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柳宗元的贫民情结

2015-03-18 01:38骆正军
湖南科技学院学报 2015年6期
关键词:贫民蒋氏柳宗元

骆正军

(永州职业技术学院,湖南 永州 425006)

柳宗元先后撰写过与贫民相关联的诗文12篇(首),尤以《捕蛇者说》、《掩役夫张进骸》较为著名,其中不仅表现了他对贫民那种发自内心的同情与关爱,而且还 真真实实地体现了他不分穷富、贵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其亲民爱民、惜民助民的贫民情结,十分难能可贵,而且值得我们加以充分肯定与借鉴。

一 柳宗元所撰写的与贫民相关联的诗文情况

柳宗元所撰写的与贫民相关联的文章,有6篇:《捕蛇者说》、《种树郭橐驼传》、《童区寄传》、《饶娥碑》、《马室女雷五葬志》、《河间传》;诗歌6首:《掩役夫张进骸》、《渔翁》、《柳州峒氓》、《田家》三首;此外,还有两篇《梓人传》、《宋清传》,其中所撰述的人物是建筑工匠(总管)和卖药材的老板,相对官吏阶层来说,他们属于平民阶层,但不是贫民,所以不在本文探讨之列。

《捕蛇者说》是柳宗元被贬到永州之时所写的散文名篇。中唐时期的永州,相当荒僻落后。文章通过捕蛇者蒋氏对其祖孙三代为免交赋税而宁愿冒着死亡威胁捕捉毒蛇的自述,反映了当时“苛政猛于虎”的税收情况,对官吏们凶残的扰民、欺民行为加以严厉的抨击,表达了柳宗元对贫民百姓悲惨生活的深切同情。

《种树郭橐驼传》是柳宗元在长安期间所写的作品。文章针对当时官吏繁政、扰民的现象,通过对郭橐驼种树道理的描述,主张治国安民要“顺木之天,以致其性”,不能“好烦其令”,批评当时唐朝地方官吏扰民、伤民的行为,反映出作者同情人民的思想和改革弊政的愿望。

《童区寄传》是柳宗元的一篇传记文学作品,描写了柳州一位只有12岁的砍柴、放牛娃区寄,他被两个强盗劫持后,凭着自己的勇敢机智,终于手刃二盗,保全了自己。作者抓住人物的性格特征,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刻画出一个勇敢机智、不畏强暴而又纯朴憨厚的少年英雄形象。

《饶娥碑》写的是江西饶州乐平的饶娥,她们家世代在鄱阳湖打鱼为生。一次,她的父亲因喝醉了酒,出去打渔,狂风突起而溺死河中,求尸不得。饶娥知道后,“走哭水上,三日不食,耳鼻流血,气尽伏死”,“明日尸出,鼋鱼鼍蛟浮死万数,塞川下流”。这个细节写出年方十四岁的饶娥,孝父之心感动天地。

《马室女雷五葬志》介绍了贫女马雷五的家世、生平事迹,对她聪明伶俐、容貌过人、善良淳朴的个性品质,加以赞赏,并对她十五岁即不幸病死表示无限惋惜与同情。

《河间传》写的是一位原本纯朴善良的妇女,由于邪恶势力的胁迫引诱,加上自己的意志薄弱,因而走向堕落,终至身败名裂的故事。柳宗元所描述的这一社会悲剧,实际是从反面说明了人性之善与人的尊严至可宝贵。

《掩役夫张进骸》是柳宗元在永州期间所写的一首诗。张进是个给官府喂马的老人,善良、勤劳、热情、乐于助人,虽然身份卑贱,但柳宗元对他给予了很多的关注,去世之后,因家中无钱安葬,是柳宗元垫资帮忙办的丧事;后来因春天暴雨,坟墓被水冲毁,尸骨暴露,又是柳宗元亲自带人去重新掩埋,并写诗予以记载。这首诗,是柳宗元爱民亲民的民本思想和不分贵贱、穷富惜民助民的贫民情结之最佳体现。

