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心安是洛阳

2016-09-14 01:58清忧
花火A 2016年9期
关键词:元宝极光洛阳

清忧

因为开始对爱有信仰,曾以为丢失得很遥远的人,原来也能触手可及。

一、我说你还真是个奇怪孤僻的女生啊

李元宝十八岁的时候,最讨厌的事就是每周要坐很久的公交车去上声乐课,课程枯燥无味,时间漫长且过得缓慢。可她综合成绩不好,母亲指望艺术特长能在高考的时候给她加分,所以,不管她有多讨厌,每周两节的声乐课她都必须风雨无阻地去。

那时候的李元宝就是这么一个有些无趣、容易与困境握手言和的少女。她认识秦洛阳就是在声乐课上。那天,她站在声乐老师家的阳台上,跟着老师抑扬顿挫地唱着:“啊~~~~”

阳台的门毫无征兆地被人给撞开了,一只布偶迎面咂向了李元宝。李元宝看着肇事者,那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生,他倚着门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眉目间青春飞扬。他挑高眉毛看着李元宝,说:“嘿,你确定你是在学唱歌,而不是感冒了喉咙不适?”

李元宝没有反驳,只是习惯性地咬了咬嘴唇,倒是声乐老师把玩偶朝他扔了过去:“秦洛阳,快点出去!要不然,我就要你妈早点带你回去!”

门口叫秦洛阳的男孩子无辜地耸着肩膀:“小阿姨,你这个学生一点天赋都没有,你这是在浪费她的时间。你要知道,浪费是一种非常可耻的行为。”

声乐老师气得挥手将他赶了出去,可这时的李元宝内心极想为他的口才摇旗呐喊。很久以后,李元宝不得不肤浅地承认,其实,最先击中她心的,并不是他出色的口才,而是他那双仿佛在微笑的眼睛。他长得多么好看啊——鼻子高挺,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

上完了声乐课,李元宝规矩地跟声乐老师说了再见,然后走出老师家的房门,一下子就看到了坐在楼道里的秦洛阳。听到她走路的声音,他转了个身,微挑着眉毛看着李元宝:“嘿,你明天还来吗?”

李元宝呆呆地看着这个漂亮的男孩子。她一直都比较笨拙,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倒是秦洛阳从台阶上蹦了起来,把手上的玩偶塞进她的怀里,说:“其实你唱得也没有很差,我只是午睡被吵醒情绪失控。这只玩偶送给你,就当是给你道个歉。”

李元宝并没有接那只玩偶,漠然地越过秦洛阳。她背着一只旧旧的书包,那只书包又大又泛黄,使她看起来没有一点亲和力。

“我说你还真是个奇怪孤僻的女生啊!”背后的秦洛阳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李元宝没有答话,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这并不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奇怪孤僻,十七岁的李元宝在单亲家庭长大。她的父亲是个警察,在她八岁的时候外出执勤,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母亲一个人母兼父职,所以,她一直孤独而保守地长大。

二、他一人站在窗台下好窘

回到家后,李元宝坚持要退课。母亲问她缘由,她只说自己嗓子有问题,每次练习都达不到老师的标准。最后,她写下保证书,保证从此认真读书,提高综合成绩,母亲才答应她的要求。

李元宝从来没有想过还会和秦洛阳有什么交集。她退课后的第二周,有天大家正准备上课,就见班主任领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走进了教室。正在底下背书的李元宝一眼就认出是那天取笑过她的秦洛阳。他站在台上,双手斜插在口袋里,一双漂亮的眼睛好奇地四周打量。

李元宝低垂着头,可还是没有逃过秦洛阳雷达一样的眼睛:“嘿,李元宝,真是你!你怎么不去上声乐课了?”

