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音查嘎达(纪实作品)

2018-02-08 16:36:26 啄木鸟2018年2期

贺美兰

谨以此文献给维护祖国北疆安全稳定的人民警察。

——题记

我是以警察的身份进入内蒙古巴彥淖尔乌拉特戈壁草原的。

之前,关于这片草原,和这片草原上一个叫潮格温都尔的派出所,以及从这个派出所走出来的民警宝音德力格尔,《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新华社及各级媒体都有报道。据了解,建国以来,全国公安系统活着的一级英模不过百位,而内蒙古只有宝音一人。除此以外,他还获得了多项桂冠——全国爱民模范、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公安部并人社部第五届“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荣誉获得者,等等,但宝音现在的身份还是一个派出所民警。

在那么多关于宝音的采访报道之后,我是否还应该接触这个题材?我真的是没有底气也没有勇气。但巴彦淖尔市公安局宣传处周恩立处长对我说,你是警察,你应该以警察的身份去写一写。

所以,我说我是以警察的身份进入乌拉特戈壁草原的。

巴彦淖尔是蒙古语,意为富饶的湖泊,位于河套平原和乌拉特草原上,背靠阴山山脉的一支乌拉特山脉,黄河自西向东横贯全市,市内全长345公里,北与蒙古国有369公里长的边境线。这里自古是各民族融合的地方,也是中国恐龙的故乡,被誉为“塞上江南,黄河明珠”。

然而,鸟瞰巴彦淖尔地区,与实际地貌却有着惊人的差异。飞机即将抵达巴彦淖尔机场,突然之间我看到群山倒置,天际浑黄,机身下的沙漠犹如一块巨大的黄色幕布,从天空斜倾而下,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沙……这种视觉效果是震撼的。我要走近的英雄人物宝音德力格尔,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他是1672平方公里戈壁草原的辖区民警,在这片比两个北京市区面积还要大的辖区里,分散着5个嘎查1175家牧户。媒体开始关注他的事迹时,他那五十多公斤的体重、一米六三的身高,在这片辖区已经行走了十五个年头。而到我采访他时,已是二十个春秋。

各种媒体上的报道我看多了,那么,即将和我面对面的那个宝音,会不会符合我的预期呢?真实的他会是个什么样子?是那个站在人民大会堂颁奖台上,镁光灯下身着警服的羞涩警察?还是骑着摩托车奔走在茫茫戈壁草原,背驮老阿妈,怀抱小羊羔的憨厚汉子?抑或是在明月高悬的夜晚惦念妻子、思念儿女的情义男人?

巴彦淖尔市副市长、公安局长吴铁城告诉我:“他是个朴实到让人掉泪的人。”他的话为我提供了方向。

乌拉特后旗面积近25万平方公里,人口六万多。从巴彦淖尔市政府所在地临河驱车到达乌拉特后旗政府所在地巴音宝力格镇,有80多公里的路程,由此向北50公里到达赛乌素镇,潮格温都尔派出所就坐落在这里。镇上的人口约有四五千,大部分牧民根据季节在草原上分散居住。

从巴音宝力格进入潮格温都尔的道路虽然在国家的十一五规划中全部铺成了柏油路,但它是穿山路,有的路段因为是前些年拉矿石车的必经之路,受到损毁,加之道路两旁的乌拉特山系风化严重,雨后常出现山体滑坡。我到达的第二天,巴彦淖尔喜降中雨,这对于年均降水量100至2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3179毫米的牧区来说是件大好事,但对于进入山区的车辆就是另一回事了。乌拉特后旗公安局的同志电话告知我,一定要小心滚石。

说中了,走着走着就看到了昨天下雨道路上滚下来的石块,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看来进入潮格温都尔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还是草原最好的季节,如果是春秋两季刮沙尘暴或者冬天下大雪,那行路就更难了。

还算顺利。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了白墙蓝顶的潮格温都尔派出所。之前为了宣树宝音,我和大队人马来过这个派出所。五六年间,各路媒体和作家都先后抵达这个派出所,接待工作和公安工作一样成为常规。但是,从迈进派出所大门的那刻起,我看到的依然是他们一如既往的真诚与热情。

所长柴永强参加旗局安排的井冈山轮训学习外出,教导员哈斯宝力格接待了我们。哈斯宝力格三十多岁,小小的眼睛,圆圆的脸,即使不言语,微笑也挂在他脸上。他的战友李勇相貌帅气,脸黑黑的、憨憨的,没什么话,为我们端上两盘水果,然后静静地站在一边。宝音与我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但依然羞涩,躲在一旁低着头,好像我来这里跟他无关。

