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情主义与崇真厌伪——论李渔小说的贞节观书写倾向

2016-03-09 00:30
关键词:倾向李渔

璩 龙 林

(东北财经大学 国际汉语文化学院,辽宁 大连 116025)



平情主义与崇真厌伪
——论李渔小说的贞节观书写倾向

璩 龙 林

(东北财经大学 国际汉语文化学院,辽宁 大连 116025)

[摘要]作为儒家忠、孝、节、义观念中的重要一支,贞节观念在明清通俗小说中有大量表现,但在不同小说作者笔下,其呈现方式也颇为不同。清初著名小说家李渔对待妇女的贞节观念,虽有大传统所遗留下来的正统思想影响,但又表现出了与大传统不一样的特色。平情主义是其中最为明显的特质,这一思想基础使得李渔在面对不同环境条件下的妇女,会以旷达高蹈之态,发出理解同情之言。这是其在洞悉人性的基础上所提升而来的观念。而推崇真诚、自然,厌恶虚伪、矫饰则是其贞节观书写的基本态度。二者一起构成了李渔小说贞节观书写的总体倾向。

[关键词]平情主义;崇真厌伪;李渔;贞节观;倾向

对李渔的白话短篇小说,孙楷第曾作如此评价:“说到清朝的短篇小说,除了笠翁外,真是没有第二人了。”[1]65这一方面是因为李渔的才情要高于常人;另一方面是李渔对小说的重视使他对小说的结撰也颇为用心:“吾于诗文非不究心,而得志愉快,终不敢以小说为末技。”[2]7非但如此,李渔对贞节观念同样有非常多的关注和非常独特的理解,值得我们仔细研究。平情主义的思想理念和崇真厌伪的情感态度是李渔小说贞节观书写的总体倾向。

一、平情主义:李渔贞节观书写的思想基础

李渔是一个重视常情而又别具智慧的文学家。他观察、分析人事皆从常情、常理出发,他洞察人性的缺陷和弱点,谙悉世人的俗世心理,故并不超越常情去苛求世俗之人,反倒是在承认人性脆弱的基础上,主张未雨绸缪,通过一些积极的努力去规避不幸事件的发生。而当冲突和不幸无法避免之时,则需要用智慧去营构一种权宜之计,将悲剧转化为最低程度的牺牲和伤害。这是他与宋明理学家的重要区别,有研究者将其概括为“反流俗”,认为李渔“以调和折中的方法解构了传统的人生态度、传统的价值观和传统的小说叙事模式”[3]126-135。笔者认同此观点,但认为若将其概括为“平情主义”,似更适合解读李渔的小说创作。

总体而言,李渔作为传统伦理熏陶下的文人,他不是一个像李贽那样作为旧观念的破坏者和新时代的启蒙者,而是一个旧时代的维护者和修补者。其贞节观念也有时代特有的烙印,显出酸腐、陈旧而带畸形的大男子主义。他像普通男子一样也维护妇女的贞节观,将妇女的贞操看得很重,尤其是赞扬女子丧夫后居寡守节。不过,他有清醒的头脑和理智的眼光,深切明白此中的不易,故而不讲成套大道理。如《无声戏》第十二回开头,借一首《浪淘沙》词,“乃说世间的寡妇,改醮者多,终节者少。”从而奉劝世间“凡为丈夫者,教训妇人的话虽要认真,属望女子之心不须太切。”[4]191在第十二回后评:“罗、莫再醮,也是妇人的常事。”[4]202可见,在明清时期普通人家,夫死再嫁的毕竟是多数,因为是常人,有此心是常情,也合常理,故再醮也是常事。《无声戏》第五回开篇词云:“乱离节操难完。”《无声戏》第十二回《妻妾抱琵琶梅香守节》开篇词云:“妻妾眼前花,死后冤家。”接着,李渔通过对这首词的精妙讲解来阐发自己对寡妇改醮的同情看法和男子“临行”前应该具有的“智慧”。李渔明确提出“世间的寡妇,改醮者多,终节者少”,因此为丈夫者,教训妇人的话虽要认真,但对妇人守节不要寄希望太大。在生之时,要着意防闲,不可使她动一毫邪念。但最重要的是万一自己不幸,死在妻妾之前,至临终永诀之时,倒不妨劝她改嫁:“她若是个贞节的,不但劝她不听,这番激烈的话,反足以坚其守节之心”;反过来,若是本心要嫁的,即使你扯她到阴间说话,也吓不住她。正因如此,他向读者传授了“死丈夫待活妻妾的秘诀”,要旷达善待她们,凡到临终之时,“姬妾多的,须趁自家眼里或是赠与贫士,或是嫁与良民,省得她到披麻带孝时节,把哭声做了怨声;就是没有姬妾,或者妻子少艾的,也该把几句旷达之言去激她一激。”[4]191-192

