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张有才(长篇小说连载)

2018-02-08 16:56:01 啄木鸟2018年2期

张明贵

上期内容提要:

不论受害人的身份如何、人品如何,哪怕十恶不赦,在刑警的眼里也应该一视同仁。这是警校毕业生张有才成为刑警后上的第一课。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满腔英雄情结的警校毕业生张有才终于圆了他的警察梦,成为小城公安局的一名刑警。报到期间突发命案,一个以行医为名占女患者便宜的老头儿死于非命,从此,张有才就进入了开挂模式。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刑警来说,从警生涯第一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谁不希望这个案子破得漂漂亮亮?不料,他的从警第一案不但没能旗开得胜,反倒成了他和同事们心中久久挥之不去的阴影……

第五章

刘跃和小伊陆续结婚了,我妈见不到我就给我写信催我,我回信说城里是搞不着了,你看看王静行不行吧。我妈嫌写信太慢,特意让我姐姐来了一趟,告诉我王静已经嫁人了。

住独身宿舍的现在就剩下我自己了。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董老太太不再提给我介绍对象的事,不仅不提,还总拿异样的眼光看我。小伊的行李没搬走,说是有空过来陪我,我说不用,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只要刑警队没任务我就去老土河,李久祥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现在我只要说有线索要查,他就把小陆派给我,路途远的时候还会把摩托车让给我。不过,李久祥也经常话里话外地提醒我:“挂名案子就是挂起来了,你不来领导也不会说你,你看老袁头儿挂了多少案子?”

我却不这么看,既然队里让我牵头这个案子,我就要尽职尽责,上别的任务时另当别论,没有任務我不来自己的责任田,责任心又从何谈起?李久祥哪里知道我曾经立下的鸿鹄之志,我一定要破了老土河这起案子。

田队长和齐小平去内蒙古的一个旗开会,顺路到老土河,看我领着小陆干得热火朝天,把我狠狠表扬了一顿,说刑警队就需要这种精神,“打硬仗”、“啃硬骨头”、“螺丝钉”……这些从六七十年代以来就一直很火的词,田队长毫不吝啬地给了我。我感觉田队长夸得有点儿过,但我相信他是发自内心的,只是他不会像指导员那样娴熟地运用表扬的技巧。来自一个以批评见长的领导的表扬更难能可贵,这着实让我受宠若惊。

从田队长一来我就注意到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边夸我一边咳,直到要上车了还没停,这已经不是他过去要讲话的前奏了。我让司机等一会儿,跑到路边药店买了两盒止咳药塞给他。

等我再回到局里的时候,听到一个堵心的消息,田队长住院了。我找到小伊,想拉他一起去医院看看,小伊说等两天。一周过去了,又一个消息传来,田队长被确诊为肺癌,去沈阳做手术去了。我被这个晴空霹雳震懵了,怒气冲冲找到小伊,不顾杨光宇在场,把所有的火一股脑儿地发到小伊身上。真是可恶至极,如果不想去就给个痛快话,别耽误我呀!

晚上,小伊到宿舍来给我赔礼道歉,说等田队长回来,我俩第一个去家里探望,效果是一样的。我对他这话更反感:“那能一样吗?什么叫效果?我们要什么效果?我们要表达的是情感,时过境迁的情感就不是情感,是敷衍!”

小伊躺在他自己的铺盖上,脸朝着天棚眯起他的两颗钻石。这是他理亏时的经典姿势。

“你至于那么忙吗?”我真的不信他一个小时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其实啊……”小伊把脸转过来,我看着他,他把脸又转过去了。真是起码的礼节都不懂,我注视你是因为尊重你的话语权,你却把唯一的倾听者撂地下了。我过去没少纠正过他这个毛病,但他还是冥顽不化。

“其实啊……”他又把脸转向我,斜了我一眼,我把脸扭向另一侧,以粗鄙对粗鄙,你逼的。大清律有曰“捩兄一眼,杖打八十”,换了清朝那会儿,他这样的早就拖出去胖揍了。

小伊说,其实队里的同志都没去探望,小平是后来局里指派去的。我说大家都没去,我们就更应该去,这岂不是更凸显我们对田队长的敬重。可小伊说:“其实大家以为田队长在闹情绪,没想到真病了,还这么重……”

难怪他“其实”了三次才把这句话说出来,原来这句话这么恶毒。其实有这个想法的人真是无耻!我的眼泪在眼圈里含着,扬起脸看着天棚,为的是不让眼泪流下来。我把两个月前与田队长在老土河偶遇的事说给小伊。小伊说:“其实我也不信,田队长这么豁达,生死都置之度外,还能跟一套衣服较劲?”

小伊说的衣服指的是我们的“八三式”警服。小城换发“八三式”警服的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好像是1984年的五一前后。已经习惯了警察蓝的我们统统换上了橄榄绿,衣服乍一上身别说我们自己不习惯,群众的接纳也用了不止一年的时间。我们在公共场所执勤的时候,很多人根本不听指挥,哪怕亮出工作证也照样不听。特别是那顶两头翘的大檐帽,戴在头上就感觉不伦不类。

曾经有一个段子在警界广为流传。上海郊区某地,刚刚换了“八三”式新警服的警察去村里走访,在村头碰上一个蓬头垢面的老翁,他突然近前一步无比激动地说:“老总,可把你们盼来了!村里的党员干部都在睡午觉,我给你们带路。”这个段子是警察编的还是社会人杜撰的不得而知。

田队长也不喜欢这款警服,他只是领来那天在办公室试了试,基本没穿过。当然,只要不是重大场合,局里对刑警也没有着装的要求。其实这款警服穿一段时间我们就适应了,倒觉得过去的蓝警服有点儿像铁路工人,特别是那个著名的铁路工人代表李玉和。

换发新警服第二年的年初,县局副局长以上的领导每人又配发了两套高级面料的警服,冬装是马裤呢,春秋装是凡立丁。我们小城县局除了局领导以外还有一个人获此殊荣——县局办公室的副主任“王眼镜”。原因很简单,“王眼镜”是部队正营级干部转业,到地方享受副科级待遇。

这两套高级面料的警服确实漂亮,因为是量身定做,穿在身上显得非常合体,和卡其布的也就是我们的普通警服相比,不仅职级高下立判,而且看上去一个是阳春白雪一个是下里巴人。但我们年轻人只有心痒痒的份儿,这样的梦都不敢做。田队长石指导包括老袁头儿奋斗了一辈子都没穿上,我们得奋斗两辈子。endprint

几个领导对高级警服的态度也不尽相同。侯局长鲁政委只是开大会时才穿,姜局长自打发了就穿到现在,从没看他脱下来过。至于“王眼镜”,更是暴殄天物,春节穿着马裤呢给民警分大米砍牛肉。海局长则从来没穿过,也有人说看到他穿了,是在一个亲戚的婚礼上。海局长比田队长小一岁,他和田队长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海局长一直对田队长尊重有加,一是田队长的资历比他老,再一个是田队长的能力不输局里任何一位副局长,抑或是田队长在全省刑警系统和小城的名人效应,使他这位分管领导有些许忌惮。海局长在局里一次不穿,可能是考虑田队长的感受。

配发高级警服成为小城的大事件,相关当事人心里肯定五味杂陈。刑警队的人纷纷为田队长石指导鸣不平,有时候也捎上老袁头儿,当然是他在场的时候。我从没听田队长有过怨言,他的回应往往是咳嗽几声,后来变成咳嗽不停。大家劝他把烟戒了,可戒了还是不行,这才被小平硬拽着去了县医院。

说田队长闹情绪的人,心是铁打的吗?小伊虽然没明说是谁,但我分析是李春和,在队里,小伊他俩目前走得比较近。而且,也只有李春和老是忘不了自己过去是市局的这个标签,可这个标签表明的只是你的过去式,即便是现在,市局刑警支队的同志也都对田队长高看一眼,何况你已经不在市局好多年。

大概半年后,田队长才回到队里上班。我看到田队长的时候,几乎认不出来了,人瘦了不止一圈,一件藏蓝色休闲西装两个肩垂垮下来。说话还是那么斩钉截铁,但声音比过去更沙哑了。不说话的时候,他有明显的深呼吸的动作,那是因为肺功能的弱化或者缺損。

指导员(小城刑警队改为刑警大队以后改称教导员)主持召开了全队大会,他在大会上宣布,前一段田队长不在家,局党委让他主持刑警大队的工作,现在田队长已经康复,即日起恢复正常,以前的分工不变。可田队长却让指导员继续主持工作,他说他已经跟侯局长汇报了,要辞去刑警大队长的职务,一是目前他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重的工作任务,再者,他说:“我占着位置,年轻人就上不来。”

有着无数传奇的田队长就这样谢幕了,我有点儿接受不了这么残酷的结局,这对田队长来说也太不公平了。只是瘦了一点儿嘛,过段时间就会恢复啊。刑警大队的活儿是急一点儿重一点儿,但田队长掌掌舵就行啊,不一定非得像过去那样满弓满弦嘛。田队长急着给年轻人让位置?哪个年轻人等不及了?没有人站出来挽留吗?没有人说一句公道话吗?石教应该出头啊,还有齐小平,还有……我心里着急,别按部就班排序啦,大家说话啊,不然田队长多伤心啊!

齐小平说话了:“田队长是我刑警工作的启蒙者,也是我政治业务乃至个人生活的领路人。他为小城的解放小城的平安舍生忘死历尽艰辛并且无怨无悔。小城刑警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一点一滴都绕不开他。他对我们年轻人发自内心的调教、培养,我敢说我们在座的都是受众,只是程度不同,我相信现在在座的每个人都感同身受。看到田队长被病痛折磨,我非常难过,但同时我也看到了他的坚强和淡定。我们现在的心情是一样的,虽然能够尊重田队长的个人选择,但我们内心却是无比苦痛和不舍……”

田队长辞去现职最大的受益者可能就是齐小平,他和田队长是亦师亦友甚至是父子一样的关系,如果不出意外,取代田队长位置的非齐小平莫属。田队长这么急着腾位置,可能也是看到齐小平日渐成熟,堪当大任。另一个,他担心刑警大队的工作因为自己精力不济受到影响。

我一直看着齐小平,他讲得既实在感人,还不失大气,快结束的时候,虽然声音有些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汩汩而下,但他还是平稳地讲完了。如果换成我,可能没讲完就泣不成声了。我感叹自己一辈子可能都练不出这么强的自我控制力。

在等待局里研究的空当儿,田队长召开了三次会议。一次党支部会,内容不得而知;一次疑难案件剖析会,包括老土河案在内,一共研究了近五年的七起重特大未破案件;还有一次座谈会,田队长首先谈了自己在工作中的一些失误,告诫大家特别是年轻同志要引以为戒。再一个是检讨了自己的缺点,请挨了他批评特别是后来证实是批评错了的同志能够原谅他。最后,他给了自己一个非常低调的评价,他说自己是一个放牛都不一定能找到东家的苦孩子,是共产党收留了自己,还把他培养成公安干部,自己的一生哪怕到此结束也值了。

三次会议以后,他把自己办公室的东西归置了,私人物品每天下班的时候带一点儿回去,平静地等着那一刻的到来。不久,局党委任命齐小平为刑警大队长,石教导员不变,提拔了两个副大队长——陈志和李春和。

田队长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李哥,李哥找我和小伊把田队长的办公桌椅搬到老袁头儿的屋里去。齐小平听说后,把李哥劈头盖脸训斥一通,李哥又让我和小伊如数搬回来。小平把钥匙还给田队长,说等你真正退休的时候再把钥匙给我。

此后,田队长偶尔会到办公室坐一会儿,但从来不过问刑警队的事务。慢慢地,我们习惯了他的不在,偶尔能在大门口看到他回家的背影,没有了过去的虎背熊腰,但是这个背影依然坚定。后来,这个背影也不再出现,渐渐地,大家忘却了这个不再出现的巨人……

石教导员退休后,李春和接任教导员,王印调看守所任所长。空出的两个副大队长位置,于法医占了一个,成为分管技术的副大队长,还有一个是小伊。

刑警大队刚宣布完局党委的任命决定,田队长的儿子来电话,田队长去世了。在家的刑警悉数赶往医院。在太平间外面等候的时候,我扭住自己的前襟,让激烈的心跳稳当一些。局里要搞一个遗体告别仪式,大家在等齐小平和李春和,他俩去看望田队长的老伴了。两个人回来了,仪式还不能开始,因为要等局里各科室的民警代表。民警代表基本到齐了,大家还不能进去,原来是在等侯局长,最终等来了侯局长参加不上的消息我们才开始。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况我们分别得太久太久。田队长变得瘦骨嶙峋,使得那身警服显得异常宽大。鲁政委代表局里讲话,讲稿可能准备得很仓促,再加上他和海局长的悲怆情绪,我感觉对田队长从政治上到业务上的评价都欠火候。特别是这个告别仪式的规格,说寒酸绝不为过。endprint

那个时候殡仪馆还没有告别厅,局里组织民警在太平间和田队长就地告别。刑警大队先开始,小平领着大家依次向田队长鞠躬致敬,之后并没有退出太平间,而是和田队长的家属站在一起。田队长的两个儿子都是军人,他们给我们每个人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看到哥儿两个都是以泪洗面,他们的父亲出生入死戎马一生,可能也没想到这最后一步竟如偃旗息鼓一般,走得这么与世无争。

如果留意观察,参加仪式的人表情也是分成色的。刑警大队的个个都泪眼婆娑,治安内保表情沉重,其他科室基本就是例行公事了。林会计走到遗体近前竟然说了一句非常不得体的话:“都是马裤呢惹的祸……”本来他的摇头晃脑就给这个肃穆的场合带来一丝不协调,这样一句刺耳的话,不啻于对田队长乃至全体刑警的亵渎。

躺在那里的田队长,一身橄榄绿卡其布的警服,警服里的遗体又瘦又小。齐小平和小伊都是眉头紧锁,再看看队里的其他人,脸上的愤怒已经大于悲痛。死者为大,何况田队长在小城荣耀等身,远非一般的死者所能比。林会计你个狗日的!

中午,我在宿舍生了两个小时的闷气。下午,怒气未消的我跑到林会计的办公室和他吵了一架,气得林会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节拍完全紊乱。办公室的其他人员则毫不客气地“围殴”了我。接下来,我付出了更惨痛的代价,鲁政委把我叫去批评一顿,李春和把我领回去接着批评。再后来,从办公室传出一个消息,而且很快在局里传开了,说我是提不上副队长拿林会计撒气。我听到以后气得脸色煞白……

这个事件成本不低,其副作用几年以后还没有消除,因为每次出差回来,财务对我的差旅费都审查得特别严。

下班时间到了,我直接回到宿舍,小伊尾随而至。他的行李已经搬走了,今年应届的一个警校毕业生占据了他的位置,而我在这个宿舍也待不了几天了。

小伊躺在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鋪盖卷上,说林会计的素质全局有目共睹,和他一般见识得不偿失。

“没有得,都是失,但是我不后悔。”我自己心里明白,事情出了,后悔也没用。我其实不单单是冲着林会计,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局里这个仪式也太简陋了一点儿,场所简陋悼词简陋出席人员简陋,市局领导县委领导都没参加,好像把田队长草草埋了。

小伊告诉我,齐小平开始也想不通,但田队长的儿子说田队长有遗嘱,死后不能给组织添任何麻烦。就连这个简单的仪式都是违背他遗愿的,另一个原因是,病逝毕竟比不了牺牲。

我疲惫地躺在铺盖卷上,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们刑警有泪对谁弹?我对小伊说你走吧,我去食堂吃饭了。其实我是想等小伊走了之后,自个儿痛痛快快哭一场。可小伊说:“我请你吃饭,咱俩喝点儿,给你压压惊,你把吴青林找来。”

“到底是我们俩还是我们仨?我找不着他。”我把眼睛瞪得溜圆。今天这样的日子哪有心思出去喝酒?再者,光我们两个也行,我算借酒浇愁,把吴青林牵涉进来多没劲。小伊隔着我老往他身上用劲,费这个脑筋有啥意思呢?

小伊不再提吴青林,说今天你心情不好,算我欠你一顿酒。然后又开导我一番,无非是劝我别介意,吃一堑长一智。我说你是代表组织还是代表个人,如果代表个人我就不起来了,如果代表组织,我要拿个本记录。本以为这么说能刺激他一下,没想到小伊并不介意我的影射,反而推心置腹地说:“我们之间只有同学之谊,没有队长队员这种概念。再说,我是真没想到会提我当副大队长。如果不是刘跃出了意外,怎么能轮到我?”

刑警队这一段进入了多事之秋,我个人就更不用提了,霉运简直就像南方的梅雨,看不到开晴的迹象。而刘跃呢?比我还霉出十里。

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刘跃和老婆在岳母家吃完晚饭,用自行车驮着老婆回家,在文化街碰上三个酒蒙子横在路上。刘跃的老婆因为说了一句“好狗不挡道”惹来了大麻烦,三个酒鬼围着刘跃的老婆辱骂。刘跃把自行车立在路旁,一边保护老婆一边和三个人理论。

刘跃老婆剃头刀一样锋利的嘴让事件很快升级,三个醉鬼动起粗来。眼看陷入被动的刘跃只好亮明身份出示证件,没想到三个人一听说刘跃是警察,立即把攻击目标转向刘跃。刘跃情急之下只好鸣枪警告,但三个酒鬼已经被酒精烧得失去理智,动手殴打刘跃。刘跃不得已开枪,将其中两个击伤。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起不折不扣的袭警案,但起因是刘跃的老婆先骂了对方,刘跃所保护的对象又是他老婆,所以对刘跃开枪的正当性就有了争议。争议的焦点在于刘跃是个人行为还是作为一名警察执行职务的行为。如果是职务行为,他应该立功受奖,再加上马上要提拔副队长,可谓锦上添花。如果是个人行为,就是使用枪支不当,甚至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县局第一时间请检察院介入调查,却一直没有结论。刘跃提副队长的事春节前后就有了风吹草动,而公安局的这次人事变动没等检察院的结论,直接用小伊取代了刘跃,估计刘跃凶多吉少。

1989年五一劳动节,我结婚了,小平带着刑警队的所有队员来给我捧场,我连幸福带感动得一塌糊涂。大家都走了以后,我感觉好像没看见刘跃,问老婆,老婆说她看到了,那个黑高个子,我说那是李成。我也是多余问她,老婆在审计局上班,七百度的近视眼,外加过目就忘不认人的毛病。

我终于结束了和老婆长达五年的恋爱马拉松。不过,她有一个我很难接受的生理门槛,就是她的高度近视。开始我还有一丝侥幸,近视程度和文化程度修养程度成正比,第三年的时候,她用一次粗野的表现证明我的侥幸没有再抱着的必要了。这时候,刘跃和小伊都已经结婚,而我被拖得没有再换人的精力和勇气了——这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不出口的理由是拆了封的快递不能退了,再一个,退给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

相亲这个事其实和在商场买东西差不多,我和我老婆七年前就认识了,我犹豫的原因就是怕她把那一双近视眼遗传给孩子,我立志让我的儿子或者女儿也要当警察,所以首先要保证眼睛没问题。但是,就像逛商场一样,转悠了几年,又回到最先看的那个摊位,如果我再不出手,恐怕这家也要收摊了。endprint

三天婚假转瞬即没,我上班的第一天最想见的就是刘跃。等我一兜子喜糖都发完了,再回到刘跃的办公室,办公桌上仍然灰尘漫布。第二天,刘跃来了,带来一个让大家都跟着沮丧的坏消息,他老婆因为被推搡再加上惊吓,事后就住院保胎,昨天医院宣告保胎措施失败,胎儿流产了。

刑警大队群情激愤,小平闻讯,立刻向侯局长汇报。下午,海局长带着小平去检察院沟通,认为这一不幸结果应该计入不法侵害,检察院答应考虑。检察院和我们一个院子,就在我们西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时没事的时候谁看谁都是红红火火的一家人,今天却突然成了决定我们命运的阎罗殿。

下午,我在刘跃的办公室等他,他的办公桌已经擦干净。两点多,刘跃来了,看上去疲惫不堪,更加黑瘦。还有一个局外人看不出来的变化,他腰间的手枪不见了。我心疼得心里都有了抽搐感,但能帮上的只有搜肠刮肚的几句安慰话。

小伊也来了。本来这几天我一直故意揶揄地叫他伊队长,但这个场合不行,这会伤害到刘跃,我往边上挪了挪,给小伊让个地方。小伊说刘哥我也不想开导你,你是有才我们俩的学兄,说让你不上火也不现实,如果那天换成有才我们两个,还整不到你这水平。

