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丰变法与宋仁宗形象的提升

2015-04-09 14:17
史学集刊 2015年3期
关键词:熙宁神宗仁宗

张 林

(高等教育出版社,北京100029)

宋仁宗赵祯 (1010—1063)在位期间并无彪炳史册的文治武功,只能算个平庸的守成之君,而且屡遭臣僚批评。按照中国传统的政治标准衡量,他绝不是励精图治的有为之君。但他身后却颇受臣僚称颂,在士大夫的议论中,是一个选任贤能、虚心纳谏、勤俭仁恤的仁圣之君,成为朝野赞颂的“祖宗”典范。而促使其形象提升变化的主要原因就是熙丰变法。

一、仁宗在位时期臣僚对他的评价

赵宋王朝实行崇文抑武政策,经过宋初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六十余年的涵养,到宋仁宗赵祯在位期间,一大批集政治、学术、文学多方面才干于一身的士大夫登上了政治舞台。他们勇于任事,以针砭时弊、劝谏君主为己任,仁宗在位时间长达42年,其行事也多有可指摘之处,故仁宗在位期间,屡遭臣僚批评,当朝士大夫对他的评价并不高。臣僚对仁宗的批评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施政无方,如宝元元年 (1038)正月,苏舜钦上书曰:“今又府库匮竭,民鲜盖藏,诛敛科率,殆无虚日。三司计度经费二十倍于祖宗时,此用度不足明矣。政事不亲而用度不足,斯大可忧也。”①苏舜钦:《苏舜钦集》卷一一《诣匦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128-130页。二是用人不当,如至和二年 (1055),御史梁适弹劾宰相陈执中,不成功,反遭贬谪。翰林学士欧阳修对此十分不满,上章批评仁宗道:“陛下拒忠言,庇愚相”。②欧阳修:《上仁宗论人主不宜好疑自用与下争胜》,赵汝愚:《宋朝诸臣奏议》卷一三《君道门·用人 (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20页。三是生活享乐,如嘉祐六年(1061)八月,知谏院司马光批评仁宗道:“近日宫中燕饮微为过差,赏赍之费动以万计。耗散府库,调敛细民。”③司马光:《司马光奏议》卷七《论燕饮状》,山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83页。这三方面的议论,几乎历朝历代皆有,并不能据此论断仁宗昏聩,然而,却能说明仁宗时代,士大夫议政热情空前高涨,不少当朝士大夫对仁宗及当朝政治并不满意。

而宋代政治的重要特点就是尊崇“祖宗之法”,当时不少士大夫都批评仁宗的作为违背了“祖宗之法”,这集中体现仁宗处理后妃、外戚、宦官等问题上。仁宗甚至为此与臣僚发生过两次激烈冲突。第一次是在刘太后去世不久,仁宗将刘太后为其选立的郭皇后废黜。此举遭到以台谏官员为主的臣僚的强烈反对,孔道辅、范仲淹、段少连等十余人甚至集体诣垂拱殿门伏奏力谏。就在孔、范二人因此被贬后,段少连依然以“祖宗以来未尝有废后之事”为理由上书劝谏。①段少连:《上仁宗论废后有大不可者》,赵汝愚:《宋朝诸臣奏议》卷二八《帝系门·皇后 (下)》,第270页。富弼也认为:“自太祖、太宗、真宗抚国凡七十年,未尝有此。陛下为人子孙,不能遵祖考之训,而遂有废后之事”。②富弼:《上仁宗论废嫡后逐谏臣》,赵汝愚:《宋朝诸臣奏议》卷二八《帝系门·皇后 (下)》,第271-272页。第二次是仁宗为任命宠妃张贵妃伯父张尧佐出任要职与官僚集团激烈争执。③参见杨仲良:《续资治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三四《贵妃张氏宠幸》、卷三九《唐介劾张尧佐》,北京图书馆出版社影印《宛委别藏》本,2003年版,第1054-1078,1235-1242页。张贵妃去世后,仁宗不仅追封她为温成皇后,还在礼制上提高张妃身后地位,这也遭到了臣僚的抨击。至和元年 (1054)正月,直集贤院刘敞上奏反对为张妃立忌曰:“太祖以来,后庙四室,皆陛下之妣也,犹不立忌……愿陛下毋变先帝之旧典”。④刘敞:《公是集》卷三二《上仁宗论温成立忌》,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北商务印书馆影印本,1986年版,第1095册第681页。虽然刘敞搬出了“先帝旧典”,但仁宗并不买账。最终在御史中丞孙抃等人的劝说下,才改变了主意。仁宗虽然没有为温成立忌,但还是“违制”为她立庙。嘉祐四年 (1059),同知谏院韩维对此表示反对,他指出:“国家为温成皇后立庙……寻本朝故事,皆所未有”,还列举了太祖孝惠皇后和真宗生母元德皇后的例子,强调“今陛下一旦奉嫔御之主庙……甚非太祖、真宗谨重典礼之深旨也。”⑤韩维:《上仁宗乞议温成庙裁损其制》,赵汝愚:《宋朝诸臣奏议》卷九四《礼乐门·丧礼 (下)》,第1021页。仁宗并没有听从其意见。直到嘉祐七年 (1062),因为河决和东南大水,才将温成庙改为祠殿。

