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思话语,精神美色
——评《池莉诗歌集·69》

2016-11-26 22:54黄自华
长江丛刊 2016年31期
关键词:池莉诗人诗歌

■黄自华

哲思话语,精神美色
——评《池莉诗歌集·69》

■黄自华

池莉的诗歌,清新淡雅、少匠气。池莉诗歌的文字,大雅大俗、大开大合,张驰有度、动静结合,情感真挚、哲理幽深。池莉有一种能够把所有的意象写活的本领,她的诗歌词语之中,流动的那种“活性”,总是能够拓展你的想象,在你面前呈现一种意想不到的鲜活,给你带来一种飞翔的冲动。

与她的小说一样,池莉的诗歌总是能够从物质世界里,抽离出精神和境界;从日常生活俗事中,淘洗出优雅和闲逸;从湍急的时间河流里,捕捉瞬间的感悟和联想并迅速升华为闪光的意象。池莉的诗歌,在给我们美的享受的同时,引发我们的思考,让我们从她空灵的诗句中获得诸多感悟,回到内心,回到自我。池莉对于日常生活中的琐碎,一点都不拒绝,她善于通过高浓度的情感表达方式,将微观事物和生活细节,通过或者精细的描述,或者哲理的挖掘,或者玄秘的联想,让诗意撒向无比开阔的境地。而池莉诗歌中氤氲的思想情趣、生活态度和诗人的敏锐和悟性,更是一种召唤人们回归“自我原生态”的牵引力。所以,池莉以精神和境界构建起来的诗歌文本,读起来格外冷峻而深刻。

狂热的历史想象、复杂的个人经验、丰富的诗歌意象以及小说家式的高谈阔论,多种元素的任意组合,形成了池莉诗歌的一种狂飙式语势。深沉的抒情和奔腾的联想,显现的是诗人的写作心境,它带给我们更多的是词语的纯净以及隐蔽在内心的力量。

不同时代的人性体验,依托于各自的时代,池莉在自己的诗歌中,想要表达的是文明摆脱蛮荒的社会进程中,欲望泛滥的情境下,当代人无奈挣扎的尴尬。池莉不是一个思想家,但她是一个有思想而且不随波逐流的、有高度社会责任感的现代知识分子,对现实、对社会、对人性、对生命、对灵魂,她有自己的独立考量。她善于将诗歌文明的内核,置放在历史的巨大维度之中进行观察,将那些被欲望缠绕而苦苦挣扎的灵魂,驱赶到一个分外宁静的空间,进行严厉地拷问。于是,池莉的诗歌,在憧憬、坚守、波折、反思中,显示出多种生命模式;于是,在池莉的笔下,便生成出一些出乎意料的诗歌意象,以及由此而生的参悟。这些意象跌宕而有序,这些参悟独特而深邃,并给读者留下极其开阔的联想空间。

真正的现代意识,真正的现代人精神,是在看似混乱和嘈杂中形成的。现代文明的精神根基,现代人的情感意识和怀疑、质问、辨析、反思的能力,对精确描述的追求,以及不泛滥、不浮夸的理性精神,已经在池莉的诗歌里,成为一种写作的常识,成为一种在诗人灵魂上烙下的深刻印痕。“总是有被伏击的时候/总是有被伏击的原因/生病总是必然的/原罪总会被提醒/闭上眼睛吧/躺下/认罪/说:我顺从/地球/我,顺从地球/放下身段与宇宙/以及所有天体一起/只做圆周运动/顶天立地/的确/大尖锑了/你这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你这紧紧盯住猎物的掠食者圆形瞳孔/再给你一个机会眯缝眼睛/请站在马或者羚羊狭长瞳孔的立场上/忏悔/进入苦痛/进入忍耐/进入宽容/进入自愈”(《病中吟》)在现代都市人的生存现场,池莉找到了与现场相对应的生存感、生命感,并进而形成与现代社会相匹配的灵魂和价值。这是池莉诗歌创作的一个巨大的内心驱动,因为只有在这样的内心驱动中,池莉才能获得心灵的真正自由开放,以及视野的高度开阔和抵达遥远的不断掘进。

