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对待扬雄与《反离骚》态度及其原因探析

2015-03-19 06:42
关键词:扬雄楚辞朱熹

徐 涓

(厦门大学人文学院,福建厦门361005)

一、扬雄与《反离骚》

扬雄,字子云,成都人,少时好学,所好不为章句、训诂,博览群书。为人简易平和,口吃不能多谈,沉默而好深思,性清净,寡欲望,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慕虚名,不修产业,以读古今圣贤书自娱,亦好辞赋。

汉成帝时,扬雄从成帝去秦离宫甘泉,归作《甘泉赋》以讽谏,后又上《河东赋》、《校猎赋》、《长杨赋》以讽劝皇帝。著作有《解难》、《太玄》、《法言》、《训纂》,意欲以文章而成名于后世。扬雄初并不追附势利,仕汉三世未升官。后追随王莽得以升迁,王莽代汉,号曰“新”,时扬雄效仿司马相如上封禅文曰《剧秦美新》,歌颂王莽新政,此文见于《文选》卷四十八。唐李善为《文选》作注,就对扬雄此行为予以谴责:“王莽潜移龟鼎,子云进不能辟戟丹墀,亢辞鲠议;退不能草玄虚室,颐性全真;而反露才以耽宠,诡情以怀禄,素餐所刺,何以加焉!”[1]678王莽篡汉,指出扬雄既不能直言相谏,又不能隐居不仕,反而露才邀宠,献文歌颂新莽,实乃不可取。后王莽因上符命事诛杀心腹大臣甄丰之子等,欲收监扬雄,时扬雄正在天禄阁校书,以为不能免,遂投阁下,差点摔死。当时京师以扬雄《解嘲》之语讽刺说:“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2]3584

据《汉书》载,扬雄倾慕同乡司马相如之赋,作赋常以司马相如为范,又责怪屈原文过相如,批评屈原沉江而死之举,投书岷山江流以悼念屈原,“先是时,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又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沉身哉!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崏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离骚》,又旁《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又旁《惜誓》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畔牢愁》、《广骚》文多不载,独载《反离骚》”[1]3515。《反离骚》全文见《汉书》扬雄本传。

对于《反离骚》,晁补之评曰:

又扬雄为《反离骚》,反与变果异乎!曰《反离骚》非反也,合也。盖原死,知原唯雄……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虽然非反其纯洁不改此度也。反其不足以死而死也,则是《离骚》之义,待《反离骚》而益明。何者原惟不为箕子而从比干,故君子悼诸不然与日月争光矣。[3]10

晁补之以为《反离骚》中反之意为合也,指出屈原死后,知屈原者唯有扬雄,扬雄此文并非反对屈原之纯洁不改此度,而是反对其不当死,所以说《离骚》之意义,待《反离骚》而更加明白。待洪兴祖作《楚辞补注》时,则不以为然,他在对《离骚》中“耿吾既得此中正兮”句补充注释说:“《反离骚》云:‘吾驰江潭之泛溢兮,将折衷乎重华;舒中情之烦或兮,恐重华之不累与。’余恐重华与沉江而死,不与投阁而生也。”[4]25对扬雄投天禄阁事给予辛辣讥讽。

二、朱熹对待扬雄及《反离骚》的态度

朱熹从洪兴祖之意,他对《反离骚》中“舒中情以烦或兮,恐重华之不累与。陵阳侯之素波兮,岂吾累之独见许”句注释时就引用洪兴祖所言,并称赞洪氏的评价极为恰当。他说:“言屈原欲自投江以陵素波,舜必不许之也。洪兴祖曰:‘吾恐重华许原之沉江以死,不许雄之投阁而生也。’斯言得之矣。”[5]239不仅如此,朱熹在《楚辞辩证》中还详细分析了洪兴祖之所以有如此之论,是因为洪氏有浩然正气,所以才会忤逆秦桧而遭贬死[5]177。

