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样子

2017-05-16 16:46:11 读者2017年11期

张宗子

许广平在《鲁迅回忆录:手稿本》中,用了将近三大段文字描述鲁迅的外貌。她说鲁迅是个平凡的人,走在街上,无论面貌、身形还是衣着,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假如有人淡淡地扫一眼,得到的印象是,旧时代里一个迂腐、寒碜的人,一个刚从乡下来到城市的人,甚至于“乍一看似长期吸毒(鸦片烟)的瘾君子”。

鲁迅外表的卑微,使他第一次去内山书店的时候,发生了一幕小小的喜剧。当时,他们两人的衣着都很朴素,“鲁迅似乎还带些寒酸相”。因此,店员差点把他们当作贼防着。许广平在回忆录中说,这是鲁迅逝世后,一位姓王的店员告诉她的。“当我们一到店里,他们打量了鲁迅这般模样之后,店里负责的一个日本人向王说,注意看着这个人,他可能会偷书。”当时偷书的事时有发生,还有人从精美的画册上偷偷撕下插图。结果,这个看来不像会买书的人,不仅买了书,还一下子买了四本。后来鲁迅多次去买书,店员印象深刻,报告了老板内山完造。内山先生于是和鲁迅结识,成为好友。

以貌取人本属寻常,所谓势利者,不过将其发挥到极致而已。鲁迅《南腔北调集》里有一篇《上海的少女》,开头就说:“在上海生活,穿时髦衣服的比土气的便宜。如果一身旧衣服,公共电车的车掌会不照你的话停车,公园看守会格外认真地检查入门券,大宅子或大客寓的门丁会不许你走正门。所以,有些人宁可居斗室,喂臭虫,一条洋服裤子却每晚必须压在枕头下,使两面裤腿上的折痕天天有棱角。”

许广平记得鲁迅在杭州遭受过刁难,鲁迅在《再谈香港》一文中,则生动地记述了“手执铁签”的“两位穿深绿色制服的英属同胞”在检查行李时的嘴脸。“检查员的脸是青色的,也似乎不懂我的话。”事情过后,船上的茶房“和我闲谈,却将这翻箱倒箧的事,归咎于我自己”。他对鲁迅说:“你生得太瘦了,他疑心你是贩鸦片的。”弄得鲁迅哭笑不得,因此在文中自嘲:“我实在有些愕然。真是人寿有限,‘世故无穷。”

鲁迅的胡子又粗又黑,微微上翘。他早年写过一篇《说胡须》,里面提到,因为他胡子的特异,从日本回国时,便被家乡的船夫当作日本人——两人的对话极风趣:

“先生,你的中国话说得真好。”

“我是中国人,而且和你是同乡,怎么会……”

“哈哈哈,你这位先生还会说笑话。”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解呢?鲁迅说,那时大家都认为,只有日本人的胡子是上翘的。无从辩解的结果是,鲁迅“从此常常为胡子受苦”,以至于某位“国粹家兼爱国者发过一篇崇论宏议之后,就达到这一个结论”:“你怎么学日本人的样子,身体既矮小,胡子又这样……”鲁迅说:“可惜我那时还是一个不识世故的少年,所以就愤愤地争辩。第一,我的身体是本来只有这样高,并非故意设法用什么洋鬼子的机器压缩,使他变成矮小,希图冒充。第二,我的胡子,诚然和许多日本人的相同,然而我虽然没有研究过他们的胡须样式变迁史,但曾经见过几幅古人的画像,都不向上,只是向外,向下,和我们的国粹差不多。维新以后,可是翘起来了,那大约是学了德国式。”

在鲁迅同时代人的回忆中,由于回忆者和鲁迅的关系不同,有爱他的,亲近他的,敬仰他的,也有嫉妒和怨恨他,和出于种种原因看不起他的,反映在他们眼中的鲁迅,也就有了不同的形象。比如走路的姿态,内山完造的描写是:“身材小而走着一种非常有特点的脚步。”后文又说,鲁迅“个子小却有一种浩大之气”。鲁迅的日本学生增田涉的形容是:“走路的姿态甚至带有飘飘然的仙骨。”1927年,鲁迅在上海光华大学演讲,在记者笔下,鲁迅“演讲时,常常把手放在长衫的后大襟里,在台上像动物园内铁笼里的老熊一样踱来踱去”。在萧红的回忆里,也有几段,可算是最细致的观察、最传神的刻画吧:

鲁迅先生走路很轻捷,尤其使人记得清楚的,是他刚抓起帽子来往头上一扣,同时左腿就伸出去了,仿佛不顾一切地走去。

鲁迅先生不戴手套,不围围巾,冬天穿着黑石蓝的棉布袍子,头上戴着灰色毡帽,脚穿黑帆布胶皮底鞋。胶皮底鞋夏天特别热,冬天又凉又湿,鲁迅先生的身体不算好,大家都提议把这鞋子换掉。鲁迅先生不肯,他说胶皮底鞋子走路方便。

鲁迅先生一推开门从家里出来时,两只手露在外边,很宽的袖口冲着风就向前走,腋下挟着个黑绸子印花的包袱,里边包着书或者是信,到老靶子路书店去了。

黄乔生《鲁迅像传》转引的1933年大阪《朝日新闻》刊载的记者原田让二的《中国旅行见闻》中,有对晚年鲁迅形象的描写:

他面庞泛出青色,两颊皮肤松弛,一望就让人生出疑虑:这恐怕是个抱病之躯吧。但他以清亮的声音操着漂亮的日语轻松谈论各种话题,又令人难以相信眼前竟是一个身体极度疲惫的人。他目光炯炯,精神矍铄。瘦小的身材,穿着海蓝色中式服装,戴着半旧的中折帽。他不太喝酒,却烟不离手。常常低着头,偶尔笑一下时会露出白白的牙齿,令人感到他的落寞。

对于自己的形象,鲁迅于1932年在北平演讲后对于伶开玩笑说,自己“不很好看,30年前还可以”。30年前,鲁迅22岁。大约同时期的照片,有一张鲁迅穿留学生服的,平头,无须,眉毛浓黑,神态严肃而面貌清秀。一年后,1933年2月17日,鲁迅在上海会见萧伯纳。萧伯纳对鲁迅说:“他们称你为中国的高爾基,但是你比高尔基漂亮。”鲁迅回答:“我更老时,还会更漂亮。”——画家陈丹青谈鲁迅之好看,就是指鲁迅先生容颜背后的气质。

萧红回忆鲁迅,起笔就写鲁迅的笑:“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但鲁迅留下的照片上,开怀大笑的不多。有一张和青年木刻家谈天的照片,他手持烟卷,笑得舒展自然。更早有他在香港作“无声的中国”演讲时的一张,立在听众之间,侧脸,面左,神态放松,并没微笑,却令人感觉到微笑的亲切。韩愈说:“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这两张照片的神韵,正是萧红通过文字传达给我们的。

遗憾的是,多年来无数画鲁迅、雕刻鲁迅的人,多把鲁迅的形象变得硬邦邦的,仿佛不如此则不足以显示其伟大。鲁迅固然是一个愤怒的抗争者和呐喊者,但我们不要忘了,他也是一位慈爱的父亲,一个亲切的朋友,一个书迷和影迷,一个收藏家,一个享受着生活方方面面的快乐的人。

(厝 山摘自《读书》2016年第11期,刘春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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