李渔的这段清醒现实的话在清初并非绝响,无独有偶,在西周生《醒世姻缘传》第三十六回中也有类似的说法:“人间的妇女,在那丈夫亡后,肯守不肯守,全要凭他自己的心肠。”“再没有本人不愿守节,你那旁边的人拦得住他。你就拦住了他的身子,也断乎拦不住他的心肠,倒也只听他本人自便为妙。”[5]479正是在此认识的基础上,西周生提出了与李渔相似的看法,认为应该理性地让自己的妻妾自由选择,只不过西周生更主要的是针对妾妇立言,也认为“嫁与不嫁只凭那本人为妙,旁人不要强他”[5]481。

贞节等级的细致区分,也表现了李渔的智慧,当然这种智慧的运用在我们今天看来可能有些陈腐,但未必不是当时人们贞节观念中的核心,他赞美耿二娘“千方百计,只保全这件名器,不肯假人,其余的朱唇绛舌,嫩乳酥胸,金莲玉指,都视为土木形骸,任他含咂摩捏,只当不知,这是救根本、不救枝叶的权宜之术。”[4]85其实这已经与古人对守节的范畴相去甚远了,古人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嫂溺叔援尚遭卫道士诟病,何况连“朱唇绛舌,嫩乳酥胸”都不管了。五代王凝妻因他人牵其臂认为自己失节而自断其臂[6]485,和李渔对贞节理解的宽容平情相比,实在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李渔对妇女的贞节之所以只是寄予期望,而一般并不作苛求,原因正在于他能够正视男女之事,对此有一份非常理性的认识。他在《鹤归楼》中说:“人生在世,事事可以忘情,只有妻妾之乐、枕席之欢,这是名教中的乐地,比别样嗜好不同,断断忘情不得。”[2]206《鹤归楼》中借段玉初之口说:“但凡少年女子,最怕的是凄凉,最喜的是热闹,只除非丈夫死了,没得思量,方才情愿守寡。若叫她没缘没故做个熬孤守寡之人,少不得熬上几年定要郁郁而死。”[2]227他既然能够对“妻妾之乐、枕席之欢”有如此深刻而通达的见解,必然对贞节观念持一颗平常心,这就是典型的平情主义。

综上言之,他对女子的节烈不但并不反对,反而是存有一番期望的,对节烈女子他也常予以欣赏甚至赞美,这点他与常人并无二致,他的大男子主义从来没有淡化过。他的独特之处在于他能够换位思考,从男女性爱之乐来设身处地的考虑,在某种程度上理解节烈的艰难和痛苦,故而能正视现实,对此并不作苛求和强求,而要通过男子的通达和智慧来赢得妇人发自内心的节烈,“只可智取,不可强攻”,这种智取,既故意激她,又表现了他的智慧和精明。换言之,李渔在骨子里还是有比较浓重的男权思想和妇女贞节观念,只是他的平情主义和智慧精明,让他有一个比较宽容通达的心态。