七言古诗《渔翁》写于柳宗元迁居愚溪之后,全诗共六句,是一首脍炙人口的佳作,耐人寻味。此诗通过渔翁在山水间获得内心宁静的描写,表达了作者在政治革新失败、自身遭受挫折后寻求超脱的心境。全诗就像一幅飘逸的风情画,充满了色彩和动感,境界奇妙动人。

《柳州峒氓》是柳宗元精心描述当地少数民族生活习俗的一首诗。虽然只有短短的8句,但观察细微,感触深刻,笔致鲜活,读来宛如一幅立体的民俗风情画。诗的字里行间,处处流露出他对山民艰苦生活的同情,以及对他们那种无知陋习的忧虑。

《田家》三首是一组描写乡村贫民悲惨生活的完整诗篇,三首诗体现了一些共同的特色。一是叙事风格朴实生动,客观而真实;二是语言风格质朴无华,几近口语,体现了田园诗的本色;三是运用生动的对话与形象描写,情景交融,极富艺术感染力。不仅忠实客观地描绘了乡村贫民悲惨生活的场景,而且含蓄而又自然地流露出诗人对封建官吏骚民、扰民行为的憎恶之意,并且充分表达了对贫民百姓深切同情的民本思想和对自己遭贬永州、前途无望的愤慨之情。

二 柳宗元撰写贫民诗文的创作意图

柳宗元之所以要撰写这12篇(首)与贫民相关联的诗文,笔者认为,其创作的主要意图,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一)批评与提醒

《捕蛇者说》:“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那些凶暴的官吏到乡下催租逼税的时候,到处狂呼乱叫,到处喧闹骚扰,那种吓人的气势,就连鸡犬也不得安宁——这是对官府骚扰贫民百姓恶劣行径的直接控诉与深恶痛绝。

柳宗元在文章的结尾一段说:“余闻而愈悲”,想到自己过去对孔子所说过的“苛政猛于虎”这句话还有所怀疑,从蒋氏所谈乡邻们的悲惨生活情况来看,才知道这话的真实可信,而且了解到赋税对贫民百姓的毒害甚至比毒蛇还要严重,于是写了《捕蛇者说》这篇文章,为的是让朝廷那些负责了解观察民风民俗的人,明白苛重的赋税给贫民百姓所造成的灾难,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文章有着多角度、多层面的对比:捕蛇者与纳税者,捕蛇者的危险与赋税的沉重,捕蛇者与不捕蛇者(蒋氏与乡邻们)六十年来存亡的情况,“悍吏之来吾乡”时“我”和乡邻受扰的情形,一年受死亡威胁的次数和即使死于捕蛇也已死在乡邻之后等等。通过这些鲜明的对比,来深刻地揭示“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的中心命题。

《田家》之一:“竭兹筋力事,持用穷岁年。尽输助徭役,聊就空舍眠。”描述贫民百姓一年到头辛苦耕耘,结果田地中所有的收获,都上交了“徭役”,家徒四壁而空空如野。《田家》之二:“里胥夜经过,鸡粟事筵席。各言长官峻,文字多督责。东乡后租期,车毂陷泥泽。公门少推恕,鞭朴恣狼藉。”讲述的是那些官吏们,星夜来到乡村,贫民百姓还得杀鸡弄饭、极尽所能地进行款待,以便请他们高抬贵手,尽量少叱骂、少督责村民;东村的百姓曾经因为粮车被陷在泥沼之中,耽误了交租的日期,还受到过官吏们的严酷鞭打。

值得一提的是,许多柳学的专家学者,在研读柳宗元这些诗文时,往往上纲上线,认为他是“对社会或统治阶级的揭露与批判”。如:何书置先生“特别是《捕蛇者说》,在反映现实的深度和广度上最为突出。以深度而言,通过蒋氏之口,不仅反映了蒋氏一家三代的悲惨遭遇,而且揭露了唐王朝自玄宗天宝以来的征赋之乱。以广度而论,受征赋之害的,不仅是蒋氏一家,而且所有‘永之人’”。“作为现实主义伟大作家的柳宗元,他对当时现实所作的揭露和批判,对我们今天仍有一定的认识价值。”[1]