故而,朱熹未将《反离骚》录入“续离骚”类,而是将其放在《楚辞后语》中作为反面材料予以批判。他在《楚辞集注·序》中说:

若扬雄则尤刻意于楚学者,然其《反骚》,实乃屈子之罪人也,洪氏讥之,当矣。旧录既不之取,今亦不欲特收,姑别定为一篇,使居八卷之外,而并著洪说于其后。[5]172

朱熹认为扬雄之《反离骚》,实为屈原之罪人,前人既然未选入,朱熹《楚辞集注》也不予录入,而是置于《楚辞后语》中,并将洪兴祖的批评附在其后,以供读者品鉴。不仅如此,朱熹还将扬雄与宋玉、司马相如、贾谊等人比较,认为扬雄作品为最下:

自原之后,作者继起,而宋玉、贾生、相如、扬雄为之冠,然较其实,则宋、马辞有余而理不足,长于颂美而短于规过;雄乃专为偷生苟免之计,既与原异趣矣,其文又以模拟掇拾之故,斧凿呈露,脉理断续,其视宋、马犹不逮也。[5]206

朱熹指出扬雄远不如宋玉、司马相如,其实是抓住扬雄贪生怕死之事,同时也是对扬雄攀附新莽政权的痛恨,认为此乃失节。朱熹在《楚辞后语·序》中说:

至于扬雄,则未有议其罪者,而余独以为是其失节,亦蔡琰之俦耳。然琰犹知愧而自讼,若雄则反讪前哲以自文,宜又不得与琰比矣。今皆取之,岂不以夫琰之母子无绝道,而于雄则欲因《反骚》而著苏氏、洪氏之贬词,以明天下之大戒也。[5]9

朱熹批评扬雄之罪乃是失节,并将他与汉中郎蔡邕之女蔡琰相比较。蔡琰为胡骑所虏,为匈奴王生二子,后曹操以重金将蔡琰赎回。朱熹认为两人同属失节,但蔡琰犹知后悔,而扬雄却反讽前贤,又不能与蔡琰相比,扬雄以《反离骚》而招致贬词,足可以明大戒。朱熹在《楚辞后语》中为《反离骚》作序,对扬雄其人其赋都予以严厉批评。他据史书对扬雄其人之本末加以阐述,认为早在王莽为安汉公时,扬雄作《法言》将王莽比为伊尹、周公便是阿谀。后王莽篡汉之时,扬雄趋附王莽,得以升迁,又献《剧秦美新》来谄媚王莽,得以校书天禄阁。后因刘寻事牵连,扬雄恐惧,至投阁未死,招致京师人讽刺。朱熹便断定扬雄为屈原之罪人,其赋《反离骚》为《离骚》之谗贼[5]236~237。

朱熹的批评还表现在《楚辞后语》中他注释《反离骚》时,不断指出扬雄的错误。以下试举几例说明。如在注释“精琼靡与秋菊兮,将以延夫天年。临汨罗而自陨兮,恐日薄于西山”一句时,朱熹说:“此又讥原欲餐玉以延年,而反怀沙以求死。盖雄知生固我所欲,而不知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也。”[5]239在注释“累既攀夫傅说兮,奚不信而遂行?徒恐鷤之将鸣兮,顾先百草为不芳”一句,他说:“言既慕傅说,何不自信其言而遽去,徒以鷤之将鸣为忧,而不虑反先百草以就死也。余音义亦见《骚经》。然傅说乃巫咸之语,雄误以为原词也。”[5]240朱熹先解释此句意思,然后认为这是巫咸所说之话,而扬雄错误地以为是屈原所说。他还将“既亡鸾车之幽蔼兮,焉驾八龙之逶迤?临江濒而掩涕兮,何有《九招》与《九歌》”一句解释为“此言原实无车可乘,无马可驾,又方就死湘渊,何有歌舞之乐?讥《骚经》之言不实也”[5]240。对于“昔孔子之去鲁兮,婓婓迟迟而周迈。终回复于旧都兮,何必湘渊与涛濑”一句,朱熹认为孔子之事与屈原之事全不相同,“孔子,异姓之臣,其去鲁也,但乱政耳,未有危亡之釁也,可去而去,可归而归,与屈原事全不相似,雄说误矣”[5]240。

