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甲骨文里的第一枚时钟

2017-11-11 08:27:36 读者2017年23期

唐诺

我们腕上的手表或墙上的钟,360度的完整圆盘被分割成12等分,是设计师显身手的地方,典雅风格的用罗马数字,现代风格的用单纯的光点,但最开始是阿拉伯数字的1到12。

我们说过,甲骨文中的会意字是我个人所知人类最美丽的文字符号,比起古埃及尚未拼音化之前的漂亮象形字,还多了抽象性事物和概念的某种知性之美,某种富有想象力的惊异。我于是想做一件疯狂的事——我有没有机会找出甲骨文中丈量时间的会意字,最好有12个,来完成一个商代的甲骨钟呢?

先说结果,这个尝试显然是失败的,除了人力不可抗拒的文字湮灭、流失之难题外,其实失败得非常有道理。不是说彼时的人没有时间感,不需要通过丈量时间来规划自己的作息,而是说时间的丈量方式,最初总是素朴地随着生活的实际律动。因此,我们将一天分割成两个12小时、1小时60分、1分60秒的方式,不见得是他们需要的。

上头那一排字,头尾分别是“旦”“莫(暮)”,问号悬空的部分先搁着,于是,我们还不知道的便只剩两个。其中是“昃”字,我们今天不常见到它了,但写作甲骨文时我们看其长相意思就非常清楚,它是太阳开始偏西,把人影给斜照拉长的样子;至于则是“昏”字,太阳和人的相对位置就更低了,降至人脚下。它们要传达给我们的信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就是图画中的样子——对很长一段时间的人类而言,只要天气好,这是人们每天都会经历、一看就懂的景象,比如我个人,马上就会想起小学放学后背着大书包踩着自己长长的影子走回家的那副情景。

这些会意字都有真实的太阳符号存在(不同于形声字的日符往往只是概念),而且都以具象的图画坚定地表述时间,这样来看,这些字就更漂亮了。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我们尚未开发出大量的太阳替代用品(钟表、暖炉、暖气、热水器、烘干机……)之前,太阳和人的关系亲密多了。

让我们假设自己是彼时的先民,我们睁开双眼,看到的会是什么呢?

我想,大概用不着太费神找信而有征的证据,对早期的人类而言,太阳不仅非常重要,而且一定是率先被人们察觉、思考乃至敬畏的巨大存在——它高悬头顶,又亮又热,而且每天跟你相处,恒定得很;偏偏它又不停歇地动着,而且不像云朵那样忙乱随兴,而是非常规律、有耐心。它一定有着某种不挠的意志和目的,而且它还每天有一半的时间躲起来,不晓得到哪里去了。而它不在时我们不仅行动失常,而且天地漆黑,世界变得多么可怕。人们想必也很快察觉出来,它好像和我们的生存(包括我们赖以生存的动植物之存活)有着愈想愈严重的牵连;我们可以用火去想象附会它,但为什么它又不像火那样不成形状而且短暂?它凭什么永不熄灭?哪天真熄灭了会出什么事?……

举目可及,却深邃难言;光朗明白,却又神秘异常,绝对是人类开始想东想西的绝好材料。建议大家可以去考察每一个原始部落的宗教信仰,应该是无一例外,太阳在每一个地方都是神,而且就算不是统治一切的主神(如埃及、日本),也跌不出前三名。

太阳恒定、规律、可察觉的移动方式,让人可据此安排生活作息,这也顺理成章地让它成为人类的第一枚时钟。

……

代表正午、日头当空没有投影的“午”字,甲骨文简单画成 或 ,学者解释这是立样之象,由此转为日正当中之意,但一来意义转折暧昧,二来没有钟表设计所需要的具象美学效果,碍难考虑。

悬空的字依然悬空在那里。我们一开始就讲过,这可能是技术问题,那几个字仍可能等在地底或绝望地消化在某人的肚子里。更可能的是,商代的先民并不打算完整地造出这枚钟表,他们并不真的需要如此绵密而有秩序的时间刻度。

需不需要,直接和彼时的生活作息节奏有关,而这个所谓的生活作息节奏,我们又可以从人们所从事的工作(不见得只是纯经济性的劳动)的不同窥见端倪。比方说,物理学者所需的时间刻度可能是最精微的,分子、原子乃至众多更小粒子的反应、观测和控制时间,动不动得用到百万分之一秒之类的单位;田径或球类选手计较小数点后两位左右的秒数;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以小时分割时间;上班族一般大致地分為早上、中午、下午;罪犯、凶手、律师和法官以月起步,然后以1年、3年、7年、10年、15年、20年乃至无期徒刑为计算单位和范畴;神父、牧师、法师、僧侣、智者倾向于用一整个人生来作为思考和清算的单位(但他们要求的捐款数目愈来愈倾向以“亿”为单位);考古学者以几十万、几百万年作单位;地质学者则以上亿年作为考量;最长时间刻度的使用者绕一大圈又转回到物理学者身上,搞天文物理的学者,他们用的是“亿万又亿万”,因为不如此便无法窥探宇宙的生成和末日。至于诗人,不在此内,他们只是时间的迷失者,他们不太懂怎么使用刻度丈量时间,只笼统地反复使用诸如“亘古”“永恒”之类的无能泛称,把时间再次还给流变不息的万物。

甲骨文的时代没有我们想望的那枚钟,他们不需要如此神经质——时时提醒自己,时光流逝不等人,如《爱丽丝梦游仙境》中那只时时看表、总怕赶不上什么的兔子。没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再做,包括吃饭。

这可能就是我们与先民时间观上的不同,也是我们无法造出“甲骨钟”的原因吧。 (本文节选自《文字的故事》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