口,他才由小卧室出来。先是盯着墙上的照片,看一阵,叹息着摇头,然后坐沙发上一动不动。妻常说,怕见人,连老婆孩子都怕吗?别以为你以前有多好看,比现在强不了多少。妻想激他一下,赵亮却往心里去,他想,嫌弃我了是吧?他把自己反锁小卧室不出来了,直到母子俩在餐桌旁哭作一团,他才悔罪般出来,在过道里隔着老远安慰他们。他越安慰,母子俩越哭,弄得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亮在小卧室里已经捂了两年多。他想,不能拖累妻了,妻照顾儿子已够受的了,再加上他,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来伺候儿子和他的早饭,送儿子上学,接着去做钟点工,给雇主做饭、擦窗玻璃,收拾卫生,一天要去三家,还要插空回家看他在干什么。他跟她说过多遍,不要一趟趟往回跑,他不会自杀的。可他越这样说,她越不放心。他真想帮帮她,可他能干什么?一天,他提出送儿子上学,可儿子不肯,说怕吓着同学。他心里真不是个滋味,躲在小卧室不时发出奇怪的哭声。之后他在街道居委会的帮助下,在楼下开了烟酒糖茶小卖部,为了向顾客说明他的前世今生,他把家里的32寸彩照取来挂在小卖部墙上,有顾客来,便笑着迎上去说,需要什么?别怕,这是我的肖像。有位女顾客本来要买方便面,一看赵亮,后退几步,转身就跑。有天傍晚,俩酒鬼相互搀扶跌跌撞撞来到小卖部,要买小瓶装二锅头,挺啤酒肚的胖子先看见赵亮,愣住了,他对还在嚷嚷的瘦矮个说,哪没有二锅头,非要领我到地狱买。瘦矮个也看到了赵亮,忙说走吧走吧。俩人趔趄着走开了。不到一个月,小卖部关门了,他这副样子,没几个顾客敢光顾。之后他又在旁边的临时小木屋接下配钥匙的活儿,原主得了等死的病,家里又无人可传,便无偿转让给他。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配钥匙机是全自动的,一教就会。本来原主干得挺好,收入维持生计没问题,一到他手,一个月配不上两把钥匙,只好关门。究其原因还是他的形象之故。

怎么办?赵亮更觉自己是废物了。他要跟妻谈谈,她还年轻,还有新生活等着她,不能在他这棵树上吊死。妻的手已被洗涤剂浸泡得如乏胶皮,粗糙、皴裂、红肿,不像一个三十来岁女人的手!不过,自己提出分开,妻即使愿意,嘴上也不会说的。虽然妻在这一年里,多次到小卧室,示意同房,但他总觉妻是为尽义务,不是真心。以前,他们同房都是亮灯的,现在妻却要求黑灯。以前,妻都是要脱得光光的,即使冬天冷得要命,裹在被窝里,她自己也一丝不挂。现在,她要他穿着内衣,她自己也穿着内衣。还有些细节就没法说了。有一次,妻竟然用手来帮他完成整个过程。夫妻间细微的变化彼此都很敏感,他知道妻嫌他了。他想,他的脸和身体已经让妻不忍目睹了,这哪是做爱,是折磨人家!上帝太捉弄人,他全身都给烫坏了,唯生殖器毫发未损,让一个不该有欲望的人却欲望强烈。

赵亮决定离开这个家,自食其力。干什么呢?思来想去,他认为还是应结合自己的特长。他恍然想起口琴,虽然自己几乎全身都是废物,但嘴还顶用,吹口琴不用手指头,有手掌托着,有嘴有舌头就行。他想起写字台抽屉里,有他中学时代常在夜晚阳台上吹奏的上海牌口琴。他找出口琴,打开盒,镀铬的琴身还那样鲜亮,他尽量不看琴身上自己的脸,双手夹起它放在唇间,几乎没怎么想就吹出了《跟往事干杯》。他沉浸在伤感味极浓的乐曲中,似乎忘了自己的困境。吹至过半,他停下来想,没有哪个乐队用得上口琴,而且他的脸也面对不了观众。

想来想去,他决定去以前工作过的梦幻舞厅。毕竟,他是给郭敬千的婚礼助兴的路上出的事。事后,郭敬千去医院看他,隔着窗玻璃挥了挥手,还亮了亮手中的200元钞票放进信封给了在陪床室的妻子。此举虽让他失望,觉得这个人无情无义,但找他解决工作,估计郭敬千会网开一面的。他想,舞厅光线昏暗,情侣们只顾情意绵绵的二人世界,不顾其他,自己可以躲在暗处为乐队服务,若需要,还可来个口琴协奏。另外他可以住在舞厅。

于是,他趁妻送儿子上学,把口琴装进上衣口袋,把事先写好的一张字条放桌上,又脱了鞋,踩着沙发把墙上的肖像摘下来,右臂夹住相框出了家门。正值初冬,树叶都掉光了,几只喜鹊飞来飞去,呱呱叫着,让他有一种回到正常生活的感觉。这是他出院后第一次像正常人一样走在马路上,他感到自己比以前矮小了许多,是烫抽抽了,还是心理因素?他分不清。他戴着大得夸张的墨镜,鸭舌帽压得很低,灰色呢子大衣支起衣领遮住大半张脸。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他。他来到熟悉的齐登路车站,等1路公交车来了,弯腰夹起相框上了车,踉踉跄跄往后门走。这时墨镜袭上一层水汽,模糊了视线,他只好放下相框,右手夹住墨镜腿摘下,顶在膝上,左手按住衣角擦拭镜片。这时,他感到周围乘客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有的像看怪物,纷纷躲闪,当然也有人同情地想帮他。他忽然想大声说,有什么可怕的?丑陋就不是人吗?话到嘴边又止住了,他双手扶住相框,躺着的照片立起来。他想说,看,我原来是这个样子,这才是我。