朱熹在注释《楚辞》时,对扬雄及其《反离骚》是持批评否定态度的。他对扬雄失节之事念念不忘,以至在撰写史书《资治通鉴纲目》中都著扬雄以贬斥之词。他在与友人尤延之的书信中曾讨论过此事:

蒙教扬雄、荀彧二事,按温公旧例,凡莽臣皆书“死”,如太师王舜之类,独于扬雄匿其所受莽朝官称而以“卒”书,似涉曲笔,不免却按本例书之曰“莽大夫扬雄死”,以为足以警夫畏死失节之流,而初亦未改温公直笔之正例也。[6]1631

垂喻扬雄事,足见君子以恕待物之心。区区鄙意正以其与王舜之徒所以事莽者虽异,而其为事莽则同,故窃取赵盾、许止之例而概以莽臣书之,所以著万世臣子之戒,明虽无臣贼之心,但畏死贪生而有其迹,则亦不免于诛绝之罪。此正《春秋》谨严之法。[6]1632

朱熹指出,对当年攀附王莽的大臣,按司马光著作《资治通鉴》之旧例,都须写“死”,而对于扬雄则有所隐匿而以“卒”书,可以按照例书改为“死”,这样可对那些失节畏死之人以示警戒。而这正是《春秋》笔法。不仅如此,朱熹晚年与诸生讲学,经常让学生评价董仲舒、扬雄、王通、韩愈四人优劣,并对扬雄其人其学予以批评:

扬雄则全是黄老。某尝说,扬雄最无用,真是一腐儒。他到急处,只是投黄老。如《反离骚》并“老子道德”之言,可见这人更无说,自身命也奈何不下,如何理会得别事?如《法言》一卷,议论不明快,不了决,如其为人。他见识全低,语言极呆,甚好笑!荀、扬二人自不可与王韩二人同日语。[7]4237

朱熹这里指出扬雄之学出于黄老,并认为扬雄是腐儒,最无用,对其《反离骚》中著录老子之言予以批评。

以上说明朱熹确实对扬雄攀附新莽政权极尽批评讽刺,但如果以此认为朱熹对扬雄只持全盘否定态度,那也不对,其实他对扬雄深沉会思索之处也表示过赞赏,只是他对扬雄之学问还是以批评居多,据《语类》记录:

立之问:“扬子与韩文公优劣如何?”曰:“各自有长处。韩文公见得大意已分明,但不曾去子细理

会。如《原道》之类,不易得也。扬子云为人深沉,会去思索。如阴阳消长之妙,他直是去推求。”[7]4243~4244

学生问,扬雄与韩愈孰优孰劣?朱熹回答,两人各有所长,韩愈文章如《原道》见得大意分明,但学问做得粗疏,而扬雄好学深思,所见如阴阳消长的妙处,他都能去推求。他评价说:“扬子云韩退之二人也难说优劣。但子云所见处,多得之老氏,在汉末年难得人似它。亦如荀子言语亦多病,但就彼时亦难得一人如此。”[7]4244朱熹指出扬雄、韩愈难分优劣,扬雄所见多得老子之学,但在其所处汉末那个时代来说,当时难得有人能像他那样有学问。就像荀子一样,虽然言语也多不对,但那时也难得一人可与之相比。朱熹将扬雄学问与韩愈、荀子比较,还是能历史地看待扬雄的学问成就。

问扬雄。曰:“雄之学似出于老子。如《太玄》曰:‘潜心于渊,美厥灵根。’《测》曰:‘潜心于渊,神不昧也。’乃老氏说话。”问:“《太玄》分《赞》于三百六十六日下,不足者乃益以‘踦赢’,固不是。如《易》中卦气如何?”曰:“此出于京房,亦难晓。如《太玄》中推之,盖有气而无朔矣。”问:“伊川亦取雄《太玄》中语,如何?”曰:“不是取他言,他地位至此耳。”[7]4241~4242