这家伙确实比我强,我刚才搜肠刮肚说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类的一筐废话,却没有他这几句话听着舒服。

刘跃说:“我这个事也给你俩提个醒,枪支要慎用。我们天天背着它,有可能一辈子用不上,但只要打响了,无非这两种结果:一个是正确的,使用者依法履行职责,依法保护了公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一个是错误的,使用武器不当,要负法律责任。没有什么既不对也不错的结果。那天如果不是老婆在场,或者老婆不是有孕在身,我不会轻易掏枪,徒手和他们对阵我都不一定吃亏。但是我想尽快控制局面,没想到三个酒鬼反倒被枪声震精神了……”刘跃苦笑着拍拍自己的腰,他的腰间此时空空如也,“慎之又慎啊。”

我和小伊也受到他的情绪感染,同样的表情同时出现在我们三个脸上,这表情叫无奈。我突生感慨,作为一名刑警,事业刚刚开始,就进入了被命运裁判的程序,其实我们这是一个比煤矿工人还高危的职业啊。

有才,我经常做梦,在梦中我还是刑警……

7月1日,刘跃、小伊还有我又聚在一起,今天是我们三个的入党纪念日,虽然我们不是同一年。在这个政治意义极强的日子,我俩帮刘跃往家里送东西,也算是送别。检察院的决定下来了,说是决定,其实没有文字的东西,反正刘跃都没看到,更不用说我们了。这是一个任何人包括神仙都猜不到的结果,但只有这样的结果能被各方接受。

先说检察院的认定:刘跃的老婆有错在先,这是事件的起因。三个青年的行为属于殴打他人,刘跃从亮明身份到鸣枪警告,使用枪支的程序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三个青年的殴打行为没有严重到危及他和他老婆的生命,也没有抢夺枪支的企图。而且刘跃当时不是执行公务期间,不构成袭警的要件。胎儿流产是在事件发生之后的第六十二天,医院没有给出流产的直接原因是外力侵害导致的诊断,只能在处理该案时做参考。

在公安局和检察院的主导下,最后达成和解方案:两个受伤的青年中没有公费医疗的那个,医疗费七百四十元由县局负责。检察院认定刘跃使用武器不当,免予起诉,调出公安机关另行安排工作。三个青年赔偿刘跃老婆营养费五百元。

大家对这个结果见仁见智,这可能就是刘跃说的“既不对也不錯”,但我们感觉还是刘跃吃亏了。小平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刘跃老婆流产,让我们这边增加了一个悲情筹码,另外还有一个因素不可或缺,那就是侯局长以前当过检察长。“免诉”可能是司空见惯的处理结果,但对刘跃来说却至关重要,检察院这也是底格处理。试想如果不免诉呢?刘跃不仅连公务员的身份都保不住,还可能有牢狱之灾。

海局长和齐小平联系了小城城建局,正赶上城建局刚刚组建城管大队,看看档案,是刑警队的骨干侦查员,马上举双手欢迎。刘跃别无选择,只好到城管报到。过了一段时间,小平让李春和到政治处把刘跃拟提拔副队长的考核材料转给城建局。

刘跃到城管大队一个月左右,我在街上碰到过一次,他们在整治街边的烧烤摊。我俩紧紧握手,默默无语。我怕一开口就要哭出来,更怕他流泪。他的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说出一句话:“有才,我经常做梦,在梦中我还是刑警……”

小伊当上了副队长,并且越来越像副队长了,还有人说越来越像队长了。他问我越来越像队长的话是谁说的,我说这我哪儿知道,刑警大队的消息到我这儿的时候,基本都是过了保质期的。小伊有点儿紧张,让我千万不能人云亦云,听到了要替他解释,他强调:“这个队里只有咱俩关系最近。”

这让我想起了一首古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千古忠臣和窃国奸雄又当如何?何况小伊一介凡夫俗子。

小伊曾经说过,他当副队长和我当是一样的,让我有啥要求就跟他说。我想也是啊,我那个“心事”正好可以近水楼台嘛。但是我必须得有个由头,才能让他重视我以及我说的事儿。我告诉他:“刚才吴青林给我打电话了,吴主任还打听你呢。”

“还吴主任呢,撒谎你都撒不圆,青林现在是吴部长了。你呀,真让韩大茄子给弄傻了?”因为我经常在老土河案上耗着,还自嘲“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生只识老土河”,李久祥在退休的时候跟刑警队的人说,本来乡里还想聘他干几年,但是一看到张有才就脑袋疼,索性不干了。

小伊的说法让我吃了一惊:“吴部长?他调到武装部去了?”

“调什么武装部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跟我装傻充愣?他现在是县委组织部部长。”

“嗯,那不提他,我和你说个事儿。”

小伊说:“先不说事儿,我真怀疑你的脑容是两根铁轨型的,互相不交叉。”

“你放心,咱俩的脑袋有交叉就行,我有个想法,你看合不合适……”

小伊说:“你总算有想法了。你看人家刘跃,运气不好出了事,可换个地方人家照样能翻身,他现在已经是城建局副局长兼城管大队长了。”endprint

“啊,那挺好。你到底想不想听我的事?”

“你不说老土河的事,我就听。”

我咬咬牙:“那我没事了。”

小伊气得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了:“有才,挂在你头上的案子,不是说这个案子就是你个人的了,这是刑警大队多年的共识。比如韩大茄子被杀案,现在虽然由你牵头,但对外这还是刑警大队的案子。你不要当成你个人的私事,也不要有这么重的心理负担,好像欠了高利贷一样昼思夜想的。李春和提教导员和我交接的时候,说你找过他,要求老土河的案子重新上马,现在又轮到我了?”

“我不找你找谁?找齐小平?我不能越级。说我欠高利贷有点儿言重了,但案子不破,特别是挂在我头上的案子,我就是有欠账的心态。”

“你的心情我理解,小平和春和也都理解,可现在警力这么紧张,老土河案又没有新线索,不具备重新启动的条件,就是队里同意了,海局长那儿也通不过啊。”小伊说,“我给你举个例子,一个纺织工人看着五台机器,其中一台老掉牙的机器出了故障,你说他是把这个机器先停掉,开着那四台机器继续工作,还是扔下四台机器不管,去修理那台老机器?何况我们对这台老机器不是不闻不问,还有人在修,你就是那个修机器的!”小伊腰里的BP機一直在叫,他不停地摘下来看,耐着性子对我说,“才哥,我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进步的问题了,你看人家刘跃,进步幅度已经超过齐小平了。”

我想告诉小伊我在街上见到刘跃时的情景,只有我才知道刘跃内心的痛,什么城建局副局长,我敢担保,如果能回来当刑警,刘跃一点儿不稀罕。可话到嘴边,又鬼使神差地被我改成“我明天去老土河了”。我感觉我们“道不同”。

齐小平的水平在他当上大队长不久就显露出来。首先是更科学地设计和集约警力,刑警大队成立了五个中队,把全县分成五个片区,每个片区又把管内各乡镇派出所集约起来,那些农村派出所民警个个都成了刑警大队的准侦查员。工作的摆布也推陈出新,刑警大队有针对性地搞了几次专项行动,收效不错。小城刑警队的破案率几度攀升,在全市连拔头筹。

年初的时候,市局苏局长在全市公安工作会议上竟插上了一段表扬小城刑警大队的话,没过一个月小平就提了副局长,分管刑侦。再一个月,侯局长退休,海局长当上了一把手。小城公安局进入刑警时代,其标志就是开始有刑警大队的干部向外科室输送。

陈志接任刑警大队长,李哥去内保科当科长,杨光宇提了副队长。最初人选是杨光宇和我二选一,我也做好了上任的心理准备,甚至我都跟我老婆透风了,怕她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小平找我谈话的时候,我的心热得有些发烫,但很快又从心里一直凉到脚后跟。小平是征求我的意见,让我到新成立的法制科任副科长。所谓副科长就是说着好听,其实是副股长,法制科现在就一个科长一个内勤。

小平说机会难得,让我先垫一步,将来再调。我说感谢小平局长对我的关心,我想继续当刑警,有机会就进一步,没机会我也不后悔。小平愣住了,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我是一根筋,但绝对想不到我这一根筋到了“临危不惧”的程度。

回到办公室不久,小伊推门而入:“你怎么这样啊?你也是三十大几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成熟啊?”

“我今天真的感觉非常难过,如果不是小平局长,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吼起来,为什么别人提拔都一步到位,到我这儿就非得垫一步?要垫怎么不让杨光宇去垫?你那时候怎么不需要垫?你说我不成熟我也承认,但这有可能是被你们的早熟衬托的。”最后,我扔下一句“我去老土河了”,摔门而去。

但我没去老土河,我在家里猫了两天。这是我第一次口是心非。因为我怕再有人找我谈话,如果组织再找我,我还是考虑去法制科,毕竟个人服从组织,这是纪律。但没有人再找我,我只好真去了老土河。

在老土河期间,我听到了张明有去法制科的消息。我虽然没去,好在去的是我的好兄弟。我就这样完成了自我心理调整。

我现在成了刑警大队学历最高(我通过函授获得本科学历)资历最深(其实还有李成排在我前面)的侦查员。正是应了“无欲则刚”那句话,心无旁骛的工作精神,加上一根筋的性格,使我在刑警大队逐渐无所顾忌,特别是在几个副队长面前。有几个小年轻充分利用我这种特殊性,把自己的想法先和我交流,然后通过我来实现自己的价值。于法医屡屡提醒我别被几个小孩儿当枪使,我说我还没傻到那个程度,再一个我也没有枪的威力,只是更理解年轻人的苦衷,如果是合理的诉求,我愿意为他们仗义执言。

比如年轻人求知欲望强一些是好事,磨刀不误砍柴工,队里理应支持。可教导员李春和给年轻人开会,批评他们天天抱着闲书看,还威胁说你看也没有用,刑警队侦查员不允许参加考研。

我来到李春和的办公室,问他为什么不让年轻人多学习,难道我们要回到没文化光荣的年代?难道是怕他们知识多了超过我们?他冠冕堂皇地说上面有规定。我让他拿出相关规定,哪怕是县局的文件。他又说这是他自己的规定。我说你的规定也行,你形成文字,也方便我们执行。李春和恼了,问和你有关系吗?我说如果是我个人的事儿,憋死我都不会找你。

后来陈志专门召开了一次全队大会,主题就是年轻人参加成人教育问题。他说队里大力支持年轻人求学上进,但不能影响刑警大队的战斗力,要做出合理安排。很快,刑警大队出台了每年两个名额的培训计划。

小伊出差回来听说这件事,让我主动去跟李春和和解。他说得轻巧,我和他主动和解和我主动承认错误有啥区别?小伊说:“李春和是啥人你不清楚吗?那是个除了自己谁都瞧不起的人。”

“你明知他是这样的人你还和他这么亲密,匪夷所思!”

“就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我才刻意和他亲密,咱俩这样的关系还用得着亲密吗?”

我茅塞顿开醍醐灌顶。

小伊接着说:“你现在和他顶牛,知道内情的以为你是打抱不平,不知道内情的呢?会认为你是仗着同学是组织部长欺负单位领导。你愿意大家在背后骂你狐假虎威啊?”endprint

这可真是冤死了。我一直当吴青林是同学,心里连组织部这个概念都没有,部长又从何谈起?但小伊的话有道理。最后,小伊拉着我到李春和办公室,我只是跟他握了握手,其余的话都是小伊替我说的。

帮年轻人打抱不平仅仅是表面,实际上是我内心涌动的对李春和长期不满的大爆发。我和杨光宇二选一最后杨光宇胜出,就是李春和从中作梗。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他内心里对田队长一点儿也不尊重。田队长去世两年后,社会上出来一种仿制的马裤呢,样式几可乱真,成了当时社会各界的时装,很多民警也买来穿。李春和看到局里满院子的马裤呢,竟然鄙夷地说,田队长死早了。这还是影射田队长是被马裤呢气死的,简直和林会计是一丘之貉。我狠狠地瞪着他,这是我当时最大的能力了。我知道他可能把这凶狠的目光记在心里了,但是我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斜。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狐假虎威”之说,弄得我只得违心地去跟李教低头。

我最恨仗势欺人之徒,这也是父亲对我的嘱咐,我永远铭记在心。现在我居然差点儿成了这种令人不齿的人,岂有此理!

回家我把这个事跟老婆说了,老婆说你对田队长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但咱们得想办法让他老人家知道,他才能在天堂保佑你,有了田隊长的保佑,李春和奈何不了你。对这种迷信的说法我嗤之以鼻,但是去祭奠一下田队长天经地义。怎么祭奠呢?我不能按照小城的习俗买几张黄纸去一烧了之,既然是祭奠田队长,我自然就想起林会计和李春和,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就替这两个小人了却田队长这块别人硬加给他的心病。

我让老婆比照田队长的身材,去东市场买了一套马裤呢,准备星期天去小城公墓田队长的墓前烧了。

小城只有这么一个“革命公墓”,对入住者的身份有严格要求。可能因为不是祭奠的节令,墓地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只有一个瘦高瘦高的流浪汉在里面游荡。我找到田队长的墓碑,把衣服放在摆供品的石台上,絮叨了几句,这几句话是老婆交代必须说的。准备点火的时候,却发现没带火柴。这是不抽烟的唯一坏处。

回到家,老婆问衣服烧了吗?我让你说的话说了吗?我说话是说了,但衣服没烧,我忘了带火柴了。媳妇说那不行啊,不烧田队长收不到的。说罢找出火柴把我推出屋,让我赶紧去烧了。

我再次来到公墓,衣服却不翼而飞。放眼望去,那个流浪汉穿着一身崭新的马裤呢在公墓里晃悠,可惜并不合身,裤脚刚刚盖住膝盖,活脱脱一个稻草人。我大吼一声,流浪汉一转眼钻进了松树林,我追进去寻找,流浪汉却了无踪迹。这里是他的地盘,想想抓住了也奈何不了他,只好作罢。他既然天天在这儿为田队长站岗放哨,配发一身衣服也是应该的。

我回去跟老婆说,这回烧了。

小伊这几天往我的办公室跑得挺勤。我们两个见面之所以这么密集,得益于我最近参加了一个重大案件的讯问组,不然我又去了老土河,他想见我都难。

“伊队长,你好像找我有事?”

小伊嘻嘻笑着,却不说话。我越发确定他有事,但不再追问,等着他自己说。这家伙,你越是急于想知道的事,他越是故意把你拿捏得骨头不疼肉疼。果然,你不理他,他终于觉得无趣了:“哦……是这样,我们刑警队成立了多种经营公司,有很多人竞争这个总经理的位置,你看看谁合适?”

“笑话,你们班子解散了?轮到我们民警说了算了?”我从不放弃揶揄他的任何机会。

小伊这回倒没跟我斗嘴。他说治安科交警队内保科都做买卖了,陈志开始对这个事有抵触,但大势所趋啊。退了休的石教导看刑警大队始终没有动作,老爷子坐不住了,昨天来找陈志,催促赶紧搭班子找项目,还说当年刑警大队想奖励一个为破案提供重大线索的当事人,连三百元奖金都拿不出来,报到局里,最后只给了一百元。

我对这个事当然记忆犹新。刑警大队是全局最重要的部门,既然别的部门都捷足先登了,我们也大可不必再观望。我问小伊准备做什么。小伊说既然是多种经营公司,那就什么顺手做什么,什么来钱快做什么。

“要说最顺手的就是卖枪,我顺手就能掏出来,保证来钱快。”

“我跟你说正事,你胡扯些什么?”小伊说,目前能定下来的项目是汽车摩托车修理,在运输公司门口租一间铺面,投入也不大,队里这几台摩托车的修理费直接就转化成利润了——队里现在有汽车两台摩托车四台,和我们刚毕业的时候比,算是鸟枪换炮了。

“对头,肉烂在自己锅里。我们还应该开一个诊所,抓来的嫌疑人跑肚拉稀就留在我们这里治。”这话后来应验了,真有很多公安医院在公安局这块金字招牌下面活得有滋有味。

小伊说:“你去当总经理咋样?竞争是很激烈的,你如果有想法,我去跟陈志说。”

我恍然大悟,这才是小伊天天到我这儿起腻的目的。我不去是肯定的,法制科副科长我都没去,何况刑警大队的一个摩托车修理部?另外韩大茄子的案子还没破,我扭头去多种经营公司做生意,刑警大队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指责我见利忘义。但我现在需要弄明白的是,这是小伊看在同学情分上替我着急想出的权宜之计,还是刑警大队班子达成了共识,想把我这个“包袱”消化到什么地方。

“你说我去好还是不去好?”我以静制动。

“这你自己权衡,各有利弊,我不好表态,省得你不顺心的时候埋怨我,你埋怨还无所谓,我怕你家里那个望远镜。”

小伊虽然回答得很中性,但我还是认定小伊是在为我着想。我隐约感觉到自己在逐渐成熟,这也是逼出来的。刘跃说过,刑警队都是半仙之体,现在唯独我一个肉眼凡胎,情商还偏低。

其实我的两个判断都是错的。于法医退休以后和我唠起这个事,说当时班子会上讨论人选的时候,小伊提到我,杨光宇提的李成。陈志其实倾向于李成,他知道我这人不灵活,怕挣不着钱,再一个挣到钱又怕我一根筋,刑警大队花着不方便。陈志责成小伊去征求我的意见,却不派杨光宇征求李成的意见,因为他料定我不会同意。最后,他既按自己的意愿安排了李成,提名我的小伊和作为候选人的我又都能相安无事。endprint

这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齐小平、陈志,他们继承了田队长的勇敢睿智、石教导的细腻理性,陈志这厮,又平添了几许狡黠。

刑警队又分来三个警校毕业生,小伊领着一个小伙儿来到我的办公室,说他叫徐进,你带他吧。刑警队有师傅带徒弟的传统,刚参加工作时首跟的那个侦查员就是师傅,比如我的师傅就是老袁头儿。对此我很反感,总觉得像匠人,我一听他们以师徒相称就想起给我做手枪的姐夫。但是仔细玩味,我们还真是匠人。

从这天开始,我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徐进已经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不禁想起我刚来公安局的时候,想起老袁头儿那刺猬一样的烟灰缸,一时间不胜唏嘘,难道我就是刑警队未来的老袁头儿?随即我又批评自己,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功利,这么市侩?职务就是一个称呼,有那么重要吗?那是人生的全部价值吗?那是一个侦查员最终的奋斗目标吗?呵呵,我这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吗?当然是……我自个儿在那儿傻笑,徐进傻看着我,也许纳闷儿队里怎么给他安排了个神经病当师傅。

李成的总经理当得风生水起,说明他有这方面的天分。队里原计划的汽车摩托车修理成了边缘项目,他把小城三沟酒厂所有高粱玉米的供应包下来,还发挥自己的强项开了一家体育用品商店。出租车当时是奢侈品,老百姓不到去医院救命的生死关头是不会打车的。李成竟然包了一台车,司机人五人六白天黑夜在他身后跟着。有一天李成来队里,手里拿了一个类似对讲机的东西各个办公室串,听年轻人说,那个东西就是“大哥大”。

和我关系好的几个年轻人难免心生妒羡,说才哥你当时去当总经理多好啊。我说如果我是总经理,修理部估计早黄了。我说的是心里话,我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趁刑警大队有了一点儿空闲,我领着徐进去了老土河,把韩大茄子的案子讲给他,并且告诉他这是我们的任务,如果不破直到永远。徐进说来刑警队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事,这个案子你已经侦查十几年了。他安慰我:“才哥,其实破不了也无可厚非,刑警不是神仙,有的案子肯定会因为种种原因破不了,美国的破案率更低。”

我说我们刑警破案就如农民种地、老师教书,队里把这个案子交给我,是对我的信任。农民分到一塊耕地,老师接手一班学生,土地再贫瘠,学生再顽劣,我都得坚持做我的本职工作,没有任何理由放弃。徐进貌似受到感染:“才哥我记住了,我当刑警的第一课就是执着精神,人在做天在看。”

我说:“天不看,我也照样做。”

徐进当了刑警大队长以后,多次在会上引用我这句话。我说的是心里话,不是在年轻人面前冠冕堂皇,也不是因为仕途不顺说气话。别说我是一名普通的刑警,破案就是我的主业,就是当了刑警队长,我的实体身份不还是刑警吗?我不破案我干啥去?我去林会计办公室帮他算账?