他是土尔扈特蒙古族后裔。十七世纪蒙古土尔扈特部反抗沙俄残暴统治回归祖国的历史,被拍成电影《东归英雄传》,片尾曲《鸿雁》广为传唱。这是一个英雄的民族,在回归祖国后,大部分进入新疆,少数进入内蒙古西部。宝音的祖先经过长期的迁徙,最终留在了内蒙古巴彦淖尔乌拉特草原,用宝音的话说,“小时候我们家在沙窝子里住着呢”。

那么,沙窝子里的土尔扈特后裔宝音,是怎样由一个放羊娃成为人民警察,又是怎样从一名普通片警成长为一级英模的呢?在这个只有一条没安红绿灯的街道,即使下班时段也难以看到超过二十个人的镇子里,我跟随宝音的脚步,找寻边境牧区一级公安英模的足迹。

其实,一开始我就被宝音放了鸽子。

这个所的民警加协警共有八人,所长柴永强在井冈山学习,副所长胡国庆在旗局办理刑事案件,教导员哈斯宝力格已经值班一周,本来要回巴音宝力格接替妻子接送小孩儿,因为我的到来,他要接替本周值班的宝音,以便我的采写;那四位协警,图娅是不到两岁孩子的妈,管理户籍,另外三位李勇、嘎拉图和云龙也都是一两岁孩子的父亲。他们八个人说是两班倒,但忙起来两星期也休整不上一天。endprint

而且,哈斯宝力格也没能替下宝音。早上宝音告诉我他有事,让我等一等。可是一等两等,宝音也没来。记得去年为了配合全国社会治安防控体系建设现场会在内蒙古召开,我们邀请了央视的记者来潮格温都尔采访。人家央视记者也是时间金贵,我们约好宝音正要出发,他接了一个电话,说等一等。也是一等再等,宝音也没回来。最后,我们在一户人家门口找到了他本人,他正和一位大爷说蒙古话呢。见到我们,宝音腼腆一笑,告别老头儿要走。就在宝音跨上摩托车时,老头儿一拳打在宝音肩上:“马拉戈壁!”

事后,我把这事讲给单位的同事,大家问大爷说的什么意思,蒙古语怎么翻译?我说这是汉语,不用翻译,大家乐得前仰后合。当地人告诉我,老头儿名叫呼热勒陶高,是个“坏人”,孤独一人,脾气暴躁古怪,和所有人都合不来。但他们又说,宝音是他干儿子。

宝音今天是不是又被他这个干爹给纠缠住了呢?等不到,打电话也没用。宝音就这样,只要是有警务,不管谁来找,他也会让你等一等的。不如先到派出所对面的供销社去买些肥皂毛巾之类的日用品,我在这里还不知要待上几天呢。

之所以叫供銷社,是因为上个世纪计划经济的痕迹依然存在,门楣上还有“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字样。这样的房屋年轻人只能在电影中见到了。商铺里冷冷清清,陈列的商品是大城市卖不出去的东西,布满灰尘。大概是随着国家经济政策的调整,去产能使这里的矿业关门,流动人口大为减少,商铺也少人问津。

在所有的商品中,风沙帽、胶鞋和褡裢是一大特色。风沙帽是牧民用各色花布制作的,可以把头全部包裹起来,有两根结实的带子,系好了风就不会把它卷跑,女人们放牧外出全靠它;胶鞋利于在沙窝子和山区行走;褡裢更是牧民骑摩托车运货的好东西。三样东西,离开这里估计很难看到。在一个卖花布的铺面前,我问胖胖的女老板:“认识宝音不?”

“派出所的宝音?认识了哇。这里谁不认得他?可好人呢,没嘴言(不爱说话),实实在在给人做事了。那个阿拉腾花,火桶满了喊宝音,宝音就笑眯忽楚(笑眯眯)地帮她倒火桶,喊宝音就跟喊她家儿呀似的。”女人说着方言收不住闸,讲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和故事,但都是蒙古名,我没能记住。总之,宝音“可好人呢”。而且,宝音不单单是给“马拉戈壁”当干儿子,好像还给这个叫花日的女人当干儿子呢。

转了一圈,宝音也没露面。上午九点多,阳光渐渐毒辣起来,街上行人寥寥,两位卖石头的年轻些的女人把头和脸全包裹起来了,只有一位老阿妈不惧烈日,扬着黑黑的笑脸张罗着买卖。她的摊子上摆满了形状奇特的戈壁石头,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沙漠奇石吧。老阿妈看出我是外地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对我说:“石头,我们这儿产的!玛瑙湖的!”