学生问扬雄,朱熹指出扬雄之学出自老子,但也有不是处。当学生问朱熹所推崇的程颐亦取扬雄之学时,朱熹认为这与扬雄学问的地位有关,这里暗含的意思是扬雄学问本来就有很高成就,他对扬雄学问成就并非视而不见。

又问:“程子谓‘扬子之学实,韩子之学华’,是如何?”曰:“只缘韩子做闲杂言语多,故谓之华。若扬子虽亦有之,不如韩子之多。”[7]4244

学生问,程颐认为扬雄学问实在,而韩愈学问浮华,这又怎么解释呢?朱熹说那是因为韩愈做闲杂言语比较多,而扬雄虽然也有,但比起韩愈,还是要少。其实学生的追问说明朱熹平时批评扬雄很多,但学生认为连程颐都对扬雄表示赞赏,这又作何解?朱熹在这时候,颇能抛开扬雄是莽大夫的成见,对扬雄学问做客观的评价,但这些评价里有些勉强的意味,事实如此又不得不承认。朱熹有时候讲学,就直接引用扬雄之学,他说:“扬子云谓南北为经,东西为纬,故南北为纵,东西为横。六国之势,南北相连则合纵,秦据东西,以横破纵也。盖南北长,东西短,南北直,东西横,错综于其间也。”[7]4248

三、原因探析及评价

这里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朱熹对于扬雄《反离骚》中用老庄之言,是持批评态度的。这可以与贾谊《鵩鸟赋》中著录老庄之言进行比较。贾谊在赋作中加入老庄之言曾招致司马迁批评:

史公读之,叹其同死生,轻去就,至为爽然自失。以今观之,凡谊所称,皆列御寇、庄周之常言,又为伤悼无聊之故,而籍之以自诳者,夫岂真能原始反终,而得夫朝闻夕死之实哉!谊有经世之才,文章盖其余事,其奇伟卓绝,亦非司马相如辈所能仿佛。[5]159~160

朱熹反驳司马迁并对贾谊在赋作中加入老庄之言表示理解,认为贾谊乃经世治国之才,而作文章乃其余事;对于扬雄《反离骚》中加入黄老之言,朱熹则认为这人更无说,见识极低,语言也呆板。何以相同之举措,却招致不同对待?

有学者认为朱熹批评扬雄是出于政治原因:“朱熹为什么要对扬雄深恶痛绝呢?我们认为这是因为扬雄是屈节以侍新莽的贰臣,朱熹对扬雄进行批判,也就是对毫无民族气节的秦桧等人进行鞭挞,这是一种借古讽今的斗争手段。”[8]267不错,朱熹是主战派,他对秦桧等投降派恨之入骨,每到一处,看到秦桧祠便要捣毁之。他在给皇帝上封言事时也多次明确表示自己对金抵抗的强硬主张。这种政治因素也确实是朱熹对扬雄批评的重要原因。而政治原因的背后,追根溯源,却还得从朱熹的道文观念说起。