到了梦幻舞厅,他想,应先给郭经理打个电话,免得他认不出自己彼此尴尬,便在舞厅旁边的通讯器材店花200元买了个二手手机。电话通了,他说郭经理,我是赵亮。对方半天才说,老伙计,康复了?赵亮说,捡条命。我来找你有事。对方说,老朋友了,有事尽管说。赵亮说,我在你舞厅门口。对方说,请上来吧。

赵亮往郭经理办公室走着。门开了,郭敬千伸出头来看了一眼,赵亮快几步,要去握手,门却猛地关上了。赵亮敲门,没动静,又敲,还是不应声。赵亮拨通郭的电话:郭经理。对方低声说,赵亮你等等,我这有情况,黑道的来了,我得先报警。赵亮说,什么黑道的,是我,我在你办公室门口。对方说,别闹了,看上去很凶,来者不善!赵亮关掉手机,朝门里喊,真是我,我在敲门呢。对方说,听声音是,可我真不敢相信是你。“马猴子”,除了我谁还知道你外号?赵亮着急地说。郭经理终于开了门,他个不高,猴子样精瘦的身形,两片嘴唇被烟熏成深紫色。他让赵亮进屋坐,赵亮把相框倚在门口。说话间郭敬千始终不抬头看赵亮。他说,我到现在也不相信你是赵亮。赵亮指了指门口的相框说,看看就信了吧?我的声音和相片可以作证。郭这才注意到门口的照片,摇头说,太不幸了!他直起身子说,老朋友别介意,这儿常来收保护费的,现在生意不好做,哪有钱给保护费,所以那些人就搅场子。他回到老板椅上坐下继续说,你住院不久,我也住院了,是让他们打的。你还有人管,我根本就没人管,他们上边都有保护伞,打了白打,给打怕了,真不想干了,可不干又能干什么?赵亮表示理解,诉说了自己的来意,又补充说,你现在是困难时期,工资多少无所谓,能解决住处就行。

郭经理说,现在生意不好,乐队解散了,都是放CD,舞厅面向的基本都是下岗职工和退休老人。老人嘛,只想找个舞伴解解闷,玩个黄昏恋什么的,不肯消费,下岗职工就更不用说了。难啊!

赵亮说,好吧,我再想办法。他刚起身,郭经理说,稍等,接着拨电话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位年轻女人走来,说,郭总,给。郭双手插裤兜里,用下巴指了指赵亮。女人看一眼赵亮,头低下了,双手擎着装有一千元的牛皮纸信封颤抖着递过来。赵亮没接,说谢谢,转身就走。郭看着赵亮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追下楼梯说,赵亮,你收着,不白给你,你帮我看门吧,什么也不用你做,你就这身打扮,坐在这里就是你的工作。赵亮似乎听懂了郭的用意,苦笑一下,说,从了。

慧娴给一家雇主做完午饭回家,发现赵亮不见了,心一沉,先从五楼窗口探头看了看地面,然后才忙给赵亮打电话。手机在沙发上响了。她正要下楼去找,发现桌上有纸条:慧娴,我不想给你和儿子添麻烦了,我已变成另一个人,我要过属于这个人的生活。别担心,我就在这个城市不远的地方与你们同行。不要找我了,我是安全的。你和儿子出门走路千万小心,要记住路是有问题的。

慧娴责怪自己放松了警惕。她自我检讨着,是什么让赵亮这么急于离开她和孩子?虽然自己没白没黑伺候孩子和丈夫,可从没怨言。她回想着自己哪件事伤害了丈夫。

儿子回来问,小卧室里怎么没有爸爸?她说爸爸出差了。儿子自从爸爸出事,变得胆小了,更依赖妈妈了,常常偎在她怀里。深夜,她睡不着,窗外黑得结实,她想了很多。丈夫出事后,别人怕,甚至儿子也怕,可她不怕,她是心碎。她看着丈夫,总想在想象中还原他原来的形象。不过,有一件事让她为难,不知为什么,她对房事没了兴趣,她接受不了丈夫触目惊心的身体。有时她主动行房事,是要丈夫回到正常生活里来,怕他寻短见。

赵亮能去哪?怎么生存?第二天,她送完孩子上学,就去了附近派出所。派出所一个年轻、长着一双机警小眼的周警官听慧娴陈述完毕说,你丈夫不算失踪,算离家出走,暂时还不能立案。不过,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生存确有困难,我们可以帮你找,你拿他的最新照片来。她说,没有新照片,只有一张受伤前的照片。周警官说,那管什么用,现在他是另一个人了。慧娴说,对了,他是带着他的32寸肖像照和一只口琴走的。周警官说知道了。

从派出所出来,她觉得有了依靠,踏实了许多。又去另一家雇主家打扫卫生,忙完所有钟点,下午接儿子放学回家,发现餐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她马上意识到丈夫回来过,忙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千元,还有一张在餐巾纸上写下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你太辛苦!委屈你了。照顾好孩子。走路千万小心,要记住路是有问题的。落款:赵亮。

她眼泪扑簌簌落在纸条上,禁不住脱口而出:赵亮,赵亮,你在哪?她从窗上往外四下搜寻着,又在家里到处寻找着,卫生间、厨房、门后面、床底、大衣橱甚至冰箱里,好像丈夫在跟她捉迷藏。最后,她发现衣橱里一套黑色西装不见了,抽屉里,一副黑色羊皮手套不见了。

赵亮坐在舞厅传达室,他穿着从家里取回的一身黑西装,支着衣领。墨镜遮住一半脸,头发理成寸头,露出疤痕累累的头皮,像被刀砍过无数遍了。乍看,真像资深的黑道人。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内心一阵酸楚。

赵亮干了一个月,说来也怪,舞厅秩序出奇的好。既没见黑道的来讨保护费,也没有为舞伴争风吃醋动武事件的发生,“吃豆腐”的就更少了。大家跳完舞,各自回家,秩序井然。如此,来跳舞的人就更多了,收入翻倍。郭经理那个乐啊,既为越来越多的钞票,又为自己的智慧。当然他也没亏待“发小”,给了赵亮三千工资。赵亮从会计手里接过钱,心花怒放,这是他受伤后第一次凭自己挣的工资,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废物了。

