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掬蜜枣

2018-01-26 08:25李玉红
椰城 2018年2期
关键词:蜜枣中山装百宝箱

李玉红

李玉红,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澳门月刊华文百花》《中国审计报》《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中国煤炭报》《中国国门时报》《南方法制报》《时代主人》《光明日报》等多家报刊。作品入选《吉林农民作品选》等多部诗文集。有散文等作品多次获奖。

第一次吃蜜枣是我八岁那年,一次父亲从北京出差回来,进门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纸包,笑呵呵高举过头,让我猜是什么?边说变蹲下来抱着我。我扑在父亲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使劲地向上去抓。够不到就去挠父亲腋下的痒痒肉,父亲笑得前仰后合,不得不“认输”。

父亲打开纸包,看着那又黑又小、满是褶皱的“羊粑粑蛋儿”般的东西,我不敢吃,父亲笑着拿起一颗放在我的嘴里。生活贫困的年代,那是极少看过或者吃过的食品。至今我依然忘不了,它甜甜软软的的滋味儿,一直萦绕在我的记忆之中。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那么甜的果实,高兴地手足舞蹈,腻在父亲的后背上不肯下来。蜜枣的味道,也就从此扎根于心底。着实甜美了我童年一段美好的时光。

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自然平时会得到父亲格外的偏爱。小时候家里困难,可父亲每次出差,都会给我带回一些我没吃过的食品。糖块儿、苹果、梨子等等,变幻无穷。每次父亲外出回来,我就会像小燕子般,张开翅膀飞了过去,腻在父亲的身边,如同一只小馋猫儿,等着父亲从口袋里变出属于我的意外惊喜。这种待遇,常常成为我在哥哥姐姐面前炫耀的资本

印象中,父亲总是穿着一身中山装,胸前口袋别着一支钢笔,下面衣兜就像我的“百宝箱”。 直到父亲的中山装穿得褪色,衣兜也磨破了一个洞,被母亲缝补好了以后,依旧承载着我的“百宝箱”的重任。

时光飞逝,转眼父亲进入了古稀之年,我也走进了中年人的行列。无法阻止岁月的脚步匆匆,无力改变父亲日渐苍老的事实。“百宝箱”带给我惊喜的时光,早已深植在我的内心深处。看着父亲的脚步逐渐地变得蹒跚,我才真正的意识到,那个最爱我的人老了,老的让我心疼。

父亲十年前就查出患上了轻微脑血栓,十多年间,各种药物和偏方,不间断地给父亲带回去。每个月回家一次,陪他吃吃饭聊聊家常,成了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那时父亲行动还算自如。我的“百宝箱”,变成了大包小裹——父亲经常出乎意料的背着大包小包出现在我家。不变的依旧是那份惊喜和永远流淌在内心的暖暖的幸福。

那会儿,晚饭后,时常和父亲一起溜溜弯,和他聊聊生活中的不尽人意和困惑,父亲的教诲也深深地牢记在我的心中。闲暇时,和父亲逛逛街,给他买几件合身的衣服和鞋子,尽管父亲经常把它们珍藏起来,我还是喜欢多买几件。记忆中,那件承载我童年“百宝箱”的发白破旧的中山装,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后来,父亲行动愈发迟缓,走路开始跌跌撞撞。那以后,,再不曾看到父亲来去自如的身影。我不禁心中怅怅,父亲成了我深深的牵挂。

去年冬天,七十七岁的老父亲脑血栓复发,卧床不起。严重的小脑萎缩导致间歇性的记忆丧失,影响了进餐时的吞咽功能。每天只能以流食为主,大小便失禁。病床前,看着父亲混沌的样子,目光飘渺,像雨,又像风,我的心一阵阵揪着般的痛。握着父亲的手,我轻轻地呼唤着。每次父亲都有感知,用力握一下我的手。我知道,他忘了什么,都忘不了对儿女的牵挂。

父亲的白发,在医院清冷的灯光照射下,越发刺眼,深深地刺痛了我。遥想当年,三尺讲台前父亲一站就是几十年。为了我们,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每天往返十多里路去上班,都没舍得为自己买一辆自行车。那时,父亲像一棵伟岸的白杨,与生活的雾霾对抗。而今父亲脸上的“沟沟坎坎”,像他走过的山路,刻下了岁月的永恒。而我,却只是在身为人母之后,才真正领悟到的那份无言父爱承载的厚重深情。那一瞬,真希望躺在病床上的是我而不是父亲。

昏睡中醒来的父亲,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我知道他害怕看不到我们。尽管说话尚不清晰,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内心的胆怯。我去打水,他目不转睛的关注着我的出入。几分钟见不到,就会用含混的语音喊我的乳名,然后握紧我的手不放开。我回家给父亲熬粥,送来时,他还是含混的语音埋怨我来得太迟,说他饿了,可我喂他喝粥的时候,他又说不饿。却用只有我能听清的语言告诉我,他就是想看到我,不想让我离开。

那天深夜,因为药物的副作用,父亲没有睡意。他问我为什么还不休息,我告诉他,等他睡了我再休息。他听了,使劲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实在睡不着,又问我,他是不是要死了?我说不会的,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安慰着他。只见渐渐睡去的父亲,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蔓延在眼角边深深的皱纹里,流进了我的心里。

站在医院的走廊望着窗外,父亲的话回荡在耳边。泪水从头到脚彻底的将我打湿。心如同昏暗路灯下飘舞的雪花,在空中簌簌发抖。

半个多月后,翻身换纸尿裤的时候,父亲明显有了主动配合的意识,令我激动不已。喂他菜粥时,一辈子都不愿意麻烦任何人的父亲,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不忍。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都说养儿防老,而我们为他做的,却永远是这么少,这么少。

一直以来,我害怕父亲沉默,害怕他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越走越远。握着他的手我和他说话,说我们小时候的事,说我们的成家立业,说我的文字见报了。我给父亲朗读着我的诗歌散文,父亲欣慰的眼神,回应着我一个个慈爱的笑容,满眼泪光闪闪。那一瞬,我真想用我的一切换回父亲的年轻。那一瞬我发现,父亲才是一本厚重的书,我一辈子品读不完的书。

下楼给父亲买东西时,无意间在水果摊上,看到了小时候父亲给我买的蜜枣。买了回去,问父亲这是什么?父亲张口就说:“蜜枣”。这是住院以来,他第一次说出最清晰的两个字。瞬间,我眼眶发热,抱住父亲,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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