李元宝在底下面无表情地摊开书,弄得讲台上的秦洛阳意兴阑珊。老师只当两人是旧识,再加上李元宝后面有空位,于是就安排秦洛阳坐在了她后面。

下课之后,从同学们的议论声中李元宝才知道,因为秦洛阳的户籍在这里,所以,高中最后一年他要留在这里上学并参加高考。李元宝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倒是秦洛阳趴在后桌不死心地问她:“李元宝,你为什么不去上课了?是不是上次我讲的话让你受打击了?”

“还是你突然灵魂开窍,觉悟到不应该在一件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上面浪费时间?”

他一直追问,可李元宝一概不予回答。

两人的座位一前一后,可是,两个人真正开始说话,是在秦洛阳转来后的一个午后。

那天下午学校进行大扫除,李元宝负责教室的两个窗户。意外就是在她擦窗户的时候发生的。那扇窗户的玻璃不知为什么松了,当时秦洛阳正在窗户旁扫地,他扔掉扫把,搞怪地捧着脸说:“李元宝,我和你前世无仇、今生无怨,你可不能毁了我的脸哦!”

李元宝淡淡地冲他翻了个白眼,站在窗台边上死死地抱住松了的玻璃。秦洛阳的脸总算是有惊无险,只不过,抱着玻璃的李元宝却从窗台上跌了下来。玻璃应声而碎,割伤了她的掌心。

“李元宝,你要不要这么傻!你为什么要抱住玻璃啊?玻璃掉下来,我会躲开的啊!”看着跌下来的李元宝,秦洛阳张大嘴巴,话里虽然有抱怨之意,眼睛里却再也没有平时的戏谑,分明是要漾出来的担心。

秦洛阳在校医务室买来了纱布和云南白药,只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给她包扎,她自己已经简单地做了一下处理,拍拍屁股又站到了窗台边开始擦起了玻璃。

他一人站在窗台下好窘。看着她受伤的手,他心里泛滥成一片。

三、听到自己的心瞬间轰塌的声音

每个学校都有一个像秦洛阳这样小有名气的学生,他们篮球打得好,他们眉目如画,他们自带磁场,大家都喜欢和这样美好的人做朋友。偏偏李元宝就矛盾地、别扭地与他划清界限。一直到这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才因为一件小事而有所缓和。

李元宝家住在父亲以前的单位房,那里是老城区,随着城市的发展,大部分的邻居都搬了家。李元宝那幢楼的老邻居就只剩下一个姓周的奶奶。周奶奶平时一个人生活,养了一只特别皮的猫,那只猫时常蹿到李元宝家里抓坏她家的沙发,弄坏她妈妈养的花花草草。所以,那天晚上,当周奶奶爬上楼梯说猫丢了,要李元宝帮忙找找时,妈妈冲李元宝扔了一个眼神,然后轻描淡写道:“哎呀,真不巧,我家元宝还要复习功课呢!”

李元宝默不作声地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等老奶奶下了楼,母亲走进了厨房,她才觉得心里堵得慌。于是,她带着负罪感趁母亲不注意偷偷下了楼。

她原本以为老猫只是在家附近玩耍,结果一路找过去,竟然找到了老城区附近的山头上,等她想起要回家时,天色已暗。小山坡上灌木丛茂密,她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她摔破了膝盖,一路慢腾腾地走。冬天的晚上总是迅猛地到来,她还没有走到山下,天已经一片墨黑。她蹲坐在山上的一棵树下,迷迷糊糊竟然睡着了。忽地,一束强光打过来,被惊醒的李元宝哇的一声就哭了。

“李元宝,怎么是你啊?”

抬眼望过去,正是秦洛阳,她心里镇定了下来,止住哭声,低头轻轻说了一声:“我迷路了。”

秦洛阳知道她不爱多说话,并没有多追问,见她在树底下发抖,便脱下外套盖在她的身上,陪她坐在树底下。两个人都没有作声,寂静里只有猎猎的风声。

李元宝不知怎么又睡着了,是秦洛阳把她从睡梦中摇醒过来。只见天边一轮鲜红的朝阳忽地跳出来,整个天空仿佛少女的脸庞,红晕微微地晕开。这是冬天的黎明,远方的天空正在进行日夜更迭。

原来,冬天的日出竟然这么美,李元宝看呆了。秦洛阳架着相机拍了很多张日出的照片,末了还给李元宝拍了一些特写。

两个人回去的途中经过一棵大树,在大树下听到了猫叫,李元宝兴奋地指着猫说:“丢掉的猫找到了!”