诗歌通常是随性的、可以进行自由发挥的,一定程度上它是个人心性的直率表达。好的诗歌永远拒绝虚假,唾弃矫情。池莉的诗歌,没有故弄玄虚,没有玩弄技巧,更没有堕落的叹息。诗人的创作理念,始终充盈着朴实自然的芬芳。与池莉的诗歌同行,仿佛与白云同行,与绿水同流。质朴、纯净的诗风,粗粝而真情的力量,奠定了她具备优秀诗人的素质和品质。池莉丰富的人生经验、深邃的思想、深厚的艺术储备,决定了她的诗歌作品,蕴含较大的人性和生活反思的体量,以及从诗句中从容流露的审美内涵和哲理意绪。“没有一次面对长江我不颤栗/很简单我忧伤/这道汹涌奔流的大水/它总是不肯坚守自己的名字/一旦面对我/它认为它是镜子/映照出我失去的船/桨、彼岸、亲人/鱼、水草、河渠/灌溉、麦浪、家禽/屋顶、蜻蜓、走亲戚/骑自行车、小街与/小街尽头/一团又一团浓密的树阴/还有那年夏天/一封写了又写的信/最后涛声中/还是撕成了碎片/付诸东流/可我总不甘心/死于记忆/我故意/不在我历史的两岸筑堤/多少次洪峰/猛烈冲击/就在那临界的边缘/我亲眼看见自己/无法坍塌”(《无法坍塌》)诗歌承载着诗人对生活的认识和记忆,包容了人生温暖的点滴。诗人通过对自身存在状态的关注,使困窘的时光和生活,绽放出温馨唯美的诗情;诉诸内心的自我幻觉与童年记忆,将生命琴弦上响起的风雨声,再造了意境高远的诗歌情怀。

池莉用饱含情感的笔触贴近诗性原则,以开放开阔的心态超越生活表象,无论是寻找爱的力量,尽情地讲述生命的缠绵;抑或是翱翔在蔚蓝的天空,倾听来自大自然的声音;还是勾勒历史的诗意,抒写生活中的图景,诗人都能以主体自身的灵魂去贴近现实,以永恒的大爱和圣灵的宏奥,以及对自然与人生的执著追寻,构成具有特殊魅力的现代气质,把深邃的生命哲学,寄寓在丰富的意象和内涵之中。爱、自由、美是池莉诗歌的内核,也是池莉诗歌存在的形式,当我们的灵魂在忙碌的行色中,与诗擦肩而过的时候,透过池莉清雅灵秀、或长或短的文字,我们便聆听到了诗人灵魂深处的颤音:是成熟的灵魂穿越四十年文学创作的风雨,用心和血在独自吟咏;是诗人走过矜持不苟的一段漫长人生,内心忍受不甘伏枥的精神煎熬,在难以挽留青春,期翼未来的过程中,折射出的时代和个人思考的美丽诗情。

我们的生命,消融在天天相似的日子里,生活中每个人的心灵都会有过受伤与留痕的印记,每个人都会有一两朵玫瑰为自己所钟情或所痛苦。所以,爱情是永远最难破解的一道试题。在《清晨远道而来》这首诗里我们可以看到,池莉诗歌的情感浓度、体验与表达方式的超越,产生了一种灼热、感人的审美力量。池莉捕捉的是记忆里的爱情,诗人很会营造一种浓厚的情感氛围,把记忆酿成甜蜜的心境,化忧郁为舒朗,让自己的激情变得透明、亮丽、纯净,同时又让读者心中产生一种不断琢磨和揣测诗人情感未尽的余味。从某种意义上讲,诗歌创作是诗人感情的策略与阐释,诗人只有把真性真、情真感融入诗意,才能真正从诗的本质上升华诗的质量。

池莉的诗歌,是一种有别于一切传统诗学意义上所有规范及语法体裁形式,纯粹出于即时性的灵感表达。池莉诗歌中的字链,在读者的脑海里形成何种感觉无关紧要,你怎么感觉就怎么感觉,如果你阅读后产生了某种看法或印象,那就是池莉诗歌所要表达的内容。“在这片杂草丛生的大地上/我的狙击手/无论你披挂多少伪装/你都更像庄稼/但,我决定没有发现这一点/我还决定/一如既往采摘/无中生有的蘑菇/开枪吧当然/狙击手当然会不失时机开枪/而我所躺之处血流成河/荒原应声变成沃土”(《我躺之处血流成河》)这些富有弹性和张力的诗句,让人灵魂震撼,即使你一时说不清作者具体叙述的是什么,想要表达什么,但隐隐约约中,你却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品尝到什么。