孙昌武先生“他(柳宗元)到永州后写的《捕蛇者说》,是关心民众、批判专制苛政的千古传诵的名篇。这篇作品阐发的本是《诗经.硕鼠》以来的反对苛政酷役的传统立意,其点题的警句也出自《礼记·檀弓》。但作者选择了一个典型事例,带着满腔激情来加以表现,把故事写得震撼人心,催人泪下。文章以永州郊外一家三代人为免除赋役而捕毒蛇相继惨死的经历,揭露了当时直到偏僻‘南荒’的暴政酷役之害,最后发出了‘苛政猛于虎’的激愤呼号。”[2]

由于何、孙两位先生是柳学领域的先驱者,他们所取得的成就令后人们难以望其项背,因此,他们的影响力极其巨大和深远,往往会受到后来者的借鉴与模仿。但笔者认为,他们的“揭露与批判”之说,还是存在一定的“评价过头或过高”之嫌。

按照柳宗元当时所处的地位和环境来说,尽管遭贬来到蛮荒之地,远离了京城的政治漩涡中心,但他仍然还是统治阶层中的一员,不可能站在朝廷的反面,去公然唱“对台戏”,而是通过鲜活的事例,对官府的政策和那些“念歪了经”的悍吏们,进行善意的“批评与提醒”,好心规劝。“不矜细行,终累大德。”只不过他这些“批评与提醒”是“辣味十足”,脱去“隐身衣”,捅破“窗户纸”,敢于“揭短亮丑、真刀真枪、见筋见骨,点准了穴位,戳到了麻骨”,希望能使他们受到“猛击一掌的警醒”而已。

像吴文治先生在《柳宗元选集》中指出的:《种树郭橐驼传》“文中主要借郭橐驼养树的道理,规劝当时官吏,不要以烦政去骚扰人民,使人民不能安居乐业”[3]。这样的评价,则较为中肯,“规劝”二字极其得当;既符合柳宗元当时的政治身份与社会背景,又不会给人产生盲目拔高柳宗元思想境界、超越时代局限之嫌。

(二)同情与关怀

《掩役夫张进骸》:“生平勤皂枥,锉秣不告疲……猫虎获迎祭,犬马有盖帷……畚锸载埋瘗,沟渎护其危。”张进是一个普通的马夫,打扫和清洗马槽,铡草喂料,不知疲倦;一生辛劳,死后因暴雨冲刷,骸骨暴露,其遭遇竟然不如猫虎犬马;柳宗元听说此事之后,亲自带着人,手持畚锸(畚箕铲子),将他的尸骨重新掩埋,并写下了此诗。

孙昌武先生认为:诗中“明确提出‘生死悠悠尔,一气聚散之’;因为这生命是‘一气’之聚散,所以‘为役孰贱辱?为贵非神奇。一朝纩息定,枯朽无妍媸’,贫贱的役夫的生命和尊贵人的生命在本质上都是平等的。这就从根本上否定了人的先验品级的存在,给普遍、平等的仁爱观念提供了人性上的依据。柳宗元的爱民意识和他的这种人性论有关,也因此他能在前人的基础上在这方面做出不少新的突破”[2]。

吴文治先生在《柳宗元诗文选评》中指出:“诗中通过叙述掩埋马夫张进尸骨事,表现出对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也鲜明地反映了作者朴素唯物主义的哲学思想。”宋代范温《潜溪诗眼》曾称赞:“此一篇笔力规模,不减庄周、左丘明也。’”[4]

《捕蛇者说》:“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如何?’”柳宗元在为蒋氏的不幸遭遇深感同情与悲愤的同时,好心地提出了一个解脱危险的办法。这几句话句子简短,语气急促。而且连用了三个“若”字,表明“余”是面对面地与蒋氏交谈,态度十分诚恳,帮助对方的心情主动而急切,办法也似乎切实可行。但“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更加伤心,甚至连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蒋氏接下来述说了自己为什么每年两次甘冒生命危险而捕蛇,却不愿像乡邻们那样因为徭役而一年到头都担惊受怕的理由。“余闻而愈悲”——柳宗元想尽自己的努力去帮助蒋氏一家,但却奈于自己的身份而无能为力,这是多么令人痛苦的事情。