朱熹持道文统一并以道在文先的道文观念,认为“即文以讲道,则文与道两得而一以贯之,否则亦将两失之也”[6]1305,表示文与道是一以贯之的统一关系。同时他又说:“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叶。惟其根本乎道,所以发之于文,皆道也。”[7]4314朱熹表示“这文皆是从道中流出”[7]4298。朱熹认为,道者乃性之形体,而“性是心之道理,心是主宰于身者。四端便是情,是心之发见处。四者之萌皆出于心,而其所以然者,则是此性之理所在也”[9]225。性有仁、义、礼、智、信等道德,性为心之本体,“心有体用,未发之前是心之体,已发之际乃心之用”[9]225。性即理,而情感、意志、学问、文章,都是心之用,由心中发出。文从道中流出,因文都由心所写,譬如“三代圣贤文章,皆从此心写出,文便是道”[7]4314。朱熹认为性无不善,待发用之后,便有好有坏,而人之情感、学问、文章都根于心,唯有圣人之心无不正,所言无不为经,“圣贤之心,既有是精明纯粹之实以旁薄充塞乎其内,则其著见于外者,亦必自然条理分明,光辉发越而不可掩盖,不必托于言语、著于简册,而后谓之文,但自一身接于万事,凡其语默动静,人所可得而见者,无所适而非文也”[10]3374。圣人之心精明纯粹,发而为言,也就是《六经》,朱熹进而认为“道在《六经》,何必他求”[6]1299。

这样,朱熹考察一个人的文章,并不单单从其文字角度看,而是首先关注“道”的层面,而道又需要从心之所发用处观察,所以他从不喜欢就文章而讨论文章。他不是追求文章背后所蕴含的道,而是通过对一个人的道德以及情感、意志、行为等多方面考察后,才确定文章好坏,也就是看文是否由心所发,亦即文章是否从道中流出。这样看来,他对扬雄与贾谊的不同态度就很好理解,他批评扬雄,便是因为他攀附新莽政权之事进而否定其人及其作品,对贾谊的推崇也主要是因为贾谊有经世安邦之才进而对他的《吊屈原赋》、《鵩鸟赋》极其推崇而增入《楚辞集注》。这里可增添一则材料加以佐证,如朱熹《楚辞后语》中录入班婕妤之《自悼赋》时,对其文辞加以评述之后,便对其德行、学问进行夸赞:

至其情虽出于幽怨,而能引分以自安,援古以自慰,和平中正,终不过于惨伤,又其德性之美,学问之力,有过人者,则论者有不及也。呜呼贤哉!《柏舟》、《绿衣》见录于经,其词义之美,殆不过此云。[5]234

朱熹认为班婕妤之《自悼赋》,文气平和中正,并不过于凄惨忧伤,加之班婕妤本人德性贤淑、学识过人,以往评论者皆有所未论及,此等贤人之作当可与《诗经》之《柏舟》、《绿衣》相媲美。

朱熹考察扬雄其人,对他的德行方面很不满意,但是对他为学的好学深思处也不得不客观评价,所以即使他在注释《楚辞》时对扬雄深恶痛绝,但晚年在与学生讨论学问时,对扬雄的学问在批评的同时也有所肯定。所以他对扬雄是抱着极其复杂的态度的。但总的来说,他对扬雄还是以批评居多。后学对朱熹批评扬雄,有赞同也有反对。这里试列举几家。

早在南宋嘉定年间,朱熹的学生邹应龙为《楚辞后语》作跋文时,就将朱熹批评扬雄的问题提了出来,他说:“独论汉扬雄,则反复屡致其意。其序《反骚》也,则以为屈原之罪人,《离骚》之谗贼。其序《胡笳》也,则以为非恕琰,亦以甚雄之恶。夫扬雄以好深沉之思,作为雅丽之文,后世读之,未有以为非者,而先生待之不少恕如此。抑应龙尝就监薄君借先生所作《资治通鉴纲目》之书读之,见其所书雄之死,曰‘莽大夫扬雄卒’,则知先生之所以贬雄者,其意盖有在也。”[11]297①[宋]邹应龙:《跋一》,转引自《楚辞集注》附录。学生一开始对朱熹批评扬雄有不太理解之处,认为朱熹不能宽恕扬雄竟到这样地步,后来读到《资治通鉴纲目》,方有所感悟,对朱熹之批评表示理解。明代张旭也同意朱熹之说,认为:“以故扬雄之《反离骚》、蔡琰之《胡笳》,朱子亦不去焉。盖琰以失节之妇犹知有子,而雄以名世大儒反不知有君。故两存之,其责之之意深矣。”[11]303①[明]张旭:《沈圻刊本序》,转引自《楚辞集注》附录。张旭批评扬雄为世间大儒但不知有君,这是应该受到责备的。明代蒋之翘也持同样的观点,对朱熹的见解表示赞同:“况乎相如以浮词媚主上,雄为莽大夫而复反其意以自文过,倘屈氏有鬼,必执罪而问之,是尚得并称欤?”[11]314②[明]蒋之翘:《忠雅堂刊本序》,转引自《楚辞集注》附录。