我这辈子要和杀死韩大茄子的凶手死磕到底。

第六章

市局苏局长来小城公安局调研,走了没几天,局里就传出齐小平要调到市局的消息。我当然不知道苏局长在调研期间都讲了啥,但我分析他不至于把这么严肃敏感的人事安排在调研中讲出来。苏局长不讲,这空穴来风是怎么吹出来的呢?

但大家都笃信这个事是真的。道理很简单,在靠谱的人身上,就没有不靠谱的事。我看看小伊,还是忙着他分管的那一摊事,如果有这方面的具体消息,他应该能跟我说。眼看这个传闻有点儿甚嚣尘上,我到于法医的办公室讨教,于法医跟我说得更具体:齐小平下个月就走。

我为小平感到高兴,仅此而已。他当队长的时候我们接触还算频繁,但自打他当了副局长,我们的接触几乎没有了,因为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向副局长汇报,平时的工作我只要跟小伊汇报就行了。另外,我还时不时要往老土河跑,有案子我才回来。如果是重大案件,小平一定来刑警大队坐阵,有空会和我拉拉家常。别小瞧这种拉家常,没几个领导能做到,李春和当上副队长的当天就不会笑了。

齐小平调走了,任市局刑警支队长。但不是于法医说的下个月,而是年底。我的心里平添了一丝惆怅,我知道小平此去会有更好的前程等着他,可他毕竟是我的校友,毕竟是我的领导,毕竟是我崇拜的目前小城不可多得甚至不可复制的人才,毕竟他可能一去不返。我说的“不返”,指的是不再回来任职。

小平去了半年多,也没抽空回来一趟,可能是太忙了,再一个小城最近没有特大案件发生。尽管如此,关于小平的消息却从来没间断过。去市局办事的领导和民警除了公干以外,如果能见到齐小平,那么这趟公差就显得比较圆满。另外据说小城刑警大队到市局刑警支队办事的时候,各部门包括技术处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仅事情办得痛快,到了饭口还张罗留吃饭。看来,齐小平已经迅速赢得了支队上下的认可和发自内心的尊重。

我突然想到,小平留下的位置还没填补,这都小一年了,按说应该有“空穴来风”了。小伊从我办公室门前走过,我喊住他。他绷着脸问:“有事啊?”

我问:“谁接小平当副局长?怎么难产了呢?”

小伊看看徐进,徐进起身出去了。小伊把门关上:“破天荒了,怎么开始关心这些了?这本来是你不屑的东西啊。”

接着他告诉我,组织部考核了两个人选,一个是陈志,另一个是交警的李景文。现在看陈志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空缺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然后他戏谑地说:“我们都是瞎猜,你去问青林部长啊,他是你老同学。”

我从来没到县委去过,什么部长书记的,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像农民就关心村主任是谁,至于县长市长,操不着那份心。

小伊走了,好像心事重重的。后来我才知道,李成的生意看起来红红火火,谁知是虚假繁荣,刑警队连着两年看不到利润。赶紧组织各方面人员审计,审计结果把陈志和小伊吓了一跳,不仅没挣钱,倒亏银行三十多万。他俩跟海局长汇报以后,把公司关门,银行贷款跟银行商量先挂账。李成停职反省,又被关了禁闭。这个黑厮……我不禁想起了另一个黑厮,水泊梁山的李逵,惹了事也被关过禁闭。endprint

关键时刻出了这么一个闹心事,我担心会影响陈志的提拔。内心里,我当然还是希望陈志上。虽然不是警校师兄,但毕竟是刑警队同门,他分管刑警肯定顺风顺水;李景文是交通局的交通监理所合并过来的,刑警工作是门外汉,如果当上副局长分管我们,我们这些干活的可能要遭罪。

本来也就是我随口一问,我以为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想到小伊上心了。最近手头没什么案子,我又收拾东西招呼徐进准备去老土河,还没出门,小伊却把我找到陈志的办公室。陈志开门见山:“听伊队长说你和吴部长是同学,我和景文这个事也有一段时间了,你如果方便,抽空去部长那里坐坐。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两个谁上都无所谓,有个准信儿就行。”

我有些为难,吴青林是那种家常嗑都不唠的人,你从他嘴里套出这么大的秘密,可能吗?可我没办法回绝陈志,陈志是我无时无刻都敬重的大哥,另外,我现在可以不拿吴青林当回事,但我必须得拿陈志当回事——我刚刚说过的,农民和村主任的关系。

我只能点头答应。小伊把我拽到他办公室,嘱咐我要见机行事,如果部长问我对他们两个人啥看法,一定要力荐陈志。我说要不咱俩一起去,你和青林也认识,他对你的印象比对我还好。小伊说你傻呀,这种事忌讳第三者在场。

多亏县委和公安局是一墙之隔,我一下午去了三趟,才见到青林。他的办公室在三楼,虽然是自己一个办公室,但屋子小得可怜,既是斗室也是陋室,屋里连个沙发都没有,更不要提我们刑警队各个办公室必备的床了。难怪他到我宿舍就躺着。

青林问:“有事吗?有事快说,我一会儿要去市委。”

如果是一般关系,他这无疑是逐客令,但青林不是那种当了官就变脸的人,何况来者是我。他是真忙,不然我怎么能“三顾茅庐”方得一见。意识到时间紧迫,我也紧张起来,事先准备好的词儿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情急之下我整出一句:“我们的副局长还提不提呀?”

青林说:“考核完了,就等着上常委会了,等康书记从省委党校学习回来就开会。你也不是考核对象,问这干啥?”

看看青林站起来要走,我又冒出一句:“是管刑警的副局长,你们别搞错了啊。”

吴青林皺起眉头:“你们刑警队总抓错人吗?”

我和他一起下楼,县委车队的一台小车在车库外面停着,青林往那个方向走,我也不由自主跟着走过去。青林问:“你现在是副队长?”

我的脸腾地红了,我说不是,前几年让我去法制科当科长,我没去。我隐瞒了一个“副”字。同样是同学,我现在和青林拉开的距离实在是大了点儿,虽然我总是用侦查员的特殊性来“强词夺理”,但今天我确实感到了自卑。

青林站住了,那台车开了过来,上车前他笑呵呵地说:“有才,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难得的忘我精神。”

往回走的路上,我玩味着青林最后一句话的含义,这家伙是讽刺我心大吗?

第二天早上,我准备去陈志那儿交差。路过小伊办公室,他一把把我拖进去:“咋样?”

我说没戏,青林守口如瓶。小伊让我把经过说一遍,听我说完,他不由喜上眉梢:“成了成了,青林已经告诉你了,你没听出来。”

我看着小伊:“你神经病吧?”

小伊说:“‘你们刑警队总抓错人吗?这句话他说没说?”

“说了。”

“你先说的是‘你们别搞错了,对不对?”

我点点头。

小伊说:“组织部的一个干事都谨慎得像狐狸似的,何况部长,他怎么会直接告诉你结果?我俩一会儿去跟陈志汇报,但你的说法要稍微调整一下。”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你一会儿跟陈志说,青林部长说了,你安心工作,我心里有数,等书记回来就开常委会。”

我说这不行,这是篡改。“你安心工作,我心里有数”,这句话青林压根儿没说。小伊说:“不是篡改,是合理变通。‘你们刑警队总抓错人吗?他怼你的这句话,意思是他们不会搞错,这就是‘心里有数嘛。”

“那‘安心工作呢?”

小伊说:“青林是县委领导,要求全县干部安心工作是他的职责,他可能和你太熟了,没有刻意嘱咐你。总之,你就照我说的办,中国话博大精深,大概意思不差就行。”

我按照小伊的套路去跟陈志作了汇报,小伊陪着我去的,实际是监督我。我说完这几句话就冒了一身虚汗,生怕陈志不信。陈志却表现得冷静得体:“感谢吴部长的关怀,我在任何岗位都会始终如一地努力工作,也谢谢有才。”

小伊把我送回我的办公室,笑容一直在脸上洋溢着。我说你高兴成这样干啥,又不是你要当副局长了。小伊立即把脸整回原样,嘱咐我这个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我担惊受怕了一个月,直到组织部来宣布陈志的任命那天才解除了这块心病。接下来就轮到刑警队进入空窗期了,大家开始在李春和和小伊之间权衡。我想起小伊一个月前“私自”确定陈志是副局长以后的春风满面,估计刑警队长非小伊莫属。果然,刑警大队长的任命并没有像副局长那样费周折,陈志的板凳还没凉,小伊就坐进去了。

走廊最东侧的这间办公室,我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是1982年9月。当时我紧张得手足无措,因为里面坐的是田队长。几易其主,如今小伊成了这个房间的新主人。我心里难免有些酸楚。中学的同班同学现在已经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警校的同班同学现在是刑警队长,我的顶头上司。我不缺鼻子不少眼睛,一天班没耽误,是怎么被他们落下的呢?

转念一想,组织部长如果不是青林换成蓝林呢?刑警队长如果不是小伊换成李春和呢?我就不酸楚了?烦恼都是自找的,比如我,我是自诩看破“红尘”的人,最终还是被“红尘”的繁华浮影所笼罩。

阳光总在风雨后,没多久,刑警队最令人振奋的一轮人事变动揭开序幕:振奋之三,李春和调法制科任科长;振奋之二,法制科长张明有回刑警大队任教导员;最令人振奋的之一呢,是我被提拔为副大队长。endprint

想想当初我拒绝离开刑警这支让我痴迷的队伍,為此我付出了五年的代价,但我觉得值。一直在坚守同时又不刻意追求的东西来了,幸福感才足斤足两。如果这次不提拔我,我奈谁何?但我可以照样当我的侦查员,谁奈我何?我想我这辈子得抑郁症的可能性为负。

下班回家,我顺路买了两斤熟食,一瓶白酒。进屋我就扎起围裙下厨房炒菜,正在辅导儿子作业的老婆急忙冲进来,看了我好一会儿,又悻悻出去了。我们家每次吃饭的时候老婆都会对孩子的学业絮絮不休,埋怨我不过问不关心不辅导。这是我们家饭桌上永恒的话题。我自知理亏,每次都先吃为敬,但今天的主题必须是我。

饭做好了,我和老婆说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暂不讨论孩子学习的事儿。老婆说我们家除了你娶我那天值得纪念,其余的日子都越过越平庸,孩子学习的事现在是我们家的中心工作。我说孩子学习的事是暂时搁置,我们明天从长计议。老婆说明天你又跑老土河去了,这十多年你尽和韩大茄子计议了。关键时刻儿子一锤定音,说妈你听我爸的。

我给自己倒满一杯酒,给老婆倒一小口,端起酒杯举了举,老婆忙着给儿子夹菜没看见。等她消停了,我删繁就简,抿了一口酒,然后郑重宣布了这个迟到的喜讯。

那天晚上仅仅二两多酒,我就喝得酩酊大醉,醉酒的原因一是我不胜酒力,再者是心情不好,郁闷——老婆死活不相信我当了副队长,总算费尽周折让她信了,她又说我是托人了,把小伊陈志甚至吴青林如数家珍一般给我梳理了一遍。她指着鼻子数落我,你虽然提拔了副队长,但你注定是一个事业不成功的男人,男人事业不成功,家庭也不会有起色。我们家直到今天还算安居乐业,完全是因为主妇勤于打理领导有方,云云。醉翁之意不在酒,老婆的用意儿子都看出来了,她在告诫我不要试图改变家庭现状。

老婆真是冤枉了我,我没有“杯酒释兵权”的企图,我的家完全依仗她才得以正常运转,这是客观事实,因为我没有时间,我会永远承认她的绝对领导地位。再一个,我真的没有运作这个副队长的职务,我不谙此道,也不屑于此。我自感不是大器,但我是正常的晚成。我非常满足,因为我坚守着自己最心仪的职业,现在在这个职业上小有起色,虽然微不足道,对我来说却是最大的安慰。

刑警队班子成员会在小伊的办公室召开,会议的主题是工作分工和下步工作安排。小伊提前征求了我的意见,所以我的分工得偿所愿,我分管四、五中队和摩托车修理部。修理部仍然开着,但模式改为自负盈亏。我为啥挑四中队和五中队呢?因为老土河在五中队片区。杨光宇分管一、二中队,张明有分管三中队,三中队是县城片区。

我憋足了劲儿,一定要把一、二中队甩得连我们的后脑勺都看不见。我让徐进把两个片区今年的发案情况、往年的积案情况和逃犯情况底数摸清,刑警大队开展评比,指标无非就是这些。我要像小平一样,自己先搞一个小型会战。我把想法和小伊汇报了,小伊说你有权安排自己的分管工作。

两个中队六个民警,加上我和李成一共八人。李成现在忙着追欠款,我不打算指望他。经过两周的策划和准备,我们的第一个会战开始了,内容单一,就是突击破获片区的积案。特别是五中队,我狠了心,在会上宣布破了韩大茄子案奖励手机一部。我知道队里肯定不会拿这笔费用,我也没指着队里,我用我的私房钱。真能破了这个案子,别说一部手机,两部我也心甘情愿——我个人小金库的底线就是两部。

虽然我要求弟兄们闷头行动,但没有不透风的墙。杨光宇在走廊看到我,故意大声说:“听说你们搞专项行动呢,挺新潮啊,有才要向市局发展啊。”

如果我还是普通侦查员,一句话就让他上南墙。但现在我不能这样,要考虑其他队员的感受,还有几个中队的合作关系,还要顾及班子的团结,再有,不能让小伊为难。我笑着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东施效颦嘛。”

我敢说后面这句成语他听不懂。

一个月过去了,我们的成果一般。我赶紧给大家打气,破案不在一朝一夕,庄稼不收年年种,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然后轮流到两个中队帮着出主意想办法。第二个月,五中队破案在全队拿了第一。

小伊在全队大会上肯定了四、五中队的会战行动,也是变相表扬了我。全队大会结束的第二天,市局毫无征兆地召开了在全市开展“破积案抓逃犯”专项行动部署大会,并且命名为暴风行动。听说这个名字还是苏局长起的,可见他的重视程度。行动时间是三个月,11月底全市轧账。

县局第一时间做出部署,成立机构制定方案调集警力。海局长任总指挥,陈志、小伊任副总指挥,刑警大队是当仁不让的主力军。

陈志一头扎进刑警大队,后来干脆不回自己办公室了。小伊让各中队马上汇报积案和逃犯底数,四、五中队因为有功课在先,底数清人头明,一二三中队却手忙脚乱。我看到张明有、杨光宇的脸上写满内疚,而我的脸上写的什么?即使我一脸空白,有人也能看出写的是得意。我终于真正体验到“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句名言的内涵和外延。

晚上,刑警大队一趟房又开启了灯火通明模式。陈志和小伊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刑警(我应该也算),又曾经是齐小平手下的强将,早期跟着齐小平参加乃至组织过几次专项行动,所以他们知道怎么来打这场战役。刑警大队临时打破中队建制,把队员分成两拨,年龄大一点儿体能弱一点儿的去破积案,精兵强将则集中起来抓逃犯。四中队和五中队除了李成被调整到破积案那拨,基本都留在抓逃犯的队伍里。小伊说积案大小都算一起,我们捡鸡毛可以凑掸子。逃犯是硬头货,得抓住人才行,市局按人头算成绩。特别是杀人逃犯,抓住一个市局记一百分。

齐小平在全市动员大会上说,杀人犯都是亡命徒,他们在外面游荡是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巨大威胁。他们必须归案,他们的归宿就是监狱就是刑场。我不知道当时会场上别人是什么感受,反正我这个没参加会的人仅仅听了会议精神就摩拳擦掌血脉贲张。我希望参加抓逃犯的精英队,我估计小伊安排我追逃的可能性极大。他虽然不动声色,但我能看出来他不满意杨光宇的工作。果然,追逃由小伊和我负责,破积案由张明有和杨光宇负责。endprint

任务光荣,扛起来才知道非同小可。全县光重大逃犯就有二十多人,其中殺人犯四人,有的已经潜逃三十多年了,田队长石指导老袁头儿包括现在任局长的海龙都曾经追捕过他们。小伊给我们追逃队开会的时候说,重点是四个杀人犯,我们必须抓住一个,争取抓住两个,这叫抓一保二。但是他们藏在哪儿呢?这是我们首先要解决的难题。我们对四个人仅有的资料进行评估,决定先易后难,先追陈龙。

1980年春节,陈龙酒后将与其有嫌隙的邻居父子杀死后潜逃,当时反映出来的线索是投奔他叔叔去了。他叔叔在内蒙古大雁矿区的一个煤矿当工人,追逃组在大雁矿区耗了小半年也没发现陈龙的踪迹。到了翌年春节,陈龙的老婆孩子一起失踪了。追捕工作再次启动,这次组织了两个追捕组,一个北上,另一个沿着他老婆的所有社会关系南下,又是半年时间,两个组都空手而归。

陈龙和老婆孩子从此杳如黄鹤。但我坚信,他们和自己的亲属存在联系。从卷宗上看,陈龙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关系一般,我们果断放弃对陈氏家族的调查,把力量投入到陈龙老婆的娘家。很快,我们发现一个反常迹象,陈龙大舅哥的儿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按他的家庭条件应该复读一年,但是他却工作了,据说是深圳的一个外资企业。过完春节回去上班之前,他妈妈领着他到小城商场买了一件新羽绒服。别说春节后,深圳那地方一年四季也穿不着羽绒服啊?

陈龙大舅哥的媳妇被传唤到刑警大队,她怎么能是侦查员的对手,终于意识到自圆其说原来这么难。无奈,只好交代儿子在他姑夫陈龙那儿打工,陈龙的藏身地是内蒙古牙克石市。追逃工作取得重大突破,陈志和小伊着手组织抓捕组,由我率队出征。

接下来是怎么去的问题。牙克石是呼伦贝尔地区的一个县级市,位于大兴安岭西北坡,虽然通火车,但是到了当地要开展大量的侦查工作,当地同行的支援只能限于警力或者情报上的支持。如果抓到了人,还涉及往回押解的问题,所以我们必须自带交通工具。刑警大队只有一台能跑长途的213吉普,每天都在超负荷奔命,而我们至少需要两台车况有保障的越野车。

看小伊急得抓耳挠腮,我建议向外单位借。小伊说他也想过,可什么单位能把两台车借给我们,而且这一借可不是三天两天就能还的。我说有一个人能帮我们,但是得请局领导出面。

小伊问:“谁?”