第二天上午他便从工资中拿出二千五放进信封。他估摸这个钟点妻已送儿子出门,就戴好帽子、口罩、墨镜出了舞厅传达室,悄悄潜回家。离家出走一月有余,来到家门口,看着厚厚的蓝灰色金属防盗门,他有一种既陌生又亲近的感觉。他掏出钥匙开锁时,忽然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加上手不够灵活,钥匙掉落数次,汗从额上开闸似的滚落。他身上基本没有汗腺了,全身的汗都从这儿出。好容易开门进去,赶紧卡上门,倚门喘息。他看到室内景象如初,自己的小卧室床和写字台还是那样静静地立着,好像在迎接自己的到来似的。大卧室,妻和儿子的床整洁一新,妻是爱干净的人,不管多忙,洗衣机里几乎天天都有她洗的东西。他俯身把脸贴在儿子印有变形金刚的红色枕头上,仿佛贴着儿子通红的脸蛋,他多么想念儿子啊,可儿子还不懂事,还怕他。他吻了吻儿子的枕头,叹了口气,把信封从口袋掏出来。这次他留的纸条是:慧娴,别再干钟点工了,嫁人吧,你还年轻,开始你的新生活吧。照顾好孩子。走路千万小心,要记住路是有问题的。

他从信封抽出纸条,想加上一句话:另,不要到处讨公道了,给我的事画句号吧。他在房间里到处找签字笔没找到,便用儿子画画的彩色笔写。笔有的有水有的没水,写不了俩字又换另一颜色的笔写,字也就写得花花绿绿,像儿童画。写完后,他把彩色笔放回原处,把纸条装信封里放餐桌上,匆匆离开尚属于自己的家。

一天晚上,郭敬千来传达室找他,说近期一家工程公司要包场,为答谢客户举行一场化装舞会,实际是给一些职能部门的领导送特殊礼物——美女。以前这家公司都是请客户吃喝完了再去一家叫“东方红”的高档夜总会消费,现在上面反腐抓得紧,不敢去惹眼的地方,改到面向底层消费的场所,吃饭也由高档酒店“转战”不起眼的会所了。郭敬千又说,他们来消费,就不能按退休工人、下岗职工的标准来收费了,他们的标准你想都不敢想,公家的钱不赚白不赚。

郭敬千要他主持这场化装舞会,还让赵亮把他的舞功也展示一下,反正都戴面具,谁也看不见谁。做成功了,以后就专做此项业务,市场潜力很大啊。说完,郭敬千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见他没反应,又说,朋友从威尼斯带来的面具,送你了。说着,把背着的手摊出来,一副金光闪闪、大眼孔、国王气派的面具呈现在赵亮眼前。赵亮没伸手接。郭敬千把面具放桌上,说,帮帮我吧,收入可观啊!

赵亮出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让他帮忙,他忽然感到自己是有用之人了。等郭离开传达室,他把面具正反两面仔细端详一番,以金色为主的面具精致如工艺品,却像纸一样轻。他迟疑着把它戴上,在墙上的一面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真是一副国王相,他瞬间忘了自己本来的面目,竟手舞足蹈起来,摆了几个探戈造型。他天生是个跳舞的料,上小学时就拿过儿童交谊舞冠军。以前,舞厅人气不足时,他能放下小提琴,邀现场的舞伴到舞池中央激情澎湃地跳一曲探戈。此时,镜中的面具五官虽夸张得有点瘆人,但他宁愿自己就是它。面具确是好东西,戴上它,人就变得冠冕堂皇起来。他看了看挂在传达室墙上自己的那幅肖像照,忽觉自己曾经引以骄傲的脸面也像一张面具。

慧娴望着沙发上方空空的墙面,她想,丈夫到底去了哪里?在干什么?钱是从哪来的?她像刑警分析案情那样分析着各种可能性。口琴,他有好多年没动口琴了,现在他又随身带着口琴,吹给谁听?难道他在繁华街道或是地下通道吹给过路人听吗?想到这,她心疼得一哆嗦。又一想,不对,他拿回来的钱都是张张百元,不是要钱的茶缸里那种零钱。那么,穿黑西装又为了什么,是演出服吗?在哪演出?手套应是遮掩手疾的吧。

她就这样分析着,最终也没有确切答案。茫茫人海到哪去找啊,她叹息一声,自言自语说,赵亮啊赵亮,你这是用绳子勒我的心,动不动就拽一下绳呀!想到这,她又迁怒市政公司了:丈夫的后半生和我们的幸福生活就这样被断送了,应如何赔偿?她想,她要最后一次去市政公司。

那天上午,她把事先印好的白底黑字的横幅带了去,在市政公司门口的两棵树之间扯起来。醒目的黑体字写着:还我丈夫的脸、还我丈夫的手、还我的家庭。来往的行人边走边看横幅,再看坐在马路牙子上的她,没有人停下来。她从9点一直坐到11点,身子已感到冻透了,市政公司的人和车来往如常。这时,一辆黑色别克车从她身边经过,每次接待她的那个大背头中年男人,从摇下的车窗缝中看了她一眼,那双肿眼泡就随汽车消失了。不久,有个穿黑衣戴墨镜留着寸头的青年向她走来,说,大姐,你有个在丹东路小学上二年级的孩子吧?慧娴说,是啊。青年说,从明天起,你就不用去接了,我替你去接。慧娴说,为什么?青年说,不为什么,如果接回去太晚,就住我们家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放心。

慧娴听出对方的意思,浑身哆嗦了一下,赶紧从树上扯下横幅夹腋下离开了。她掏出手机给方方班主任打电话,问方方在不在学校。班主任说正在吃午饭呢,她才安下心来。

下午,慧娴早早来到学校门口等着接孩子。刚回到家,正要去厨房做饭,她一眼看见餐桌上的信封,知道赵亮又回来过。一个多月没有丈夫的音信,见信如面,不知为什么,她眼前浮现的是那个一表人才的丈夫的面容。她从信封里拿出纸条看着。