清代方苞则对朱熹提出批评,指出他批评扬雄的不对之处:“朱子定《楚辞》,删《七谏》、《九怀》、《九叹》、《九思》,以为类无疾而呻吟者,卓矣。而极诋《反骚》,则于其词旨,若未详也。吊屈子之文,无若《反骚》之工者,其隐疾幽愤,微独东方、刘、王不及也,视贾、严尤若过焉。今人构疾罹祸殃,其泛交相慰劳,必曰此无妄之灾也。戚属至,则将咎其平时起居之无节,作事之失中,所谓垂涕泣而道之也。雄之斯文,亦若是而已矣。知《七谏》、《九怀》、《九叹》、《九思》之虽正而不悲,则知雄言虽反而实痛也。然雄之末路诪张苟免,未必非痛屈子之心所伏积而成。文虽工,其所以为文之意则悖矣。岂朱子恶其为文之意,于词指遂忽焉而未暇以详与?”[12]416③[清]方望溪:《书朱注楚辞后》,转引自姜亮夫编著《楚辞书目五种》。方苞认为朱熹删去东方朔、王褒、刘向、王逸等人四篇赋作,这是正确做法,但极其诋毁《反离骚》,却是不对。他指出吊念屈原之文章中,无如《反骚》之工整与沉痛者,《七谏》、《九怀》、《九叹》、《九思》之篇虽然形式端正但其实感情并不悲痛,而扬雄《反骚》虽然著反词而其实情感沉痛。今人姜亮夫也支持方苞所言,对扬雄表示理解,他说:“《反骚》已入《后语》,今复入录者,宋以来论《反骚》之当录与否,多有争论。至《后语》刻本中,有直删去之者。大概以雄为莽大夫,事二姓,不足以污屈原者。士处不得已之时,如构疾罹祸,则反言以自慰,亦聊以慰其私痛,方氏言之悉矣。”[12]416~417

历史客观地看待朱熹批评扬雄及其《反离骚》,就知道朱熹批评扬雄,其实是与当时的政治环境相关,也与朱熹自己的道文观有关,离开了当时的环境以及朱熹的学问体系单纯来或褒或贬地评价朱熹对待扬雄的态度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四、结语

作为理学家的朱熹,他对文学作品的评价始终离不开以“道为根本”的标准,而“道”则为人心之本体——性,心之发用而为人之情感、德行、意志、学问,对文学作品的作者之德行的考察,便影响他对文学作品本身的评价。扬雄攀附王莽政权是其德行之污点,这便是朱熹对扬雄及其《反离骚》进行批评的重要原因。

[1] 萧统.文选:卷四十八[M].李善,注.北京:中华书局,1977.

[2] 班固.汉书:卷八十七上[M].北京:中华书局,1962.

[3]晁补之.鸡肋集[M]//1030四部丛刊.上海:商务印书馆,1929.

[4] 洪兴祖.楚辞补注[M].北京:中华书局,1983.

[5]朱熹.楚辞集注[M].李庆甲,校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79.

[6]朱杰人,严佐之,等.朱子全书:第二十一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

[7]朱杰人,严佐之,等.朱子全书:第十八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8]莫砺锋.朱熹文学研究[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

[9]朱杰人,严佐之,等.朱子全书:第十四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

[10]朱杰人,严佐之,等.朱子全书:第二十三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

[11]朱熹.楚辞集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12] 姜亮夫.楚辞书目五种[M].北京:中华书局,1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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