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合（组诗）

孟松

埋坟的人

暮色，像一个埋坟的人

它刚埋完远方的山岗，村子，河流

又转过身来

一锹一锹埋掉身旁那些

埋头走在回家路上的牛群和羊群

对赶往村尾的那条小路

我亲眼所见，它是迎面埋过去的

那一位举着火把赶路的人

其实，也是它想埋葬的对象

只不过，暮色

对他手上的火把有所顾虑

仿佛他的手里

提着的，是一把明晃晃的刀

清明祭坟

清明的风中

母亲一手撕着纸钱

一边念念有词

无非是问问

过世多年的父亲在那边好不好

抽空，保佑仍在这边的儿孙

香烛的微光

在她早已青春不再的脸上

找回了些许红云

有春风吹过坟头小草

野花在人间摇晃

纸钱灰，在空气中

兴奋地打着旋儿

仿佛父亲，正从那边赶来

把没有改掉的碎碎念

念给，仍在人世的母亲听

世间很多事都是这样

窗外的那棵树

前段时间还是光秃秃的

此刻，已披上绿色的披风

新长出的树叶

在风中兀自摇晃

仿佛去年冬天飞走的那群麻雀

没给你打招呼

从远处，又飞了回来

世间的很多事都是这样

仿佛那抹起于青萍之末的风

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

比如邻家去年才出生的小女孩

突然就开口说话了

比如，路边的那头老黄狗

走着走着，突然倒下

年夜饭后的狗娃

年夜饭上，隔壁狗娃用一瓶白酒

和一年的坏心情总完结

鞭炮声中，又将一年来的委屈

领到父亲坟前

这些年，在人世

他已习惯用沉默说话

不愿把活人的艰，和辛

说给活人听

他只想，把生活的背面

亮给死去的人看

此刻，没有美丽的月亮

从树梢上诗意升起

星星也没有

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众多死人

在墓地里静静地听着

就像高山对流水

仿佛他们，才是他的知音

暗 合

我没有注意它

而更多的，是注意

拽着它的绳索

与那年老家上吊的王寡妇

脖子上的一样

此刻，被主人牢牢地拉在手上

每当它横出几步

绳子就会命令它回来

小时候，我家的狗狗不是

即使它跑出好几根田坎

只要我一声使唤

它就会乖乖地回到身边

于此，我暗自心惊

人类的语言

有时，与绳索

有着某种致命的暗合

一生独身的根子叔

一生独身的根子叔

几十年，走江湖

全凭一个血盆，一把杀猪刀

那年在老家，我见过他

在几个大汉帮助下

掀翻一头五百多斤的肥猪

先用手量了量猪脖，又量了量杀猪刀

这次将刀叶送进猪脖时

他例外地把刀柄又往里送了送

仿佛一个人送别另一个人

到了路口，还要往下送出一程

一生究竟送了多少猪上路

没有人给他记账，他自己也不清楚

临终前，老家人按风俗

将杀猪刀放在血盆上端至床前

他才落气，最后送走自己

血盆上尖尖的杀猪刀

煤油灯下那么醒目

仿佛天堂，和地狱门口的一枚路标……

杀鳝鱼的人

穿过你颈部的那枚钉子

使我的小心脏

一阵阵，锥心地疼

几分钟前的事了——

从头至尾

划过你肉体的那叶刀片

和你的脊椎拒绝离开身体的声音

轻易就划伤了

一个诗人，敏感的心

仿佛一个刽子手

在风的劝说下，洗涤他的原罪

那位在你身上动刀的人

夕阳下，又来到河边

洗去满手血污，和往常一样

他离开很久了

那片水域，还是红的...

囚禁之心

当一辈子监狱警察

会生出囚禁之心

早年囚禁过地痞，流氓，贪官，妓女

偶尔也有过帝王将相，和美女

这些都不说了

为使一朵花在我想要的时候开

我曾大胆地囚过春，夏，秋，冬

为留住一些诗意，和美好

我也曾禁过西湖的水峨眉的月

几十年过去了

那些被囚禁过的事物

有的已被减刑，有的已被假释

只有那一头不安分的豹子

我怕它会跑出来伤人

至今，仍被我囚禁

有月光的夜晚

当你从我身边走过

你隐约会听到

有低吼，从我体内传来

作减法的人

早年，四口寿材我都见过

一口是爷爷给自己的

一口是大伯出生时给大伯的

另外两口，是爷爷

给双胞胎的父亲和幺叔备下的

后来，死于脑溢血的爷爷用去一口

五十几岁的大伯死于肺病

领走属于他的一口

而村上根子叔走时无儿无女独身

父亲的那一口挪作他用

以致，八年前父亲去世时也是另置

如今，幺叔尚在人世

那口属于他的寿材仍在墙角

散发着神秘的土漆光

每次回老家看到它

老感觉，仿佛有一个作减法的人

在眼前晃来晃去

在红桥

一条河

刀一样把两个镇分开

左边是红桥，右边是玉屏

关于谁岁数更大一点

年老的梅岭山

毫不犹豫，站在红桥这一边

几千年了，并不是说

看似不相往来的两岸果真就没了往来

清晨的鸟鸣里，你会发现

除了玉屏的炊烟

偶尔，会将手搭在红桥的肩上

河中几只红桥的鸭子

时不时，揣着明白装糊涂

也会向玉屏暗渡陈仓

经常有杨家长陈家短的事

在脐带一样的红桥上

扯不断理还乱

我相信，梅岭山上的三座凉亭

在高处也看见了

只不过这些人间事

它们，一贯睁只眼闭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