早就听说这里有一个玛瑙湖盛产各种玛瑙石,南来北往的人都来这儿捡石头,但现在资源已近枯竭。我实在看不懂这些相貌奇怪的石头怎么会变成钱,可老阿妈说可值钱了,是好东西。

“这个是红玛瑙,那个是玉。”她热情地为我介绍,还指着一块奇怪的石头给我看,她管它叫沙漠漆。老阿妈那沧桑的脸上溢着微笑,一说话,洁白的牙齿和黝黑的脸庞形成鲜明对照。

如果你一直生活在大都市,当你听着悠扬的马头琴声,陶醉于“风从草原刮过,留下多少传说”,或是“鸿雁向南飞,今夜不醉不归”时,你的眼前就是辽阔的草原、蓝天白云、河流弯曲、鸿雁南飞的美景。如果你是艺术家,这里就是天堂。难怪内蒙古走出的歌唱家腾格尔创作出享誉世界的歌曲《天堂》,来赞美草原,赞美家乡。但是,当艺术变为生存,大自然的另一面就是实实在在的残酷。这里少雨干旱,风一旦刮起来,天地不分,沙尘蔽日,有时候把蒙古包都能埋了,牛羊丢失是常事,寒冷的天气也会冻死人。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大家只有凭着勇气、耐力、智慧和团结才可能活下去。

我对于草原民族充满由衷的敬意。为了表达敬意,就必须买老阿妈几块奇石,给南方的朋友作礼物。价钱自然公道,开心的是这里居然有快递——这真是一个奇妙的时代。

“你来这儿做什么来啦?”老阿妈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来找宝音,您认识吧?”

“派出所的宝音?认识。我们这儿的人都认得呢。”老阿妈问,“昨天宝音摩托车上驮的就是你?”

“是啊。”看来作为一个外地人,只要从这条街上走过,就能被群众雪亮的眼睛认出来。

“怎么样,宝音?”我明知故问。

“好人!赛音查嘎达!”老阿妈竖起大姆指。在这片草原上,蒙古语称警察为“查嘎达”,好人就是“赛音”。“赛音查嘎达”即好警察。

正在讨论赛音查嘎达呢,赛音查嘎达就来了。宝音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摩托车停在我身边。见我手里的石头,他问我:“你买了?”

老阿妈笑嘻嘻地招呼:“宝音!”接下来,他们用蒙古语交谈甚欢,我则成了聋子。

离开老阿妈,我问宝音我买的东西便宜还是贵,宝音只是笑,没回答。很多时候,他那腼腆一笑就是回答。也许在宝音的眼里,老阿妈是本地人,我是熟人,用他们当地话叫“都惯惯儿”,手心手背,该怎么去运算呢?

在草原上,运算清楚本身就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管他呢,好不容易逮着宝音,赶紧采访。但是,宝音的电话又响了,莫非又是“马拉戈壁”?

还真不是,宝音说他得回趟家。回家?他家在五十公里之外的巴音宝力格镇,莫非他又要放我鸽子?正疑惑间,宝音对我说:“不是现在的这个家,是以前的那个家。”

这样的话你听不懂就算是听懂吧。宝音全家讲蒙古语,这里百分之八十的牧民是蒙古族,即使是汉族,人家也是吃着蒙饭,念着蒙书长大的。在1998年从警之前,宝音连汉语都听不懂,更不要说汉字怎么写了。所以,当你听到“这个那个”之类的指示词时,就当是听懂了,跟着感觉走吧。我跨上他的摩托车,他去哪儿我去哪儿。endprint

不远。摩托车驶出不到五分钟,我们拐进一个特别狭窄的胡同,宝音打开院门径直走进去。我想,人家这个地方的社会治安就是好,门也不用上锁,像我小时候在农村,出门时只要把大门闩一下,防住牲口进不去就行了,至于防人,那是谁也不想的。

宝音一进门,冲着院子西边的野草奔过去,弯腰拨下两把灰菜扔在地里。这个院子很宽阔,东西足有一百米,一条石板路把院子分割成两个区域,一边的空地堆放杂物,一边种着葱和土豆。这宝音,业余时间还来个“农夫山泉有点田”。谁说人家忙得顾不上家?这不,人家在地里撒上羊粪珠珠,还给家人提供无公害蔬菜呢。

掀起门帘,我们进了屋。说实话,屋里真乱。里屋的门敞着,一个老头儿靠着被窝坐在床上。这就是宝音“以前的”家?或者是他“后弟弟”的家?