宋代士大夫口中的“祖宗之法”与祖宗所行之法契合与否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祖宗之法”可以作为臣僚劝谏君主,约束、规范君主行为的有力根据。他们以此批评仁宗,主要是因其作为与“祖宗之法”有较大差距。

二、仁宗身后至熙丰变法之前的形象

仁宗去世后,英宗即位。仁宗形象在英宗朝无甚改善,而朝中对仁宗朝进行反思、批评的言论却有不少。如治平元年 (1064)三司使蔡襄提出:“仁宗时,(选人)但无过咎,无不转官,官冗如此。”⑥蔡襄:《蔡襄集》卷二二《国论要目》,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375-376页。当年底,司马光连上数奏反对宰相韩琦提出的“刺陕西义勇”政策,完全否定了仁宗的御夏之策,不留情面地批评道:“康定、庆历御戎之策,国家当永以为戒。”⑦司马光:《司马光奏议》卷一七《义勇第四札子》,第183页。他还将冗兵之弊也归咎于仁宗的失策,认为:“庆历中,赵元昊叛,西边用兵,朝廷广加召募……以此之故,天下冗兵愈众。”⑧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四,治平二年正月壬午条,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4942页。当然,像司马光这样直接抨击仁宗的毕竟还是少数,此时仁宗地位不高也是不争的事实。

英宗朝也并非没有称颂仁宗的舆论,不过这类舆论仅出现在“两宫不和”及“濮议”这些特殊事件中。仁宗无嗣,英宗赵曙本是宗室之子,他即位后不久,便“忧疑得疾”而不能理政,只能由曹太后垂帘听政,而且英宗还“语言乖错”触及太后。曹太后便有废立之意,⑨江天健对此事论之甚详,可参看江天健:《北宋英宗濮议之剖析》,《中兴大学文史学报》第19期,1989年3月。后收入(台湾)宋史座谈会编:《宋史研究集》第28辑,“国立”编译馆1998年版,第36-115页。幸赖韩琦、富弼、欧阳修等大臣极力维护,英宗皇位方才稳固。但英宗与太后的关系仍然非常紧张。朝中大臣一意弥合两宫矛盾,屡次上书希望英宗能主动改善与太后的关系。在这些论奏之中,吕诲的说法颇为典型,他说:“先帝在位四十余年,天下晏然,非有他术,仁孝而已矣。一旦举万乘之业属于陛下继承,安得不以仁孝为先?”①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一,治平元年五月戊申条,第4867页。

