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现场(中篇小说)

2017-12-04 19:14宋庆华
啄木鸟 2017年12期
关键词:刑警队全胜省厅

宋庆华

万里泡江波涛翻滚,千里沫水碧浪粼粼,就像两个千万年相思相约的恋人,不辞千辛万苦,穿越千山万壑,在三山的沟壑之间迫不及待地扑向对方的怀抱,一路欢歌笑语奔向东海,留给半岛一座繁花似锦的城市,还把尽舟楫之便和天时地利馈赠给了勤劳厚道的江城人。

此时的刘智勇就伫立在鹅卵石铺陈的沙滩上,双臂抱胸,眉头紧蹙,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早春的江风凛冽,他的衣襟下摆在风中颤动,在他前方不远处,一浪一浪泛起泡沫的江边停放着一具女尸。

徐丽秀蹲在沙滩上,同派出所民警一起讯问一个渔民,不时在硬壳笔记本上记上几笔。

浩瀚的泡江在切割群山的时候,湍急的激流冲刷出一个又一个回水凼,江边人把大的回水凼称为沱,还习惯在它前面冠一地名。顾名思义,江水奔流至此,主流一路向前,小股江水会回流进沱打旋儿,打旋儿的过程中,上流的漂浮物就会沉落水底或者被冲上沙滩。这里是唐家沱,滔滔江水冲出绝壁直立的铜锣峡之后,倒灌水在这里形成数百公顷貌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面,是长江上游最大的一个回水沱,自然也是最大的一个漂浮物沉落地。

时近晌午,浩淼的江面依然薄雾蒙蒙,两岸的铁山和南山云遮雾绕,只现出巍峨庞大的轮廓。在刘智勇眼里,一切似乎都虚无缥缈,云雾深处的物体更看不清楚,但是,眼前的尸体就直挺挺地停放在脚下,经过长时间浸泡和江水的冲刷,女尸除了没长高之外,显然是“长胖”了一圈还不止,鹅蛋形的脸部泛白,白中带紫,紫中有黑,像是一个霉变发泡的馒头,头颅顶部还有一个塌陷下去的大洞;肢体已经腐烂发臭,两条大腿裸露在外,触目惊心,红色呢料大衣外还缠着几圈绳索。这些东西一目了然,稍有常识的人都会马上做出判断:这个曾经年轻时髦的女人是被人杀害后扔进江里的。

又是一个无辜的冤魂。

人命关天,所以公安部才提出命案必破。可眼下这具尸体却让刘智勇犯愁,只瞄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一根缺肉少筋的骨头,难啃啊。手头积压了那么多案子,打黑指标眼看期限已到,却进展缓慢,如今,水里又冒出个命案……刘智勇不由得慨叹压力山大。不过,破案这活儿就像压弹簧,压力越大,积蓄的动力也就越大。再难也得上,谁让自己是警察呢?

“头儿,尸检、现场勘察、询问,这几项活儿都已经完事了,下一步咋办?”徐丽秀向他请示。

刘智勇从沉思中惊醒,见十几个警察围在他身边,揉了揉眼,说:“活儿都干利索了吧?别落下有价值的线索哦。”

“不会,不会有遗漏的。”

“头儿,你就放心吧……”

“那好,尸体先存放到殡仪馆以备进一步检验,现场勘查、侦查汇拢材料,晚上八点开案侦分析会。”刘智勇非常信任他的部下,尤其是这些干技术活儿的,都有丰富的经验,也经过了多年严峻的考验。

刘智勇在江湾分局刑警队干了二十来年,从普通民警干上队长,人品、资历甭说了,办案能力、破案水平与江城市十六个分、县局刑警队长相比较,怎么说也是数一数二的,一度被全市刑警誉为“金牌队长”。刘智勇经年累月在侦破刑事案件的领域摸爬滚打,看现场入木三分,说案子见解独到,日子一长,确立了他在这帮刑警中不可动摇的权威地位,属于那种让人心服口服的领头人。

一直以来,江湾分局对命案侦破高度重视,连续七年命案侦破率百分之百,这本身就是江湾刑警队破案水平过硬的标志,连警队的小年轻也觉着自己比其他警种高出一头。浮尸案初步判断为谋杀案,由于发生在全省上下正如火如荼开展打黑行动的高潮之时,分局党委自然是重视。

下午上班时间没到,李大伟局长就把刘智勇和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张全胜召到他的办公室。听了刘智勇的汇报,他作了三点决定:一是下定决心,全力以赴,集全局之力侦破此案;二是把今晚的案侦分析会开成党委扩大会,邀请省厅督导专员和市局刑警支队领导、专家参会,共同研究案侦措施;三是明确责任,由刘智勇担任专案组长,副局长张全胜负责协调,组织精干力量抓紧破案。

李大伟以从未有过的果断,三下两下就拍板定下这几条,让刘智勇、张全胜颇感意外。临了,张全胜问:“是不是征求一下省厅下来的督导专员耿大宝的意见?”