“刘跃。他现在是城建局一把手,不仅有这个能力,重要的是和我们有感情基础。”

陈志出面当然不成问题,他立刻带上小伊和我来到城建局。刚说了来意,刘跃马上让办公室主任落实:一建公司二建公司各出一台,带司机带路费带油钱,明天早上到公安局报到。

我们告辞下楼,刘跃把我们送到大门口,说等暴风行动结束以后,他代表城建局系统犒劳刑警大队。陈志说:“你帮了我们这么大一个忙,应该我们谢你才对。”

“报纸电视台报道了公安局的这个行动,市里的各个建筑工地、园林公园秩序明显见好,我做东也是应该的。”刘跃和我们一一握手,十几年前我俩在街上邂逅时的沮丧和无奈,已经无处可寻,同样是这张脸,今天写满了自信热情和干练。

这个反转太神奇了,根源在哪儿?小伊说根源在刘跃的一双手。我把小伊的话思忖再三,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刘跃的手里有权。在这方面,我的脑子总是慢半拍。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五名民警出发,刑事拘留证开好了,上面清楚地写着陈龙的名字。每个人都带着手枪,徐进还另配备了一支微冲。陈志再三嘱咐,牙克石山高林密地形复杂,陈龙身强体壮凶残狡诈,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没有活捉的条件就果断击毙。小伊和张明有把我们送到大门口,张明有说:“有才,你今天好像评书里的征北大将军。”

我感觉他这个比喻不恰当,那是封建王朝穷兵黩武,和我们今天的出征没有可比性,如果比作杨子荣剿匪我倒是乐意接受。但征北也好剿匪也罢,我自知肩上责任重大,既要把陈龙抓回来,还要把兄弟们一个不少带回来。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悲壮情怀。

两天后,小伊带着第二个追捕组出发了,他们的目标在河北秦皇岛。张明有和杨光宇先是召集各乡镇派出所长开会动员,然后他俩分头到各个片区和重大专案组督战。

临出发前,我特意到张教办公室坐了会儿。老土河的案子也是这次行动攻坚的积案之一,我请他多往老土河跑跑,如果需要了解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对这个案子我早就烂熟于心了。如果我此行抓住了陈龙,张明有再破了韩大茄子案,那真是当年媳妇当年娃。陈志、小伊还有我,我们三个履新的当然更需要这场暴风骤雨的洗礼。

我们的车队(虽然只有两台车,但是称车队方便)终于进入一望无际的绿色沃野,沃野的尽头是逐渐隆起的森林。徐进看着地图说,我们马上就要翻越大兴安岭了。看看时间已是下午四点,前面路边有家饭馆,想起我们胃里还是早上那两根油条撑着,我让车停在饭馆门前。

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看我们进来马上扎起围裙,拿着一个小学生的算术练习本等我们点菜。其实根本不用点,挂在墙上的一块小黑板上写着菜谱,从头数下来一共才六个菜。我指着黑板告诉他照着那个做,他说只能做四个,另两个没有。

菜上桌了,老板用围裙擦着手过来问我们喝酒不?我说不喝,一会儿还要赶路。他呵呵笑了:“一看你们就是初来乍到的,你们走不了啦!再走就是大兴安岭,翻过去要十几个小时,岭上没有人烟,只有野兽。我们当地人翻大兴安岭都是起早上路,太阳落山前正好出山。”

我们几个同时长出一口气,连说谢谢。徐进请示我,来瓶酒吧?给司机师傅解解乏。我说那就都解解吧,也不光司机乏。

天刚亮,吃了老板做好的打卤面,我们结账告辞。老板把我们送到车旁,嘱咐我们,中午十一点多钟你们会路过一个木板房,那就是加油站,一定得把油加了,不然你们下不去山。我和老板再次握手,不由心中感慨,只有这绵绵不尽的高山大岭才能孕育出这么醇厚的民风。

我们的车队义无反顾地冲进茫茫原始森林。东北的九月是醉人的季节,只有这个季节的空气像换了配方,玉米香野花香青草香松果香白桦香,我们的车速只要慢下来,就有成群的蜜蜂追逐着这两台草绿色的吉普车——两台车都成了会奔跑的芬芳四溢的大香水盒,可惜,车里坐的却是与芳香无关脑门都沁着荷尔蒙的六个荷枪实弹的老爷们儿。endprint

快中午的时候,前面果然出现了一个木板房,我们停车按喇叭。一个小个子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瞪着牛一样的眼珠子打量我们,手里拎一个白铁皮油桶,又从房后甩出一根黑胶管子,管子中间有一个摇把。男子摇动那个摇把,汽油从管子流到桶里。管子上没计量表,他怎么收钱呢?两台车加完才知道,那个桶既是加油工具又兼计量工具,一桶四十元。

傍晚,我们走出森林,终于又看到了柏油公路。我让车停在路边,叫两个司机把车牌卸下来,徐进把地图在引擎盖上展开,确认了牙克石的方向。放眼望去,一座城池在低缓的远方忽隐忽现。

找到牙克石刑警队,值班的副队长说,你们提供的逃犯住址是市郊的一个林场,晚上不能动手,如果惊了他,钻进林子就麻烦了。他安排值班的队员领着我们到辖区派出所,所长再把村主任找到所里,已经是午夜时分。

村主任返回村里,摸准陈龙晚上九点还在别人家打麻将,估计现在已经回家睡觉。我说抓吧。副队长说你听我的,没错。我只好给陈志和小伊分别打电话汇报,控制陈龙大舅哥两口子的压力也很大,我请家里坚持一下,明天听我好消息。

早上还没到五点,天已经放亮。我赶紧给配合我们的刑警打电话。昨晚睡前我们制定了一个简单的抓捕方案,和多年前元宝村抓捕王祥的方案相比只能算是大致分工,因为我们对陈龙住处的情况基本不掌握,一切都要靠临场发挥。

车队向市郊行进,根据背后殷红的朝霞,我判断是在往西走。拐上便道不远,派出所所长带着村主任在路边等候。我说我们是不是晚了点儿,村主任说不晚,那个地方是个大杂院,院子里码着很多木材,经常有起早来买木材的,你们进院就假装看木头。

远远就看见了用埋在地下的方木围成的院子,大小足有二十亩。院子里堆满木材,规格不一。这里是木头的世界。村主任用下巴指了指,陈龙住在东侧的一户木板房里,我们装模作样地挑木头,渐渐向陈龙家靠近。

看到负责堵后门的两个民警已经就位,我示意村主任去叫门。当地的门都是向外开的,而且是两寸厚的松木板,破门的可能性基本没有。为什么不选择敲碎玻璃进屋呢?这不是刑警的思维方式——侦查员无论头先进去还是腿先进去都是被动挨打。村主任叫了几声,屋里有了动静,我把身体向门的左边侧一点儿,示意守窗户的民警注意。

房后突然响起枪声,陈龙肯定从后门逃了。我正在考虑让守窗户的民警去支援后门,前门突然打开——陈龙被后门的民警堵了回来,他赤裸着上身,手里握着一把杀猪刀,看见前门也有警察,只得退回屋里。我朝屋里喊话:“陈龙听着,我们是小城刑警队的,放下凶器,顽抗的下场你自己心里清楚!”

屋里沒有声音。窗前的民警观察里面的情况,确定陈龙在堂屋,其他人都在炕上蜷着。我对天鸣枪,喝令陈龙出来投降。陈龙不予理睬。我不想形成僵持局面,怕陈龙找到逃跑的机会。可如果强攻,我又担心民警受伤。我决定再警告一次,如果他不出来投降,就伺机击毙。

我把徐进叫过来,让他瞄准房门上方向堂屋的顶棚打几个点射。冲锋枪特有的节奏在牙克石的晨曦中传出去很远,屋顶被打得烟尘弥漫,碎木板四处飞溅。

陈龙终于坚持不住,举着手出来了,几个民警瞬间将他扑倒,戴上手铐。随后我们进屋抓他老婆,同时对他的住处进行搜查。可是,找遍屋里屋外,不见他老婆的踪影。陈龙交代说,他老婆这几天跟哥哥嫂子联系不上,以为母亲病重,昨天坐火车回小城了。我确定了她的车次,通知家里到火车站抓捕,因为她的行为已经构成包庇罪。

早上七点,我们人吃饭车加油,谢过牙克石的同行准备上路。刑警之间不轻易言谢,太啰嗦反而给对方落下不实在的印象。我们仅仅是互相握手,然后用左手互相拍拍肩膀——拍肩膀是必须的,不能省略,但有时候双方都提着枪,握手就免了。然后,我们押着陈龙又一次冲进茫茫森林中。

没有人再陶醉于车外迷人的景色,因为风景再美也没有我们现在的心情美。我感觉这次抓捕可以和元宝村那次相提并论,谦虚一点儿是难分伯仲,如果让电影导演来评价,精彩毋庸置疑属于我们。刑警大队成功的战例很多,难得的是多少年以后成为经典。这两件都有希望,那次是小平指挥的,而这次是我。

从大兴安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又到那家饭店吃饭。老板看是我们,二话没说又把那四个菜炒了。吃完结账的时候他看到了戴着手铐吃饭的陈龙,陈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老板怯怯地问我是不是要在这儿住,我说不住。老板放心了:“那就好那就好。”

我们昼夜兼程赶回小城,把陈龙交付羁押,心里的一块巨石才算落了地。到刑警大队已经是隔天下午,我给刘跃打个电话道谢,然后把两位司机送到大门口,再打发弟兄们都回去休息。

小伊他们那组还没得手,我们这伙人下步怎么安排呢?如果是平时,各有各的分工,没有现案就按部就班。但现在是战役期间,明天工作安排的最后决定权在小伊。从看守所出来我就给小伊电话汇报了,他没说明天我们怎么安排。其实也就两个可能,一是启动第三个追逃组,从那两个杀人逃犯中再选出一个,虽然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再一个是与小伊的组合并,加大追捕强度,但前提得是线索充盈。

我去张明有的办公室,门锁着。出了刑警队,转到陈志的办公室,门也锁着,我只好回家了。

儿子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纳闷儿,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问儿子今天星期几,他瞅瞅我,像没听见一样。媳妇从厨房出来,说了声“星期七”。我强打精神吃了晚饭,六点上床,一觉睡到天亮。

八点准时到单位,张明有的办公室门开着,屋里没人,我就坐在沙发上等。于法医路过,看我在屋里,他也进来了,嘴里叼着烟,两手在裤兜摸索,我从张明有的办公桌上找到一个打火机给他点着。陈龙被抓住的消息于法医听说了,昨天他和陈志去市局开会,陈志告诉他的。于法医还说,散会后陈志把陈龙落网的消息汇报给小平,齐小平说这是全市的开门红。我的心又和当年咬碎了一块酥糖一样。

陈龙案从现场勘查到后来组织的几次追捕,小平都参与了。我能够率队抓到他,真乃小城幸甚刑警队幸甚有才幸甚。这么说好像格调平庸了些,应该是这样:首先是县局党委慧眼识珠提拔了我,然后是我不负众望为县局争了光……endprint

这都是我的胡思乱想,和于法医再好这话也不能说。不仅不能说,我还应该刻意淡化这个事。小伊的任务还没有着落,我抓住的这个陈龙,刑警队几大高手都带队出征过,如今落到我手里了,于公这是有才给小城公安局挣来一百分,于私他们心里怎么想谁知道?俗话说同行是冤家,刑警难道就能免俗?齐小平可能有这份胸怀,别人呢?不一定。

張教提着水壶,胳肢窝夹着一摞报纸进屋了。我等着于法医先说事儿,他说完我再说。于法医是我必须尊重到底的大哥。这时候,杨光宇进来了,随身带着一阵空气扰动,空气扰动中还有一丝幽香。我闻了闻,问什么牌子的雪花膏这么好闻?于法医说:“是香水,我看啊,有才你比我还落伍。”

杨光宇咯咯笑起来,笑得有点儿浅薄。于法医告诉他,有才把陈龙抓住了。杨光宇的思维却还在香水上:“我可没想抹香水,早上我就是好奇,把我老婆的香水打开闻了闻,没想到全身都是香味儿,这劲儿也太大了……”

我起身告辞,本来我是想和教导员谈谈韩大茄子的案子,有杨光宇在,这话题不知道能被岔到哪儿去。回办公室的路上,还隐隐听到杨光宇那独具风格的娘娘腔:“我老婆昨晚在香港给我打电话,说美国的两个大楼被飞机撞塌了,香港的消息真灵通……”

张教的声音:“你那都老黄历了。《参考消息》早登了,网上也有,现在新闻全世界基本同步……”

我真是服了,抹香水扯闲篇儿。现在是什么时候,决战的时刻啊!小城要是能打赢这场战役,那除非别的县区刑警队也都是杨光宇之辈。

小伊回来了,没有抓到,那就意味着他很快会再走,我赶紧去领下个任务。陈志和小伊的意见都是另起炉灶,我们这个组就从另外两个逃犯中选一个。

我充分发扬民主,两个案子一个中队长一个,让他俩用两天时间看卷宗,然后开会定夺。这两个是上次我和小伊选剩下的,条件都一般,发案时间一个是我出生前的,凶手杀死驻村“四清”工作队的队员,如果还活着的话,他恐怕已经是耄耋老人了。一个是1978年发案,凶手叫王玉恩,他把儿子的同学杀死后逃跑,原因仅仅是两个五年级的孩子之间发生了一点儿摩擦。村里早有王玉恩已经自杀的说法,而王玉恩的老婆第二年就和王玉和同居了,王玉和是王玉恩的亲哥。

最后我们决定追捕王玉恩,马上收拾行装,我带队直奔三和堂乡三和坝村。村主任说认识我,我也觉得他面熟。他说他在县武警中队当兵四年。这就对了,武警中队负责看守所内卫,我总去看守所送人,我们经常在看守所的走廊相遇。不管怎么认识的,村主任能认识我肯定是好事,现在是我们的紧要关头,没有他的支持我们寸步难行。

村主任叫尚智慧,知道我们的来意后,打保票王玉恩肯定没回来过。他说农村和城里不一样,村东放个屁,村西都有震感。别说是大活人,就是谁家的猪叫几声,都能听出来是杀猪还是劁猪。王玉恩因为家庭成分是富农,三十多岁才娶上媳妇。媳妇的腿有点儿残疾,现在也快七十岁了,后老伴王玉和去年得病死了。王玉恩的儿子叫王刚,已经结婚生子,就在本村。伯父死了以后,他把老母亲接到自己家伺候。

王家有没有走动得热络一点儿的亲属呢?尚主任说别说亲属,王刚跟村里的任何人都不来往。农民为了节省费用,村里的老百姓都只饲养一头驴,春天种地的时候两家搭伙,因为一副犁杖必须两头驴拉才行。王刚自己养两头驴,两口子一个扶犁一个点种,无论碰到谁都不打招呼,哪怕村主任也一样。当年王玉恩跑了以后,刑警队到他们家找王玉恩的照片,可能是发通缉令用,搜遍全家竟然一张都没找到。那时王刚才十二岁,上小学五年级。第二年他小学六年级毕业,班级照毕业照,王刚死活不参加。今年,王刚的儿子也小学毕业了,照毕业照的时候,王刚的儿子把书包举起来挡住脸。难道遗传的力量这么强大?

我认为绝不仅是遗传的事儿,这是一起命案对一个家庭几代人的伤害,他们的思维认知情感乃至整个生活都被严重扭曲。王刚一家是这样,那么,被王玉恩杀害的那个孩子呢?他们的家人该怎么捱过这二十多年的岁月?

村书记也被找来,他的观点和主任基本一致:案发时王玉恩四十五岁,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四年,因为没有照片,现在村里能描述王玉恩相貌的人屈指可数,恐怕还互相矛盾。而且村书记村主任副主任治保主任妇女主任都有这个共识,虽然他们能保证王玉恩没回来过,但如果现在王玉恩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不敢保证能认出来。

听了这番话,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办?我扫了一眼几个手下,他们的表情和我一样。我把队员分成三个组在村里走访,然后请书记主任领着我到被害人家看一下。

被害人家就在村委会西面,听了村主任的介绍,老两口就一直哭。按理说我不应该来触碰这捅在他们心窝的伤口,可是没办法啊,刑警就像外科医生,为了找到病因,动作难免大一些,区别是医生有麻醉手段而我们没有。老两口说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我只好说一些安慰的话,告辞出来。快出大门口了,从街上拐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村长说这是他们失去儿子以后生的二胎。

傍晚时分,撒出去走访的民警陆续回来了,没有丝毫收获,同时也看不到有收获的希望,我们只好撤出三和坝。

回到小城,我和徐进去拜访了石指导,他对王玉恩这个案子记忆犹新。老爷子说小城杀人案的破案率一直在全市名列前茅,谁当局长都得重视命案的侦破,没破的也是穷尽了一切手段。依此类推,追捕逃犯的工作也是一样的。当时追捕王玉恩的组长是王印。王玉恩和大多数东北人一样,祖上是山东逃荒过来的,但早已和山东没有任何联系。即使这样,王印他们还是把王玉恩在山东的所有关系人都走了一遍。当时就一个地方没去,王玉恩的姑姑家在海南岛,准备了几次都没成行,实在太远了,坐火车得一个月才能到。

“坐飞机啊。”徐进说。

石指导说:“现在出门多方便,那个时候不知道海南岛通不通飞机,但没有人敢往飞机上想。别说没这笔经费,就是有钱,坐飞机还要县政府出介绍信。”

告别石指导,我俩又去看守所找王印。王印领着我们回到他家,翻出一大摞笔记本,找到三本上面写着1978字样的,其中一本里有关于王玉恩案的全部记载,特别是追捕部分,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太珍贵了。王印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追捕图,工作过的地方都用蓝色圆点标注,海南岛标的是一个红点,二十多年,已经退成淡粉色。endprint

我问起王印的儿子。王印说孩子考上了人民大学,毕业读研究生,研究生毕业留校任教,现在又读博士,念书都念傻了。我对他儿子的印象比较深,是因为这孩子的作文。我儿子就偏偏不遂我愿,初中毕业了还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成绩不高不低,取向不文不理,性格不紧不慢。我说儿子你将来就考警官学院吧,他说中。他妈说别考那破玩意儿,没看着你爸爸吗?天天自豪感使命感,当饭吃啊?考北大!儿子说也中。

从王印儿子和我儿子身上,我看到了大自然神奇的平衡力量。

对王玉恩的追捕工作让我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沿着王印的路线再走一遍,可能再次无功而返。再去三河坝无异于盲人摸象,但离开这些陈旧的信息,我们甚至无象可摸。停下来吧,现在战役如火如荼,兄弟县区虎视眈眈,说不准成绩正在日新月异。我只有前进这一条路可走。

刑警大队历史上曾经有过类似的较量,都是主战派胜利。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亲身经历了老土河案齐小平和李春和关于全队坚守还是专人长期经营的争论,虽然从目前看胜利的是李春和,但他只是暂时正确,我相信这案子一定会破。而在道义上,无疑他是丑陋的。

我决定先在自己的团队中统一思想,跟大家讲清楚,我们必须再战山东,进而转战海南。这次远征几乎就是一餐无米之炊,我们很大可能是缘木求鱼,但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放弃。走出去或许还有发现新线索的可能,停下来则任何可能都没有。让我感动的是,大家没有表现出畏难情绪,看来是我低估了年轻人的思想境界。

小伊还在河北,我电话汇报后决定下周一出发。我让四中队的李广去财会借两万块钱,然后去火车站买票,我们的第一站是山东莱阳。不一会儿李广回来了:“小王会计说了,没钱。别说两万,两千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如果是林会计,我会往个人成见上想,认为他是故意刁难,但林会计退休了,小王会计是新来的,看着就老实厚道,怎么没翻脸就不认人了呢?要不就是林会计留下了什么江湖秘笈专门对付我?我们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是追捕杀人犯,再者,借条上还有副局长陈志的签字。

我拿过借条去了财会室。大概是我脸色不善,小王看到我马上站起来解释:“张队长,咱们局里账面上就那么几万块钱,你去内蒙古借一万,伊队长去河北借一万五,车队队长结修理费拿走三万……现在别说你借两万,借走一万明天公安局就得关门。”

“一万两万那是你们财会的事儿,关门不关门和我们刑警大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翻墙。现在是战役期间,我们去山东追捕杀人犯,耽搁了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我故意把“责任”两个字说得重一些。

没想到小王毫不示弱:“财务有明确规定,差旅费都是个人先垫付,然后到财会报销。”

“既然是明确规定,以前怎么没有严格执行,怎么就这么寸赶到我们头上?”

“不是赶到你这儿我们才开始执行规定,是真没钱了。你让我负那么大责任,我哪儿负得起?”

碰上这么一个软硬不吃的小江湖,没办法,我再给小伊打电话,小伊让我发动大家集资凑份子。我手里有不到五千元的私房钱,其他几个都是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估计指不上。我说我只能跟我媳妇商量商量,小伊说你先张罗,不行再想办法。

晚上我把我要去山东的事跟媳妇说了,算是投石问路。看看她没啥反应,我说你给我准备点儿钱。媳妇一听钱字,马上把她那七百度的近视镜摸到手戴上:“要钱干啥?”

媳妇持家的原则是能省则省,一分钱掰成五瓣她还嫌我浪费。儿子如果不在家或者在家没有作业,晚上我们家是从来不开灯的。这么说吧,在我们家,只要我和儿子提钱字,就算是反革命政变行为。

我跟媳妇解释:“局里财务周转不开,我们就是先垫一下。”

媳妇说:“没钱就先不去呗。”

“是去抓一个杀人逃犯,不是旅游,可去可不去。”

老婆一听火了:“抓逃犯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抓回来给我啊?我们家出人出力,脑袋掖在裤腰带上,我就不说啥了,我就是这守活寡的命,还让我们自己出钱,你们公安局还要脸不?”

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徐进和李广就跟进来了。嘴上说是来问出发时间,其实是看我昨晚回家的是非成败。看两个人苦瓜一样的表情,他俩可能都赌我败。我问他俩小金库有多少钱,他倆说一人一千。这俩小东西,这么点儿钱也好意思叫金库?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我们还不是英雄。徐进提醒我,可以去找刘跃。这主意倒是不错,当年我俩也算是搭档,他应该能再给一次薄面,外加建设局财大气粗,不在乎这点儿钱。只是我刚刚麻烦过人家,接二连三显得有点儿得寸进尺。可除此之外,也是真没别的办法了。

我领着徐进和李广来到城建局,刘跃在会议室开会,秘书让我们在接待室候着。趁这工夫徐进撺掇我,反正也是张一回嘴,干脆借三万,穷家富路,万一需要直接去海南岛,没钱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啊。

散会了,秘书把我们领进刘跃的办公室。见面刘跃就问:“上次去内蒙古还算顺利?”