正因为李渔对妇女心理甚为洞察,甚至在小说中想出了利用女子的贞节心理来追求意中人的情节。《拂云楼》中裴七郎抓住了韦小姐的弱点和死穴——重节守义,非礼之言无由入耳,“独有‘节义’二字是她喜闻乐听的”[2]162,不过,韦小姐并未被“节义”二字冲昏头脑,她认为“节义”二字原是分拆不开的,“有了义夫才有节妇,没有男子不义,责妇人以守节之礼。”当俞阿妈劝她原谅裴七郎时,韦小姐还认为做妇人的不该未嫁从夫。可见,韦小姐虽然笃信贞节二字,但却对其条件和相对性保持清醒头脑,在她看来,贞节并不是单独而立、空无倚傍的,而是与“义”相互依存的,这正是许多人在单向地强调妇女贞节时所忽略的,这是李渔眼光的敏锐之处。这里,李渔对作为传统纲常的“三从四德”的适用范围提出了新的思考。三从强调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很明确地交代了是在出嫁之后才“从夫”,然而,随着此一观念的接受过程,其内涵逐渐被扭曲为只要定亲就必须“从夫”,李渔的反问其实正是对清代俞正燮等人思想的呼应。如果李渔再往前走一步,对贞节的认识就会与现代观念接轨了,可惜,由于李渔思想的相对保守,过于考虑读者心理,他的理论止步于此,而不能冲破传统的束缚。如小说《十二楼·归正楼》中,南京妓女苏一娘为了践守诺言而挥刀自残,“一位血性佳人变做肉身菩萨”[2]116。可见李渔对贞节女子的期冀和厚望,以致拐子都对妓女从良而剃度充满责任感。

不过,对于寡妇,李渔还是充满了同情和理解,并不鼓励寡妇终生守节,相反,李渔肯定寡妇也有追求新的幸福、满足自己生理需求的权力。少年寡妇曹婉淑居孀期间,原像卓文君之守节,不曾想起节妇牌坊的,看见个美貌男子走来走去而生嫁他之意。借曹寡妇微妙的心理变化,李渔表达了自己对贞节牌坊的不以为然。对寡妇再醮也能够给予相当程度的理解,甚至某种程度的辩护,《妒妻守有夫之寡,懦夫还不死之魂》中,再醮之妇醋大王和淳于氏也没有被“贞节”一词压倒,在误以为丈夫死后有心改嫁,二人均为不习惯没有丈夫相陪伴而思嫁。尽管作者嘲讽了她们的好妒,但没有嘲讽她们的正常的自然欲望。在女性情欲遭到压抑与否定的传统社会中,李渔能够正视寡妇的人性,不歧视寡妇再嫁,已是一种难得的文人心态。就这点而言,李渔对寡妇再嫁颇能持同情理解之心,在妇女贞节观上非苛刻之人。

李渔重视贞节,需要将他对气节的重视和推崇一并观之,换言之,在李渔的理解中,贞节也不过是人的气节的一个重要方面而已。李渔作品中,对人的身份,对人的出身和职业从不苛求,且多描写下层人物甚至是灰色边缘人物,如同性恋、乞丐、拐子,但多写其中的富有追求者,所谓英雄多埋没于草莽之中。在李渔眼中和笔下,只要人存有高远之志和高洁之心,无论做什么,都可能得到人们的尊重和认可。比如《乞儿行好事皇帝做媒人》中塑造的乞儿形象,简直是乞丐中的慈善家,自己穷得需要乞讨,却还将讨来的钱钞施舍别人,被人目为穷不怕,可说是个侠丐,乞丐中的名士。李渔对拐子也抱有同情之理解,拐子贝去戎骗术高明,但专门拐富济贫,骗了十三省之后,又到南北二京行骗,却能想到“不若寻些好事做做,一来免他作祟,二来借此盖愆,三来也等世上的人受我些拐骗之福。”[2]112颇有“拐亦有道”的意味。可见,李渔之所以对这些普通下层人物或灰色人物寄寓了如此高的理想和评价,除了他一贯的有意出新而故意挑选此类较少为人关注的群体外,主要就是他笔下的这些人物与通常的同性恋、拐子和乞丐相去甚远,他们无一例外都具有某种高贵的品质:不以身份自限,讲气节,有理想,要在低下的身份中做出与众不同的事业来。他笔下的妓女讲究贞节亦可作如是观。显然,这是与李渔出身较低、一生沉沦的行止密切相关,通过自己塑造的这些身份低下而有气节的人物,实有为自己打气、提升自我形象的意味。