丈夫让她再嫁人?她从没想过。打结婚那天起,她就打定主意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都要跟丈夫、跟这个家厮守一辈子的。她感到有些委屈,用手指肚抹了下眼角的泪,又用手理了理前额耷拉下的头发。钟点工的事,听丈夫的,不做了,她确实要好好照顾儿子了。她要把儿子培育成一个男子汉。讨公道的事?她不知丈夫为什么用儿童画笔来写,而且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黄一会儿蓝的,什么意思?丈夫是要暗示什么?红是红灯,绿是绿灯?那黄呢,是黄灯还是黄色?蓝呢,比登天还难的意思吗?还是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告诉我这事像儿戏?她自语道,讨公道的事已经画了句号,赵亮你就放心吧。她用夹子把纸条跟前两张纸条夹在一起,挂在墙上。她点了点信封里的钱,一种久违了的温暖和安全感袭上心来。她来到窗前,看到行道树的树梢快要跟五楼一样高了,稍远的那棵树上有两个喜鹊窝,它们在强劲的北风中随树枝摇摆着,细树枝搭建起来的家却那样结实。她想,两个喜鹊窝一定是一家子,应是老少三代分住两个套间的。有几只喜鹊在窝外互相叫着,准备回家,天已傍晚。联想到自己的家,她叹了口气,人啊,远不如鸟儿活得自在!她看了看手中的钱,丈夫的钱是从哪来的?他到底在哪?

周末晚10点,赵亮透过传达室窗玻璃看见舞厅门外的前院来了一辆大巴。大巴的柴油发动机隆隆响着,从大巴下来二三十名年轻女子。这些女子是郭敬千受托工程公司从演艺模特队找来的。工程公司黄总经理说找点漂亮的身材好的,这次答谢晚会准备的礼物要不同以往,要有新鲜感。服务费与场地费算一起,发票开办公用品或会务费都行,只要质不问价。女子们有说有笑,三五成群迈着模特步走来,她们身上有的是貂皮,有的是羊绒,有的是羽绒,一律长筒靴。路灯和舞厅窗口照出的灯光映出她们高挑的身材和各有千秋的面容,有两位走在后面交头接耳,这两位长得最高,一个皮肤白皙,一个皮肤稍黑。等她们进了舞厅,一个落在最后的女子被一大块头男青年从车上拽下来,推搡着来到门口,她身穿红色长羽绒服,没系扣,露出深色方格短裙。她一路挣脱着哭哭啼啼,男青年低声了句什么,她才服从地进入舞厅。男青年回到车上,大巴便掉头开走。

接着又来了十余辆轿车。轿车上陆续下来清一色男人,约二三十人,他们有的五六十岁,有的三四十岁,看上去像些官员。他们说话大嗓门,明显是酒话,有的被人搀扶才不致倒下,有的恰到好处,在即将摔倒之时又保持住了平衡。郭敬千在门口满脸堆笑迎候,跟又高又壮露出一口四环素牙大笑的黄总经理握手,并引导他们在华尔兹舞曲中进入舞厅。舞厅会计按照郭的吩咐,将准备好的布袋把十余辆车的车牌遮挡上,并设一保安专门看守车辆。

年轻女子安排在北区,众男人在南区就座,他们对面而坐,间隔20余米。对处于花眼年龄的男人来说,这个距离,他们看的正清。对年轻女子来说,却有些模糊不清。舞厅灯光昏暗,《蓝色多瑙河》圆舞曲十分明亮。

郭敬千安排刚刚招来的一男一女两个大学实习生端着纸箱发放面具,面具是黄总经理带来的,由各色羽毛编织而成,有黑红绿色组成的,还有红黄蓝色组成的,只有两个由全黑色组成。黄总经理安排把全黑面具分给左局长和钟副局长。

郭敬千来传达室找赵亮,急脸问,等你呢,怎还不上场?赵亮早已戴上面具准备登场,可他心里还没准备好,他正照着镜子控制自己复杂的情绪,试着找回自己当年舞台上的自信。郭又招下手,快!赵亮这才心一横,戴上黑羊皮手套,就往外走,刚要出门,又折回,他想带上肖像,放在身边,告诉人们面具后面的人是这样的。郭敬千赶紧拖他疾步走向舞厅。

赵亮在舞池中央,双手夹住话筒。他对准话筒打了两声舌响试试音响。音乐暂停,北区较安静,女子们面露训练有素的笑容。南区一片嘈杂,酒精使他们毫不掩饰对美女的兴趣,有的指点着某女子评头论足,有的趁尚未戴面具提前点秋香……赵亮话剧功底的嗓音从面具里传出: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今晚的化装舞会由我主持,我是白光(他用了化名)。化装舞会就是让我们隐去平常的我,虚假的我,呈现一个真实的我,陌生的我……赵亮的主持自然、洒脱,像歌舞剧院专业主持。郭敬千远远看着戴着国王般金色面具的赵亮,暗自激动,他感叹,多么有才华的发小,面具多么重要!

