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哈,各国想办法让它文明些

2018-01-12 06:15:25 环球时报

本报驻美国、法国特约记者 王奕迪 姚蒙 本报记者 万宇 ●陶短房 金惠真

编者按:嘻哈文化横扫全球,带来的不仅是“酷”和“接地气”的黑人流行音乐,同时也裹挟着一定的文化糟粕。嘻哈艺术与低俗内容的界限在哪里?随着嘻哈文化从社会边缘逐渐站到主流文化舞台上,无论是嘻哈鼻祖美国,还是欧亚“嘻哈大国”法国和韩国,都面临重新塑造“文明嘻哈”的挑战。

嘻哈文化的历史与变迁

“嘻哈”(Hiphop)不仅是一种音乐,也是一种源自美国纽约贫民区的市井文化现象,始于“垮了的一代”时期的上世纪70年代初。嘻哈元素最早出现在民间反黑帮文化平台——社区舞会,一些民间组织如“街头兄弟会”吸引年轻人“比舞”,从而减少黑帮和街头暴力,并用“涂鸦”来招徕围观者。之后,许多非裔青年很快将饶舌风格“Rap”带入“比舞”。1973年8月11日,牙买加裔DJ坎贝尔在派对上首次尝试“打碟”,即用唱机同时播放两首不同的乐曲,通过控制和混放产生独特的音响效果。这样便凑齐“嘻哈四元素”。

1978年,市井迪斯科乐队“闪耀大师”和“狂暴五人”成员威金斯将美国黑人英语术语“Hip”(察觉)和“Hop”(跳跃)组合成“Hiphop”,用来模仿行军步以调侃一位刚入伍的朋友,后来他将其编成“比舞”歌,很快流行开来,从此该类音乐流派被称作“嘻哈”。

1982年,电声嘻哈乐队“行星摇滚”将电子合成器取代“打碟”,提升了嘻哈的水平,形成一种“可登大雅之堂”的新流派。此后有更多受过音乐训练的歌手加入嘻哈行列,原本排斥嘻哈的唱片公司也开始介入嘻哈商业化推广和包装,一系列嘻哈唱片甚至电影开始出现,让嘻哈走出美国底层边缘化社区,成为国际性的文化符号和流行元素。

由于从一开始被用于宣泄底层对社会的不满,嘻哈歌手“嘻哈之子”萨维奇和“毒刺”曾在“嘻哈运动”中总结出6个要素——公民权利意识、行动意识、清醒意识、正义感、政治意识和社区意识。许多嘻哈歌手和研究者认为,将嘻哈视作“堕落音乐”,是一种“有偏见和无知的歧视”。马里裔美国作家迪亚瓦拉指出,嘻哈表现出“全球性的、穷人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但由于嘻哈兴起时正逢越战反战思潮巅峰时期,发展期又赶上中产阶级“新保守主义”,嘻哈不可避免地和黑帮、暴力元素纠缠不清。由于嘻哈的主场是底层社会的“夜场”,核心人物DJ大多数是“夜场”老板或工作人员,许多“夜场”又是黑帮肆虐之处,嘻哈在上世纪80-90年代出现了所谓“黑帮嘻哈”的逆流,即片面地美化黑道生活和帮派文化,遭到主流文化市场的抵制,却因此更加“市井化”,依赖“黑帮土壤”生存。

“新嘻哈”和“嘻哈商业化”试图扭转这一情况,赋予嘻哈更多主流音乐元素,同时保留嘻哈贴近生活、反映时事、针砭时弊、即兴发挥等特质,受到音乐制作人和许多受过正统训练的歌手的欢迎。但不少“传统派”(指从街头和“夜场”出道)嘻哈歌手不能接受这种转变,如Nas和KRS-ONE等著名嘻哈歌手认为,“新嘻哈”和“嘻哈商业化”表明“嘻哈已死”。

一些音乐分析家指出,嘻哈是一种“混搭文化”,一开始没有很多原创因素,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即兴发挥和观众互动,“新流派”赋予嘻哈更多音乐原创元素的努力又是一把双刃剑,在让它更具艺术性、传播性的同时,也削弱了其草根性。“传统派”嘻哈歌手批评这些人“热衷于把雕虫小技拿到富人区换钱”,离开了底层社区观众。