在一旁摆弄相机的秦洛阳听到她的话,惊讶地“咦”了一声。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是满满的要溢出来的欣喜。原来,她跑到这山头竟只是为了找一只老猫。她平时性格古怪,话也不多说,这会儿却因为一只猫眼睛里有光亮闪现。

秦洛阳见她手足无措,就在一边利索地脱下鞋子,光脚爬上了大树。顽皮的猫原来是被鸟巢里面纵横交错的树枝绊住了腿,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猫解救出来。干净的白色毛衣被弄得皱皱巴巴的,可他并没有抱怨,看着那只猫的眼睛像泉水一般清澈。

秦洛阳抱着猫小心翼翼地交给李元宝。两人靠得很近,李元宝清楚地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香气,那是陌生的、强烈的、青春期男孩子的气息。李元宝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重重地被人拍了一下。李元宝悄悄红了脸,偏偏被秦洛阳瞧见了,他挑挑眉头,说:“李元宝,我们现在算是革命战友了吧?你以后不要再当我是透明人了。”

李元宝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的话,却故意躲过他的眼神,低头安抚起了猫。他啊,总是习惯性地扬眉,却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深邃如海,轻易能将人淹没。

她把猫送回去,母亲找了她一夜,看到她急红了眼睛:“李元宝,你现在长了反骨了,妈的话也不听?”

若是平时,她一定会乖乖道歉,可那天偏偏嘴硬,无论如何也不肯服软。母亲顺手操了一根晾衣杆对着她的背就打了下去。她挺着背,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可一边的秦洛阳忽地冲上前,轻轻喊了一声:“阿姨,她是在找猫的过程中迷路了。晚上那么冷,她差点就冻坏了。”

看着狼狈的李元宝,一直严苛的妇人手上的晾衣杆垂落了下去:“还没有吃饭吧,冰箱里有菜,我帮你热一热。”那是母亲第一次对李元宝笑得那么暖。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秦洛阳笑了笑。那个笑容真是温暖得一塌糊涂,李元宝听到自己的心瞬间轰塌的声音。

周奶奶摸着失而复得的猫,望着狼狈的两人,咧着没牙的嘴说:“阿宝啊,这只猫要下崽了。跟你的同学说,下了小猫,阿婆送给他一只。”

李元宝不敢邀请秦洛阳,阿婆说完话,她便扭头装作看往别处,可眼睛的余光还是偷偷地瞥向秦洛阳。他正在逗那只猫,脸上满满的都是笑意。

秦洛阳把那天在山上的照片洗出来以后,送了一些给李元宝。李元宝第一次和颜悦色地夸赞他:“技术还行啊,拍得不错。”

秦洛阳有一种泰然自若的气场,面对夸赞,他面不改色地说道:“那当然啊,我以后还要去北极拍照。”

“那么冷的地方,你去卖冰激凌吗?”

原来李元宝也会和人说笑,秦洛阳温柔地扬起眉毛,说:“去拍极光啊!说了你也不懂,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李元宝脸上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是回到家里后,她就找了一个盒子把秦洛阳送给她的照片都偷偷藏了起来。那只拉近两人关系的猫蹲在李元宝的窗头,她嘴角噙着笑,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四、愿你无爱一身轻。

找被猫回来后,秦洛阳总是会用笔戳她的后背找她说话,但是又没有什么别的话题,说的无非就是那只老猫什么时候会生小猫,那些小猫会是黑色的还是白色的。

他似乎很喜欢猫,讲到猫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教室打开的窗户送来阵阵风,掀起作业本的几页纸沙沙作响。李元宝总是不敢接话,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明亮得好像什么心事都藏不住。

两个人关系一直这样不温不火的。有一天午后,秦洛阳从教室外面走进来,他手拿着两张纸,“啪”的一声拍在李元宝的桌子上:“李元宝,我的机会来啦!”

