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的“尖”

2017-06-22 10:33刘荒田
人生与伴侣·共同关注 2017年6期
关键词:囚徒牢房犹太

刘荒田

临睡前读木心先生的《琼美卡随想录》,《尖鞋》是其中一篇不足五百字的随感。它围绕“尖”,说了三个层面:

第一层,从“危难的极致”破题:在那个瞬间,“肉体会突然失去知觉,例如将要被强行拔指甲,倏地整条臂膊麻木了。二次大战时纳粹集中营里的犹太俘虏,就曾发生过这种现象”。这种生理与心理至为难得的“冥契”,“简直是一种幸福”。

第二层,以“这奇迹一次也没有发生在我的臂膊上,心灵上,头脑上”作为过渡,追述自己的故事:木心在“文革”期间被囚,“在积水的牢房里,我把破衫撕成一片片,叠起来,扎成鞋底,再做鞋面……”他要做出和潮流合拍的款式,但在牢房如何知道“潮流”?只好瞎猜,“做成比较尖形的”。两年以后,“从囚车的铁板缝里热切地张望路上的行人,凡是时髦的男女的鞋头,都是尖尖的”。

然后,且来比较两种“冥契”:一是犹太囚徒知道要遭拔指甲的刑罚,臂膊预先麻木起来,以抵御即将到来的剧痛;另一是木心在牢里做鞋子,居然和世界潮流不谋而合。木心骄傲地宣称,他从做“尖鞋”所获得的幸福更加高级。同是“尖形”,他手制的,可以和金字塔、十字架、查理曼皇冠相提并论。犹太人麻木的臂膊,是被迫的,属于自我防卫;而木心做“尖鞋”,却是主动出击,“自己要而要得来”的。因此,这简陋、卑微的“尖鞋”,论巍峨,可比金字塔;论显赫,可比皇冠;论庄严,可比十字架。最后是结论:凭借这“尖”,“我便不多羡慕那条将被强行拔指甲而忽然整个地麻木的臂膊了”。后仍意犹未尽,再予强调:“我已经长久不再羡慕那条犹太人的臂膊了。”

这篇短文,写的是和痛苦周旋的哲学。不但失去自由,也随时会失去生命的犹太囚徒,境况已够悲惨,被拔指甲前,臂膊预先麻木,乃是至为无可奈何的反应。木心亦然,在暗无天日的牢房,唯一看街景的机会,是从囚车的缝隙。然而,木心比无辜的犹太囚徒,内心更加强大。他通过给布条注入灵感,通过创造,来对抗残暴、孤绝和幻灭感。

人在痛苦中,有以下几个应对之法。一曰熬。中国人多半取此,“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咬紧牙关撑下去,直到痛苦过去或者自己被痛苦吞噬。二曰闭上眼睛。不予正视,不寻根究底,逃进自造的幻觉,让痛苦在幻觉的护罩外横行。三曰麻木,即犹太人所取的,来自身体与心灵的最高默契。四曰创造。诗意的创造者的魂魄,一边担起沉重而锐利的痛苦,一边超越之,高蹈之,从而征服之,藐视之,与之开玩笑。这就是木心“不再羡慕”的底氣所在。而我们至为欠缺的品格,即是:在苦难之中维持精神的高贵,傲岸,以幽默感化解世俗的压迫和羞辱。我将它尊为“神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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