赵亮继续主持着:在化装舞会正式开始之前,先请黄总讲几句话。赵亮把话筒递给跑步上场的黄总,黄总酒量大,喝多了也能保持步伐平稳,他接过话筒,镇定一会儿说,感谢左局、钟局捧场,感谢各位支持我蓝筹工程公司,不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希望大家拥有一个美妙的夜晚。南区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赵亮接过话筒,下面,请大家戴好面具,做好准备,我们将进行第一个板块:相逢何必曾相识。祝大家能够找到真正的自己。赵亮放开喉咙喊:准备好了吗?南区传来酒精味的声音:好啦快开始吧。赵亮继续:化装舞会现在开始,他向音响师那边挥下手,音乐。舞曲《醉月亮》响彻舞厅。

女子按事先彩排那样站成一排,大衣已褪,露出各色超短裙、吊带装,性感十足。她们在等待对面男人的“钦点”。刚才还急不可待,嘈杂声一片的男人们,被这阵势惊愣了。他们有的站有的坐有的起步往对面走,面具歪七扭八。瞬间,面具使他们放肆起来。这时,个头最高的俩女子主动走出队伍,躲过拥向她们的几个男人,向戴全黑面具的两位男士以T形台上的姿态走去。

那天上午,慧娴去了派出所,这个月她已经第四次来派出所了。那个有双机警小眼睛的周警官正在忙着听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讲着什么,边听边记录。等慧娴走近了,周警官的余光看见她,便招下手说,我们尽力了,没找到,你先坐吧。她听老太对周警官讲:儿媳整天给她患尿毒症的丈夫吃核桃,说核桃有营养能让她丈夫早点痊愈,可她听说,不能吃核桃,核桃植物蛋白高,肾脏负担过重,她怀疑儿媳对她40多岁的儿子不怀好意,怕是想早点继承儿子的遗产。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牙已掉光,嘴唇窝到嘴里去,像软体动物一样嚅动。周警官记录着,抬头问,你儿子怎么说?老太太说,他傻得不行,还乐呵着呢……慧娴听到这里,心里一颤,她记得一位跟眼前的老太长得极似的邻居老太曾对她说,我总是闻到你们家韭菜炒鸡蛋的味,你别总是给你丈夫韭菜炒鸡蛋吃,那是发物,烫伤的人吃了容易得丹毒,丹毒攻到心里会死人的。她想起邻居老太说完后,一副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现在她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老太已起身离开,周警官转脸对慧娴说,你描述一下你丈夫现在的长相,我找画像师画下来,有个模样循着,总比没有参照强。慧娴说,我是来说明情况的。我丈夫没有失踪,他回来过,还留了纸条和钱。她把赵亮回家的前后经过如实讲述一番,末了,她说,我以前担心的是他寻短见,现在我怕他走上邪路。周警官说,走上邪路就好找了。又觉不妥,跟上句:现在上哪去找啊。慧娴说,听说咱这每条路都有探头,查一查监控不就知道他从哪来到哪去了?周警官说,那么容易的话,就没有破不了的案了,天网也有疏漏之处。我们会重视你反映的情况,先回吧,有消息跟你联系。说着起身进了所长室。

出了派出所,慧娴不知该往哪里去。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打个冷颤,今年的第一波寒流深入各个角落。她看着人和车川流不息,觉得自己不做钟点工,一下子有了时间。派出所让她有点失望,她决定自己去找赵亮。可上哪去找呢?她漫无目的的朝中山路方向走着,说来也怪,她一路遇见好几个烧烫伤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模样跟赵亮差不多,只是高矮胖瘦性别有异。她想,世上烧烫伤病人怎会如此之多?是他们投身于火,还是火投身于他们?她想起近期因“强拆”引发的自焚事件。那是投身于火的人。投身于火的人心已死,那是真不想活了,而赵亮是火投身于他的人。当她走到中山路与北京路口时,看到路边有个双膝跪地,只穿裤衩的男人,全身烧伤如脱皮的兔子,左手五指残缺,右手鸡爪形,身前有只盛着零钱的搪瓷茶缸。她惊呼了声,赵亮,那人抬头看了眼慧娴,头又低下了。她更觉得这人是赵亮。她想,真让自己给猜着了,丈夫竟然做了乞丐!联想到丈夫一个多月来竟是这样度过的,心一酸,想哭。赵亮,赵亮,她边喊边要拉他的手拖他起来,走,跟我回家。那人把手缩了回去,继续盯着来往的行人。慧娴急了,抓起盛有几张纸币几枚硬币的茶缸就走,咱家不缺这几个钱。那人不说话,也没夺茶缸,只是朝慧娴接连磕头。慧娴愣了,说,你到底是不是赵亮?那人摇摇头。这时,从围观人群中走出一人,说,你哪个地盘的,敢在这儿撒野?说着,夺过茶缸,手在地上一推,茶缸溜冰似的回到原位。慧娴看到此人个虽不高,脸上有条刀疤,觉出此人有股杀气,便疾步走到附近一处商场门口,从包里拿出手机。她想打给周警官,又想还是110迅速,便拨了110,她把经过和事发地址说完,对方就挂了。她在商场门口等着,竖耳倾听警车的警笛声。她想,赵亮拿回家的钱就是这样挣的?他是被迫还是情愿?那个杀气腾腾的人又是谁?这个乞丐到底是不是赵亮?一连串的疑问在心里盘旋。110警车确实迅速,几分钟工夫就听见了警笛声。看见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慧娴有了安全感,她招手跑着引导警车,但事发地已空无一人。慧娴跟一个手里拿着笔和本子的高个警察解释着,警察说,没什么可记录的,有情况再打电话吧。他上了车,警车闪着警灯离去。慧娴心里空空的。

戴黑面具的左局和钟局坐在那里未动,俩高个女子来到俩黑面具跟前,黑皮肤的伸手给左局,白皮肤的伸手给钟局,两位局长分别握住自己面前的纤纤嫩手,黑面具里发出哈哈笑声,起身,随着《醉月亮》舞曲跳起慢二。钟局左局个矮,脸贴着高个美女的胸部,就像女人偎在男人怀中。其他男人也都找到自己的舞伴,全场沉浸在舞曲缠绵的旋律里。突然,一穿深色方格短裙的女子发出一声尖叫,哭着跑出舞池。她找到坐在舞厅音响室的黄总,说那人太粗暴,要求换舞伴。黄总看着摘下面具的女子,满脸的委屈不但没有丑化她的脸,反而增添了她的美。黄总心有不忍,安慰她说,坚持一会儿,马上就要进行下一个表演节目,到时重新组合。又正颜厉色说,咱们有合同,这算违约啊。你怎么称呼?女子说,我叫荆香。黄总说,荆香,快回去吧,别怠慢客人啊。