“中五百万了?”李元宝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平淡的眉目里蓄满小孩子似的天真。

“肤浅!我是要去参加摄影比赛,拿到了名次就可以去北极!那里的极光美死了!”

“那你家人怎么办呢?”李元宝垂着眼睛问了一个很稀松平常的问题。

可这个问题似乎并没有给秦洛阳造成困惑,他背靠着长桌,俊俏无比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神采:“他们当然会理解我啊!我可不是单纯地想去拍极光,我还要去《国家地理》杂志!好男儿嘛,当然要携一身本领去闯荡!”

听到他的话,李元宝微微一笑道:“无爱一身轻,祝你成功啊,以后策马奔腾于四海列国,如大鹏一样翱翔万里。”

拿着比赛的通知书,秦洛阳那些心里的话就这样被一句“无爱一身轻”给堵了回去。他分明只是想听她一句真心的夸赞。小姑娘们不都喜欢男孩子为理想孤身上战场吗?她们不都喜欢男孩子的归途是星辰大海吗?为什么李元宝和其他的女生这么不一样?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欣喜,反而毫无波澜。

秦洛阳心里有些失落,又不能埋怨,毕竟,他们俩之间只是最普通的同学关系。他没有从李元宝那里得到夸赞,于是闷闷不乐地将报名表塞进了课桌。

他并不知道,李元宝那晚她在日记里写: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呢?那样,一事无成的人岂不是坐飞机也赶不上你了?

李元宝写这句话的时候,心就那样跟着疼了起来。她不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秦洛阳之间的距离,却是第一次像被抛弃到海滩的鱼,离开水后连呼吸都是疼的。

五、他是汪洋大海里的一艘舰,乘风破浪,一直向前。

因为那次晚上通宵找李元宝,李元宝的母亲患了感冒。她一直硬撑着,再加上持续的劳累,感冒加重并发了肺炎,不得不住进了医院。住院费和生活费成了李元宝的负担,所以,母亲住院后的第三天,李元宝偷偷地找了一份兼职,每天晚上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值夜班。

白天繁重的课程和晚上的值班工作让李元宝的脸一天比一天苍白。有一天数学课,在答问题的时候,李元宝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头砸在后面秦洛阳的课桌上。听到那“咚”的一声,秦洛阳心脏仿佛被捏成了一团,刺骨般地疼。

那天晚上,他跟踪了李元宝,这才知道她在课堂上摔倒的原因。他冲进便利店,一把将她拽了出来:“现在学业这么紧张,你还有闲心做兼职?”

李元宝半天没有吭声,像往常一样咬着嘴唇。

“李元宝,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可以告诉我啊,我们不是好战友吗?”

李元宝却什么话都不肯说,转身又进了便利店。那天,秦洛阳跑到她住的小院才了解到事情的真相。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课上完后,秦洛阳突然蹿上讲台,他口才很好,声情并茂地把李元宝家里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并号召大家一起帮她。台下的李元宝睁大眼睛,她没有像秦洛阳想象中的那样向他道谢,反而推开桌子夺门而出。

秦洛阳快步追上她,扯住她的衣袖:“李元宝,我真的只是想帮你。”

“秦洛阳,你知不知道,你的干涉让你看起来很讨厌?!”话虽然这么说,可李元宝的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从来就没有想干涉她的事情,他只是想让她过得轻松一点。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恨不能将城池、将山河日月、将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拱手相让。想到喜欢这个词,他又是怎么喜欢上眼前这笨拙而又冷漠少女的呢?是从那次她跌下窗台的时候,还是从她对所有的人和事都疏远偏偏对一只猫倾注所有的热情的时候?