你知道“后弟弟”是什么意思吗?告诉你,后弟弟也是亲弟弟,只不过是排行在最后的亲弟弟。这就是蒙古语翻译成汉语闹的误会。

这两天和宝音搞翻译,宝音要把蒙古语译成当地方言,我把它还原成一个句子,连贯成一段情景,再问宝音是不是这个意思。宝音“嗯”一声,大致就翻译对了;如果不“嗯”,就得重新揣摩。比如宝音管人骑马摔下来腿骨折叫“一圪蛋跌下来腿歪了”,管《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叫钢铁是怎样成炼的,管从学校毕业叫毕业了学校,更听不懂的是他管红枣叫忽囵洞。当然,我用汉语读出来的“赛音查嘎达”也是这样的结果。我们就像玩游戏一样,不得不在两种语境中艰难行走。

特别佩服以前那些采访过他的各路媒体人,他们是怎样做到的?在采访过程中,如果你不会蒙古语,就很难全面理解主人公故事的来龙去脉,即便你是蒙古族,也要把蒙古语翻译成汉语表达出来,就算来个蒙汉兼通的,还要懂得巴彦淖尔方言,还必须了解公安工作……

语言真是沟通最大的障碍。怎么办?开弓没有回头箭。好在我能听懂巴彦淖尔方言,又是有着二十七年警龄的老警察。警察最大的特点是从来不缺乏勇气,用当地话叫“愣”。那就只能“愣”着上了。

再看眼前的老头儿,看上去足有七十多岁,说啥也不像宝音的后弟弟呀?想着,话就从嘴边溜出来了:“这是你弟弟?”

“不是,是孤寡老人。”宝音说,这个人叫朝鲁门,以前是修水利的,后来没了工作,成为三无人员流浪到这儿了。

在“这儿”修水利?“以前”是哪个以前?按照宝音的修辞方式,此“这儿”也许就是彼“这儿”。据资料记载,巴彦淖尔水资源丰富,黄河流经磴口县、杭锦后旗、临河区、五原县、乌拉特前旗,境内全长345公里,引黄灌溉面积达574万公顷。境内大小湖泊300多个,多数分布于河套灌区。巴彦淖尔自古就有修水利的历史。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播出过大型纪录片《河套长烟》,讲述了此地的历史文化,有一集专门介绍了修水利,有民国到新中国当地修水利的影像记录。

可这茫茫戈壁草原上到处都有黄河灌区的存在。所以,宝音讲老人在“这儿”修水利,大概是指离此地几十公里的磴口吧?因为那里有三盛公黄河水利枢纽工程。

磴口也好,乌拉特后旗也好,总之那是“以前”。而现在老人流浪到此,就在宝音的床上坐着呢。宝音说朝鲁门没亲没靠,没地方去,只好在他以前的家先安顿下来。“找我办户口呢,啥也没有。不过总算是办下来了,低保也吃上了。”

宝音和老人像父子俩在说话,可惜我一句也听不懂,只能看表情了。宝音给了老人一张纸,老人熟练地从床上的盒子里捻上烟丝,卷成烟卷儿抽起来,然后对着我哇啦哇啦讲话。宝音的脸腾地红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傻子一样呆看他俩。宝音翻译,老人说烟叶子四十多块钱一斤,宝音买的。哦,原来是夸奖他呢。

出门的时候才发现老人的腿有点儿跛,朝鲁门比画说他“来”的时候就“摔过腿歪了”,让宝音媳妇斯琴格日乐看过了,现在好多了。

“来”这个汉字表达的是面朝着我们身体的方向,但在蒙古语翻译成汉语时,“来”、“去”、“回”、“到”都是一件事儿。比如宝音没回家过年,人家叫没来,没去哪里办事,人家也叫没来。所以,既然老人来了也找他了,就得管着。宝音媳妇斯琴格日乐在旗蒙医院上班,是儿科大夫,但宝音不管你啥科,只要是有病的牧民,就给她领去,至于再到哪个科室找谁看病拿药,那是她的事儿。