我赶紧说:“顺利,天时地利占全了,人和就是你的大力支持。”

“我们还用客气,有事尽管吱声。”他把脸转向徐进和李广,“有才跟我亲弟一样。”

我就坡下驴,接着刘跃的话茬儿说亲弟又来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负责追捕王玉恩,要去山东,可能还要去海南岛。局里出纳不在,我们又急着出发,想从建设局借三万块钱,回来报完账就还——狗不嫌家贫,我没好意思说公安局没钱。

刘跃是真痛快,把秘书喊进来吩咐去落实,然后跟我说,他参加过追捕王玉恩的后续工作,韩大茄子案发生才撤下来,这个逃犯追起来有难度。我心里感慨,不单单借钱借车,还能交流刑警业务,我感觉刘跃就是小城公安局的神助,是上帝派他到城建局卧底的。

正说着话,秘书领着财会室的两个同志拎着一个提包进来,把钱一摞一摞地摆在茶几上,然后拿着单子让我们签字。我的脸色顿时煞白,声音也有些颤抖,跟刘跃说我们只借三万。会计说是李秘书传达的,三十万。李秘书红着脸,低着头帮着往回装。我在借据上签了字,拿上三万元告辞。endprint

一路上,徐进李广一个劲儿嘬牙花子,今天算是开眼了,做梦都梦不到,用提包往桌子上倒钱。李广说:“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五万。前年我哥订婚,女方说必须拿五万彩礼,否则免谈。我爸我妈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好不容易凑够五万,其中有两万还是零钱,找一个在信用社工作的亲戚换成了整的。”

“才哥,你见过世面,说说你最多见过多少钱?”徐进问我。

其实我还不如李广。去年我儿子升高中没考好,学校要求交三万赞助费才让入学。那是我见过的最多的钱。但在两个小年轻面前我不能掉价儿,我眼睛一瞪:“哪儿那么多废话。你们两个直接去火车站买票,明天出发!”对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我又补充一句,“我视金钱如粪土。”

第七章

明天就是除夕。不知什么原因,一过年我就感觉心里慌,从记事起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今年我慌得更厉害。

下午队里难得清静,我跟小伊请半天假去置办年货。我们家的年货从来都是老婆管,因为我不会买东西,另一个原因前面交代过,她不让我接触和钱有关系的家庭事务。我有十年没陪父母过除夕了,都是年前或年后匆匆回去一趟。记得我还笑话刘跃处了对象就忘了爹娘,我也是那个德性,甚至可能是我冤枉了刘跃,我自己才是那个德性。

刚结婚的时候,有了自己的小家,兴奋了几个月就到了年底,要过年的时候老婆说在自己家过,温馨一点儿。我说也行,体会一下二人世界的年是什么味道。到了除夕早上,老婆说两个人没有过年的氛围,还是去她爸妈家吧,于是去了岳父母家。后来有了儿子,往农村折腾更不方便,就开始顺理成章地在她爸妈家过年了。眼看孩子都快比我高了,去年我提出来回他爷爷家过个年,老婆又说她两个姐姐都不在小城,过年老人最怕孤独,我家至少还有有德。

今年她二姐回来了,说过完春节才走。我一个月前就发出预告,今年过年回酸枣沟,儿子乐得放下饭碗和我击了一掌,老婆的脸则阴了一个星期。昨天晚上我开始准备东西,把一些不穿的衣服找出来,准备带回去给有德。老婆突然说她和二姐已经十多年没见了,我们应该和二姐过个年。我怒不可遏,感觉这才是她丑恶的真实的嘴脸,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顿时历历在目,现在她故伎重演了。这样的娘们儿,我要是不考虑儿子,早就跟她散伙了。

儿子正忙着给他小哥哥(有德的儿子)准备礼物,他说爸,让妈妈陪二姨过年,咱们两个回去陪爷爷。对啊,我儿子不仅长大了,思路也比我宽。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起身和儿子热烈拥抱。老婆把她的望远镜瞄向儿子:“外甥是姥姥家的狗,吃完就走。你姥姥没看错你。”

去年夏天我和老婆吵得几乎大打出手,我就曾经放出这句狠话,不是考虑儿子我早就如何如何了。说了这话以后我就后悔,担心给儿子造成心理伤害,因为他当时也在场。没想到儿子竟然淡淡地说:“爸你不要考虑我。”

老婆从此老实了许多,我觉得我的腰杆也随之硬了许多。这完全得力于儿子的理解和支持。事后儿子又告诫我,拥有核武器不一定就要使用核武器,我只是帮你维持一个必要的平衡,你不要有离婚的念头,我不能没有妈妈。我吃惊地看着儿子,这小子早熟的程度和小伊有一拼——好在长相和小伊南辕北辙。

今天早上,老婆看看大势已去,说年货你去买啊,我不知道你们家人稀罕啥。我到市场转了一下午,真不知道买啥好,象征性地选了几样,多了又不好带,还容易引起老婆的猜忌,暴露了来之不易的小金库。在弟弟弟媳妇面前过得去就行了,重点是除夕要给爸妈每人一个红包,我早准备好了。

除夕上午,我们一家三口回到了酸枣沟。虽然每年都能回来一两次,但我今天仔细看看爸妈,真的老了。特别是爸爸,这一脸的皱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再过几年有了包浆,就是又一个核桃老季。因为我们回来再加上过年,爸爸老是不由自主地乐,儿子说爷爷的脸好像迷宫。

弟弟找出来那个过年神器,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把火锅生着。青石板的另一端摆着红得耀眼的鞭炮。不久火锅上桌,年饭开始了。我陪着爸妈坐下,妈妈已经不用在厨房忙活了,一切都交给弟媳妇,我老婆给她打下手,往桌子上端东西的是有德的女儿。我结婚比有德晚,有德的儿子比我儿子大三岁,女儿和我儿子同岁。侄女叫张路遥,是我给起的名字。路遙从小聪颖过人,四岁的时候她说长大要跟小哥哥(我儿子)结婚,她妈说不行,小哥哥是自己家人,你大了跟外人结婚。路遥说,那你为什么跟爸爸结婚呢?

有德在院子里放了几个二踢脚,这是开饭的信号,村里约定俗成,家家都是这个规矩,其他鞭炮要在半夜才放。我喊忠臣和忠厚哥儿俩出来吃饭,忠臣是哥忠厚是弟,两个孩子的名字是爸爸早早给起好的,我和有德只好捏着鼻子用了。等有德有了女儿,怕爸爸再起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字,才打电话让我给起一个书卷气点儿的。

弟弟放完鞭炮上桌了,把酒倒好。弟媳妇和忠厚他妈也忙完进屋坐下,我再次喊忠臣忠厚,两个家伙才极不情愿地上桌。忠臣今年高考,有德给他隔出一个小书房兼卧室,小哥儿俩在里面蜗了几乎一天,偶尔出去撒泡尿都是跑着出去跑着回来,谁也不知道他俩在密谋什么。

磕头的习俗彻底失传了,爸爸先举杯抿一口,替代新年祝酒词,我们家算是开始过年。我和有德每个人喝了一个满杯,我感觉我的脸和青石板上的鞭炮一样红。爸爸说有德现在是村副主任了,你也当了刑警队副队长,我们家这是祖坟冒了青烟了。你十多年没回家过年了,以前孩子小,爸爸理解你,现在你熬出头了,以后争取年年回来过。

隔着火锅的热气,我都能看到老婆眼镜片后面的火焰。

有德说哥你没把枪带回来啊?我说现在我们都不是专用枪了,有任务现领。回想前年收枪时我那个痛苦心情,快二十年了,枪就像我的一个外挂器官,突然没了,全身都跟着难受——枪是侦查员的另一条命啊!

忠臣忠厚一转眼又没了,我问有德,忠臣开学可能就要报志愿,你和弟妹商量好没有?有德说想让他学财经,大连有个东北财经挺好。我说不如报北京的公安大学。我老婆撇嘴:“你哥干一辈子这破玩意儿还没够。”endprint

我借着酒劲儿说:“就是没够。难道你喜欢干一行够一行的人?那样的人真不缺。”

除夕的夜格外寒冷,酸枣沟更甚,屋檐下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我出去方便一趟得边系裤带边往回跑。全家边包饺子边看春节晚会,包饺子的时候会把一两枚硬币包进去,谁吃到就意味着明年大吉大利,今年我提议改进一下,放了两粒花生米,硬币毕竟不卫生。

十点半过后,外面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农村过年跟城里不一样,他们不会等到午夜钟声响起,有放的就一窝蜂地跟着放,生怕落在别人家后面。放完鞭炮就是除夕夜的最后一道程序——吃饺子,等老爸先夹了一个饺子放在自己碗里,我们才动筷子。老爸率先吃出第一个花生,第二个却迟迟没能开出。两个媳妇把最后两个饺子吃完了,另一个花生米依旧在逃。

从酸枣沟回家的路上,忠厚说他吃到一粒花生米,没吱声。我说吃到花生米是好彩头,怎么装聋作哑?他说这是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游戏,犯不上出这个风头。

真是后生可畏。

春节后上班,市局让上报去年专项行动的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附带简要事迹。先进个人报了我和李广,我推荐徐进,小伊说局党委研究过了,刑警大队的先进里得有个领导。过了两天,张明有又拿来一张荣立三等功的登记表让我填,说是市局给了小城一个三等功的名额,局党委决定报我。这个我绝对不推辞,记功是对一个警察最大的褒奖,是警察的殊荣,我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而绝大多数警察一辈子都与勋章无缘。

去年我们追捕小组在山东盘桓了二十一天,找到了王玉恩所有能找到的宗亲,我的宗旨是即使抓不到他,若干年后启动第三次追捕也不必再来山东。我们从山东飞赴海南岛,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王玉恩的表弟和表妹。他表弟也是一名刑警,这让我们后来的工作变得简单多了。这位刑警兄弟告诉我们,他母亲已经在五年前故去。母亲嫁到海南以后,因为娘家成分不好,她不仅从来不跟小城联系,甚至绝少提及娘家人。他们兄妹二人连王玉恩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今天要不是我们来,他都不知道东北还有一个亲舅舅,而且表哥已经被通缉了二十多年。

我们空手而归,好在到家的时候听到了小伊他们组的好消息。这样,我们小城县局就以抓获杀人逃犯两名、其他逃犯六名的成绩居全市追逃榜首,破积案名列第四。我想好了,等奖章发下来,我要用它给儿子好好上一堂课,内容就是作为男人必备的责任感使命感荣誉感,目的是让他早早确立正确的“三观”,捎带着也让他知道知道他老爸是好样的,是一个勇敢和忠诚并重执着与才华齐飞的父亲。幸亏儿子懂事以后和我一样有主见(可能也是一根筋),不然我的个人形象因为长期备受他妈妈的诟病早就损毁殆尽了。

奖章发了,我的预期是应该搞个仪式,最好隆重一些,可我做梦都没想到会这么隆重。3月20日,市局召开全市公安工作会议,除了总结去年工作部署今年工作,会议还有一个重要议程,表彰“抓逃犯破积案”专项行动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

会议在市工人文化宫召开。我和老婆认识以后,上市里她三姨家玩,曾经来这里看过一场电影。斗转星移,今天我坐在了第一排,而且胸前戴着红花肩上披着大红的绶带。齐小平对整个行动进行了总结,然后相关领导讲话,出席会议的有市委副书记和副市长,可见规格之高。各县区也是一脉相承,分管副书记、副县区长悉数参加,各县区局领导班子成员和民警代表把一楼坐得满满当当。

主持人宣布表彰开始,欢快热烈的《迎宾曲》在会场奏响,受奖民警一拨一拨上台领奖,我先后上台两次,一次是领先进个人证书,一次是颁发三等功奖章和证书。小伊也只上台一次,代表刑警大队领先进集体奖状。

一整天我都处在极度亢奋中,中午饭都忘了吃。到了下班时间,我把办公室门关了,让自己平静一下。今天所有人都在祝贺我,包括杨光宇。我感觉现在首先要做的是赶紧让自己冷却下来,不能因此膨胀。第二也不能过分谦虚,那样显得太假。我仍然要做真实的自己,心里要永远铭记:我要报答组织对我的褒奖。怎么报答呢?答案非常简单,刑警的日常工作就是破案,我们永远在路上,不是去往发案现场的路上就是辗转在抓捕逃犯的路上。

估计老婆已经到家做饭了,我收拾东西回家。我要把我从里到外的喜悦带到家里,关上门和老婆孩子分享,然后以此为契机感染和教育儿子。

在家门口,我把绶带从兜子里拿出来戴在肩上,精心整理一番然后开门进屋。老婆眼睛不好但是听觉灵敏,从厨房出来,看看是我,又要转身回去。我叫住她,不紧不慢地把兜子放在鞋柜上,挺胸抬头踱到她面前。她呆呆地望着我,我看效果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就用手指指绶带。她重新上下把我打量一番,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下班不回家原来是扭秧歌去了,然后气哼哼地回厨房了。

我目瞪口呆,进书房找儿子,他起码认识绶带,他才是我的未来。可儿子还没放学……

刑警大队很快就开了上半年工作部署会,只是规模很小,连陈志都没请。小伊的意图我看得清楚,局里的部署会还没开呢,刑警提前开了,请陈志纯粹是让他为难。估计小伊得提前跟他通气,不通过分管领导擅自部署半年工作,小伊不会这么没脑子。那么刑警为什么着急开会呢?因为这几天没案子,如果突然发了大案,或者一般案件接二连三地发,全队就会打散,很难集中起来。

队里的会议结束,我随即把四、五中隊召集到我的办公室。四中队明天启动辖区内的两起盗割电缆案,我带领五中队到老土河。我没请示小伊,因为两个中队都是对自己辖区内的积案开展侦查。韩大茄子案目前没有那么多线索,不需要两个中队的投入,我如果把四中队也调到老土河,又会有杂音出来,过去我是普通民警的时候说我心里只有韩大茄子,现在我是副队长了,可能又会说我浪费警力“过度”侦查。

徐进的小孩儿发烧住院,请假回去两天,回来的时候带来一个“非组织”信息,陈志将要调市局刑警支队任支队长,接替齐小平。齐小平提副局长的消息春节前就从市局传出来了,这在小城是众望所归。现在又有了陈志步小平的后尘拾级而上的传闻,我感觉不是空穴来风。小平调市局之前也是传来传去,最后传成真的,刑警大队后来把这种情况简称为“传真”。endprint

陈志走了,小伊能不能提副局长?小伊提了,刑警队长的位置呢?如果张明有平移,那谁接教导员呢?我心里杂念丛生。可我过去不是这样啊,怎么当了一年多副队长,特别是立功受奖以后,我就这么不淡定,说重一点儿,怎么这么不本分了呢?

原本想给于法医打个电话,但终究没打。是刚才的反省起了作用,我老老实实在老土河干我的活儿,该是你的不用打听,不是你的天天望星空也没用,我的经历就是证明。

早上徐进对我说,他和小陆昨天摸到一条线索,和老土河毗邻的七家子乡河东村有一家个体诊所,昨天来了一个推销药品的小伙子,和诊所的业主闲聊的时候,打听老土河的韩大茄子。这就有些蹊跷了,按理说韩大茄子被杀的时候他应该还不到十岁。但是,徐进和小陆到诊所的时候,药贩子已经走了。

我问昨天怎么不继续追踪下去?不追也行,为什么不及时汇报?看我火冒三丈,几个人面面相觑。可能是从来没见过我发火,徐进的脸比过年的灯笼还红,再说两句他可能会哭出来。我缓和了语气,说了一声“走”,带着他们直奔老土河。

诊所业主姓庞,是原先七家子乡政府医院的院长,退休后在七家子村开了一个诊所。他说那个小伙子三十多岁,叫郑亚豹,是福建莆田人,推销药品和简单的医疗器械。当时小伙子问他认不认识老土河乡的韩大茄子,庞院长说认识,都是一个系统的嘛。我问:“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你是怎么认识郑亚豹的?”

“我认识他爸爸,以前是他爸爸给我送药,子承父业吧。”

庞大夫给我们提供了他可能去的附近几个乡村诊所,我们立即上车追踪。三天以后,我们在小城医院找到了他,把他带到刑警大队。

根据我的经验,郑亚豹这路人卖假药的可能性居多,所以上来我就先诈唬他,有诊所反映你售卖假药,你现在必须讲清楚。郑亚豹发誓说自己的药是真的,接着讲了他的进货渠道,出示了代理资质。我问他干这行几年了,怎么到小城做生意的。郑亚豹说:“我们那儿搞药品的多,我爸干这行二十多年,这几年身体不好,交给我了,我现在跑的基本都是我爸的老客户,快三年了。”

徐进他们继续问,我起身去小伊办公室。这个案子小伊没接触,我几乎是一刻没离开。当时我们把目标锁定在找韩大茄子看过病的患者或者和他有过节的人,为什么没有把药贩子纳入视线?因为那时候药品市场没放开,更没有药贩子这个称谓,他们都处在地下活动状态。如果说郑亚豹的父亲已经干了二十多年,那韩大茄子很可能就是他的客户。我们现在应该到福建莆田,找到郑亚豹的父亲。

小伊不在,打手机不接。我回去继续询问郑亚豹,不动声色地把询问方向过渡到郑亚豹的父亲身上。郑亚豹的父亲叫郑清虎(虎豹父子),今年六十三岁左右,具体年龄老头子自己都记不清楚。郑亚豹记事起,家里就到处都是药品,爸爸常年不在家,妈妈姐姐哥哥每天的活儿就是往全国各地邮药。他刚从业的时候爸爸带他来过小城一次,那是1999年的秋天,后来就是他自己跑了。

当务之急是如何切入到韩大茄子身上,我觉得还是慎重为好,毕竟这是近十年来最像样的一个线索。我给小伊发了短信,小伊的电话终于回过来,我起身到外面去接。小伊听了大致情况,说为什么不直接问他认不认识韩大茄子,怎么认识的?如果不认识,为什么打听这个人?我说还是等你回来一起问吧。小伊说这仅仅是一条线索,目前连是否有价值都谈不上,你怎么突然这么缩手缩脚的?让于法医附体了?这不是你的一贯作风啊!

小伊说得对,这么个小事,我怎么像刚参加工作的生瓜蛋子一样?可能真像大家说的那样,我把这个案子看得太重了,已经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再一个原因是,我个人还有我们这个专案组,在老土河案上失败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再一次失败,东北土话就是麻爪了。

我几次出去接打电话,郑亚豹显出疑惧的表情,再问他爸爸的情况,他开始躲躲闪闪。我单刀直入:“你认识韩大茄子吗?”

“不认识。”

“听说过这个人吗?”

“听说过。”

“听谁说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听同行说的。”

“哪个同行?”

沉默。

“你爸爸跟你提起过韩大茄子吗?”

郑亚豹的回答很干脆:“没有。”

“你爸爸认识韩大茄子吗?”