《醉月亮》舞曲结束,男女各自回本区落座,赵亮持麦克上场:女士们先生们,刚才是一曲柔情蜜意的音乐,我们完成从相逢到相识的过程。下面进行第二个板块:激情相约。程序是郭事先定好的,赵亮照本宣科而已,他向音响师示意音乐起。探戈舞曲《只差一步》响彻舞厅,男人们重新洗牌,找到第二个舞伴,但俩高个女子还是找了黑面具的左局、钟局。只是交换了舞伴。此曲不适合慢二,但他们还是跳慢二,已看不见男人的手在哪里,沿胳膊才会找到,就像树上的鸟在枝叶间时隐时现。这时那个叫荆香的女子来到站在音响室门口的赵亮面前,邀他跳探戈。赵亮犹豫着,郭敬千从音响室出来,礼仪先生般行躬身礼手臂伸向舞池,请他们登场。

赵亮的心急速跳动,受伤后他认为自己已变成垃圾袋,在妻儿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此时……他突然趾高气扬,伸出右手拉住荆香的左手向舞池庄严走去,在舞池中央停住,顺势将左手放在对方后腰,右手牵对方左手,水平指向右方,头往左边一摆,来一探戈造型。荆香感到奇怪,对方为什么戴手套?为什么不按标准左手牵她右手?没等她多想,她已感到对方以不容置疑的探戈手势和步伐引领她前进,小提琴和口琴的优美和声充满激情,指引她向从未有过的崇高感奔去。他们从舞池东舞到西,南舞到北,最后在中央区定格。全场一片惊叹,所有目光聚光灯般聚集在他俩身上。然后是喝彩和掌声。赵亮和荆香隔面具对了下眼神。这时,十多个黑衣人手持棍棒破门而入,随之窗玻璃碎裂落地声、桌椅倒地声、男人喊、女人尖叫之声混杂一起,一盏盏灯灭了,整个舞厅一片混乱。赵亮趁乱把荆香推至舞厅后门,荆香临走摘下面具露出俊俏的脸,回头急说,能摘下面具让我看一眼吗?赵亮把她推出门外,反锁上门。他回到舞池中央摘下面具,用他富有穿透力的洪亮嗓音高喊,别打了。现场静了一瞬。有黑衣人从赵亮身后劈头一棍,说,打的就是你。赵亮感觉自己就像那次陷入热水坑,瞬间失去知觉,摇晃几下,终于倒地……

这时,警笛声四起,舞厅门外停满闪烁警灯的警车,警察荷枪实弹,已把舞厅包围起来。黑衣人一个挨一个双手铐在身后,从舞厅门口出来,接着是左局和钟局还有其他男人双手交叉抱在后颈,一个跟一个出来,最后出来的是长发遮住脸的女人们。许多媒体记者对准他们拍照,闪光灯亮如白昼。

赵亮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病床上,一个漂亮女孩在床边照顾她,见他醒来,主动说,认得我吗?我叫荆香,就是跟你跳舞的那个人,是你救了我。见赵亮背过脸去不说话,荆香说,你不用躲我,你是好人,我不怕,你的经历我都听说了。又说,我去公安局自首了,我是被骗被逼去的,我是清白的。赵亮还是没回头。荆香说,医生给你做了CT,你的头只是皮肉伤,医生说还要给你做核磁共振、彩超,心、肝、肺、胃等全面检查。赵亮脸朝墙问,发生了什么事?荆香说,听说是东方红夜总会来砸场子的,公安局打非扫黄正检查到这。梦幻舞厅已关门了,看,这是你挂在传达室的肖像,她把倚在床脚的彩照举起来给赵亮看,你原来这么帅啊!赵亮没回头,也没说话。看,你的口琴,听说你能吹出小提琴和萨克斯的音。赵亮面墙侧卧仍未动。吹首歌听吧?赵亮还是不应声。

这时,郭敬千的会计来了。她说医药费都结了,郭经理去公安局之前叮嘱我,要我一定把这三千元工资送来,还让我说声抱歉,难为你了。她把装有三千元现金的牛皮纸信封塞到赵亮枕下,说,您多保重。

十一

寻夫未得,慧娴便待家中等丈夫送上门来,然而多日不见动静。慧娴只好托画家朋友,根据特征描述,结合最后那张肖像,画出一张丈夫的素描头像。她仔细端详,很像。便把头像加上寻人启事的内容打印出来,去复印店复印了一百六十张16K大小的丈夫头像。也顾不得脸面了,大白天就满街张贴寻人启事,所有繁华路段,包括地下通道、火车站、汽车站……不多时手里的头像贴光了。她后悔印少了,有些路段该贴未贴,又一想,整个城市大着呢,怎能覆盖得了?这样想着,她又去报社,在早报、晚报花六百元登了广告。她似乎变得轻松了许多,觉得自己已布下天罗地网,看赵亮还往哪藏。

自寻人启事登出后,可把她忙坏了,电话一个接一个,有的说他在火车站天桥上,有的说他在栈桥人行道上,有的说他在天主教堂旁边,有的说他在市信访局接待室院子里,有的说他正在废品站门口卖报纸、纸箱什么的,还有的说他躺在荒野地里,有的甚至说他在殡仪馆的停尸间里……一开始她每个线索都要去看个究竟,每次都大失所望,跑了几天实在跑不动了,心力交瘁。后来电话日渐稀少,她也不抱任何希望了。

除了买菜购物、接送孩子,她很少出门。她认为,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家里等丈夫回来了。她给丈夫写了张纸条预备着,哪怕去楼下买菜的工夫,也要把它放在桌上。纸条内容是这样的:亲爱的,你在哪?快回家吧,我和儿子想你。家里不需要你在外挣钱,只要你回来就好!等你。她把纸条反复读了几遍,觉得丈夫看了会心动的。她有很久没称呼丈夫亲爱的了。