吕诲称颂仁宗“仁孝”,无非是想让英宗效法仁宗,调和与太后的矛盾,但两宫关系并无缓和的迹象。就在臣僚为两宫不和焦头烂额之际,“濮议”又兴。②英宗非仁宗所生,他究竟应如何尊崇其生父濮王赵允让,引发了朝中激烈的争论。以知谏院司马光为首的台谏官员和翰林学士王珪、范镇等人主张濮王于仁宗为兄,因此英宗应“称皇伯而不名”。宰相韩琦、参知政事欧阳修等却主张称濮王为“皇考”。英宗本人倾向宰执集团的意见,但司马光等人一再坚持,双方争论不已。最后英宗只得妥协,对其生父称“皇亲”。在争论过程中,司马光等人的论据除了相关礼制之外,也一再强调:“仁宗恩泽在人,沦于骨髓,海内之心,所以归附陛下者,为亲受仁宗之命为之子也。”③司马光:《司马光奏议》卷二○《论安懿皇札子》,第217页。这些臣僚强调仁宗“在位岁久,德泽在人”,无非是借仁宗阐述自己的看法,并非真的在称颂仁宗,因为在其他场合,他们依旧对仁宗持批评态度,甚至神宗即位之初也是如此。如治平四年 (1067)八月,司马光在辞谢任英宗山陵仪仗使所得金银时说:

仁宗皇帝天性宽仁,承宗庙余烈,府库充实,身虽节俭而好施于人。群臣左右贪求恩惠,赐予之例,因兹寖广,府库之积日益减耗。④司马光:《司马光奏议》卷二二《辞赐金第二札子》,第247页。

可见,司马光对仁宗的理财之术颇有微词。这年九月,司马光上书反对接纳西夏降将时再次对仁宗朝的御夏之策提出抨击,称如果纳降将,天下将“愁困如康定、庆历之时!”,⑤司马光:《司马光奏议》卷二三《横山疏》,第253页。再次对仁宗的御夏政策进行了批评。

虽然这些批评都是司马光个人的看法,但这种论调在英宗朝颇具代表性。从现存史料看,熙丰变法之前并无对仁宗大加赞颂的舆论出现。

三、变法者对仁宗的批评

宋神宗即位后,一意发愤图强,任用王安石为相,开始熙丰变法,极大地影响了宋代历史的发展。变法正是由于对现状不满,主导这次变法的神宗与王安石对仁宗并无好感,其他变法派大臣亦如此。王安石早在仁宗嘉祐四年 (1059)所上的万言书中,就对当时政治提出了批评,认为:“顾内则不能无以社稷为忧,外则不能无惧于夷狄,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⑥王安石:《王安石全集》卷一《上皇帝万言书》,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页。而后,在《上时政书》中,他更是抨击道:“方今朝廷之位,未可谓能得贤才;政事所施,未可谓能合法度;官乱于上,民贫于下;风俗日以薄,财力日以困穷。而陛下高居深拱,未尝有询考讲求之意。”⑦王安石:《王安石全集》卷一《上时政书》,第14页。

变法前夕的熙宁元年 (1068)四月,神宗曾问王安石:“祖宗守天下,能百年无大变,粗致平,以何道也?”王安石以札子的形式作了回答,即著名的《上神宗论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在这道札子中,他对仁宗朝有一番描绘,看似褒扬仁宗,其实不然。札子中对当时弊病的批评,多指向仁宗朝。如王安石所称当时的积弊之一是“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而用”,而他认为仁宗朝“贪邪横猾,虽间或见用,未尝得久。……自县令京官以至监司台阁,升擢之任,虽不皆得人,然一时之所谓才士,亦罕蔽塞而不见收举者”,两者意思基本相同。他认为当时军政的积弊是“兵士杂于疲老而未尝申敕训练,又不为之择将而久其疆场之权。宿卫则聚卒伍无赖之人,而未有以变五代姑息羁縻之俗”,他以为仁宗时期“募天下骁雄横猾以为兵,几至百万,非有良将以御之”,状况如出一辙。王安石认为宋朝财政问题是“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而他称仁宗“宽仁恭俭出于自然,未尝妄兴一役;聚天下财物虽有文籍,委之府史,非有能吏以钩考”,①王安石:《论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宋朝诸臣奏议》卷一○九《财赋门·新法 (一)》,第1178页。二者也极为相似。所以,王安石的用意并非褒奖仁宗,而是对仁宗之政提出批评。与此形成对比的是,王安石对其他四位“祖宗”却无半句批评。从这道札子看,王安石认为宋朝的弊政是因“累世因循末俗之弊”造成,既然太祖、太宗、真宗、英宗都无过失,就等于将当时一切“末俗之弊”都归过于仁宗。