不过,许多热衷为嘻哈辩护的人(如迪亚瓦拉)也承认,嘻哈文化中存在一些几乎无法剔除的糟粕,如性别歧视。迪亚瓦拉指出,尽管如今嘻哈也有女歌手,但她们往往也会刻意表现得中性化,甚至为争取“存在感”比男歌手更热衷说出污言秽语。

嘻哈传入中国其实相当早:1984年,香港导演张彻拍摄了一部以霹雳舞为主题的电影《霹雳情》,引发极大轰动,街头霹雳舞风行一时。但嘻哈在中国流行一段时间后很快蜕变为“正统文化”,再度兴起已是21世纪。一些观察家指出,中国的“嘻哈商业化”并不具备底层社区和文化的“地气”,部分歌手强行植入草根元素糟粕,并以“这是嘻哈本色”为由自辩,实在有“逼大家喝鞋油当咖啡”的“黑色幽默”。▲

韩国:“Diss”文化是教育难题

从韩国流行到中国的歌手中,不少都充满嘻哈元素,如上世纪90年代的酷龙组合、HOT、神话组合等,他们的音乐中充满嘻哈说唱元素,肥裤子、滑板鞋等符号也主要通过韩国传入中国。

最近开始重新流行的嘻哈,有更多贴近其最初美国底层文化的特质,如进行语言攻击的“Diss”文化。去年,女性嘻哈歌手KittiB对男性嘻哈歌手BlackNut在歌词中进行性骚扰向法院起诉。BlackNut在参加音乐节目时,因露骨歌词和不雅动作被删除部分镜头。这一事件引发韩国关于嘻哈边界的讨论。有人认为,“Diss”应有底线,如果用歌词进行性骚扰合法,谁都可以写歌侵犯名誉。但也有网民认为,应该用“反Diss”的方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嘻哈文化的影响力在韩国青少年中越来越大,韩国《首尔经济》称,有不少韩国小学生喜欢模仿嘻哈歌手,时不时会说出脏字。被老师批评时,这些孩子却说,“我是唱流行歌曲”。

韩国中央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周恩友(音)表示,嘻哈本质是让弱者说出心声,而如今韩国嘻哈却变成戏弄社会弱者以及脏话连篇的“怪乐”。韩国文化评论家河在根认为,歌曲对社会进行批判应该受到保护,但进行人身攻击和性骚扰不属于言论自由。

当然,也有更为励志的韩国嘻哈歌手,DOK2则是较具象征性的人物,经常在社交媒体上“炫富”的他不但没遭人白眼,反而成为不少人的努力目标。DOK2曾在采访中表示:“我不喝酒抽烟,早晨起来常运动,没有想象中的纸醉金迷、纵情恣意的生活,很健康向上。”韩媒称,DOK2可谓韩国嘻哈界最“德艺双馨”的标杆,是众多青少年心目中的“励志偶像”。

随着嘻哈音乐日益受韩国大众青睐,各种创新形式的嘻哈综艺秀也陆续问世,包括参赛者全部为女性的“Un⁃prettyRapstar”和高中生的“高中Rap⁃per”等。综艺节目“喜欢的民族”曾邀请60岁以上的女演员与嘻哈歌手同台演唱,在韩引起“奶奶嘻哈族”风潮。

韩国目前对歌词的审查主要分为两类:电视中的歌曲由电视台进行删减或消音处理,嘻哈类节目则被定为15岁以上观众才能收看;音乐出版物由青少年保护委员会邀请组织民间人士进行审议,如果有脏话、涉及色情毒品等内容,则需要在音像制品和视听网页加上“19岁以下禁止”的标签。▲

法国:移民群体的情绪宣泄

法国历史最早的嘻哈音乐可上溯至1982年11月,当时纽约城市嘻哈乐团到法国演出,带来一种新的音乐样式。与嘻哈音乐一同到来的还有墙上的嘻哈涂鸦,到1984年夏达到高峰,连塞纳河岸都出现大量的涂鸦。喜欢嘻哈音乐的年轻人常在埃菲尔铁塔对面的特罗加特罗广场聚会吟唱,巴塔克兰剧场等场所出现越来越多的嘻哈乐团,法国电视一台也自1984年12月开始播出当时世界第一个全是嘻哈音乐的节目。

与美国相反,法国的嘻哈音乐是在媒体上发展后,普及到城市贫民区去。西德尼作为嘻哈音乐爱好者就在电视一台推出有关节目,最后逐渐影响法国青少年;音乐电台NOVA也同样推进嘻哈音乐的发展与普及。进入世纪之交时,嘻哈音乐受到越来越多青少年,尤其是郊区贫困街区青少年的喜爱,一系列自发举行的音乐会也招来越来越多的爱好者。如NTM、IAM、狙击手、谋杀犯、小MC、街上乖诗人、AMER部等法国有名的嘻哈乐队也在此时诞生。