柳宗元认为“为役孰贱辱?为贵非神奇”,人生本来就没有贵贱和穷富之分。所以,那些以“捕蛇者”蒋氏、马夫张进为代表的生前无人扶助与死后无力殓葬的贫民孤寡者,他们理应受到社会的尊重,平等相待和尽力扶助,让他们生有所养,死有所安。

(三)变革与弘扬

柳宗元所创作的《童区寄传》,是为穷孩子立传,为下层人民呐喊的名篇。顾易生先生在《柳宗元·传记》中说:“《童区寄传》是一篇记载少年英雄牧童区寄与掠卖人口的强盗作抗争的故事。它以十分精炼的语言,深动地记述了区寄怎样突然遭到强盗劫缚以及怎样利用两个强盗间的矛盾和有利时机杀掉强盗,获得解脱的英雄事迹。当时南方广大地区,强盗横行,掠卖人口,幼弱惨遭虐杀,人口稀少,呈现著一片黑暗荒凉景象。柳宗元正因为对于不合理现象和奴婢制度怀著强烈的愤恨,因而对于区寄这种不畏强暴和反抗斗争的机智、勇敢行为,给予了热情的歌颂。这里只用了四百余字,但这曲折、紧张、惊险、动人的故事情节却交代得很清楚。豪贼的凶狠、愚昧、自私和区寄的机智、勇敢、纯朴都跃然纸上,给人们以教育,也给人们以鼓舞。”[5]

胡士明先生在《柳宗元诗文选注》中,也有过类似的评价:“本篇通过少年区寄被两个豪贼劫缚,用计杀死豪贼得以脱险的事迹的记述,揭露了当时南方广大少数民族地区强盗横行,劫掠幼弱,贩卖人口,荼毒人民的黑暗现象,客观上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混乱和吏治的腐败,具有一定的典型意义。文中对少年区寄不畏强暴的英勇行为的热情歌颂,实际上也寄托了作者希望看到英雄人物出来除暴安良的善良愿望。故事情节曲折、惊险,人物形象也写得栩栩如生。”[6]

柳宗元不分穷富、贵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弘扬正气,倡导“平等、博爱”的人文关怀,在《饶娥碑》、《马室女雷五葬志》、《河间传》中,也有较好的体现。邓小军先生《柳宗元散文的艺术境界》认为:“饶娥哭父而死,在今天看来,应当被认为是不理智的事。但是在饶娥自己,对父亲生死不渝的孝行,却不能说是出于外加的理念,而是发自对父亲天然的爱心,和穷苦父女相依为命的生活所培养起来的深情。这正是中国人性论爱心源始于爱亲人的思想的实证。”[7]

“柳宗元《雷五葬志》,实为深体中国散文简练传神之体性的一篇典范作品。”“柳宗元以满怀恻怛尊重之情,和独具之慧眼,乃能默契此流星般之生命,于那苍茫夜色之中;复能以传神之彩笔,写照出其整幅人性世界,使之传诸不朽。而全文仅寥寥百馀字,笔墨简练至极,得力处即在于记述一言一行,处处传神。尤其述雷五临终语,直凑单微,形成敞亮人性世界与个性特征的神光聚照之笔。”[7]

关于《河间传》,从南宋著名学者胡寅开始,到明代的学者刘定之、方鹏,一直到现代南京大学中文系的卞孝萱教授,几乎都一致认为,“托讽淫妇人有始无卒者以诋宪宗”。而张铁夫先生将这千百年来的所谓“定论”,加以推翻,认为“河间所影射的,根本不是宪宗,而是顺宗”,“河间所始爱终弃的丈夫,乃是影射革新集团的领袖王叔文。再如挟持、引诱河间的戚里恶少及淫夫等人,则是影射当时要挟、诱惑顺宗的藩镇和宦官等政治势力”[8]。

柳宗元所撰写的《河间传》这一人间悲剧,是否影射姑且不论,该文确实与其它从正面塑造与颂扬贫民形象的诗文不同,对河间这位善良的妇女,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除了抨击社会邪恶势力“引诱陷害、逼良为娼”的恶行丑态之外,而且从反面表明了他所信奉的“人之初,性本善”的人生观,以及放大了“善恶亦可转化”的丰富内涵的人性主题。