变法开始后,神宗与王安石更是在各种场合公开表示对仁宗的不满。熙宁二年 (1069)闰十一月条,神宗与宰执讨论裁兵以减冗费时说道:“如仁宗朝,何尝横有费用?止缘众人妄耗物力,府库遂空。”韩绛进一步将神宗的话引申为:“朝廷须修法度,爱惜财帛,乃能休息生灵。一人独俭,未足成化。”②杨仲良:《续资治通鉴长编本末》卷六六《议减兵数杂类》,熙宁二年闰十一月条,第2145页。

熙宁三年九月,当朝廷就招纳西夏降将展开争论时,文彦博曰:“庆历中亦只如此”。王安石强硬地反驳道:“若如庆历中故事,则其效不过如彼时而已。”③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一五,熙宁三年九月条,第5240-5241页。王安石对仁宗在位期间,对夏作战屡次失利,以及每年增“纳”二十万岁币予辽深感耻辱,称:“夏国陵侮仁宗最……使夏国推屈,乃所以刷仁宗之耻也”,④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三○,熙宁五年正月癸亥条,第5596页。“庆历中……中国所以不强而契丹敢侮也。”⑤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三七,熙宁五年八月壬午条,第5762页。他希望通过变法增强国力,战胜辽、夏。文彦博主张循守仁宗庆历时期做法,当然不能说服王安石。熙宁四年二月,神宗与冯京、王安石议论辽是否会卷入宋夏战争时,冯京曰:“恐其如庆历时事”,安石曰:“庆历自是朝廷失节,以致嫚侮。”⑥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二○,熙宁四年二月庚午条,第5350-5351页。

其实,神宗与王安石一样,都有战胜辽、夏的雄心壮志,对仁宗也心存不满。熙宁四年四月,神宗封赏熙河开边有功将领进行封赏之后,话锋一转,言道:“庆历中,西方用兵,刘平、葛怀敏失律,士卒死伤数万。……士卒用命被重伤才得钱二千,何其薄也!……今熙河之赏,可谓优厚,然激励士气,人人惟恐不得当敌,正用此耳。”⑦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五四,熙宁七年六月乙亥条,第6208页。神宗用自己厚赏熙河战功与仁宗薄恤伤卒进行对比,毫不掩饰其对仁宗的不满。不光是王安石,其他新党中人也对仁宗御敌之策多有微词。⑧如熙宁七年 (1074)二月,因与契丹划定河东界,权御史中丞邓绾就对仁宗颇有微词。事见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五○,熙宁七年二月癸未条,第6095-6097页。在神宗、王安石和新党中人看来,仁宗之政不仅没有什么值得称道之处,反而众弊丛生,正是改革的对象。而仁宗在处理与夏、辽关系时的“失策”也加剧了他们对仁宗的不满。

四、反变法派与仁宗的“理想化”

神宗与王安石强力推行新法,遭到不少官僚士大夫的反对,掀起了一波波要求恪守祖宗法度的声浪。他们极力鼓吹“祖宗之法”,主张“祖宗之法不可变”,⑨苏轼:《苏轼文集》卷一六《司马温公行状》,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485页。“祖宗法未必皆不可行,但有偏而不举之弊尔”等。[10]《宋史》卷三一三《文彦博传》,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10261页。同样,神宗、王安石与其他新党中人对仁宗的贬低反而促使反变法派有意美化仁宗形象,将仁宗“理想化”。

熙宁二年 (1069)八月,范纯仁对神宗驱逐反对变法的台官刘琦等人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他言道:“人君以纳谏为美,是以仁宗开言路,优容谏臣,执政不敢任情,小人不能害政,以致太平日久,亿兆归心。”[11]杨仲良:《续资治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五八《吕诲劾王安石》,熙宁二年八月丙午条,第1893页。范纯仁这番议论正好可以与嘉祐六年 (1061)欧阳修的一道札子进行对比,当时欧阳修说:

景祐中范仲淹言宰相吕夷简,贬知饶州。皇祐中,唐介言宰相文彦博,贬春州别驾。至和初,吴中复、吕景初、马遵言宰相梁适,并罢职出外。其后赵抃、范师道言宰相刘沆,亦罢职出外。前年韩绛言富弼,贬知蔡州。今又唐介等五人言陈旭得罪……斥逐谏臣非朝廷美事,阻塞言路不为国家之利。①欧阳修:《欧阳修全集》卷一○七《论台谏官唐介等宜早牵复札子》,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1713页。

这两道奏议仅相差八年,仁宗形象已有天壤之别。八年前,欧阳修还批评仁宗驱逐言官;八年后,范纯仁已将仁宗树立成“优容谏臣”的楷模。从此以后,反变法派不断称颂仁宗,在他们的口中、笔下,仁宗形象与此前相比已经完全不同。以欧阳修为例,仁宗在位期间,他动辄对仁宗提出批评劝谏。因反对新法被贬逐之后,也开始怀念起仁宗“圣德”,他曾回忆道:“仁宗圣性恭俭。至和二年春,不豫。两府大臣日至寝阁问圣体,见上器服简质,用素漆唾壶盂子,素瓷盏进药,御榻上衾褥皆黄絁,色已故暗,宫人遽取新衾覆其上,亦黄絁也。”②欧阳修:《归田录》卷一,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245页。虽然神宗对仁宗的“节俭”并不以为然,但欧阳修对此仍念念不忘。

不仅如此,大量“虚构”的仁宗事迹也在熙丰时期出现,如僧人文莹在《湘山野录》中云:

天圣七年,曹侍中利用因侄汭聚无赖不轨,狱既具,有司欲尽劾交结利用者。时憸人幸其便,阴以文武四十余人讽之俾深治。仁宗察之,急出手诏:“其文武臣僚,内有先曾与曹利用交结往还,曾被荐举及尝亲昵之人,并不得节外根问。其中虽有涉汭之事者,恐或诖误,亦不得深行锻炼。”其仁恤至此。是年,圣算方二十。③释文莹:《湘山野录》卷上,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22页。

文莹虽是僧人,但“交游盖馆殿名士”,此事既已被他记载,也应在士大夫间流传。然而此事不可信,天圣年间 (1023—1032),掌握实权的是垂帘听政的刘太后。曹利用之狱完全由刘太后一手操控,仁宗未插手,《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〇七载之甚详。熙丰时期,类似关于仁宗的“嘉言懿行”还有很多,基本上都见于反变法派的著述中,他们有意美化仁宗,以提升其形象。此举也是反变法士大夫表达对朝政不满的一种手段,借拔高仁宗含沙射影地批评神宗。《宋朝事实类苑》中有一条《归田录》佚文,云:“仁宗时,宦官虽有蒙宠信甚者,台谏言其罪,辄斥之不吝也,由是不能弄权。”④江少虞:《宋朝事实类苑》卷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46页。《归田录》佚文很多,这些佚文并不都是在传抄刊刻过程中不慎佚失,有些是作者欧阳修有意为之。熙宁四五年间,神宗要求贬居颍川的欧阳修将其所作的《归田录》缮写进入。但欧阳修因反对新法被贬,他深恐又因此书被罪,所以他将书中很多“未欲广”的内容删削后才将此书进入。传世的《归田录》就是这个删削本。但原本中的一些内容却被他人辗转传抄引用而保存了下来。如果这条佚文也是欧阳修亲自删削的,则表明这也是欧阳修不欲流传的内容。⑤关于《归田录》佚文的相关内容,参看李伟国:《归田录佚文初探》,欧阳修:《归田录》附录二,第59-68页。但他为何将称颂仁宗不佞宦官的内容删掉呢?可能是此条乃影射神宗不顾大臣的反对,信用宦官,使得宦官权势增大。⑥对此宋人已有议论,罗从彦在《遵尧录》中言道:“唐制宦官之法最善,至明皇时,不知谨守,因高力士而轻变之。其源一启,末流不可复塞。自英庙以至神宗之初,光每与吕诲同论祖宗之制,盖惩于此矣。王安石用事又复启之,蔡京恃以为奸,其权大盛,天下之士争出其门,根株蟠结,牢不可破,遂为腹心痼疾,可胜言哉!”参见罗从彦:《遵尧录》卷七,第191-192页。