在《池莉诗歌集·69》中,池莉为我们营造的诗歌王国,是属于她自己的绮丽的、神秘的、幽深的、别致的诗歌王国。我们走进池莉的诗歌王国,就会获得太多“独一无二”的情感体验和哲理启示。池莉显然是这个诗歌王国的“国王”,她淋漓尽致地发挥着自己的诗歌才能,将那些汉字随心所欲地拆散,组合成另一种样式,令我们为之感叹,为之欣喜,为之折服。如果说她的诗中有什么费解之处,主要体现在有些意象内涵所指的不确定性,除此之外并不难关联。但是,也正是这种不确定性,才是诗歌蕴含的散射性和多解性。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池莉诗歌的语言布局,可以说达到了形式的自觉,事实上,池莉诗歌的语言排列,绝不仅是简单分行,而是为了达到语义增值和意义丰满的更好效果。

《池莉诗歌集·69》是一本可以俯瞰人生的诗集,也是一本可以陪伴我们长大的青春笔记。那些荡漾在《从前》里的青春时代的光景,是池莉2003年以前的生命叙事。从她断断续续的写作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思想总是翱翔于长空的女子,她的翅膀上承载着几多少女的情怀。怀抱着几多春天的忧思和遐想。与生俱来的浪漫,让她不得不书写,不得不感怀。于是,我们便看到了一个青春女子在有节奏的文字上,婀娜多姿的舞蹈,她哼着自己的音韵,踩着自己的节拍,讲述着成长的故事,讲述着飞扬的梦境,讲述着内心的隐秘,讲述着心灵的旅行。

阅读《从前》中的诗篇,我觉得作者好像是一个“佯装”长大的孩子,她的心里有小情怀、小忧伤、小梦想、小故事。和这个世界的多数女孩一样,她爱讲故事,爱憧憬远方。不同的是,她没有和现实妥协,她有一双翅膀带她去了远方,逃离了平庸和蹉跎,用生命记录下了时间的痕迹。她的诗句,是心灵饥饿下渴望生命力的无声呐喊,是一幅穿过了时间的长河,用激情的浓墨重彩绘出的人生风景画。字里行间,作者的青春智慧、知识底蕴,文字功力全部绽露无遗。池莉《从前》中的诗,主体轻盈美妙,内在情感真挚,呼吸自在舒缓,最关键还在于构思的巧妙:以童真之心来构建整体,的确温婉动人。我不敢说池莉的这些“从前”的诗有多好,然而,抛开文字的外衣,“小女儿”般的轻轻呢喃,打动了多少读者?这份真挚的情感,不是高妙的文字技巧可以替代的。

以平静和超脱的社会心态,面对纷繁的现实世界,池莉不断地在智慧的思辨中,放纵自己的激情,而那呕心沥血“挖掘”出来的诗歌语言,是她心灵深处绿叶的青翠,无不凝聚着诗人的一片诚挚。而且,池莉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凝视、观察、倾听和想象的领悟力,有一发不可收的抒情天分的流露和淋漓尽致的诗意表现力。池莉的诗歌,以诗风清丽、诗意隽永、诗境雅致,形成了自己的一套意象群和一种冷静节制的叙事抒情风格。好东西就是这样,它不是快餐,而是经过漫长的锤炼过程,才熬制出来那种具有独特醇香味道的诗句。读她的诗,你会发现池莉非常细腻敏锐的诗歌触角、非常饱满的情感、非常个性化的语言、非常奇特奇的想象,它就是池莉的诗歌气质。从她空灵的诗句中,我们得到的是一种人生观、世界观的感染;在给我们美的享受的同时,强烈地冲击我们的感官思维。

诗歌是生命哲学的艺术表达,池莉在用诗歌质疑、阐释和重述生活的同时,也是对自我的一种拷问和反思。在诗歌写作中,让哲理呈现出含蓄隐蔽的形态,在安静的遐想之中,对残酷的真实,展开理性地书写和叩问,是池莉诗歌的美学特征。“人到中年以后羞耻地发现/年轻时候的羞耻/好激动/终于发现了一点什么/本来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配/有任何新发现/直到现在/每天遇见羞耻/至关重要的是/周一从日历上的周一滑落/并没有与周二碰面/周三也丝毫不关心昨天/在哪里埋葬羞耻呢?/跑到景点去看日出实在荒诞/压根儿灵魂就没有回家/眸子里哪有亮光”(《每天遇见羞耻》)。在这里,池莉不仅仅将诗歌当成一种自我的阐释,同时也是她对复杂世界的剖析,对沉重现实的不满和呐喊。作为诗人,池莉善于从生活的点滴融入,进行创作,并且用异于常人的思维来思考。所以她的诗歌充满着对生活的彻悟,对人性的披露。一首诗歌的高度和深度,就在于它是否具有深刻的内涵和寓意,这是诗歌最难呈现的,同时也是好诗与一般诗歌的区分。池莉无疑做到了这一点。