这天早晨,她刚送儿子上学回来,便接到派出所周警官电话,说市立医院急诊室有个被打伤的病人叫赵亮,疑似你丈夫。慧娴忙问,严重吗?周警官说,不严重。慧娴问,在哪被打伤的?梦幻舞厅,周警官说,快去吧。

慧娴说了无数次谢谢周警官,挂了电话忙招手打车。出租车一路狂奔,她越心急,红灯越多。车到市立医院门口,她忙下车,速奔急诊室。急诊室走廊、房间都是躺着的病人和坐在床边陪床的人。她转了一圈,每张床都注意看了,没见赵亮身影。她清清嗓子问刚给病人拔下吊针的护士,赵亮在哪?护士指了下靠墙的病床说,这床就是,刚才还有两个女的在这儿说话呢,可能去卫生间了。慧娴去卫生间在男厕门口等着,等了约一刻钟,又叫了几声赵亮,没人应声。

她又回急诊室,靠墙的床还是空的。又问了急诊室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不知道。慧娴一屁股坐在空病床上,大嗓门要求找院长。医生护士纷纷劝说,病人伤不重,医疗费也都结了,可能回家了,劝她回家看看。慧娴想,两个多月没找着赵亮,好不容易找到了,又被弄丢了。她非要见院长。医院保安赶来,让她安静并带她离开急诊室到大厅。不多时,一戴眼镜的白面书生来了,保安介绍他是张院长。张院长说,你丈夫还欠了10元挂号费,他属于逃费,但考虑到他是一个很不幸的人,院方决定不予追究。说完,双手洗脸似的在脸上摸搓几下,脸上有了丝红晕。慧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从钱包找出10元,往院长身上一扔,掉头疾步走出医院。

慧娴回到家已上气不接下气,看见桌上她留的纸条已换成一张药方纸,旁边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慧娴忙去窗前四下搜寻,不见赵亮。

药方纸上写着:亲爱的,别再找我了,我已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我不忍心看到你的痛楚,不想成为家里的累赘。嫁人吧,你和儿子生活幸福,我才心安。把儿子培养成人吧,他就是我,以前的我。外出行路一定小心,路肯定是有问题的!

慧娴读完信,感到自己已没有眼泪可流,只是心痛和怅然若失。她又看了看装有三千元的信封,自言自语道,赵亮,你怎么这样傻呢!

十二

赵亮之所以离开医院,一是替病人、护士、医生考虑,他怕吓着他们,二是担心家里等米下锅,得赶紧把钱送回家。

把钱放下,找了件他过冬常穿的藏青色羽绒服穿上,帽子蒙上,墨镜、口罩戴上,从家里出来,又犯起愁来。舞厅关门了,去哪?干什么?他习惯性地朝舞厅那边走着,这时,电话铃响,接起一听,是黄总。黄总说他问郭经理要的电话,并解释说,他一直在配合警察调查案子,刚从公安局出来,没去医院看望,很抱歉。黄总又问,梦幻舞厅关门了,你打算做什么?赵亮说,不知道。黄总接着说,你的主持非常棒,声音极富穿透力,我有个神话洞项目急需解说员,你来吧,绝不亏待你。赵亮笑了,他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赵亮来到蓝筹工程公司新开发的神话洞工作。所谓神话洞是由“备战备荒”时期借山势挖掘的防空洞装修而成,里面有许多中国古代神话中的人物如盘古、玉皇大帝、后羿、伏羲、女娲等,也有历代皇帝、忠臣、奸臣如秦始皇、刘邦、岳飞、秦桧等,还有妖魔鬼怪如鬼车、穷奇、饕餮等,都是电动雕塑,通电后,五官四肢皆动,很瘆人,配以各色电光、电声制造恐怖气氛,以此吸引来自四面八方寻求刺激的游客。

上班前,黄总把赵亮送到神话洞门口,皱眉说,许多游客提意见,认为恐怖效果是有的,孩子们都是笑着进去哭着出来,尤其女孩。但不足之处是缺乏知识性,许多人物,孩子们不知是谁,成人都要连蒙带猜。黄总龇出四环素牙笑着说,所以请你来做解说,之前请来这馆那馆的解说包括导游我都不满意,他们解说的声音和风格与环境不和谐。赵亮边说明白,边仰头看着写有“神话洞”三个红色大字的洞顶,说,黄总,我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黄总说别见外,请讲。赵亮指着洞顶的山坡说,你看,这小山包不大,上面却盖了这么多别墅,而且还在开发,这洞怕是要垮塌的。黄总笑得直咳嗽,嘶哑着嗓子说,我对这山太了解了,花岗岩结构,当年德国、日本鬼子扔了多少炸弹?安然无恙!赵亮说,此一时彼一时,这些别墅的威力比炸弹大多了!黄总说,老赵多虑,可能跟你遭遇的不幸有关,这样吧,从今天开始,你就照我说的做,年薪制,一年后赠送股份。说完伸出手,赵亮迟疑着将右手伸出,黄总强有力握了下手,让赵亮身上产生一股暖流。

黄总刚走,赵亮手机响,是荆香打来的。荆香说,为了躲我,那么珍贵的肖像都不要了?赵亮说,当垃圾扔了吧,那不是我。荆香说,你救了我,我还没感谢你呢。赵亮说,没什么可谢的,换谁都会这么做。荆香急了,说,我礼物都准备好了。无功不受禄,赵亮说。荆香哭腔说,这样吧,你说个地点,我把你的肖像和礼物放下就走,你帮我完成这个心愿行吗?赵亮想了想,说,好吧,礼物就不用了,肖像你带来,今晚7点神话洞广场。真的?荆香破涕为笑。

神话洞开门营业了,黄总在洞内为赵亮设了间解说员办公室。轨道车载着游客开到这里先停下,等他上了车,往前开不久便进入游区。他便开始照着资料在微弱灯光下讲解,扩音器将他浑厚、深沉的声音传遍整个神话洞:盘古,为开天辟地之神……第一次讲解,他稍有紧张,但游客反映极好。一天下来,他为七波游客讲解了七遍。再有几天他就可以脱稿讲解了。

