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里的珠宝 特权、历史和艺术

2017-05-03 06:28张星云
三联生活周刊 2017年18期
关键词:珠宝商拿破仑馆长

张星云

卢浮宫和奥赛博物馆可谓法国艺术的名片,而先后在这两家机构担任过馆长的亨利·卢瓦耶特(Henri Loyrette)则可以说是在法国把博物馆馆长的职位做到了顶头:他从1994至2001年担任奥赛博物馆的馆长,紧接着成为卢浮宫博物馆主席兼馆长,而2013年当他决定不再谋求连任卢浮宫馆长第五次任期的时候,法国文化界上下都有些不适应。

作为法兰西美术学院的成员及19世纪历史研究专家,卢瓦耶特自2013年后成为政府顾问和一家文化事业资助协会的会长,依然活跃在博物馆领域。2017年4月他来到北京,在故宫策划了一场展览。并非普遍意义上的文物展,而是一场法国珠宝展。从巴黎卢浮宫、枫丹白露宫拿破仑一世博物馆,到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等,卢瓦耶特将法国珠宝制造世家尚美巴黎(Chaumet)的300余件珠宝艺术作品借到了故宫,在此次“尚之以琼华——始于十八世纪的珍宝艺术展”中展出。

紫禁城午门上的空间被改成了展厅。展品中最有名的一件,莫过于第一次走出法国的拿破仑一世“加冕之剑”。金质的剑柄上镶嵌着绿宝石和大量钻石,极尽华丽。这把剑是当时法兰西共和国执政官拿破仑·波拿巴向尚美巴黎的创始人马利—艾虔·尼铎定制的。为了准备自己的皇帝加冕典礼,拿破仑要求加冕仪式所用的佩剑必须使用法国皇冠珠宝,特别需要那颗“摄政王”钻石,1698年开采于印度戈尔康达矿山,重140克拉,曾点缀在法国国王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的加冕皇冠上。尼铎将这颗钻石镶嵌在了拿破仑加冕佩剑的剑柄上,宝剑上还另镶嵌了42颗同样来自法国国库的宝石。通过尼铎之手,拿破仑希望赋予这柄宝剑更深层的政治意义,以此承袭前朝帝制,更加名正言顺地执掌大权。1804年12月2日,拿破仑佩戴着这把象征皇权的佩剑,出现在巴黎圣母院举行的皇帝加冕大典上。

尼铎早在法国旧帝制时代就为名匠,出入凡尔赛宫,效力于当时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1802年,拿破仑任命他为御用珠宝工匠,委托他制作了一系列1804年加冕仪式上将用到的皇权象征物。在故宫的展厅中,19世纪著名画家弗朗索瓦·热拉尔所绘的那幅拿破仑肖像就放在“加冕之剑”后方,画中的拿破仑身着加冕长袍,所有皇权象征物一览无余:宝座、桂冠、荣誉军团勋章项链、“正义之手”手柄、皇帝权杖和“加冕之剑”,而这些全都是由尼铎所做。在珠宝的华丽背后,人们看到了权力。

不仅拿破仑本人对珠宝的权力象征意义非常痴迷,他的皇后约瑟芬也对珠宝情有独钟。在故宫展厅,“加冕之剑”旁边便是约瑟芬的几套项链和耳环首饰。无论珍珠还是钻石、孔雀石,都展现出尼铎父子纯熟的镶嵌技术。

后来的历史众人皆知,由于约瑟芬与拿破仑成婚后一直未能生育,而拿破仑需要一名皇位继承人来延续帝国大业,为此,拿破仑与约瑟芬离婚,并迎娶奥地利王室的玛丽·露易丝大公。新皇后在每次举行大典时都会收到一份皇家厚礼,其中的每一件珠宝均出自尚美巴黎,此次也都被带到了故宫展出。当时正值新古典主义盛行,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包括发饰、项链、耳坠在内的全套首饰在古典风格的基础上更加凸显了华丽,各类稀有宝石与浮雕宝石,天然硬石和珍珠等都被巧妙融合在首饰中。