总体而言,李渔对待妇女的贞节观念,虽有大传统所遗留下来的正统思想影响,但也确乎表现出了与大传统不一样的特色,平情主义是其中最为明显的特质,这种心态使得李渔在面对不同环境条件下的妇女,会以旷达高蹈之态,发出理解同情之言。韩南指出李渔“作品中表现出的价值观是:顺乎自然,通情达理,实用,而不是肯定那种既定的道德标准”[7]169。“有时这种观点还被写在‘五常’的范围内,将儒家思想改造为顺应潮流的思想。李渔当然是只相信顺应环境的道德而不相信绝对道德的。”[7]163在这里是完全适用的。

二、崇真厌伪:李渔贞节观书写的基本态度

在平情主义的思想基础之上,李渔小说的贞节观书写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那就是强烈的崇真厌伪情绪,这是他对贞节观书写的基本态度。在《无声戏》第五回《女陈平计生七出》中,将为保持贞操苦心智斗盗匪的耿二娘比作女陈平,对其大加赞赏。写慧心多智的耿二娘急中生奇智,在战乱被掳之后保全名节的故事,苦心共胆量齐彩,智慧与贞节争辉。战乱期间流寇淫掳,这是天降人祸,于此想要保全名节,实在太难。故而李渔没有强要妇女一概“夺刀自刎”或“延颈受诛”,而是在险恶环境中,用“智慧”为想要保节的妇女支招。

李渔将贞节与人品真诚与否联系起来,通过临难时的考验而将妇女分为几个等级,衡量的尺子无疑是“贞烈”二字,愈贞愈烈者,其品节等级越高上。这本来不过是老生常谈之理,李渔的新鲜之处在于他特别“腐心切齿”因而极力声讨的是那种高调的假打妇女:平时“谈贞说烈”,事到临头却“口餍肥甘、身安罗绮”而不知羞耻,甚至“怕说乡音、甚至有良人千里来赎、对面不认原夫”。前面三种,虽有品级高下之分,然李渔皆未用“淫妇”之语,这最后一等,李渔特别用了“这等淫妇”一词,表达了他对“最下一流”的痛恨,甚至希望能亲见“当面斩淫妇之头,雪前夫之恨”的“仗义将军”。贼头在欲淫二娘而因其言月经刚来只得作罢,还要让她参观自己淫掳的妇女,“一来借众妇权当二娘发泄他一天狂兴,二来要等二娘听见,知道他本事高强。”按照常理想像,这时候妇人应该含羞敛眉忍耻,李渔的笔下确呈现了一幅全新而令人心寒的景观:“众妇个个欢迎,毫无推阻。预先带的人言、剃刀,只做得个备而不用;到那争锋夺宠的时节,还像恨不得把人言药死几个,剃刀割死几个,让他独自受用,才称心的一般”[4]82。

正因为对这些妇女虚伪矫饰的痛恨,李渔才说耿二娘这样“试不杀的活宝,将来做个话柄,虽不可为守节之常,却比那忍辱报仇的还高一等。”[4]79因此,李渔在该回对此有极为清醒的认识和详细的辨析:

话说“忠、孝、节、义”四个字,是世上人的美称,个个都喜欢这个名色。只是奸臣口里也说忠,逆子对人也说孝,奸夫何曾不道义,淫妇未尝不讲节,所以真假极是难辨。古云:“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要辨真假,除非把患难来试他一试。只是这件东西是试不得的,譬如金银铜锡,下炉一试,假的坏了,真的依旧剩还你;这忠孝节义将来一试,假的倒剩还你,真的一试就试杀了[4]78。