“不知道。”

……

小伊终于赶回来了,简单问了几句,感觉郑清虎的嫌疑不能排除,领着我去跟陈志汇报,陈志指示马上筹备去莆田的小组,对郑亚豹的处理交给张明有。小伊让我带队,人选就是五中队全体。我提议带着技术室的小罗,传唤郑清虎后可以直接提取他的掌纹,如果是他我们就地抓捕,如果否了,我们也不必把他带回小城,省钱又省力。

张明有联系了县药品管理局,我猜得没错,郑亚豹的资质果然是过期的,提包里的样品也被鉴定是假药。郑亚豹被行政拘留十五天。

我们一行五人先飞到福州,然后坐了五个小时的客车到莆田。第二天再坐长途客车到莆县,找到莆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刑警大队跟水氹乡派出所联系好,让我们第二天直接去派出所接洽。

到了水氹乡,我的第一印象是繁华,一个乡的经济规模远超过我们小城,派出所的小楼比我们县委的辦公楼都气派。接待我们的派出所民警也姓郑,他简要问了案情,最后强调一句:“你们确定不是抓卖假药的吗?”我向他做了保证之后,小郑开着警用大吉普拉着我们去了郑元里村。

郑清虎的家堪比一个小药品市场,屋里屋外堆满药品。看见警察来了,屋里屋外的男女七八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小郑用方言和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交谈,虽然我听不懂他们的闽海方言,但我感觉这个男人应该就是郑清虎。

我跟小郑说请他到派出所做个笔录,小郑用方言转述。郑清虎摇头,他的家人瞬间围拢上来。我跟他们说我们是小城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有个事情想找郑清虎核实,请你们配合。但是这些人像听不懂一样,他们先是怒目而视,然后每个人都在发出自己的怒吼。这些怒吼我们更听不懂,但对同村的人却像号令一样管用。endprint

自警车进了村,后面就跟着一群窥探的人,现在看到几个东北警察要带走郑清虎,院子里一下涌进一百多人,把我们六个围在中间。我现在只有依靠小郑,让他给所里打电话请求支援,小郑刚把电话拿出来就被抢走了。

郑清虎趁乱想溜,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徐进和小秦子靠过来分别扭住他两只胳膊,我们三个把他木桶一样箍在中间。我不住大喊我们是公安局的,我们在执行公务,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的。但我的义正辞严没有人听,反过来一百多人围住我们说得也是义正辞严,可惜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们几个都身穿便装,因为坐飞机不方便,一支枪也没带,开始我们和他们的区别还有我手里的警官证,但现在已被这上百人踩在脚下了。

我突然感觉这里好像不是中国,正常的秩序不在了,刑警的威严不在了。我鼓励我的队友们坚持住,法律之剑在我们手里。那一百多人的话我们虽然听不懂,但我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恐慌和畏惧,而我们则一如既往地坚定。

场面由混乱转为僵持,他们不让我们走,我们也不让郑清虎走。到了晚饭时间,现场的人渐渐减少,我估算一下,应该不足三十人。我想带着郑清虎强行突围,但小郑不见了。再看看大门口,警车还停在那里。我们只好做长期耗下去的准备,又试着和郑清虎沟通,只有配合我们的工作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郑清虎一言不发,开始还一眼一眼地剜我们,后来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小郑终于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其中一个是所长,我中午就是和他对接的。所长姓穆,个头不高,但很粗壮,他一进院就用方言大声呵斥,一些人悄悄撤了,还有几个退到院子外面观望。院子里只剩下郑清虎的家人。

我们把郑清虎松开。穆所长跟我说今天太晚了,你把他放了,明天我保证让他自己去派出所。我怕穆所长没听清我上午的介绍,告诉他郑清虎涉嫌一起杀人案,他的一个客户二十年前被杀了。穆所长跟郑清虎交涉片刻,郑清虎终于同意跟我们去派出所,但他的家人坚决反对,他们一直怀疑我们是来抓倒药的。

技术员小罗建议可以在这儿提取掌纹,穆所长感觉这个办法好,让郑清虎好好配合我们。小罗随即提取了郑清虎的掌纹,马上进行比对,我们几个紧紧贴在郑清虎身边,如果鉴定结果是他,就立即铐住,拼了命也要带出去。但小罗跟我摇头,郑清虎不是杀害韩大茄子的凶手。

我们虽然大失所望,但也松了口气。我去院子里找我的警官证,然后准备撤离。郑清虎的家人又在大门口拦着,我看看穆所长,我们不带人了,他们这是干啥?穆所长用方言和他们沟通,然后告诉我,他们说你们抓了他的儿子,让你们先放人,他们再放你们。

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但我马上冷静下来,刚刚我已经领教了这里的民风,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境遇。我跟穆所长说他儿子是我们抓的不假,但他违法在先,再者说,这么大的案子,我们不先把他控制起来行吗?穆所长表示理解,小声对我说:“你们别承认是你们局抓的人,其余听我的就行了。”

接着,穆所长把郑清虎一家人聚到一起,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效果很快就显现了,我们几个终于解围,在小郑的引导下上了警车。

晚上九点我们回到县城,找個饭店吃饭,我邀请穆所长和小郑一起去喝点儿,也算是对他们的答谢。在回来的路上我和穆所长简单聊了聊,感觉他很像我们所说的“性情中人”。我让徐进点了几个下酒菜,穆所长端起酒杯抿了抿,看样子酒量和我相当,这正合我意。

我们的话题从民风差异聊到经济差异再到工资差异,过去只是听说南方经济发达,如今眼见为实,我频频感叹小城的经济和莆县不可同日而语。其实经济差异是表象,更深层更实质的是人的思想差异。再具体一点儿,从今天对这起事件的处理可以管窥南北警察的差异,南方人手法灵活追求结果的工作思维,在所长和小郑的身上完全体现出来。

我这个年龄的人都知道,中国的经济过去是死水一潭,十三岁那年暑假我骑着自行车去市郊我叔叔家玩,妈妈让我带点儿小米做见面礼,在王府乡公社就被路口的民兵查获,说我投机倒把,赃物没收。1978年以后经济开始复苏,得益于中央提出的一个著名的指导思想,叫“摸着石头过河”。按理说全国当时都在一个起跑线上,但仅仅二十年时间,各地“过河”的差异竟然这么大,大得连中央可能都始料不及。

穆所长说,“摸着石头过河”在你们那里可能理解为没有桥大家在河里摸着石头小心渡河,而我们的理解是终于让过河了,大家争先恐后下水,有的连鞋都来不及脱,运气不好的就淹死了。结果是什么呢?我们都过完河走了很远了,你们还在河里摸石头。

他这番比喻堪称绝妙。南方人以到达彼岸为目的,过河则不择手段。北方人严格遵循“摸着石头过河”的要求,以体面安全甚至舒适为过河的标准,甚至在过河过程中河里没有石头都不行,不然摸什么呢?

陈志调市局的消息传了些日子,不了了之,不像齐小平那时候,调市局的传闻始终高烧不退,所以我分析陈志走不成了。另外县局和市区分局不一样,分局人财物归市局直管,县局是县政府的一个部门,连工资都比市区警察低一块。县里干部调市里工作是一个复杂的人事工程,不是市公安局自己说了算的事儿,对当事人的要求更是近乎于苛刻,不说具有经天纬地之才吧,反正也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比如说齐小平。也正是因此,县里警察进市里的凤毛麟角,进市局机关又晋升职务的仅齐小平一人。

从福建回来的路上我得了肠炎,一路都处在反复寻觅厕所的折磨中。徐进他们借此埋怨我,这是不坐飞机的报应。去福建的时候因为十万火急,坐飞机无可厚非,回程嘛,我寻思家里目前没有急事,给局里能省就省,毕竟我们局不比城建局。为了买到福州到北京的火车票,我们五个在火车站蹲了一宿。晚上在站前一家面馆每人吃了一碗面条,竟花了一百二十五元,而且一股刷锅水味儿。我问老板你看值一百二十五吗?老板说我说值就值的啦,明天我就卖三十一碗。我说这和诈骗有啥区别?老板说你吃完赶紧走啊,我根本没打算骗你第二次。上了车我的肚子就有反应,然后是拧肠刮肚地疼,接下来一发不可收,十几节车厢的厕所我都用过,到后来我都不敢离开厕所太远。几个兄弟四处求助未果,徐进好不容易从乘警那儿搞来一包“痢特灵”,暂时解了燃眉之急。endprint

费尽周折坚持到家,半夜去厕所我无意间瞥了一眼马桶,发现我拉的液体已经是红色。我眼前一黑,喊老婆过来扶我,儿子也跑出来帮忙,把我送到县医院看急诊,打了两天吊针才止住。

打吊针的时候碰上了护士楚春燕,她是李春和的亲戚,刚来公安局的时候李春和介绍我们两个认识,陆续见过两三面,她寸步不让咄咄逼人的谈吐吓退了我。李春和问我到底为什么,我只好说两个人没缘分。楚春燕昨天就认出了我,今天趁给我换药的时候,用手偷偷指了指刚刚出去的我老婆:“眼神不错啊。”

我一脸苦笑:“到底谁眼神不错?我的还是她的?”

楚春燕扎上针端起托盘扭身走了,在门口又碰上我那个“目中无人”的老婆,两个人擦肩而过。我老婆看着这个衣袂飘飘的半老徐娘的背影问我:“你俩说谁眼神不错?你们认识?”

老婆这听觉真是无人能出其右,我说她是李春和的亲戚,夸我有眼光娶了你。老婆说总算有人说了一句公道话,拿起儿子姥爷姥姥买的一把香蕉送到护士办公室。有其女必有其父,从这一把香蕉就能看出我岳父的行事风格,女婿得肠炎他送香蕉——难道是怕我明天不拉?

老婆让我借机休息几天,去城建局找找刘跃。别人家都换新楼房了,我们还住在岳父给的土楼(没有供暖)里。如果刘跃肯帮忙,我们可以把这个土楼跟开发商顶面积,再添点儿钱买个大一点儿的新楼。还说儿子都上高中了,他到别的同学家玩,家家都是宽敞明亮,回来说我们家和人家比就是贫民窟。

我回想了一下,的确,儿子上高中以后就没再往家领过同学。这孩子,要比你比学习比进步啊,比什么房子呢?转念一想,可能是老婆在拿儿子说事,儿子不是那种虚荣的性格,如果他很在意房子的新旧,肯定会直接跟我说。

房子的事老婆跟我说过无数次了,这是黔驴技穷才牵出了忠厚。我理解她急于改善家居环境的心情,但我一个刑警,到哪儿认识开发商去?她能把刘跃想起来也很正常,刘跃现在是小城炙手可热的人物,带副字的县领导都要让他三分,开发商建材供应商更是趋之若鹜。听说有很多开发商用的是县一建二建的资质和名号,公司瓤子都是个人的。

我们家虽然老婆管钱,但我知道大概的家底,全拿出来买一个一百平米的新楼肯定不够,另外买了还要装修,家具家电都得添置。她说现在有门路的都是以旧换新,以我和刘跃的关系,不仅面积顶了,增加的部分还有可能给个内部价。我踌躇再三,还是没去找刘跃。用我们这样一个破得掉渣的楼去换人家一个新楼无异于痴人说梦,而作为我去和刘跃谈这个事,更是和赶鸭子上架差不多。哪怕我豁出这张老脸去烤火,但成与不成都是一种精神折磨,如果成了,我可能一辈子都还不上刘跃这个人情;如果刘跃回绝了我,我们两个又都无台阶可下。

我跟老婆说我已经麻烦了刘跃两次,再一再二不能再三。老婆说公私应该分开,你前两次是公事求他,这次是私事,公事的人情不能记在我们个人头上。说白了你就是不想去,我摊上你这么个不出头的东西,就是睡大街的命。

老婆说对了,我真不想去。我就是这么个性格,工作上的事我去跟你說小话,不算我低气,我还认为这是敬业。个人的事,特别是这种占便宜的事,我不去找这个没趣,白给我你不情愿,我拿了也不安心。将来万一他有个亲戚犯在我手里,求我放人,我咋办?别说刘跃这种警校校友关系,吴青林和我是初中高中的同学,我都从来没去找过他。官越大我越敬而远之,而青林现在已经是小城的县委副书记了。如果不是我自身过硬,提副队长的时候肯定会传出我是得到了青林关照的闲话。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我跟陈志和小伊也说过,我如果是那块料你就用,不是你也别勉强。

好汉子架不住三泡稀,我实在虚弱得头昏眼花,但为了躲老婆,我决定上班。

路过张明有办公室,我进去坐一会儿,不为别的,就是歇歇脚。张教一愣,说你怎么出院了?我和小伊还准备一会儿去看你呢。隔壁的小伊也过来了,看我有气无力的样子,问咋不在家恢复两天?我说还是在单位恢复得快点儿。内勤小马拎着一袋水果一袋罐装的营养品进来,张教说放到有才办公室去吧。

在张教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躺在沙发上,鬓角的汗水立即顺着耳朵流到沙发扶手上。有人敲门,我感觉自己连答应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如果有案子肯定会给我打电话,既然是敲门,那就不是多重要的事,我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像清晨的鳄鱼一样趴在岸上,等着太阳出来给自己充电。

小伊来电话问我,你没在屋里啊?我说在。电话还没撂下小伊就进来了。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小伊则坐在我办公的位置上,然后又站起来把门关上,再坐回去。这副样子有点儿反常,估计是有大事了。果然,小伊说我要走了,调市局刑警支队。我着实吃了一惊,但表情还算平稳,这得益于我的身体极度虚弱,动动脸上的肌肉都没力气。

“接小平吗?”我问。

“小平暂时不动,我可能任副支队长。”

“恭喜恭喜,什么时候走?”

“调令可能快到了,局里别人都不知道,咱俩关系特殊,我必须得先跟你汇报。”

我又想起当初我们俩那个信息共享的协定,是他提议的,像我们两个的年龄一样幼稚可笑,但现在他突然释放出一个核武级的消息,说明协定还在有效期内,以前只是在休眠中。我不禁惭愧,以前总是埋怨小伊不遵守协定,我倒是想不折不扣地执行,却没有一个像样的信息可以拿出来分享。

说实话,我从内心为小伊感到高兴。小伊的能力不在小平和陈志之下,他应该登上更大的平台。如果单论城府,小伊比小平和陈志有过之而无不及,仅从三个人的调转就可悟出端倪。小平和陈志都被“热传”煎熬过,陈志更惨,像炼钢一样,“热传”过后是冷轧。小伊的一蹴而就,让我再一次见识了他的大智若愚绵里藏针,都瓜熟蒂落了,局里还没人知道。

每个人都有窥探秘密的癖好,殊不知知道了别人的秘密也同时平添了一份保守秘密的责任。好在小伊的调令第二天就来了,我受的煎熬得以用小时计。县局开了一个简短的欢送会,县委组织部一个副部长把他送到市局。endprint

小伊走了,但在小城引起的震荡才刚刚开始。首先是局里的各科室队,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都是不以为然,以为是陈志调走的续集。等确认小伊已经到市局上班了,伊进超三个字立时成为全局乃至全县的“爆点”。局里还有些有心人到小伊的办公室窥探,确认里面没人才心满意足。随后,对小伊的溢美之词便纷至沓来,包括以前对小伊有意见甚至跟小伊吵过嘴的人。

可能是太突然的缘故,这次本属于正常的人事调动被演绎成一个个民间故事,后来竟有了小城版的“穿井得一人”。各种说法都有鼻子有眼,有的说小伊和齐小平是连襟,小伊能够成行完全是小平从中斡旋。还有的说小伊的舅舅是省里的领导,为了小伊进市局的事专门到本市视察,有电视台新闻作证。最不靠谱的说法竟然来自乡下,端午节回老家的时候有德问我,你们伊队长是市局苏局长的女婿啊?

难怪我们国家有什么大事都是一级一级打招呼,突发事件真容易造成混乱。

好不容易小伊这一页被恋恋不舍地掀过去了,“谁当刑警队长”这个好像永远绕不开的话题又在公安局大院里酝酿。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跟张明有打个招呼,我准备领着四中队下乡去。四中队辖区有几起盗割电缆的积案,李广他们另辟蹊径,专门调查距离发案地较远的几个废品收购站,其中有两个十分可疑。我们准备选个时机突击搜查。

张明有说县城这一段时间经常发生居民住宅被盗案,今天早上技术室接连出了三起现场,张明有分管的三中队和小城镇派出所民警焦头烂额,他让我带五中队跟他到镇派出所支援,盗割案由李广带四中队照常进行。张明有目前主持刑警大队的工作,小城镇是三中队的责任区。

小城镇派出所管辖着县城六万多城镇人口,这里是小城县的首善之区,治安一直是全县的压舱石,容不得半点儿马虎。我们到小城镇派出所会议室的时候,副局长陈志已经先到了,所里的治安警户籍警全部参加会议,加上刑警队我们八个,会议室已无插针之地。三中队的侦查员和派出所的部分民警穿着各异,有的像拾荒的一样,他们可能正在各个居民区蹲守,临时被喊回来的。

所长李相忠汇报了近期发生的几起比较典型的案例,说话的时候有些含混不清,他说这个月一直牙疼。我估计他们的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

被盗的居民中有一户我们都熟悉——白副县长。小偷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走的时候把白县长练字的墨汁泼洒在被子和衣物上,还用白县长的毛笔在墙上留下一行字: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东关村的一户平房上个月被盗,嫌疑人翻墙进院破窗入室,搜掠完财物,还把厨房里一坛腌制的咸鸡蛋用擀面杖搅碎。嫌疑人好像受过搜查技能的专业训练,被害人的钱和贵重物品无论藏得多隐秘,都难以幸免。有个盲人按摩师傅听说最近小城盗贼猖獗,把攒了一年的一千八百块钱用几层塑料布包起来放在咸菜缸里,居然也被偷走了。截至目前,被盗居民已经达到五十七户,小城人谈贼色变。派出所所有民警都被这个案子拖得精疲力竭,县委县政府几个领导轮流打电话过问,我们现在真正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技术员汇报了今天三起盗案现场的勘查情况,撬压手法和以前的案件一致,翻动幅度大,翻动过程中把失主家的菜刀放在手边这些特点也都相同,是同一伙盗贼无疑。民警在今天被盗的居民楼走访时发现的一个细节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有几户居民反映,家里虽然没被盗,但下班回家开门的时候发现门缝被贴上了透明胶带,开始以为是院子里的小孩儿淘气,后来听说有小偷才感觉不对劲儿。但奇怪的是,被盗居民家的门缝却没发现胶带。

我们去看了看现场,询问了几家业主,最后确定门上的透明胶带肯定是小偷贴的,被盗的几户最近几天没在家住,具体是哪天被盗的自己都不能确定。偷儿肯定是把二楼以上都贴了胶带,第二天选择胶带完好的住户撬门入室。这伙盗贼心机不少,但他们千虑一失,给了我们一个翻盘的机会。派出所马上布置居委会主任,要求居民注意门上的异常,特别是胶带。三中队、五中队也加入蹲守,户籍民警在自己的管片内入户调查。大家现在满脑子就是一个东西——透明胶带。

一周过去,没动静,又一周过去,依然如故。我有些狐疑,不是狐疑我們的方案,我是担心嫌疑人因故停手,警觉了、家里有事了、出去旅游了或者跟我一样拉肚子了,任何一个意外都有可能让他们不触网,而我领着五中队不能在友军阵地这么无限期地“志愿”下去。陈志明白我的心思,他说有才,现在我们是背水一战,别说五中队,整个刑警大队包括全局都无路可退,如果本周再不透亮,其他三个中队要全部参战。陈志乌青的脸让我想起楚霸王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悲壮。

第四周,一个居委会主任反映,他们小区一居民住宅门上发现了透明胶带,随后又接到同一住宅楼十几户居民的报告。全体参战民警欢欣鼓舞。华灯初上的时候,刑警队四名侦查员潜入一户精心选择的居民家,外围民警把门上的透明胶带照原样贴好,然后把其他十几户房门的透明胶带都撕下来,户外埋伏下“刀斧手”数十。午夜时分,两个梁上君子被当场抓获。

我打电话把这个案例及时告诉了小伊。刑警和医生一样,经历和经验是最宝贵的东西,这东西需要一件一件积攒,这个案例对他肯定有用,另外这也算是我根据“君子协定”分享的信息,虽然有假公济私之嫌。

这两年流行一首歌叫《常回家看看》,小伊去市局上任前的告别讲话也提到了这句歌词。半年过去了,小伊忙啥呢?天天在一起工作的时候,也有一两个月不见面的情况,我从来没想念过他,特别是住单身宿舍的两年,我希望他天天晚上不回来才好,因为他回来我十有八九睡不安生。现在正应了那句话,“不必常常想起,是因为我们还没有真正分离”。他忙啥忙成这样?连电话都不给我打一个。

我从窝凤沟乡回小城要路过市里,下午我给小伊打了个电话,小伊让我到支队坐坐。

刑警支队在市局办公大楼后院的一座三层小楼上,一楼是值班室和车库,二楼是几个大队,三楼面积相对小一些,支队长政委副支队长都在这儿。小伊的办公室挨着楼梯和厕所,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是新来的,屋里放了小伊的写字台就没有多余的地方了。我和徐进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小刘看看没地方坐,说我在车里等你们。endprint

小伊好像瘦了,脸上的一层油渍没有了,露出泛着青光的皮肤。我问怎么不回去看看?小伊说太忙了,天天被案子牵着走,五个区两个县你不发案他发案,没回小城说明你们没有重特大案件。接着,小伊挨个儿打听陈志张明有于法医杨光宇的情况,我能看出他对小城的留恋。留恋什么呢?我想主要还是这帮战友。

我问他家搬过来没有。他说还没有,老婆的工作,孩子要转学,还有一个老大难问题就是卖县里的房子买市里的房子,这都是耗时间的问题,只能以后再说。目前只能两头跑,好在小城离市里不远。

看看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我问小伊今天有没有急事,没有的话我们一起回小城。小伊说齐小平到前楼开会去了,一会儿他回来我们一起吃了饭再走。小伊说的“前楼”就是市局办公楼。