晚上,神话洞门外广场格外寂静。赵亮站在路灯的阴影里。荆香抱着肖像,提着礼品袋一路走来。她给赵亮打手机,问你在哪儿?赵亮远远看着她说,你沿着路灯一直走到最后一盏。荆香来到最后一盏路灯下,没看见赵亮。便说,出来吧,我害怕。赵亮把右手伸进灯光里挥挥手。荆香看见了,刚要过去,赵亮说,别过来,站那儿,你把肖像放路灯这儿就走。荆香顺从地走过去,把肖像倚在灯杆上。赵亮说,好了,你走吧。这时,荆香从礼品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质感的包装盒,打开,一尊金色的贝多芬雕像呈现眼前。贝多芬雄狮般的头发、额头、鼻翼和阔唇,在路灯下熠熠生辉……赵亮知道自己流泪了,他说,谢谢!荆香便把贝多芬雕像放赵亮肖像旁边,又回原位欣赏的目光看着它们。赵亮说,我给你吹口琴听吧,算作我回赠的礼物。荆香笑了,鼓起掌来。赵亮看见暖暖的橘色灯光下,一张白皙俏丽的脸那么自然地笑着,通透着美好的情愫。

美妙的音乐从路灯的阴影里点燃。灯光下的漂亮女子双眼紧闭,泪流满面。赵亮吹奏的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结尾的主旋律他吹得又轻又柔,反复了多遍。琴声停止,荆香仍沉浸其中许久。等她睁开眼,看见路灯下那幅肖像已被点燃,先是浅色布艺沙发和斜倚白墙的小提琴燃着了,接着赵亮的身体和萨克斯,然后是赵亮大卫似的面容,火光比灯光还亮,像黑暗原野的篝火。然后只剩一个空镜框在燃烧,像一个方形花圈。荆香喊,赵亮,赵亮。没有回应……

十三

傍晚,黄总来神话洞找赵亮谈话,说又有游客反映现在神话洞知识性有余,刺激性不足。知识从书上就可以学到,而神话洞的魅力仍然是它的刺激性。赵亮明白黄总的意思,便说,要刺激那好办,我不做解说了。黄总双手搓着,露出四环素牙笑说,不好意思啊。赵亮接着说,我做活体雕塑。黄总诧异地看着他,想问他什么意思。赵亮说,黄总别问了,明天等好消息吧。

次日晨,天阴沉,想下雪。神话洞迎来今天第一批游客。游客们在广场热热闹闹排队等候,不多时,轨道车载着兴致勃勃的游客进入幽暗览区。慧娴和方方也在其中。慧娴很久没带孩子外出游玩了,昨日方方提出要去神话洞,说同学们都去过了,太棒了,既吓人又能学到知识,门票50元,学生半价。慧娴便答应了。方方在轨道车上又兴奋又紧张,手紧紧拉着妈妈手,他坐立不安,东指西画。说,妈妈,听同学说有解说,怎么没有?妈妈便说,我给你解说,这是秦始皇,那是刘邦……到了游览末段,方方一下扑进妈妈怀里,既怕又想看。只见一个龇牙咧嘴,骷髅样的人,在向游客做饿虎扑食状,还发出骇人的吼声,电光在其身上闪烁,甚是吓人。轨道车上游客尖叫声四起,夹杂孩子哭喊声。等方方挨近了,骷髅人的张牙舞爪突然半空停住。方方愣住了,妈妈,那不是爸爸吗?妈妈双手护住孩子的头说,方方,那是电动雕塑,不是真人。方方说,妈妈,那是真人,他在流泪呢!慧娴说,傻孩子,泪水也是电动的。方方喊着,爸爸,我要爸爸……

一天早晨,神话洞外,广场上覆盖着一层薄雪。黄总找赵亮来了,他在门口跺着鞋上的雪,边搓手边往手上哈气。一见面,他兴奋地朝赵亮胸前擂了一拳,说:好样的!太棒了!游客一传十十传百,都要来看真人似的骷髅人呢!他们说神话洞太刺激了,妖魔鬼怪跟真的一样!我们成功了!多亏了你呀,好兄弟。黄总的嘴已经合不拢四环素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百元纸币,手指往唇上沾了下,嘴里念着数。数到六十六张,他停下说,给,奖励一下,六六大顺,不会亏待你的。

赵亮想说,太多了吧,这时,妻和儿子在电动车上的情景出现了,妻紧搂儿子,脸苍白、憔悴,比以前瘦了,他觉得妻儿成了孤儿寡母的形象,内心一阵酸痛。他一咬牙收下了。他想,今天下班一定把这六千六送回家,并留下来看看慧娴和儿子。

下班后,夜色已深。赵亮羽绒服、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来到家门口,想用钥匙打开门又不知该怎么面对妻和儿子。他在门口站了许久,冷得牙齿发出啄木鸟啄木的声响,直到认为家人都睡着了,才用钥匙打开门,只开了门缝,右手伸进去,把装有六千六的信封放入过道。接着,他迅速锁上门,踉跄着离开了。

深夜,雪落无声。整个广场一片雪白。神话洞顶的山坡一片雪白。树木和别墅房顶一片雪白。雪越下越大。神话洞内,虽说不冷,赵亮却感到心冷孤寒。他隐约听到洞顶深处有沙粒松动之声,就像蚂蚁拨动了一粒沙子,就像蚊子飞行的幻听。难道自己当初对黄总说过的危险真的存在,山洞正在一点点地被别墅压塌吗?但他又想,也许就是自己多虑了,也许真塌了被埋葬山底才是对他来说最好的归宿。明天上班他要把自己全部涂成铁色,他要让任何人都看不出他是真人,尤其是他的妻和儿子。

责任编辑 石一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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