除了佩戴的首饰之外,另一类极其特殊的珠宝形式冠冕也成为这次展览的主要部分。正是在法兰西第一帝国时期,尼铎为玛丽·露易丝皇后制作的“麦穗”冠冕让这一古希腊罗马时期的艺术形式再次复兴。这款金银质地麦穗冠冕由9支麦穗组成,镶嵌总重66克拉的旧式切割钻石,沉重的钻石冠冕需要轻盈的设计,尽量少使用承托钻石的贵金属,于是才有了宛若一束随风摇曳的麦穗形象。

这些便是法国珠宝艺术诞生之初的年代,珠宝与皇室、特權阶级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历史保存。也正是这样的环境与传统,珠宝艺术经历了工艺美术的革命和社会政治变革,发展形成了一种具有法国特色的艺术形式。从新古典主义到浪漫主义、新艺术、装饰艺术,珠宝艺术逐渐告别从前皇室专享的身份,进入工艺美术的语境之中。

亨利·卢瓦耶特在担任博物馆馆长期间,也曾在奥赛为施耐德(Schneider)、温德尔(Wendel)和宝玑(Breguet)等策划过珠宝展。在接受本刊专访时,卢瓦耶特谈到了他对法国珠宝艺术在历史中所处地位的理解,以及珠宝艺术在博物馆学中的现实和意义。

三联生活周刊:珠宝工艺是法国的特色吗?

亨利·卢瓦耶特:珠宝在西方很长一段历史中有着很重要的地位。最初,它并不被认为是一项艺术,而是一种特殊的技法。在18世纪末和整个19世纪,在法国珠宝商的影响下,珠宝逐渐成为一种艺术品。

珠宝制造商也有艺术化和工业化之分。在工艺美术领域的发展中,往往是艺术化珠宝制作者在引领着发展潮流。其中艺术化珠宝一直是法国的特色,它既需要审美,也需要工艺技术,还需要珍贵宝石的大储存量。

18世纪末,在路易十四和那时提出重商主义的财务大臣让-巴普蒂斯特·柯尔贝尔(Jean-Baptiste Colbert)的影响下,法国珠宝手工业进一步发展。也许是因为珠宝的价值属性,最初主要是特权阶级向手工艺制造商订制珠宝。

三联生活周刊:所以,纵观法国历史,顶级珠宝商最初是与特权阶级有紧密关系的?

亨利·卢瓦耶特:很多法国珠宝商的发展,确实是依靠皇室的个人选择。皇室指定一些手工艺制造商,去制作与权力紧密结合的特殊珠宝,专门用于佩戴出席皇家典礼仪式,于是我们看到拿破仑的“加冕之剑”。同时,也有很多皇帝送给皇后的个人礼物,约瑟芬皇后的首饰和玛丽·露易丝皇后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珠宝都是最好的例子。

我们还能通过皇室珠宝看到弗森的浪漫主义风格风靡于“七月王朝”,而在“七月王朝”之后,拿破仑三世和欧仁妮皇后执掌政权,折中主义兼收并蓄以往的不同风格,也为那个时代留下了鲜明的印记。当然,在接受皇室订单的同时,这些珠宝商也在不断扩展私人客户。

当然,除了法国本国的订制客户,也有很多其他国家的客户。俄国人从18世纪末就开始向法国订制珠宝艺术品,而后来,美国人也成为重要的客户。此外,来自印度、中国、日本的订制也非常多。于是,法国珠宝艺术中,又有了其他各个国家客户所带来的一种有别于法国的全新审美,这种审美融入了法国珠宝艺术中,也成为法国艺术史的一部分。

很多法国世家珠宝商企业能够持续至今,是非常了不起的。于是,就像这次我策划的展览,我们可以通过这些世家珠宝商,看到整个法国的经济和艺术发展史。

三联生活周刊:这种与皇室和特权阶级的依附关系,是否也导致顶级珠宝艺术成为一种极其脆弱的行业?