小平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他把我们请到他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然后让小伊把他订的饭店退了。小平的办公室比小伊的大一点儿,里面多了两个沙发。他把手头的事处理完了,领我们到解放大街一家小饭馆。在门口等我们的是小平的老婆,我问候一声“嫂子好”。包房里还坐着一对老人,小平给我们介绍是他的岳父岳母。我认真看看他的岳母,这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老太太,皮肤白皙弹性尚存,黑白相间的头发烫成英国律师一样的花卷。她把我们几个扫视一遍,那目光像审视上了架的药品,我记得她是小城医院的药局主任。

原来今天是老太太的生日,小平说我们几个算是特邀嘉宾。我的初衷是想叙叙旧,现在只好以老太太的寿辰为中心。小平对岳父母的敬重真让我感动,爸爸妈妈叫得根本看不出来他是女婿,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他岳母拒绝参加他的婚礼这个芥蒂。回去的路上我跟小伊说,小平太重感情了,岳父母要孝敬,兄弟情谊又不想冷落。早知道今天是这情况,我死活都不会叨扰。小伊说他和我一样,事先根本不知道。

我先把小伊送到家。他儿子明年高考,我问他咋样。小伊说重本没问题,他想让孩子报公安大学,但儿子心仪的是北京体育学院。他儿子我见过,比他爸爸勇猛,而这份勇猛恰恰和小伊无关,基因多半来自孩子的妈妈。小伊的老婆在小城高中教体育,毕业于沈阳体育学院,听说专攻柔道。刑警大队见过她的都说她比小伊爷们儿,比小伊还爷们儿的女人小城可能仅此一尊。我因为比小伊年长几个月,不好开玩笑,见面只叫她小叶。我们这拨人里,齐小平的女儿正在公安大学读书,明年毕业。我处对象结婚比他们几个都晚,就数我的儿子岁数最小。

小城的刑警队长历经九个月的孕育,终于在昨天产生。几个传说版本都归于虚无,来者是户政科科长顾建国。我刚到公安局的时候他是治安科的科员,后来治安户政分离,他任户政科副科长。

户政科长爆冷跨行到刑警大队任队长,在局里并没有引起应有的波动,原因是刑警大队现在没有特别出众的人选,这就给了外科室的人机会。其他科室为什么都觊觎刑警和交警两个部门呢?现在局里有三个部门高配到正科,一个是指挥中心,一个是刑警大队,一个是交警大队。指挥中心需要有一定的文字能力,交警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竞争非常激烈。刑警处于两者之间,正适合顾科长。我对此不做任何评论,刑警不是世外桃源更不是封地番邦,许出不许进,级别配得再高也是公安局的一个部门。但不一定每个人都是我这样与世无争的心态,比如杨光宇比如于法医再比如张明有。其实我也不是自诩清高,我是吃不着葡萄,干脆就不看葡萄。

顾队长上任了,刑警大队召开全体大会,政委讲话陈志讲话张明有代表刑警大队表示欢迎,然后是顾队长带有表态性质的发言。顾的讲话堪称激昂慷慨,如果单论口才,肯定在前几任队长之上,包括田队长。比如说他对刑警的定位,顾队长指出刑警是小城的“禁卫军”、公安局的“立局之本”,说法新颖,不同凡响。对工作,他提倡要有“揪住不放”的精神,特别是命案,一定要把凶手揪出来送进监狱送上刑场,哪怕五年十年或者盯他一辈子,让他们逍遥法外就是刑警的耻辱。有几个人瞅我,我在局里就是典型的“揪住不放”。

我感觉有些热血沸腾。虽然他说的“送进监狱送上刑场”这句话有抄袭之嫌,但我多少对他有了些亲切感。谁说外行不能领导内行?什么样算外行?外到什么程度算外行?你怎么就把户政科长定义为外行?我们局后面有一个坦克团,你敢說坦克团的卫生队队长不会开坦克?能不能当好刑警队长,首先取决于对刑警这个职业热爱与否,其次是统领全队的能力,最后才是业务水平,业务生疏点儿也没有太大关系,还有我们几个副职嘛。你就是刑侦专家,如果拒绝与刑事犯罪作战,那与外行何异?

我感觉顾大队不是来蹭级别的,是一个有志向有抱负对刑警事业充满热情的人,说句心里话,这样的人来领导刑警队,比我自己当队长心里都舒服。我这可不是说便宜话,我这个人就这样。可是,与我的预期相反,顾队长的到来并没有在全队引起热效应,按理说经历了几个月没有队长的空窗期,顾队长的讲话又不亚于讨贼檄文,然而这一石头别说千层浪,一丝涟漪都没有。难道是我的反应过头?还是大家习惯了教导员的沉稳?我去了于法医的办公室,想探探他的态度。

今天我才注意到,法医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可能停止了对头发的焗油供应,而头发马上还以颜色,形成了发梢黑根部白的尴尬局面。于法医一如既往不哼不哈,叼着烟干着活儿。他已经带出两个徒弟,今年又来了个实习生,但他仍然亲力亲为。我也曾经劝过他,该歇歇了,可不奏效。于法医一意孤行,对此他有自己的认知:“等你退休了,再大的能耐也没地方用了。”

我想把话题引到顾队长身上,但又没有合适的由头,如果等他起头,我得有在这儿坐一天的耐心。眼瞅着半个小时过去了,我只好自己起头,说顾队长口才不错啊。于法医说不错,局里有名的“顾铁嘴”嘛。我心里一沉,我到局里也二十多年了,怎么没听说他有这么个让人倒胃口的雅号?于法医说:“你总下乡,不和其他科室接触,再说现在知道也不晚。”

真不晚。刑警大队的会议陡然增加,各中队半个月就要把打击数破案数报一次。侦查员们过去都习惯了开短会,会上不管是领导还是队员,有话则长无话则免。现在顾队长喜欢开大会开长会,而且议题发散滔滔不绝,关键是只有他一个人滔滔不绝,铁嘴的特长发挥得淋漓尽致。可是会议多、讲话长,词汇的需求量增大,难免就会出现一部分重复甚至陈旧废弃的词汇再利用的问题,入不敷出的迹象开始显露。endprint

周三,刑警大队支部召开全体党员大会,表决发展一个新党员。以往这样的会都是教导员主持,按程序很快就能结束,但现在不行了。顾队长又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从自己入党所经历的种种考验讲起,讲到他介绍户政科的年轻同志入党,又转到他儿子在大学入党……

其实,顾队长的勤奋还是有目共睹的,报案不管大小,他只要有空就跟着出现场,无论侦查员多年轻,只要跟他汇报他都认真听。对于工作的摆布,特别是侦查工作,他一般都认同我们几个的意见。但我越来越悲观地意识到,他要成为一名刑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特别是刑警必备的基本功,够他练几年的,而且其中一项我估计他无论如何也练不成,这就是侦查员熬夜的功夫。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一个杀人案现场勘查直到凌晨三点才结束,然后是最重要的例行会议,技术人员汇报勘查情况,侦查员汇报走访情况。我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困得要死,几乎就要从椅子上摔下来,靠狠掐自己的大腿才避免了出洋相。第二天一看大腿内侧,几处青紫,一个多月还没下去。幸亏当时没结婚,不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而且我们离黄河很远。

顾队长来了以后经历了两次重案研判会议,我发现他的临界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午夜过后简直一发不可收拾。有一次在小城镇派出所,陈志先是敲桌子提醒,后来是连推带摇晃,再后来我们干脆挪到别的屋开会。

我终于找到了顾队长熬不了夜的原因,杨光宇他们说的生物钟啊习惯养成啊等等都没分析到点子上。顾队长酷爱吃猪肉,简直到了无肉不食的程度,特别是猪肘子。他血液的黏稠度肯定严重超标。我问顾队长今年的体检情况,顾队长说他从来没体检过,怕检出病来闹心。他承认自己的血有点儿黏,前年他们家搬家,把手碰破了,老婆去给他买创可贴,回来给他包扎的时候发现血在创口处自己凝固了。

我咨询了于法医,于法医认同我的观点,血的黏稠度过高,人肯定会犯困。我问他为什么这么爱吃猪肉呢?于法医说“顾铁嘴”嘛。真是学无止境,外号还有双重意义。

陈志明显增加了在刑警队的绝对时间,张明有更是责无旁贷,只要有新发重大案件现场或者案件研判会,张教都参加。可能是他们意识到顾队长一时半会儿进入不了角色,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出手分担队长肩上的担子。

这是小城刑警的本色,也是刑警们的优良传统。侦查离不开互相协作,抓捕离不开互相策应,生死关头离不开互相掩护,所以日常工作中互相补台是大家的本能也是潜意识,不管平时关系亲疏感情薄厚,比如我和李春和,我敢保证以上这些我们两个都能做到。

刑警大队有在年底开家属座谈会的习惯,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规矩,反正我参加工作的时候就有,当时小伊刘跃我们几个没有家属的自己代表家属参会,看着那些高矮胖瘦老中青参差不齐的家属们,我们都憋不住想笑。白驹过隙,转眼之间我们的家属也成了年轻刑警们忍俊不禁的对象。

今年的家属座谈会开得格外成功,不仅每个家属获得了一个电饭锅作为纪念品,队里还制作了一幅画板,把每个民警的破案数和打击人数在画板上体现出来。会议的另一个亮点是每个刑警都要拥抱一下自己的老婆,但因为顾队长和张明有不带头,我们几个副职也躲躲闪闪的,几个年轻队员上前应付了一下,抱得显然不结实,最后这个浪漫的活动几近流产。

活动的压轴议程是顾队长热情洋溢的讲话,讲话中引用了“岳母刺字”、“花木兰从军”等典故,然后简略讲了两个现代故事江姐和刘胡兰,故事虽然简略,而且大家耳熟能详,但顾队长仍然讲得十分动情,以至于几个泪点低的警嫂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此时顾队长趁热打铁突然转舵:“英雄可敬但是遗憾犹存,这些巾帼英豪谁也没有享受到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更不要说拥有幸福的另一半,所以各位嫂子和弟妹,你们是幸福的更是幸运的,请幸福的你们多多珍惜和关心你们的丈夫吧,他们同样是小城的英雄!”

媳妇们那掌鼓的,手拍疼了用嘴哈哈接着鼓。最后她们站起来鼓,整个小会议室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我们也参加了会议,只是坐在后面。我感觉顾队长为了这次会议是做足了功课的,讲得很生动没有异议,最关键是收住了,这也算是今天会议的一个重要成果。他结束讲话家属们都站起来鼓掌的时候,我们也在后面鼓了,不然会议室不会有那么响的掌声。我发誓大家的掌声全部发自内心,绝对没有“掌不由衷”的敷衍。

今年小城刑警大队成绩优异,县局先进全市系统先进,政治处主任柳大哥正式通知我们,县局党委决定给刑警大队申报集体二等功。所以你们只看到顾队长在会场上神采飞扬,却未必知道飞扬的理由。

没想到,乐极生悲。元旦的第二天,全队乃至全局都陷入了巨大的悲愤之中——齐小平牺牲了。

第八章

我接到警令是1月2日凌晨2点10分,当时通知只是说有重大案件,我赶到局里的时候才发现有些不正常,大会议室亮起了灯,刑警队更是亮如白昼,这得是多大的案子!会议室里,张政委、陈志、顾队长、张明有、于法医都在,我刚进屋杨光宇随后就进来了。几位领导的脸色凝重得吓人,我本来想问问是什么案子,看看不具备交流氛围,就先找个位置坐下了。几分钟工夫,队里的侦查员们也都到得差不多了。

政委讲话了:“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齐小平同志昨晚牺牲了,犯罪分子行凶后逃跑,市局要求马上堵卡缉凶。我现在去医院看望小平的家属,堵卡工作由陈志副局长具体安排。希望大家化悲痛为力量,尽快抓住罪犯,这也是对小平同志最好的告慰。”

政委说第一句话以后我的脑袋就嗡嗡作响,等政委走了,陈志开始安排分组,我才清醒过来。我分到北口,就是1983年堵截“二王”的那个口,记得当时最重要的是南口,而这次北口是重中之重,陈志亲自坐镇。除了我们两个,还有四中队和五中队,一共八个人。

在车上我问陈志小平牺牲的情況,陈志知道的也不多,来源就是市局指挥中心的警令,齐小平带人抓捕一个杀人逃犯,遭到逃犯家族的袭击。齐小平胸部被刺,送医院抢救无效牺牲。然后是凶手和他几个兄弟的大致体貌特征,估计他们有可能逃往内蒙古,所以北口是他们的必经之路。endprint

小伊当时肯定也在现场,他怎么样?负伤没有?我打小伊的手机,通话中。能通话就说明安全,我稍稍放了点儿心。可是小平……小平的音容笑貌在我大脑中闪回,英俊的脸,得体的举止和言谈,容得下任何委屈的胸怀。他那命苦的老婆,还有那个长得酷似小平的漂亮的女儿,还有他那满脸镌刻着苛刻的丈母娘……我的眼泪止不住淙淙而下。

到了卡点,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先到了。陈志嘱咐我注意安全,然后又忙着往市局赶,他是在车上接到的开会通知。我把民警按中队分成两班,一个班守卡,一个班在车里休息。但没有人去车里,大家都站在冷冽刺骨的寒风里,哭红的眼睛瞪着南面的公路。东方晨曦微露,几乎快冻僵的队员们在原地跑步取暖,只有我依然倔强地面南站立。徐进说:“天马上亮了,才哥你去车里躺一会儿吧。”

我摇摇头,我脑子的缓存里全是齐小平。在田队长办公室的第一次握手,韩大茄子案研判会的论战,田队长告别会上齐小平的真情告别,在弹簧厂办案点跟我推心置腹的交流,暴风行动总结会上那鼓舞人心的动员讲话……

我突然感觉齐小平好像就站在我面前,用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睛看着我。我心中一颤,想跟他握手,但多年养成的习惯,必须领导先伸手我们下属才能去握。我只能定定地看着他,他也不错眼珠地看着我。我们之间没有这么冷过场,我先开口吧。我想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但我没有这个资格。我想说你没有死,你是在骗我们是吧?可我没有这个勇气。我想说齐哥你安心上路吧,不要再留恋了,我又没有这么决绝。

我还想说什么呢?我哽咽起来,睁眼一看,站在我面前的是徐进,他在陪着我流泪。我拍拍他的肩,我们俩一起面南站立,凶手不来,我们用肃立为小平送行,凶手来了,我们用枪声为小平壮行。

我们不能有一丝懈怠,我感觉眨一下眼睛都是对英灵的亵渎。小城所有警察都是小平的亲密战友,我相信今天晚上大家的心情和我一样。这样的口碑,这样的年龄,这样的前程,老天为什么挑中这样几近完美的人,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妒英才吗?

上午十点,小伊回电话了,他带队连夜追捕,现在已经进了河南界,他嘱咐我,北口非常重要,一定要守住,然后就撂了电话。

二十年前我和王股长他们堵卡时住宿吃饭的房子已经坍塌,只留下一处废墟。公路也不是二十年前的沙石路了,早已是标准的沥青路面。车辆密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天蒙蒙亮就车来车往,八点过后越来越多,我们启动两个组同时检查,确保不造成拥堵。

我们在北口坚持了三天三夜,一直到局里通知撤卡,四个凶犯分别被市局刑警支队和特警支队抓获。回去路过市里,我想去小平家看看,徐进几个劝我还是等告别那天再去吧,你看看自己的形象,嫂子都不一定能认出你来。我转一下后视镜,看到了一张满是油垢的脸和一厘米长的胡子。

到队里看看,门都锁着。先撤回来的都回家了,路远的可能还在路上。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局里的大门口往外走的人多起来,我想起现在是下班时间了,这个时间节点只有刑警不那么敏感。想想我们这些刑警,单身的时候是一个让父母担惊受怕的儿子,结婚了是一个让妻子怨声载道的丈夫,有孩子了是一个不合格的爸爸,负伤了是一个拖累家庭的包袱,而像小平一样牺牲了呢,又把一个家庭,不,应该是几个家庭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我们还坚守这个阵地吗?全国牺牲的刑警我不知道有多少,在我们小城,算上小平已经是第四个。据我所知,没有一个刑警因为同事的流血牺牲要求调离的,相反我倒是亲眼目睹了有人不得已离开刑警队时的那种失落。

回到家,老婆已经吃完晚饭,儿子住校不在家。我把满是尘土的外衣脱在客厅,闷头吃了几口,一头扎在床上睡了,没洗澡没刷牙,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发现连袜子都没脱。这已经严重突破了老婆的底线,但她没发作。这是我们结婚二十多年来她第一次在我的个人卫生方面妥协,这么一个习惯鸡蛋里挑骨头的人,今天也能够体恤身心俱疲的老公……

7号,市局在市殡仪馆举行齐小平同志遗体告别仪式,给了小城五十个名额。局里由政委带队,局领导只留一名看家,刑警队留一个副队长和一个中队民警值班,其余全部参加。

告别厅布置得庄严肃穆,一侧是刑警支队领导和民警代表,另一侧站着小平的家属,他是孤儿,所以大部分是他妻子家的亲属,挨着小平的妻子站着一个小姑娘,肩上的警衔表明她还是警校学员。

仪式的主持人是市局常务副局长,参加吊唁的有市委副书记、省公安厅一个副厅长和刑警总队队长、市政法委书记和检察院法院司法局的领导,还有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苏局长今天的身份是副市长。由市局副局长杨庭海介绍齐小平的生平和牺牲经过,接下来是民警代表发言。

刑警支队的一名大队长瞪着红通通的眼睛走出队列,他的声音从一开始就有些颤抖,没讲几句竟失声抽泣,小伊上来把他扶了回去。杨局长说齐小平的女儿齐致有一个愿望,想在这个场合和大家说几句。这个议程在计划之外,本来就肃穆的大厅更加静谧,空气都好像突然凝固了,大家起初对齐致是心疼,现在则是心疼加担心。

刑警不死,更不会凋零……

齐致面向大家敬礼:“我代表我妈妈还有所有亲属,感谢市局为我爸爸举行这场告别仪式,感谢各级领导和叔叔阿姨们陪着我来和爸爸作最后的诀别,感谢几天几夜没合眼追捕凶犯的叔叔们,这些我都永生难忘。爸爸走了,他用一腔热血书写了一个刑警的忠诚。爸爸曾经嘱咐我,毕业也要当刑警,我曾经无数次憧憬着父亲带着我加入警队的幸福时刻。但爸爸没有等到那一天,虽然那一天已经近在咫尺。现在,爸爸就躺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他就要离我而去……爸爸,您安心走吧,但愿天堂一片祥和,没有罪犯。我是一个刑警的女儿,明年我要踏着爸爸的足迹,用我的青春来继续爸爸的事业。各位叔叔阿姨也请你们放心,我會替爸爸照顾好妈妈和姥爷姥姥,也会照顾好自己,我还要尽快成长起来,像爸爸和叔叔们一样坚韧、勇敢、忠诚。美国的一位将军有一句名言:老兵不死,只会慢慢凋零。我把它献给爸爸和他的战友们,刑警不死,更不会凋零……再一次谢谢你们!”endprint

齐致的表现让大家赞许有加,小姑娘竟然没哭,可能眼泪在几天前都流尽了。可她的叔叔阿姨们都哭了,小伊乌青的脸上泪光闪闪,苏市长更是老泪纵横,这位年近六十的老人不住颤抖,一个年轻人快步过去扶住了他。齐小平是他一手培养提拔的干部,遭遇如此不测,老人此时肯定心如刀绞。我想起初中时读过的《三国演义》,曹操的谋士郭嘉死了,曹操哭曰:痛哉奉孝,哀哉奉孝,惜哉奉孝……我想现在苏市长的心情可能和曹操痛失郭嘉相差无几,甚至更痛苦,因为郭嘉是病死的,而小平是牺牲的。

最后,大家依次和小平告别。仪式结束,陈志安排我和张明有留下来,协助办理遗体火化骨灰寄存等一应事宜。等骨灰的时候,小伊过來和我俩打招呼,他告诉我们,小平刚刚被组织部考核完,正准备提拔副局长,出事以后他们感觉非常惋惜,破例派了一个副部长来参加追悼会。说着,小伊叹息:“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

我仔细打量小伊,这几天他足足瘦了一圈儿。

和小平家嫂子告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这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说得再多也不能让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起死回生。别人的心痛是暂时的,而她们娘儿俩的痛苦将伴随她们一生。她还要把这个家替小平撑下去,孩子再懂事,毕竟还是孩子。分手时,母女俩默默冲我点头致谢,纵有千言万语,我也只说出四个字:“嫂子保重!”

小城公安局沉闷了一周,而刑警大队足足一个多月才走出这让人窒息的阴霾。转眼之间到了清明节,我对齐小平的思念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不知道别人什么心情,我估计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很想为小平写点儿什么,可是,写什么呢?