这十几年来,他一直顺风顺水,一直这么随性,吃什么、玩什么,都只随自己的心意。而这一刻,看着她冷冷的表情,他心中那巨大的无助感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要怎么靠近她。他怕她会拒绝他一个人的好心,所以才号召大家一起帮忙。

可是,他做的事并不能打动她。他落寞地走回教室。

李元宝看着秦洛阳走远,寂静无言的天空下,她听见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他这样的男生,怎么能令人不动心?可她知道自己和秦洛阳之间有很长的距离。他喜欢极光和海洋,希望有一天能去《国家地理》杂志做首席摄影师。而她只不过是想考所好大学,找一份离家近的安稳工作,以便照料生病的母亲。

如果他是汪洋大海里的一艘舰,乘风破浪,一直向前,那么她就是河流中的一叶扁舟,安稳地度过一生便好。

两个人的关系又降到了冰点,秦洛阳好几次想喊她一声,等放学铃声一响,她就抱着保温壶往外面冲,一丝机会都不留给他。

看着李元宝的背影,秦洛阳恨恨地想:这个女孩子,她有什么好啊?她像一座冰山亘古不化,她像是没有心肝一样,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像是赌气一般,秦洛阳选了几幅比较好的作品交了上去,没有想到居然轻易地闯进了复赛。

复赛是在另一个城市举行,如果他去,将会错过李元宝隔壁阿婆那只老猫产子。他和李元宝之间的联系本来就不多,错过了这一次,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共一场盛事。

六、只是,他没有想过会这么快,快到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出口。

机票订了下来,酒店也订了下来,组委会那边将接待的明细也发了过来。要走的那天晚上,秦洛阳拖着行李箱去了一趟李元宝上班的超市跟她道别。

李元宝并没有跟他说很多话,她一直默默不语,在他走的时候也只是瞥了他一眼:“祝你成功。”

秦洛阳沉默了片刻,然后拉着行李箱离开了小超市。

在秦洛阳走后,李元宝打开仓库的门,默默地蹲守在里面清点库存。她一边清点,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想:秦洛阳大概已经上了飞机吧,飞机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大概就是她和秦洛阳之间的距离吧。

李元宝不知道清点了多久,和她一起值班的大姐已经回家了,她依旧留在仓库。等她感觉到不对劲走出仓库时才发现外面已经火光冲天,浓烟弥漫。她只觉得脚下一软,缩在超市的一角,裹紧外套。

李元宝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活得这么偏执敏感,是因为她八岁那年亲眼看着亲人消失。那天父亲原本休息,她嚷着要去外面玩,父亲就带她到游乐场玩。没想到商场着了火,她亲眼看着父亲冲进了火海,再也没有回来。从那时起她心里就筑起了一层保护壳。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不敢靠近任何人,就算她那样想和秦洛阳一起收养一只猫,也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给他听。

火势越来越猛,她闻着这种熟悉的气息,排山倒海的恐慌将她紧紧包裹。就在她以为她要像父亲一样再也冲不出火海时,超市外面突然传来了秦洛阳的声音:“李元宝,你在里面吗?”

她已经吸入了很多浓烟,说不出话。那么大的火,她以为秦洛阳会放弃寻找她,却没有想到他会慌慌张张地冲进火海。浓烟之中,她看不清秦洛阳那漂亮的脸,却感觉到他将她抱了起来。她闻到他身上不知名的香气,莫名就心安了。

秦洛阳见她不说话,竟然急得掉了眼泪。不要问她为什么知道,虽然她看不清他的脸,可那些泪水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她脸上。

“李元宝,你千万不能有事啊!”他顿了一下,继续哽咽着慢慢说道,“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喜欢你!我明明已经到了机场,却又半路折返,只是想和你一起等老猫产子。虽然这在你眼中这可能是一件平常小事,可是李元宝,我一直在等着和你经历任何一件事。”