出了宝音“以前”家的门,往前走一排,到了宝音后弟弟的院子。门也没上锁,宝音一推就开了。一个胖老头儿迎出来,染黑的头发没能遮盖住新生长出的白发。难道这是宝音的后弟弟?看上去,他比朝鲁门小不多少——在戈壁草原上,长年与风沙为伴,人的面容和实际年龄很难符合。

“这也是个孤寡老人,叫张树义。”宝音说,他以前在这儿修路。

又是以前,哪个以前?估计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来这儿修路的,具体在哪里修,也和修水利的朝鲁门一样搞不清楚了。这是历史遗留下的痕迹,也是生存的痕迹。就像沙子、野草被风刮着,刮到哪里就是哪里了。人的命运亦如此。

甘肃老汉张树义也是三无人员,找宝音办户口。因为没地方去,又不符合当地的相关政策,好多事情办起来麻烦,宝音先把他安置在后弟弟家。据说张树义的媳妇以前坐班车回家,因为没钱买车票,被赶下车冻死了,当时是赔五百块钱了了,但现在他一想媳妇就伤心,就要上访。

其实这个以前是很以前了,大抵像童话的开篇,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可是人不是这样,伤疤好了,一遇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事儿本来也不是宝音的事儿,但任何遺留问题终归是个问题,总得有人来管,直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让它清零。宝音有句话,都会好的,慢慢会好起来的。可“慢慢”就是一个付出努力的过程,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张树义身体好,宝音每天自掏腰包给他十五块钱,让他和朝鲁门做饭吃。这样,两个老汉,一个蒙古族,一个汉族,在宝音的安排下搭伙过上了。“马拉戈壁”还不知在哪儿,这里又冒出两位。真不知道宝音有几个干爹、几个干妈,或者是不是还有干子女或者其他干亲戚?endprint

甘肃老汉张树义早已是地道的牧民形象,但总算讲汉话。今天看来他心情不错,和朝鲁门两人吃油泼面。他自得地指着刚做好的面:“他想吃甚我给他做甚,你看这面不赖呢!”

确实不赖,雪白的面条油汪汪的,上面还有翠绿的葱花儿。原来,一级英模当农夫不是给妻子儿女提供无公害蔬菜,是种给这俩老汉吃的。出门的时候,朝鲁门拄着个棍子来了。见了面,俩老汉有说有笑。原来,张树义比我强多了,人家能听得懂蒙古语。

自始至终我也没见宝音的后弟弟在哪里,倒是在门外碰到一位大哥,怀抱着小孙子喊宝音呢。这位大哥是宝音以前的邻居,叫李福生,听说我是来采写宝音的,就说:“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呢!可好人呢!”然后还夸奖我,“你大老远的跑来写宝音,也要表扬,要给你单位写表扬信。”

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倆老汉吃上了,我们也返回派出所吃午饭。午饭后我没联系到宝音,下午下班时他才来,说中午接到报警,哈日朝鲁嘎查的王喜说牧民巴图正用铲车把他家的羊圈往倒推呢。宝音、李勇、嘎拉图三人没能休息,来回驱车八十多公里出警,现在总算平息了。这里的八十公里不是城市平坦的柏油路。几天后,当我跨上宝音的摩托车跟随他下牧区,才知道了路的意义。

宝音灰头土脸地坐在办公桌前,他明天一大早就要坐班车到旗里开党建工作会,作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巴彦淖尔党代表、宝日布嘎查党建工作的带头人,党务工作也是他一项重要的工作内容。晚上,他要整理一天的案件材料上传,还要撰写当地推送他为全国道德模范的材料,共两份四千字。

看他疲惫不堪,想想这些活干完起码得后半夜了,反正也采访不了,不如替他写材料分忧。宝音一听,立马精神起来,笑容洋溢在脸上。晚上九点多,我们愉快合作写完材料,宝音执意送我回宾馆。考虑到他还有一堆没完成的工作,我说想自己走走,起身告别。

夜色真美。

白天的炽热渐渐散去,夜晚相当清凉。卖石头的老阿妈和一位卖文化书籍的西北汉子还在摆摊儿,有三五个人在灯光下挑选。天空有一轮圆月,金黄金黄的。行走在这个整条街也看不到十个人的地方,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不真实起来。美国声音生态学家、作家戈登·汉普顿在《一平方英寸的寂静》中描述,位于美国华盛顿州奥林匹克国家公园霍河雨林的方寸之地,可能也找不到一平方英寸的寂静。因为,头顶不时掠过的飞机增加了噪音的分贝。但这里的夜晚真是万籁俱寂。