池莉诗歌中所表达的意境,是一种人格化、抽象化、形象化、情感化相互比拟,相互交叉的全方位的意境。池莉善于运用自己熟练的语境和感受,深深地挖掘出生活中,尤其是人的内心世界的某种触点,探视出人作为大千世界,历史长河中的第一部作品,第一朵浪花,第一种情愫所具有的特殊含义。池莉以她坎坷的经历,营造的一种自由、实验和隐喻的诗意空间,为我们创造出的一种独具特色的诗境,既朴素明晓,又摇曳多姿;既有对爱情的感叹,又有对世俗的愤懑。更多的是,对生命的敬畏、对世事的惮悟,对人类高尚情感的赞美。另外,池莉的诗歌,文字节奏的跳跃轻灵,语言指向的模糊多义,幽深的审美想象空间,以及诗人诉诸内心的自我幻觉与童年记忆,再造了美妙流畅的诗情;或精细描述、或挖掘哲思、或玄秘联想,也让诗意能够顺畅地通向一个开阔境地。在一些叙事诗篇中,池莉似乎还融入了某种抒情成分,即使是陈述性的语句,也往往敞开了一种极具个人化的主观视野。尤其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多年从事小说写作的池莉,蓦然之间,便以诗人的身份闪现在通往诗歌圣殿的红地毯上,在强烈的聚光灯下,营造出一个与她的小说世界,完全不一样的文学景观。

池莉诗歌的可贵之处就在于诗情跌宕、情纵神驰、变化丰富却又不露雕凿痕迹,读来总是自然酣畅,有着如饮甘醇恬淡清雅的感觉。池莉对语言似乎有着一种特别的感悟力,在《池莉诗歌集·69》中,她大胆使用了大量“陌生化”“词语变异”“夸张”“怪诞”的语言,而且在语言的后面,是层层倾诉、层层覆盖,故而使诗意、诗情、诗境产生了“无理”的奇妙效果。“我告诉自己/再迟钝或者再精致一些/物种进化的结果很不理想/成年人路上已经挤满成年人/奔波忙碌中人们纷纷相撞/鲜血从皮肤中流出来的样子惊心动魄/皱纹从脑回爬上皮肤的样子/难道还不够发人深省……”(《皱纹从脑同爬上皮肤还不够发人深省吗》)独特的诗歌语言,看似剑走偏锋,实际上是她对诗歌语言和形式上的锐意探求。她希望不依附任何现成的话语模式,也能表现出一种特别“任性”的诗意自由,这种自由来源于她专注捕捉心灵与存在隐秘的瞬间,来源于她尊重自己的直觉和灵感。我们还注意到,除了语言本身的意义外,池莉还特别追求语意空间的营造及诗境的重新构建,即诗的形象和内蕴的丰富性,从而由里及外地闪现出韵味与形式、风景与梦想、沧桑与直率、伤感与畅想,使诗歌成为需要细细品味、慢慢咀嚼的心灵佳句。池莉用精巧、朴素与意象创造着语言的奇迹,她始终在寻找和发现不朽的词语,并在词语的汪洋大海中,坚持着对诗歌真情的守望。

池莉的诗歌,更像是灵魂探索者的故事,诗人敢于把自己的生活袒露出来给人看。回首往昔,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要把自己的往昔呈现给别人。三毛是一个有这种勇气的女子,池莉也是。不同的是,三毛把自己的人生变成故事供大家同悲同喜,池莉则在呈现自己的同时,也将“他者”变成故事,点缀进了自己的生活。她用优美的韵律,讲述着世界某个细微角落的点点滴滴;用巨大的悲悯和温柔的翅膀,轻抚人世的沧桑。因为她是一个摆弄文字的女子,她的人生如同她的文字一样,都是站在高空的看客,自我却客观,自怜更悲悯。她诗歌中的随便一段文字,都充满了情感和哲理,和她的爱情观、人生观一样,充满着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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