三 柳宗元贫民情结形成的由来

柳宗元的贫民情结,并非与生俱来,而是有着主客观等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大体如下:

(一)青少年时期社会动乱,耳闻目睹

柳宗元生活在唐代宗大历八年到唐宪宗元和十四年(773—819),仅活了47岁。在这段时间内,社会矛盾急剧激化、各种政治势力斗争极其尖锐复杂,当时的朝廷外临强藩跋扈,内有宦官弄权,在衰败的颓势下存在着“中兴”的希望,对抗分裂、腐朽势力的还有持续不断的革新、振作的努力。

柳宗元9岁时,藩镇割据的战争“建中之乱”爆发,泾原兵变、朱泚叛乱等等,战火遍及关中、河南、河北和淮河流域的广大地区,朝廷先后逃亡奉天(今陕西乾县)、梁州(今陕西汉中市)。少年柳宗元被送到父亲柳镇任职的夏口(今湖北武昌),并曾到湖南潭州(长沙)和江西的九江等地游学;直到16岁父亲柳镇入朝担任殿中侍御史时,才跟随返回长安。

由于战乱的原因,全国户口锐减,朝廷随意增设税收官,多立名目,旧税加新税,无有限制,使贫民百姓的负担日益加重。尽管在唐德宗建中元年(780)颁布了两税法(分夏、秋两次交税),并明文规定“敢在两税外加敛一文钱,以枉法论”,但这只不过是一种欺骗的手段而已。贫民百姓在重赋徭役之下,虽然相继逃亡他乡,但悍吏仍不肯放过,遇有流亡则摊出(由留存当地的人共同负担),致使已重者愈益加重。柳宗元耳闻目睹,对贫民百姓所受的战乱流离之苦、徭役重赋之苦,有着非常深刻的感受,对于形成他们那一代人的思想意识与贫民情结,毫无疑问地起到了巨大的促进作用。

(二)家庭的教养和熏陶,父母亲的言传身教

柳宗元的父亲柳镇明经出身,一生奔走仕途,虽沉于下僚,政声却享誉士林,对社会现实有着相当深刻的了解,并养成了积极用世的人生态度和刚正不阿的品格,且善诗能文,是唐代社会里积极活跃的“文章之士”。一方面他被权臣贵戚所压抑,另一方面又容易受到社会动荡的冲击,政治和经济地位都不稳定,与贫民百姓的生活也比较接近。柳镇为人正直敢言,不阿权倖,宁折不弯、刚烈正直的品格,对柳宗元贫民情结的形成,起到了重大的推动作用;他人格上的优点,也被柳宗元所继承和发扬光大。

柳宗元的母亲卢氏,出身于河南范阳著名的卢姓家族,贤惠聪敏,而且见识不凡,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相当高的文化素养,七岁即通《毛诗》和刘向的《列女传》。她周睦亲族,孝敬长辈,抚养孤幼,操持家务,备受艰辛而无怨无悔;遇到“岁恶少食,不自足而饱孤幼”——灾荒年头缺少食品,宁可自己节衣缩食,也要喂饱孤儿幼女——表现出舍己及人的崇高品格。这些,同样都会在柳宗元的心灵深处,打上强烈的烙印。

(三)长安时期参与革新时的所见所闻与初始作为

柳宗元于贞元九年(21岁)科举及第,但这一年的五月,他的父亲柳镇去世,按照当时的规定,必须守孝三年,不能参加“诠选”做官。他利用这一段时间,到邠州(今陕西彬县)去看望在那里任职的叔父。柳宗元通过访问老校、退卒,与普通群众广泛接触,了解了边地民众和士兵的生活实况,加深了对社会矛盾各方面的认识,学到了在“乡闾家塾”读书攻文所得不到的知识,为日后进入仕途,奠定了良好的思想基础。