遗憾的是,宝音没时间享受这份寂静。零点之前,派出所的灯光肯定是明亮的。不管今夜多晚入眠,明天早晨六点钟,宝音必须坐上开往巴音宝力格的第一趟班车。

直到第二天吃晚饭,我才看见宝音。用巴彦淖尔方言表述,宝音被风刮得灰眉蹙眼,同样灰眉蹙眼的还有李勇,他们俩的头发干枯杂乱,很符合戈壁草原草木的样子。

桌子上的饭菜微凉了,酸黄瓜、大烩菜、米饭。李勇肯定是饿坏了,狼吞虎咽。做饭的阿姨问他:“你儿的满月?”

李勇憨憨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唉,连个蛋糕也没买。”阿姨慢声细语。

“买了也回不成,值班呢。”李勇放下碗筷,从手机里找出照片给大家看。

这是他的一双儿女,女儿大概三四岁,非常可爱,儿子今天满月,像只毛绒绒的小鸭,眼睛黑黑的圆圆的。一对宝贝,活脱脱两个天使。可即使是再可爱的孩子,即使他们的家和派出所的距离不足几百米,也不能阻挡父亲出警的脚步。

宝音像山羊一样上山找信号今早六点,宝音坐上开往巴音宝力格的班车,去参加旗政府召开的党建工作会议。十点半会议结束,又到流动党校参加拍摄仪式,然后到乌拉特后旗第二完全小学——他作为这个学校的学生凤凤小朋友的资助者和监护人,在政府给孩子的申领款上签了字。中午来不及回家看一眼他的一儿一女,在街上随便找了个面馆吃两口,又乘班车往派出所赶。他接到报警,镇上开面皮馆的小王说,他饭馆的玻璃让人给砸了。

李勇和嘎拉图呢,锡日淖尔嘎查发生了草场纠纷,他俩一大早就驱车下牧区了。近年来国家搞生态建设,当地政府也在发展光能建设,有很多政策补偿,钱一出现,各种纠纷也多起来了。

下午三点,又有人打起来了,关系到修路。苏商建设公司去年承揽了潮格温都尔镇到阿拉善的路段,连贯内蒙古到新疆哈密,对于一带一路的国家战略具有重要意义。然而,修路虽然是好事,却也免不了摩擦。苏商建设公司在汗乌拉嘎查的牧民乌兰巴特尔的草场上修了个搅拌水泥的大坑,但没有做好防护,牧民家的两只羊掉进水泥坑淹死了,要求公司赔偿。争执中双方发生口角,牧民先动了手,修路工郑某二十出头,年轻气盛,一看自己的同伴被推翻在地,上去就是一拳,结果下手重了,乌兰巴特尔被打伤住进了医院。

处理完砸玻璃的事,宝音就和李勇驱车去处理打架的事,嘎拉图留在所里接警。嘎拉图二十八岁,从部队复员回来成为协警。昨天夜战到凌晨一点多,早上没起来吃上饭,用嘎拉图的话说,这叫“塑型”。不用说,嘎拉图长得帅,尤其是一身警服的时候,可以打败多少小鲜肉。但是,常年没有规律的作息,经常加班吃些方便面之类的加工食品,又用香烟作补品来提神,身型不但没塑成,还有点儿虚胖,真影响了他的整体颜值。

晚饭相聚的时间很短。李勇的手机响了,他起身走了,大家也作鸟兽散。宝音被我缠住,跟我到宾馆接受采访。

这个叫众鑫的宾馆是当地挖矿的人赚了钱翻新的,是这个镇子条件最好的宾馆。但是,它的条件也是极其有限的。先不说浴室的喷头流不出水,床坚硬如石头也不重要,要命的是墙壁上五个电源插孔,有四个是坏的。

宝音有三部手机,移动的、电信的和联通的,他是为数不多同时享受三大运营商服务的人民警察——在牧区找不见信号是常事,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十几年前,宝音的手机就是个流动警务室,他的通讯录里存着320户牧民的电话。没有手机信号的牧民家,宝音只能每个月多跑几趟。如今,一级英模早已跟上时代的步伐,他的三部手机里共有12个微信群,联系人2085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