法国嘻哈音乐不仅继承美国嘻哈的愤世嫉俗,还有大量政治讽刺。嘻哈音乐在非洲移民街区获得最大的活力,这一背景虽与美国有相同之处,但也因穆斯林人群的存在而具有法国特色。法国嘻哈音乐里涉及色情、极端情绪的句子也常有表现,司法机关在这种情况下会采取措施,但一般判决不会太重。如嘻哈音乐家奥勒尚在2009年一次音乐会上说出侮辱妇女、煽动仇恨的语言,虽被上诉但最后被无罪释放。但同样反对警察、仇恨司法制度的就会遭到追究:去年嘻哈音乐家乔.勒费农因宣扬仇恨殴打警察的语言被判处罚款3000欧元。▲

美国:让孩子选择性听嘻哈

如果不了解美国嘻哈文化,第一次看到街头涂鸦时,有人可能以为到了黑帮势力范围。在美国旅行,从新奥尔良到芝加哥,再到奥兰多、纽约等大城市,都有机会见到各种街头涂鸦的。无论是嘻哈音乐、着装、涂鸦还是街舞,都表达出表演者扭曲、恐惧、紧张不安等精神状态,但与之相对的是它们又表现出活力、节奏和对压迫的抗争,是社会底层青年的一种感情宣泄和倾诉。

说到嘻哈音乐,则不得不提2016年暑假,一首关于“抢劫华人”的说唱歌曲。那一年,这首“抢劫手册”歌曲导致很多华人遭劫,美国华人开始大量有组织地购枪、持枪、练枪。这是嘻哈音乐消极恶劣的影响。

当然,作为一种流行文化,嘻哈也有积极影响的一面。虽然不少音乐MV和歌词中存在厌恶、暴力和犯罪情景,但是嘻哈文化许多都表现出自立、韧性和自尊的积极主题,这些信息可以激励那些生活贫困的年轻人。NBA巨星勒布朗·詹姆斯、艾伦·艾弗森等就是典型的例子。詹姆斯非常喜欢嘻哈音乐,社交平台上关于他的不少视频都混杂着嘻哈音乐。非裔的他出身社会底层单亲家庭,生活的社区充满毒品、枪击和混乱,但他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为美国青少年,尤其是非裔人群的偶像。

从上世纪90年代至今,嘻哈音乐在商业上相当成功,非裔以外的青年男女也渐渐喜欢上嘻哈文化,这种风潮也开始充斥社会的各个主流平台,如各种聚会活动,以及健身房、商场等。

美国很多嘻哈歌曲都提到加强非裔美国人社区建设,促进社会事业。美国社工也用嘻哈与高危青年建立信任关系,并与孩子建立更深层沟通交流。无论是通过写作、创作音乐还是社交活动,嘻哈常被用来教导年轻人,作为一种帮助人们更批判看待世界的方式。嘻哈歌词也常被用来作为学习隐喻、意象、讽刺、语调等文学手法的材料。

一些嘻哈歌手会在创作时注意歌词的文明,尽量在歌词中表现一些积极的事物。目前,这种嘻哈歌手还是少数,但对未成年人的成长教育有很大好处。该类歌手之一就是如今的好莱坞巨星威尔·史密斯,他曾表示自己并不认为嘻哈歌词中粗俗内容是“必要成分”。不少美国家长表示,如果孩子接触嘻哈音乐,那他们希望孩子关注一些特定艺术家。大部分人认为,家长不应该排斥嘻哈文化,反而应在孩子接触嘻哈之前,先确保自己花点时间听嘻哈音乐,排除掉那些会对孩子影响不好的部分。

《环球时报》记者走访了一些美国家长,询问他们对嘻哈音乐的看法。不少人认为,嘻哈就像食物,有一些对人有好处,也有垃圾食品,“能有艺术家将负面东西呈现出来是非常好的”,不能责怪音乐本身,而是自己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有家长指出,含有暴力和性暗示的电影和电视节目不在少数,很多更复杂的社会问题,如毒品、帮派暴力等,都是在嘻哈产生之前就存在的。“不要以为扔掉CD一切就会好起来,最好的办法是去过滤孩子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