亨利·卢瓦耶特:珠宝艺术是一项复杂的艺术,它并不仅仅包含供人佩戴的首饰,也有很多为大块宝石而设计制作的搭配。很多珠宝手工艺者只是制作了一块价格昂贵宝石的托承,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珠宝易主,后人也许会将宝石从珠宝艺术品的托承上卸下来,再配上新的托承,所以说珠宝艺术是一项非常脆弱的艺术。

法国皇室向来有收藏并传承珠宝的习惯,而在经历了不同阶段的历史进程之后,19世紀末,当法兰西第二帝国灭亡,包括皇冠在内的很多皇室珠宝被共和国出售变卖。在那个时期,被出售的珠宝并不被看作是艺术品,只因所镶嵌的宝石而被当作一种保值的商品。很多交易商会将宝石从托承上卸下,再交易宝石。1883年出售的皇冠对法国国家遗产来说是一大损失。

而在我分别作为卢浮宫和奥赛博物馆馆长的时候,我们一直想重新补全珠宝藏品。那批19世纪末被共和国出售的法国皇室珠宝,有一些被我们收购,成为博物馆藏品。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也是在保护艺术品。

三联生活周刊:你觉得如今珠宝在博物馆中的地位是什么样的?

亨利·卢瓦耶特:在我当馆长时,我会觉得,在博物馆中,珠宝艺术并没有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由于很多珠宝艺术品中使用的宝石价格不菲,所以为了安全考虑,它们并没有与其他工艺美术品摆放在一起。比如在卢浮宫,珠宝艺术品是单独展出的。于是,当观众通过很多展览了解工艺美术的整个发展历史,在这个过程中,观众们看不到,也无法了解珠宝艺术。

所以我才会策划这类世家珠宝商的展览,我想向人们展示,珠宝是一门真正的艺术。其实从18世纪末至今,珠宝艺术始终属于工艺美术发展历程中的一部分。于是我们就能看到,珠宝艺术,其实也经历了浪漫主义、新古典主义、新艺术、装饰艺术等等风格时期。

在卢浮宫尤其是在奥赛,我既是馆长也是策展人,也曾策划过好几次珠宝展。但在博物馆展出也有很多遗憾。珠宝艺术是一种动态艺术(kinetic art),它的初衷是让人佩戴,所以珠宝需要在不断的移动中,在光线不断的变化中展现出它的美。而在博物馆的玻璃展箱中,在静止的状态下,我们确实无法感受到珠宝艺术全部的美,这也是博物馆展出的遗憾之一。

此外,在人们佩戴珠宝的时候,珠宝还有可能会与服饰或其他物品发生碰撞,产生一种特殊的响声,这种响声也属于动态艺术的一部分,同样在博物馆展箱中无法体现出来。所以说,珠宝艺术是一项很复杂的艺术,而玻璃展箱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成了珠宝艺术的牢笼。

三联生活周刊:你认为手工匠人(artisan)和艺术家(artist)的区别是什么?什么被称为手工艺品?什么才能被称为艺术品?

亨利·卢瓦耶特:这是一个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这几年,我在思索一个看似相似的问题:高级定制服装设计师,应不应该被视为艺术家?我的答案是,高级定制服装不一定是艺术品,但制作这些服装的人应该是艺术家。但珠宝完全不一样,我认为珠宝确实是艺术品,完全符合工艺美术的语境。

当然,珠宝艺术也有很多它的特点。它有别于绘画或雕塑等艺术形式的重要一点,便是这种艺术形式不仅仅是制作者去创造,同时也有订制珠宝客户自身的需求。于是每件珠宝艺术品中,便有了制作者和订制者之间的一种交流。

所有珠宝的订制都有一个特别个人化的初衷。我们可以从19世纪法国大量的文学作品中看到,珠宝的订制和赠予,往往被视为是对爱情、对忠诚的证明,是与另一个人感情的增进,这类艺术品本身承载着一种感情和意愿。

其次,珠宝佩戴时往往与身体肌肤直接接触,所以受赠者在佩戴珠宝一段时间之后,珠宝也就被赋予了个人回忆,成了一件私人物品。即便受赠者去世了,这件珠宝依然因携带着个人回忆而留存。所以说,珠宝艺术是一项非常特殊的艺术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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