李大伟的语气不容置疑:“不用。”

刑事案件的侦破对于这帮职业警察来说,是一个轻车熟路的工作,谁应该干什么,怎么干,都各有分工,案侦分析会更是有固定的程序,按说不会出什么岔子。谁都没料到,这次的案侦分析会竟开成了马拉松,而且还起了硝烟,差一点儿擦枪走火。

会上,尸检、现场勘查、询问三路人马各自报告了工作情况,唐家沱派出所朱所长讲了讲发现女尸的过程,刘智勇归拢各路人马的汇报,进行分析和总结。

“尸检报告表明,该女年龄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身高169米,死亡时间在九十天以上。由于被水浸泡的时间过长,尸体呈巨人观而且开始腐烂,面部难以辨认,头颅顶部呈开放性骨折,系外力打击所致,初步分析死亡原因是钝器砸碎头盖骨致脑死亡。解剖尸体发现,死者阴道里存有一定量的精斑,已作DNA提取。浮尸现场位于铜锣峡出口的唐家沱沙滩,是今天清晨一打鱼人发现的,当时尸体正在江中漂浮。现场勘查发现,尸体被一根麻绳紧紧密密地捆了六圈,目前尚无法确定是死前还是死后捆绑的,但可以肯定是抛尸前捆的,麻绳有一个断头,已经发毛,估计是系了重物抛尸后在水中浸泡所致……其他的遗留物正在清理,尚未发现有侦破价值的物品。”

说完案情,刘智勇还说了自己对案件性质、侦查方向、凶手刻画等几个方面的看法,无非是一些基本的东西,既没深入也没展开谈,为的是先看看在座领导和专家的反应。

市局分管刑侦的一个领导说:“把现场的PPT再放一遍,大家要把现场吃透。”

有人把灯光全部灭掉,徐丽秀开启了桌面电脑的启动程序,一边一帧一帧地滑动大屏幕上的画面,一边作尽可能详尽的说明。当女尸面部的图片出现,她故意多停顿了一两分钟,提高音量,用了“巨肿变形、惨白无血、腐烂发臭、皮肉模糊”几个字眼,意在强调尸源难找、尸体身份难确定,因而破案难度很大。

灯光再一次亮起,人人脸上的表情都凝重而阴郁,有人交头接耳,但无人发言。

李大伟说:“大家说说下一步工作,谁来开个头儿?”

市局分管刑侦的那位领导说了一句:“嗯,是一起杀人案。”就没了下文。

张全胜瞄了一眼省厅督导专员耿大宝,又瞅了瞅李大伟,犹犹豫豫地说:“这是一具无名尸体,死亡时间长达九十天以上,不知道是从千里之外的哪个荒郊野外扔进江里的,在漂流的过程中有可能撞上什么尖利的东西,譬如岩石,形成脑部的窟窿……”他故意停顿了一会儿,见无人附和,只好硬着头皮接着说,“泡江自江城以上近千公里流域,分支河流数不胜数,流域覆盖人口数千万,仅查找尸源一项工作就像大海捞针一样难啊。再说,眼下全省都在组织‘打黑、清破积案联动战役,天天排名催进展,我们分局还有许多积案没破,打黑还有五件指标没完成,其中影响最大的马靡渝案件主犯在逃,工作进度已经滞后,全体民警正‘五加二、‘白加黑加班加点投入战役,迎头赶上省厅的部署……”

“说了半天,你到底什么意思?”李大伟打断他的发言,是怕他偏离了下午他们研究确定的集全局之力破案的思路。

耿大宝斜睨李大伟,颇不耐烦地说:“让他说完嘛。”又掉过头来对张全胜说,“你,你把你的意见说完,抓紧点儿。”

得到省上专员的鼓励,张全胜有底气了,一改刚才的遮遮掩掩,声音敞亮了:“省厅党委要求开展声势浩大的打黑风暴,我们应当以实际行动响应,并且抓好宣传造大声势。而这个案子既不是发生在我区,尸体又发现于偏僻郊外的沙滩上,如果不是那个多事的打鱼人把尸体捞上来,就顺水漂走了。我说的是,这事儿,目前几乎无人知道,就是破了估计也没什么影响力,无助于为省厅的打黑行动造势。况且这案子一无现场,二无立案依据,三无侦破条件,目前局里的警力也十分紧张,我看,是不是把这事儿……放一放?”