李渔对虚伪和唱高调的极度反感,可能与他的人生经历有关。他功名不就,靠卖文、卖戏为生,阅历世故、洞察人心也明显较普通人为深。《无声戏》第二回中写一个缎铺商人赵玉吾,“为人天性刻薄,惯要在穷人面前卖弄家私,及至问他借贷,又分毫不肯。”[4]30推想之下,大概李渔生平没少遇这种卖嘴之人。

李渔在《无声戏》第七回《人宿妓穷鬼诉嫖冤》里,还写了一个妓女假装守贞、实则淫滥的感情欺骗故事,说一个妓女和一个男子相爱,男子因科考而被迫离开,妓女通信一再表明忠贞不再事他人,最终却是彻底欺骗了男子,再一次表明了李渔痛恨欺骗甚于失贞的伦理原则和心理特点。某公子与南京名妓交好,临行前给了她大笔银子,希望茎娘为他做李亚仙守贞等他,他自己打莲花落也甘心。当夜枕边哭别,公子吩咐她以后再不要留客,否则自己再不过来了,茎娘道自称并非欲重之人,不存在熬不过寂寞这桩事,又不是缺穿少吃之人,既是欲心淡薄,又有银子安家,根本没任何必要接客来。公子听见这两句话,自然彻底相信。分别之后,“又曾央几次心腹之人,到南京装做嫖客,走来试她。她坚辞不纳,一发验出她的真心。”[4]113未及一年,就辞了父亲,只说回家省母,竟到南京娶她。不想走到之时,茎娘已死过一七了。因听老鸨说是思念过度而死,而伤心感泣为她收骨而葬,刻个“副室金氏”的牌位供在柩前,自己先回去寻地。还说要扶持她的妹子。没曾想到她却是因纵欲过度而死,实则她欲心过重,常人无法满足她,故妆作恬淡,“她与个什么贵人有约,外面虽说不接客,要掩饰贵人的耳目,其实暗中有个牵头,夜夜领人去睡的。”[4]115

在第十二回《妻妾抱琵琶梅香守节》中,李渔专门讲了一个“寡妇”争相守节的故事,其核心也是探讨真诚的问题。年轻的丈夫马麟如得病久治未愈,自觉不久于人世,将妻罗氏、妾莫氏和收房丫鬟碧莲叫到床前交代后事,自然包括守节托孤的事,他倒是希望能有人为他守节,但是他也清醒守节是个苦差,不是谁都能做到,因而随各人选择去留。妻妾二人争相表白自己的坚定志向,罗氏先开口道:“相公说的什么话?烈女不更二夫,就是没有儿子,尚且要立嗣守节,何况有了嫡亲骨血,还起别样的心肠?我与相公是结发夫妻,比他们婢妾不同,她们若肯同伴相守,是相公的大幸;若还不愿,也不要耽搁了她,要去只管去。有我在此抚养,不愁儿子不大,何须寻什么朋友,托什么孤儿,惹别人谈笑。”[4]193麟如点点头道:“说得好,这才像个结发夫妻。”可见丈夫内心是盼望妻子真能如此的。妾莫氏听了这些话,心上好生不平,丈夫不曾喝采得完,她就高声截住道:“结发便怎地,不结发便怎地?大娘也忒把人看轻了,你不生不育的,尚且肯守,难道我生育过的,反丢了自家骨血,去跟别人不成?从古来只有守寡的妻妾,哪有守寡的梅香?我们三个之中只有碧莲去得。相公若有差池,寻一份人家,打发她去,我们两个生是马家人,死是马家鬼,没有第二句说话。相公只管放心。”[4]193麟如又点点头道:“一发说得好,不枉我数年宠爱。”只有通房丫鬟碧莲没有高调,淡淡地表示如罗莫能守家抚养幼子她便另嫁,若二人另嫁她便担起抚养幼子的责任。碧莲眼中,“总来做丫鬟的人,没有什么关系,失节也无毁于己,守节也无益于人,只好听其自然罢了。”[4]194听得这番话,马麟如心灰意冷,劫后重生之后,自然对妻、妾愈加宠爱,而对梅香愈加冷眼相待,“终日在面前走来走去,眼睛也没得看他”了。马虽表示不满,但无可如何。不料,在老仆人误传外出行医的马麟如的死讯后,故事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妻、妾双双拒绝替丈夫收尸不说,还将其独子推给梅香,为自己的再嫁扫清道路,二人纷纷作速再嫁。唯通房丫鬟碧莲自己出资替“丈夫”收尸,在妻、妾再嫁之后守节在家,含辛茹苦一人抚养幼子。马麟如病故只是讹传,实际上他外出行医,在陕西副使扶持下,科举登第。衣锦还乡后,目睹实情,方明就里,悲欣交集,遂立碧莲为正妻。而虚伪自私的妻、妾二人则受到报应:罗氏被后夫嘲弄凌逼,自缢而死。莫氏亦遭儿子反目,怨恨而死。李渔认为马麟如的妻妾是“两个激不着的”,而这位通房丫鬟是“一个激得着的”,不过他认为“只是激不着的本该应激得着,激得着的尽可以激不着,于理相反,于情相悖。所以叫做奇闻。”[4]192