中唐时期,豪强地主兼并掠夺土地的现象日益严重,“富者兼地数万亩,贫者无容足之居”。仅有一点土地的农民,除了交纳正常的捐粟外,还要承受地方军政长官摊派下来的各种杂税、徭役。据《旧唐书•食货志》记载,各地官僚为巩固自己的地位,竞相向朝廷进奉,加紧对下层的盘剥,于是“通津达道者税之,莳蔬艺果者税之,死亡者税之”,因而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柳宗元针对这种官吏繁政扰民的现象,曾经通过对郭橐驼种树之道的记叙,说明“顺木之天,以致其性”是“养树”的法则,并由此推论出“养人”的道理,指出为官治民不能“好烦其令”,指责中唐吏治的扰民、伤民,反映出他贫民情结的进步思想和改革弊政的强烈愿望。

“观于明镜,则瑕疵不滞于躯;听于直言,则过行不累乎身。”[9]柳宗元从贞元十四年(26岁)登科,被任命为集贤殿书院正字,正式踏入官场,到贞元二十一年(33岁)四月,被提升为礼部员外郎(正六品上),掌礼仪、享祭、贡举之政,接触面更广,所了解的情况更加广泛、深入、细致,日积月累,使其思想日益成熟,贫民情结有增无减。永贞革新期间,他们废除骚民、扰民、侵民的“五坊小儿”、罢除“宫市”,惩治李实等贪官污吏,释放近两千余名宫女,就是柳宗元贫民情结的最好宣泄。

(四)被贬之后与贫民朝夕相处的亲身感受以及施政之后的全力施为

柳宗元被贬永州,“待罪南荒”,先是借居在龙兴寺,从“云端”落到了“人间”,增进了与普通民众交往的机会;尤其是迁居愚溪之后,从河东到河西,从被动到主动,完完全全地“接了地气”。他通过深入民间,了解贫民百姓的生活、风俗、习惯,关心他们的疾苦,又亲自参加劳动,基本上把自己融入到一个普通民众之中,使其平民情结得到了进一步的深化与巩固。《田家》第三首就是通过写“我”恋游郊外,迷不知返,黄昏时,田家老翁担心“我”走夜路有危险而诚心留宿的情景,表达了“我”被贬南荒后的苦闷无奈、孤独无望的心理,同时也表现了永州贫民百姓的善良与淳朴。

柳宗元莅任柳州刺史之后,其浓厚的贫民情结终于有了施展的舞台:为了解民悬,排民忧,造福于贫民百姓,他积极倡导移风易俗,清除陋习,以改变当地百姓愚昧落后的观念;改革弊政,解放奴婢;兴修寺庙,兴办教育,以利于传播儒家学说;并带头栽柑种柳,开荒植竹,打井修路,以发展生产,从而使柳州的经济、文化,都有了新的发展。因此,尽管他只有短暂的四年任职时间,便英年早逝,却给柳州的百姓留下了“鞠躬尽瘁、勤政为民”的许多脍炙人口的佳话,也为中华民族留下了一份格外珍贵的政治思想和文化遗产。

总而言之,柳宗元所撰写的这些诗文,抱着“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的目的,充分体现了他对贫民百姓那种发自内心的同情与关爱,希望能够以他直接或间接的帮助,通过“顶层设计”,改良朝廷治国安民的大政方针,来实施对贫民的“普惠”;通过改变世人的看法,来净化社会风气,达到“辅时及物(治国平天下)”的美好愿景。他的贫民情结与爱民报国的拳拳之心,对当今我国大力弘扬推动改革发展的强大正能量,进一步凝聚党心、军心、民心,努力实现“两个一百年”的奋斗目标、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仍然有着极其重要的借鉴作用。

[1]何书置.柳宗元研究[M].长沙:岳麓书社,1994:85.

[2]孙昌武.柳宗元评传[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239.

[3]吴文治.柳宗元选集[M].太原:山西高校联合出版社,1993.

[4]吴文治.柳宗元诗文选评[M].西安:三秦出版社,2004:87.

[5]顾易生.柳宗元[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78-80.

[6]胡士明.柳宗元诗文选注[M].台北:建宏出版社,1996:124.

[7]邓小军.柳宗元散文的艺术境界[J].四川师范大学学报,1993,(1).

[8]张铁夫.柳宗元新论[M].长沙:湖南大学出版社,2005: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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