与欧阳修的谨小慎微比起来,张方平与苏轼就大胆得多。熙宁十年 (1078)十二月,苏轼代张方平上书,反对神宗用兵西北,直接将仁宗朝与神宗朝进行对比,称:“仁宗皇帝覆育天下,无意于兵,将士惰偷,兵革朽钝。元昊乘间窃发西鄙,延安、麟府、泾原之间,败者三四,所丧动以万计,而海内宴然,兵休事已,而民无怨言,国无遗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有不得已之实故也。”⑦李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八六,熙宁十年十二月条,第7005页。

张、苏所论的仁宗时期对夏的战争情况,不仅与王安石所论截然相反,就是与司马光的说法也大相径庭。十几年前,在司马光曾描述过宋夏战争结束后的情况是“闾里愁怨,不可胜言”,“骨肉流离,田园荡尽”,“民力困极,财物殚尽”,①司马光:《义勇第四札子》,《司马光奏议》卷一七,第183页。真是一派惨状。可在苏轼“妙笔”下,却成了“海内宴然”,而且“民无怨言,国无遗患”。②李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八六,熙宁十年十二月条,第7006页。二人之论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可以说,张方平、苏轼笔下的仁宗朝已经不是他们亲身经历过的仁宗朝,而是被他们“理想化”了的仁宗朝。

反变法臣僚在“理想化”仁宗时,着重阐发与解说仁宗之“仁”。熙宁十年三月,知彭州吕陶上书言蜀中茶法时指出:“自仁祖临御以来,深知东南数路茶法之害,制诏有司一切弛放,任令通商。货法流行,德泽深厚。圣时盛事,高出前世。”③吕陶:《上神宗论蜀中置场买茶不便》,赵汝愚:《宋朝诸臣奏议》卷一○八《财赋门·茶法》,第1164-1165页。文莹在《玉壶清话》还记载道:“仁宗读《五代史》至‘周高祖幸南庄,临水亭,见双凫戏于池,出没可爱,帝引弓射之,一发叠贯,从臣称贺’,仁宗掩卷谓左右曰:‘呈艺伤生,非朕所喜也。’内臣郑昭信掌内饔十五年,尝面戒曰:‘活动之物,不可擅烹。’”④释文莹:《玉壶清话》卷五,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126页。因反对变法被迫致仕的范镇也曾记载道:“仁宗时,书诏未尝改易。庆历七年春旱,杨隐甫草诏。既进,上以罪己之词未至,改云:‘冀高穹之降监,悯下民之无辜,与其降疾于人,不若移灾于朕。’”⑤范镇:《东斋记事》卷一,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202页。

再以张尧佐一事为例,仁宗生前曾为封赏张贵妃伯父张尧佐与官僚集团产生激烈矛盾,但仁宗去世后,此事反而被描绘为仁宗的嘉言懿行。 《宋朝事实类苑》载有《东斋记事》的一条佚文:“(王安简)公为御史中丞,尝留百官班,以廷争张尧佐事。仁皇急遣使为止之,罢尧佐宣徽、景灵二使。”⑥江少虞:《宋朝事实类苑》卷一七,第204页。《东斋记事》是神宗时期范镇所作,他因反对新法被贬居。王安简公指王举正。这条记载的主旨虽然是称颂王举正能为遏制外戚出任要职据理廷争,但在范氏笔下,仁宗形象已不再是罔顾臣僚劝谏,执意荣宠外戚的庸君,而是欣然纳谏,从善如流的明主。