当然,李渔虽然体现出某种程度的宽容和理解,对妇女的贞节观念特别是对寡妇再醮,都能不予以歧视和批判,这是其可贵之处,但李渔并非一个思想非常超前、有广阔胸怀的思想家。在他眼中,男性始终是女子的归宿,是她们逃脱不了的最终选择。他对妇女的同情、理解和宽容都是有限度的,他并没有将男女安置在同一水平线上,他始终认为男子要刚硬,而女子主柔弱,男子天然地要优越于女子,强于女子,故要“制服”妇女,“天地之间只有爬不起的男子,没有压不倒的妇人。”因此他编出了不少男子最终制服悍妒妇人的故事,而悍妒女子的下场终究是不好的。对于女子的贞节也是如此,尽管他并不一味要求女子婚前守贞,夫死守节,遇暴殉烈,但其小说中若不能贞烈的女子下场大多不好,遭到报应,结局悲惨。反之,“贞节”女子则都有光明的未来和幸福的结局。这种对结局的安排正表明了作者的臧否和态度。因此,李渔小说的贞节观念是需要辩证地去看待和分析的,不能无视他先进和合乎人性的一面,但也不能过于拔高其思想认识水平。

[参 考 文 献]

[1] 李渔全集:第20卷[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2] 李渔全集:第9卷[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3] 张蕊青.李渔小说的“反流俗”与“媚俗”[J].明清小说研究,2004(4).

[4] 李渔.无声戏[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

[5] 西周生.醒世姻缘传[M].济南:齐鲁书社,1994.

[6] 欧阳修.新五代史[M].北京:中华书局,1974.

[7] 韩南.中国白话小说史[M].尹慧珉,译.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9.

[责任编辑:张树武]

“Pingqing” Thought and Canonize of the Truth and Disgusting of the Falsehood:the Distinctive Tendencies on Description of Chastity of Li Yu’s Novels

QU Long-lin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Chinese and Culture,Dongbei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Dalian 116025,China)

Abstract:As one of the significant thoughts concerning the traditional ethics system of Confucian,the concept of chastity,filled with in various ancient popular literatures,especially as to the popular novels of Ming and Qing dynasties,is able to be clearly perceived.In description of chastity,the novels of Li Yu have two distinct tendencies.The first is the “Pingqing” thought,namely,the traditional concept of chastity based on the sympathy for women.The second is to pursue the truth and despise the falseness,to oppose the hypocrisy and affectation,and then advocates the inner chastity.

Key words:“Pingqing” Thought;Pursuing the Truth and Disgusting the Falseness;Li Yu;Chastity;Tendencies

[中图分类号]I207.41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1-6201(2016)01-0022-05

[作者简介]璩龙林(1978-),男,安徽广德人,东北财经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讲师,文学博士。

[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2007JJD840187)。

[收稿日期]2015-08-14

[DOI]10.16164/j.cnki.22-1062/c.2016.0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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