他说得那般执拗而又动人,火光漫天,她心跳得厉害,眼泪泛滥成海,可她仍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秦洛阳抱着她在火海里横冲直撞,就在离门口很近的地方,头顶安装照明灯的灯架因为被火严重损毁,就那样砸了下来。秦洛阳咬着牙一只手撑住地,一只手将她护在身下,他努力挣扎着,终于挣脱了灯架。

这次火灾李元宝没有什么大碍,秦洛阳却受了伤。秦洛阳的父母从外地赶了过来,这时候李元宝才知道,秦洛阳原来家庭条件这么好,父亲温文尔雅,母亲雍容华贵。两人并没有指责李元宝,只是给秦洛阳换了医院最好的病房。

李元宝因为愧疚,每天下课后都会去探望秦洛阳,秦洛阳会央着她说笑话给他听。她是这样笨拙的女孩子,把段子像背书一样说给秦洛阳听,那些很尴尬的笑话却让秦洛阳笑得像一只傻气的松鼠。他的妈妈也跟着他一起笑出来:“你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傻气了?”

听着妈妈的话,秦洛阳眉梢上的笑意并没有消散,他温柔地说道:“因为某个人比我更傻气,明明一直都是高冷范,原来也可以讲笑话。”

四周忽然出奇地安静,在背笑话的李元宝抬起头,一下子就撞进了秦洛阳的眼睛,于是又很快地垂下头。为了防止秦洛阳在医院觉得枯燥无味,李元宝开始背起了笑话,只是,等她记熟了那十几个笑话再去医院的时候,病房里已经空无一人。

窗外开了一树树花,李元宝搬了一张凳子坐在病房里,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其间,护士来了一趟,看着身形单薄的少女,好心地说道:“别等了,你那个朋友办理了出院手续,听说是要去国外治疗。”

冬天的晚上很冷,大街上寒意汹涌,她踏着薄风轻轻地走回家。她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秦洛阳会离开,只是没有想过会这么快,快到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出口。

七、他此生再也看不到极光和海洋了。

在秦洛阳离开的第五年,李元宝参加了一档歌唱选秀节目。

评委老师看着李元宝微跛的腿,想在她身上寻找一些故事,于是问她:“你的腿是怎么受伤的?”

李元宝对着摄影机很平淡地说着那些陈年旧事:“那还是五年前,我在一家超市兼职。当时我在仓库收拾东西,超市电路着火,浓烟滚滚。我以为我将葬身火海,这时,我的一个朋友冲了进来。他抱着我往超市外面冲,途中,屋顶纵横的灯架突然掉了下来,他把我推开,那些灯架大部分砸在了他的身上,有一些砸在我腿上,我的腿就在那时受了伤。”

评委被她平淡的诉说弄得意兴阑珊,再加上她曾经上声乐课半途而废,唱得也不是很出色,三张通行证只拿到了一张。李元宝从大厅走出来,她坐在通道的台阶上,大厅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神采飞扬的面孔。

她坐了很久,直到当天的海选结束,她抱着饮料和零食对着节目组一行人冲了上去。只不过,她哀求的对象不是评委,而是扛着笨重机器的摄像大哥。她把饮料和零食一股脑塞到摄像大哥的怀里,摄像大哥尴尬地摆手:“姑娘,你找错对象了,我手上没有通行证。”

高廋苍白的女孩抱着饮料和零食不知所措地看着摄像师,眼角发红地哀求道:“我不要通行证!我知道你们的节目很红,你可以给我拍一段短片吗?”