刘智勇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大,脸上的五官扭曲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心中的疑问更大了。他平素就对张全胜偷奸耍滑见风使舵的作风和油腔滑调不阴不阳的做派瞧不上眼,此时见他说话不仅滑出了下午三人研究案子时的结论,而且滑到了一个警察起码的常识外边,忍不住插上一句,口气不免带点儿情绪:“放?怎么放?连老百姓看一眼都知道死者是被杀害的。怎么没现场?按照刑事侦查的逻辑分析,杀人是第一现场,抛尸是第二现场,尸体的发现地可能不止一个,也是现场,绝对是现场。我国刑法规定,犯罪发现地公安机关有权侦办和管辖。这是一种责任啊!”

“叫你们说你们不说,人家发言老是被打断,还要不要人说话呀?还尊重人不?”耿大宝一开口就像吃了枪药,口气蛮横,而且把枪口对准了刘智勇,“你说有现场,那我问你,杀人现场在哪里?抛尸现场在哪里?”

“你说的现场,需要我们在破案过程中去找。”刘智勇耐住性子回答道,“你问我的,就是要我们立案以后去侦查的。”

“你是刑警队长,是刑警队长中的金牌队长,是刑侦专家,你不得了啊,是案子都得你说了算。”耿大宝双眉倒竖,脸上的赘肉微微颤抖,领教过他厉害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骤雨就要来临的前兆。果然,劈头盖脸的大风大雨倾盆直下,“我问你的问题你能不能回答?不能回答,你算什么专家?你这个人平时就不尊重领导,老是自以为是,张局长定性的‘三无案子,你居然挑刺儿找茬儿?全省的政治形势你懂不懂?你这不是胡搅蛮缠是什么?”

如果说张全胜的说法使刘智勇感到吃惊,那耿大宝的一通呵斥更是让他感到莫名惊诧。恶毒的语言就像一颗接一颗的石蛋子向他砸过来,躲避不了,刘智勇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怒气就要像岩浆一样迸发,可理智再一次提醒他要克制。于是,他屏住神,努力调节了一下呼吸,说:“我怎么是胡搅蛮缠?我说的是案件发现现场,绝对是现场,这是一起刑事案件,我说得明明白白,一点儿不含糊,怎么算是胡搅蛮缠?法律规定得清清楚楚,这个案子如果放过去不管,在座的领导说说,我们还算是人民警察吗?”稍作停顿,他又补上一句,“受外力重伤致死的尸体,受暴力捆绑的手段,死者阴道里的精斑,这些都是立案的依据和侦查的条件。我说的是工作,我为什么要胡搅蛮缠?”

说话间,刘智勇看了看会议桌对面的其他领导,他们纷纷垂目或移开目光避免与他对视。张全胜看着他的眼神似乎含有幸灾乐祸的意味。李大伟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仿佛眼前的事儿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李大伟平时行事风格极谨慎,显得城府很深,但对打击犯罪从来都是毫不含糊的,今儿个怎么是这般蔫乎乎的样儿?难道那个专员也对他施压了吗?至于耿大宝,则毫不掩饰他的愤怒,眼中的怒火恨不得顷刻之间把刘智勇烧成灰烬。一种无助、失望的感觉瞬间将刘智勇淹没,他的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你来给我普法?你来给我培训公安业务?”耿大宝没想到这么一个基层警员,顶多算个股级干部,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顶撞他这个省厅要员,挑衅他的权威,不由得怒不可遏,“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老子告诉你,我干警察的时候你还是个毛孩子,凭什么让你来给我上基础课?老子不懂现场?还他妈的什么绝对现场!别看你一把胡子,你就长不大,你知道什么原因?因为你不看形势,不懂政治,不讲规矩,就知道什么精斑,你是不是很在乎什么奸情啊?你还当什么刑警队长,还什么‘金牌队长?我看啊,你是狗屁不懂,狗屁不通!”

如此破口大骂,肆意嘲弄,污辱人格,是刘智勇平生从未经历过的,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刘智勇倒吸一口凉气,从腿到身子到双手,浑身都在哆嗦,豁出去了的冲动顿生……恰巧就在这时,临时客串会务服务员的徐丽秀拎个保温瓶给与会者续水,走到了他身边,借着给他的玻璃茶杯倒水的机会低头小声说:“头儿,冷静,千万冷静,人怕无理,狗怕夹尾,论事儿不在火头儿上。”

他扭头瞅了她一眼,微微点点头,埋下头去一颗一颗地解开警服的铜扣,又自下而上一颗一颗地将其扣好。徐丽秀看见他脸色铁青,暴突的眼球充满血丝,低头的那一霎,眼眶里噙着一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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