小 结

历史人物的形象在后世发生变化本不出奇,这是由历史记载自身的特点决定的。历史记载不可能做到真正客观,呈现在后人面前的历史文本不是客观的历史真实,而是掺杂着撰写者主观意识的历史记忆。对历史人物的回忆与评价亦是如此,撰写者会自觉不自觉地重塑人物形象。政治人物在这方面表现得更为明显,其形象往往因后世政治的需要或观念的变化而被重新塑造。这方面最具代表性的应属曹操,因正统观演变等原因,其形象从“唐朝以前的超世之杰演变为南宋以后的欺世奸雄”。⑦李凭:《曹操形象的变化》,《安徽史学》,2011年第2期。与这一历经千年之久的形象演变的过程相比,宋仁宗的形象在其身后百余年就发生了彻底的转变,其中的原因就只能从宋代历史,特别是政治史发展的过程中去寻找。

对于宋朝历代皇帝,即所谓“祖宗”的形象变化,曾有学者深刻地指出宋人,“对于‘祖宗’形象的再描绘与再定位也表露得日益明显。也就是说…… ‘祖宗’形象实际上处于不断被重新解释与再度塑造的过程之中。在这种重新诠释背后起主导作用的,是当时群体性的政治取向。”⑧邓小南:《关于“道理最大”——兼谈宋人对于“祖宗”形象的塑造》,《暨南学报》,2003年第2期。即这种皇帝形象的变化,绝不是某个人的思想意识,而是一种群体性思潮,参与这种“重新诠释”的群体,正是宋代的官僚士大夫,是他们重塑了包括仁宗在内的“祖宗”形象。

宋代官僚士大夫的参政热性,确实是其他朝代不能比拟的。他们不仅能对皇帝的行为进行劝谏,甚至还提出了“皇帝与士大夫治天下”的说法。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依靠科举功名入仕并根据皇帝意愿进退的官僚能并不完全依附于皇权,而是具有相对独立的政治地位呢?从不同角度出发,会对此有不同的解释。如宋代统治政策相对宽明,长期的儒学教育也造就了士大夫阶层的政治使命感,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释这种现象,但这还不够。“共治天下”毕竟只是一种理想化的状态,在实际政治运作中,皇帝和官僚士大夫集团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矛盾、分歧。士大夫为了维护自身的权益,纠正君主的某些行为,实现政治理念,就必须掌控某种能与皇权抗衡的资源。“祖宗之法”恰是士大夫掌握的能够抗衡皇权的政治资源。而这种政治资源又有其自身的特点,正“所谓‘祖宗之法’由历代的举措决策积淀而成,但这当然并不意味着列祖列宗的所有举措都被不加甄别地包容在内,而是根据现实需要,择取‘祖宗故事可行者’予以认定”。①邓小南:《关于“道理最大”——兼谈宋人对于“祖宗”形象的塑造》,《暨南学报》,2003年第2期。可以说,是宋代的士大夫根据自身的需要,重塑了“祖宗”形象,这样做的目的是为约束、规范皇帝行为“制造”足够的根据和理由,并寄托士大夫对政治的理想。

具体到本文所述的仁宗形象在熙丰变化前后的变化,也可以明显地看出这一特点。神宗是一位强势的皇帝,他采取了与仁宗因循旧制完全不同的统治方式,锐意改革,积极进取。对于这种做法,士大夫大体分为两派,或赞成或反对。与之相对应,无论是变法派贬低仁宗还是反变法派刻意拔高仁宗,都是士大夫借仁宗阐发政治主张,反映不同派别官僚士大夫的政治诉求。②其实不光是皇帝的形象,就是对臣僚的评价,也因熙丰变法中的政治斗争而发生变化。参见王瑞来:《配享功臣:盖棺未必论定——略说宋朝官方的历史人物评价操作》,《史学集刊》,2011年第5期。

熙丰变法结束后,仁宗形象的提升并未结束,而是一直延续到南宋末年。经过熙丰变法,士大夫们意识到只有相对平庸的仁宗才能维护士大夫的政治权利,仁宗也由“庸”而“仁”,成为臣僚士大夫塑造出的祖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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