摄像大哥被李元宝弄得没有办法,只好打开摄像机。李元宝认真地看着摄像机:“大家好,我是十号选手李元宝,我的微博名字也叫李元宝。如果有人经过那已经荒芜的微博,请帮忙转告一个叫秦洛阳的男生,十七岁的李元宝很喜欢他。”

李元宝铩羽而归的事情在朋友圈传得沸沸扬扬,大家纷纷在微信上发来慰问。李元宝并不觉得难过,她只是有些遗憾,遗憾自己没有红,没有人可以带话给秦洛阳。她看得出来,那个摄影大哥只是被她弄得没脾气了才敷衍她拍了那段短片,他也许不会把她的影像保留下来,也不会传递下去。

如果没有人带话给秦洛阳,那么她的秦洛阳将看不到她的微博,永远都不会。

因为,当年那些灯架砸在他的身上,他除了受了外伤,他的眼睛也受到了伤害,他此生再也看不到极光和海洋了。那些伤还引起一些并发症,所以他才那么急地出国治疗。

而这五年来,城市变化得太快,她住的老城区进行了一场旧城改造,她和妈妈一起搬了新家。可每个月她都会回去看一看,与其说她念旧,还不如说她心里有执念。

这些年她已经慢慢打开了心扉,开始交朋友,开始学着和母亲表达沟通。原来,她早些年的敏感偏执是那样可笑,如果怕靠得太近而会失去,那么,一直不靠近岂不是永远都会活在失去的阴影里?

八、我喜欢的那个人就是我的极光和海洋

她参加选秀后不久,在太平洋的那头,有一个男孩子举办了一次个人摄影展。年轻人一双眼睛黯然无神,但并不影响他的好看。那是一种摄人心魂的好看,那张几近完美的脸上眉目清俊、鼻梁挺直,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特别的气质。

虽然他的作品都是一些旧作,可是每一幅作品都美得不可思议。有美丽热情的西方姑娘向他索求拥抱,他羞涩地拒绝了。这世上,坚韧而又漂亮的人运气不会太差,年轻人的摄影展很成功,还上了当地比较有名的报刊。

有记者慕名而来,问到他摄影的初衷,年轻人说:“年少时,我总以为归途在远方,总想着用胶片留住极光和海洋,所以才对摄影有着无比的热爱。”

记者又问他:“那你有没有拍到极光和海洋?”

年轻人目光沉沉,却不经意地微微翘着嘴角:“没有。可我并不后悔,因为,在我失明前,我已经看过极光和海洋。我喜欢的那个人就是我的极光和海洋。”

西方人赞赏地看着年轻人,他们一直以为东方人含蓄,原来表白起来也这样轰轰烈烈。记者压抑住内心的颤动:“那你为什么举办这次摄影展?”

年轻人笑得十分腼腆:“她是个敏感的姑娘,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会成为别人的负担,总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内疚。为了不让她内疚,我出国治疗,如今,除了眼睛,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我举办这个摄影展,是想着如果有机会再遇到她,希望她明白,当年的事故并没有对我的人生造成影响,她不必感到内疚。”

年轻人一边说,一边抬头眺望着前方。虽然他的眼睛看不见,可这时眼睛是亮亮的,像是真的看到了喜欢的人一样。

九、眼泪盖住了她的脸庞。

太平洋的这一头,李元宝拜托的那个摄像大哥没有她想象中的不靠谱,他把她的独白交了上去,并央求剪辑师保留了下来。

那个夏天,陆陆续续有人光顾了李元宝的微博。那条微博的转发量虽然没有很大,但足够把一些重要的信息传递出去。

某一个晚上,李元宝习惯性地打开自己的微博,收到了一条私信,上面是一个脸书的地址。李元宝“翻墙”进了脸书,脸书是一个年轻摄影师的,那上面的照片让她既熟悉又心悸。

李元宝颤抖着手,一遍遍上拉下滑。屏幕上的秦洛阳还是那样漂亮,好几年的时光仿佛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李元宝注视着电脑屏幕,看着眼泪盖住了她的脸庞。

因为开始对爱有信仰,曾以为丢失得很遥远的人,原来也能触手可及。

编辑/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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