听说出事那天,也就是元月1日,刑警支队一早接到河南同行的协查通报,称一名我市籍男子在当地杀死一人、杀伤三人后逃跑,齐小平当即安排刑警支队追逃大队在逃犯老家秘密布控。晚上九点,逃犯潜回家中,小平有会暂时抽不开身,安排小伊带队支援,并代替他现场指挥。九点半会议结束,齐小平打不通小伊和两个大队长的电话,便径自赶往现场,不料孤身一人与逃犯及其三个兄弟遭遇……

这里面还有一个细节,无论领导还是每个刑警都心知肚明——齐小平去现场之前,让值班内勤帮他领一支公务用枪,可内勤说刚才两个大队出勤,枪被领没了。由此我又联想到刘跃,一把枪在手,迫使他出走城管。而齐小平呢?少了一把枪,却让他英年喋血征途。一把手枪,镌刻着多少刑警的爱与恨啊……

清明节的前一天,我终于写了一首小诗,看看同事都下班走了,我精心誊写了一遍,贴在刑警大队会议室的黑板上。

春节常出警,

何知有清明。

户户插新柳,

权当祭小平。

梦中几回醒,

约你在天灵。

天堂不胜寒,

几时回小城。

我没有署名,只当是刑警大队的集体创作。第二天早上,陆续有人在黑板前驻足,其他科室的民警也过来看。下班前,政治处柳主任来了,不一会儿张政委也来了。我内心感到莫大的欣慰。晚上回家,我把这首诗朗诵给老婆听,她说真好,问我这是不是苏东坡的。我气得差点儿把筷子扔地下:“你猪脑袋啊!这是祭奠齐小平的诗,作者是我!”

她脸一红,但仍旧嘴硬:“谁让你写这么好的,能怪我吗?”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她说的最中听的话。

我撂下碗筷到儿子的书房兼卧室,他已经不住校了,但每天晚自习以后回到家最早也得十点左右。儿子在备战高考,辛苦异常,好在他的思维在慢慢向我靠拢。齐小平的事对他的触动也很大。这说明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无论儿子小时候跟妈妈如何亲,大了绝对是父亲的铁杆粉丝。当然,这也与我的不懈引导不无关系。比如现在,我把我的诗放在他的书桌上,他一会儿回来就会看到,我相信他会明白我的心意。

晚上九点,我的电话响了,值班室打来的,通知明天早上六点去殡仪馆参加祭奠齐小平的活动。我感觉局里这么仓促组织这次活动,可能是受到我那首诗的启发。

第二天一早,我们准时从局里出发,仪式七点开始。到了之后我才知道是我想多了,这次活动是市局刑警支队组织的,小城刑警大队派代表参加。活动很简单,十分钟就结束了,在骨灰寄存室的祭品台上摆放了几束鲜花和两个花圈,敬献单位是刑警支队和小城刑警大队。整个活动都是小伊牵头,我感觉他在主持刑警支队的工作。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入土为安呢?小伊给大家解释,市政府给小平申报了烈士称号,市局也在向省厅和公安部给齐小平申报二级英模称号,这些都是进烈士陵园的必备条件。今天这么早把大家请来,为的是早点儿把仪式搞完,不影响大家正常工作。

但我感觉小伊还有一个良苦用心,就是把活动赶在小平的亲属之前,等他们来举办追思仪式时,让他们知道战友们在想着小平,小平的清明节并不孤寂。

五一节前市里就传出小伊担任刑警支队长的消息,大家将信将疑,鼓动我给小伊打个电话。我说不用打,非小伊莫属。黄金周刚过,小城发了一起命案,小伊率重案大队和技术处的同志来小城,果然,他已经接任刑警支队长职务。

小伊还跟我们透露了一个消息,让我们颇感欣慰。齐小平的爱人随小平进市里以后,工作安排在粮食系统,市政府决定把她特招入警,市人事局正在办理手续。市政府的这一项安抚举措,不仅解决了小平妻子的后顾之忧,也是对全体民警的一个抚慰——我们不怕流血,鲜血几乎天天见,但我们怕流泪,受害人的泪,受害人家属的泪,还有就是我们自己家人的泪。

我老婆最近也哭了两次,其中一次哭得呼天抢地,邻居还以为是我欺负她,几次过来敲门。我这可真是冤枉。

老婆哭的原因我知道。儿子报志愿的时候,老婆要求儿子必须报东北电力学院,可儿子说已经答应爸爸报沈阳刑警学院。老婆说答应归答应,报归报,还说你没见你爸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活儿比驴还累吗?这样还不算,时时刻刻还有生命危险。endprint

我那几天有案子下乡,老婆像传销组织一样把儿子控制着,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她妹妹家,让儿子体验一个电业局职工的幸福生活。最后半年儿子不住校了,她每天晚上监督儿子直到儿子睡觉,生怕他和我沟通,在报志愿这个事儿上变卦。但儿子比她聪明。上周学校开了最后一次家长会,提示家长注意事项,老婆这才从班主任那里得知,儿子报的真实志愿是沈阳刑警学院。其实,儿子报刑警学院之前也没跟我打过招呼。但是,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呵呵。

面对这样的结果,老婆能不嚎啕大哭吗?我只好对邻居说:“谢谢您关心,她是更年期综合征,过一会儿就好了……”

高考期间,我跟顾队长请了三天假,当然,如果有重大案件我肯定会召之即回。忠厚没有一点儿紧張的感觉,这可能是一种特质,也是我不具备的,我过个年都心慌意乱。他对我请假陪他感到非常高兴,他说本来不用陪,但你既然请了假,说明我们够铁,也权当是弥补小时候领我逛公园的缺课。这话让我很内疚,这么多年,我这是第三次请假。第一次是生忠厚的时候请了一天,再有就是有一年春节,为了回老家看爹妈请了半天假去买年货。

等儿子面无惧色地走进考场,我才长嘘一口气,找个阴凉的墙根蹲下来稳稳心神。老婆呢?根本就没能走出家门,儿子的人生大考,当妈的却不敢面对。我想,也不光是我们一家这样吧。

其实,我也是参加过高考的啊。我那个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呢?我记得清晨出门的时候接过妈妈烙好的烧饼,掖进书包就匆匆走了,爸爸姐姐弟弟连一句嘱咐或者祝福的话都没有,村里人更不知道有一个孩子参加高考去了。妈妈为什么烙烧饼呢?妈妈说我头一年没考上,这次必须翻身,烧饼在我们家的大铁锅里不知翻了多少次身……

三天虽短,但是度日如年,好在忠厚发挥正常。发榜那天我下乡办案去了,老婆给我打电话,激动得语无伦次:“忠厚超过一本线七十九分!”然后就开始埋怨我报志愿的事,“报低了报低了,我们吃亏了……”

我说正在开会,撂了。

人到中年以后,就觉得一年过得比一年快。四年时间转瞬即逝,眼看忠厚就要毕业了。他学的是刑事犯罪侦查专业,毕业分配他面临两个选择:一是留校任教,另一个是去深圳市公安局。

忠厚问我意下如何,我说留校就不要考虑了,想当老师我们读师范多好。深圳一直是全国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的前沿,是当下年轻人向往的地方,你要是想去我没意见。如果有回家的想法,我跟你伊叔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去市局刑警支队。回小城也可以,但我退休还有几年,我们爷儿俩在一个单位毕竟诸多不便,也不利于你的发展。

本来局里就有人在韩大茄子的案子上说闲话,如果忠厚回小城刑警大队工作,马上有人会说是我把儿子整回来接着破韩大茄子案。所以我给儿子划了一个圈儿,去深圳或者去市局。儿子说父母在不远游,他选择回来。于是我决定去找小伊。

小伊的仕途可谓顺风顺水,接任刑警支队长刚刚两年,市里成立了市国安局,分管刑侦的杨局长到国安局任局长,小伊任副局长兼刑警支队长。今年5月,市局常务副局长升任检察院检察长,小伊任市局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局长。这两年一步的节奏,看呆了多少把脑袋削个尖儿往上钻的人。

小城公安则喜形于色,给小伊起了一个很萌的绰号——六六。我知道有一个作家叫这个名字,是个女的。把小伊叫六六是何寓意?徐进说是六六大顺的意思。后来演变成伊六六,再后来干脆就成了“166”。

小城人有个习惯,谁提拔了高就了,或者在某个行业某个节点做出了一些业绩,大家就去挖掘这个人的背景。说是挖掘,其实大多数是闭门造车,很少真正注意到人家的敬业精神和业务水平。比如小伊,从调到市局刑警支队开始就成了小城官场研究的对象,他们曾经把他包装成小平的连襟,后来又演绎成苏市长的女婿。

张明有在刑警大队乃至全局都以沉稳著称,他曾私下跟我说过,小伊近两年持续成长进步的原因,很可能跟一个人有直接关系,这个人就是吴青林。

吴青林是我同学,现在是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吴青林在小城的时候就很欣赏小伊,不知道到市里以后他们是否还有联系。我感觉张明有的分析至少不是闭门造车,但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首先得自己做到那个分儿上,得是那块料,烂泥绝对扶不上墙。小伊是通过我认识的青林,如果组织部想提拔谁就提拔谁,那我应该首当其冲。

小伊一个农家子弟,奋斗到如今这个位置,肯定具有一定的过人之处。大家一直在猜测是谁在背后提携,却恰恰忘了小伊自身的实力。在我心目中,小平和小伊都是刑警中的佼佼者。他们俩有一个共同之处,这也是全队的共识——从小伊和小平的口中永远听不到懈怠的话,哪怕一句;从他俩的脸上永远看不到冷漠的表情,哪怕一丝。再进一步可以归纳为工作上的热情和对同事的热忱。这看起来简单,做到却很难,特别是不懈的热情和持续的热忱,更难。

我是过来人,我是小平和小伊的战友加同学,没有人比我更有发言权。我相信热情和热忱是一个人成功的秘诀:前者立命,后者安身。

小伊的办公室在“前楼”的三楼,这里是全市警察的总部,惭愧的是,我的警龄已经三十多年,来这里还是第一次。进屋我就发现小伊戒烟了,桌子上没有了那个跟了他三十多年的烟灰缸。

听了我的来意,小伊把干部科长请过来,问忠厚这种情况按政策能不能分在市局。科长说现在刑警学院的毕业生去南方的居多,如果愿意到我们市局,当然求之不得。小伊让我写一份忠厚的简历给干部科长。科长嘱咐我,不要让孩子再面试其他单位了,安心等待市人事局的录用通知。

我说小伊我该怎么感谢你呢?小伊说:“这还不简单,磕一个头呗。”

这是小伊刘跃我们住单身宿舍的时候经常开玩笑的话。我们两个唠起了刘跃,刘跃现在交流到小城国土局任局长。小伊说他找个周末回小城看看,让我把老同志召集起来,大家叙叙旧。

小伊说的老同志无非就是陈志、张明有、于法医、杨光宇、刘跃。于法医已经退休,后来被交警大队返聘。陈志是政委,马上也到站。张明有杨光宇我们三个已经陆续从领导岗位退下来,现在刑警队长是徐进,教导员是李广。我对局党委的安排没有任何怨言,刑警大队不同于其他部门,没有好体力根本撑不住——前年一个深夜,顾队长研究案子的时候突然鼾声如雷,小伊当时是市局副局长兼刑警支队长,他把顾队长唤醒,让他去洗手间用凉水冲冲脸,但只管了十分钟。顾队长后来调整到政治处接柳主任,大家都认为局党委这次是因材施用,因为顾主任把政工这一块儿搞得有声有色。endprint

徐进和李广都出自我过去分管的中队,他俩说才哥你还剩两三年时间了,如果身体不适不用天天来。但我仍然坚持上班,因为我没有身体不适的时候,有现场还和年轻人一样争先恐后地往车上抢。我也知道自己在年轻人心目中的现状,人手不够的时候他们想起了我,夸我老当益壮,空闲的时候我想给他们讲讲刑警大队过去那些精彩故事,他们连个借口都不找就溜了。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别说队领导,比我们参加工作早两年的我们都一律当领导尊重,这才三十多年,人心不古了。但我不在乎,我不是给哪个人工作,如果是个人,你用轿子抬我都不可能来。

老婆说我真正到了男性更年期,去单位找那个没趣干啥,在家陪陪她多好。我说你一个燕雀岂知鸿鹄之志。老婆说:“即使我承认你是鸿鹄,一只快六十的鸿鹄还能飞哪儿去?再说,我是燕雀你是鸿鹄,那忠厚是啥?不是蝙蝠才怪!”

老婆顺利度过更年期以后思维反而敏捷了,有时候我对付不了她。

老骥明知桑榆晚,不用扬鞭不用喊。我每天准时上班,我必须珍惜这短暂的时光,我更享受这美好的倒计时。何况我还有未竟的事业,从不当副队长的第二天开始,我就系统阅读韩大茄子案的卷宗,如果在这最后的冲刺阶段抓到杀害韩大茄子的凶手,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包括像齐小平一样。没有人不说我异想天开的,随他们说吧,异想天开总比怨天尤人好。

现在张明有杨光宇我们三个一个办公室,张明有偶尔到我的办公桌上拿两本卷宗翻看,杨光宇则对我的埋头苦读视而不见。他女儿在广东汕尾工作,老婆长期在女儿家带外孙。杨光宇去了几次汕尾,还去过香港,回来突发潮变,冬天竟然穿白裤子砖红色休闲西装,话里话外经常夹带着潮汕话,如果喝了二两就潮汕话全覆盖,不会说东北话了。刑警大队所有人都说他有两根舌头,自动转换。因为三句话不离汕尾,再加上白裤子红袄,大家都说他是红白喜事的代言人,慢慢地,没有人管他叫杨光宇了,都叫他杨汕尾。

韩大茄子的卷宗我足足看了四个月,阅卷笔记记了两本,提出疑点二百一十七个,工作建议五十二条,其中重点十八条。十八条重点中,被我列在第一条的是我和老袁头儿当年查否的韩伟。他是韩大茄子的堂侄,当时在小城水产品公司当采购员,否掉的原因是没有作案时间,而没有作案时间的依据是他和另一个采购员在浙江舟山,有火车票和住宿发票证明。记得当时那个女会计抱着账本进来的时候,我还敬佩老袁头儿的精细。

现在,我觉得韩伟想制造他去了舟山的假象很容易,他可以和另一个采购员合谋,把一个人出差的票据添加成两个人,两个人轮着出去,有一个人坐在家里白拿出差补助。这是全国的采购员都会的把戏。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韩伟的嫌疑陡升,而他恰恰是从我和老袁头儿手里滑落的。我想先听听张明有的意见,然后再和徐进李广汇报。张明有还在思考的时候,杨光宇说有才你这是有罪推定。我说我只是认为韩伟的嫌疑不能排除,没确定他有罪。张明有也说,有罪推定是把刑事诉讼过程中的被诉讼人推定为犯罪人,我们现在只是侦查中的合理假设。

我停止和张明有的讨论,继续埋头写我的东西,打算等杨光宇走了再和张明有深入探讨,我还有进一步的想法。杨光宇每天都早退至少二十分钟,好像按点走就是吃亏了。可眼瞅着十一点半了,杨光宇偏偏不走了,又和张明有争论起无罪推定。张明有毕竟当过法制科长,从无罪推定讲到疑罪从无,又找出一本法律刊物,里面有一篇专门谈这方面法律适用问题的文章,杨光宇这才悻悻而去。

我抓紧时间跟张明有谈韩伟,如果是韩伟作案,他有明显的杀害韩大茄子的动机,因为韩大茄子调戏过韩伟的新婚妻子。这一点,老袁头儿汇报的时候因为时间问题,也因为韩伟是被否掉的对象,在会上没说。

张明有问我有啥想法,是交给队里查还是自己组织人查。我说:“交给队里查我也得参与,自己组织人呢,我又不爱和年轻人混搭,特别是这个案子,他们总认为我意气用事。我想跟徐进说一下,我们两个一副架儿,我给你打下手,估计两个月完工了。”

张明有没吱声。我说活儿都我干,你给我做伴儿就行,我们把十八个重点人查了就停,就算我个人求你帮忙。张明有想想说:“我家里没什么事,你去跟徐进汇报,让他安排。把杨光宇也加上,不然队里还得另安排人给我们开车。”

我说一声“遵命”,拿起写好的材料去找徐进。徐进挺痛快,说老几位悠着点儿别累着,我让内勤中队给你们安排车。

现在刑警队一水儿的越野车,一共八台。五个侦查中队每队一台,技术中队一台,内勤中队两台。想想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几十人守着一台挎斗摩托,这个绿色物件的地位比新来的侦查员都高,刘跃一年都骑不着兩回。后来虽然逐渐添置了一些新装备,但在我印象中,公安经费始终是捉襟见肘。大家也都体谅政府的难处,眼瞅着很多企业倒闭了,先是农民卖粮打白条,后来教师工资打白条,我们估计快轮到我们了,也做好了过冬的准备,但国家还是对我们警察高看一眼厚爱一分,我们的工资始终足额发放。我们没有不感激的理由。我之所以看不上杨光宇,就是因为在这一点上他没良心。

苦日子一去不复返,想当年我曾经借车借钱出去办案,真是不堪回首。为了让年轻人珍惜当下,我给他们讲刑警队的过去,他们竟然说:“那个时候如果困难都困难,公安局没车没钱,别的单位能有?”我只有无语。

我们三个进驻小城镇派出所,从一号重点人开始,向十八号推进。杨光宇知道今天上案子,把潮服脱了,换上了警服。派出所给我们配了一名户籍民警,正是韩伟家片区的包片民警,叫包拴柱,看样子比我们小几岁,是部队转业。他这个名字好特别,我问你想拴住啥呢?拴柱说小时候孩子们经常生病,我们家七个孩子只活下来三个。我说那你应该叫锁柱,更结实一些。拴柱说他姐姐就叫锁柱。我突然想起我和老袁头儿当年去林产品公司,那个扶着墙进来的女的就叫包锁柱,细端详,拴柱是她弟弟无疑。

拴柱的工作无可挑剔,是派出所比较踏实的几个老民警之一。拴柱说,他十八岁当兵二十二岁提干四十四岁转业,从来没让组织操过心。我和张明有把要点交代了一下,他出去转了一圈,领回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人。这个人不是韩伟。endprint

拴柱说韩伟没在家,去市里他女儿家了。眼前这位是韩伟当采购员时的搭档,叫董大明,住的也是水产品公司家属楼。董大明说1982年9月出差的情况哪能记得住?现在这把年纪,连前天干啥了都想不起来。他当时和韩伟跑舟山渔场,两个人走一个,另一个在家眯着的事儿是家常便饭,跑采购嘛,其实一个人更方便。

我让董大明按了手印,又嘱咐拴柱盯住韩伟,他回来了马上给我们打电话。为什么我们不去市里找韩伟呢?因为我们知道韩伟会自己回来,这期间我们可以先查别人。

老土河现在已经升格为镇,我们到镇派出所的时候,所长李强在等我们。小陆(现在应该叫老陆才对)已经退休,被派出所返聘了,听说我们来了,小陆特意留下等我们。我第一次到老土河的时候,小陆刚刚从武警部队复员,在派出所帮忙,后来转正,再后来接李久祥当所长。搞韩大茄子案那会儿,有时参战民警多,旅店住不开,我和刘跃就住在他家。

小陆和我握手,他的手依旧有力,但是再看看他的脸,过去的白面书生现在像舞台上的京剧老生,可能受皮肤白的殃及,小陆的胡子眉毛都白了一半。

李强是警校毕业生,家就是老土河的,要调查的情况我提前跟他交代过,他们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李强说他们家离韩大茄子家不足五百米,韩大茄子被害的时候,他刚满周岁。老土河要查的三个对象一个是当年没在家,现在回来了;另外两个列为重点的原因我没细说,其实是我不放心杨光宇,这两个人当年是他查否的。

李强提取了两个人的掌纹,第三个迟迟没露面,我们只好在派出所干等。吃中午饭的时候李强说那个人马上就到,可现在都该吃晚饭了。

我和小陆到镇政府门口散步,对面的韩三大饭店早已难觅其踪,原址变成了一家超市。我不由又想起第一次到老土河时韩三农民式的狡诈和田队长的威震四座,犹在眼前啊……

“韩三呢?饭店怎么不开了?”

小陆说韩三的饭店本来开得有模有样,前几年老土河发现了铁矿,采矿业突然遍地开花,韩三饭店的生意也水涨船高。韩三被一个铁矿老板忽悠去投资铁矿,把饭店交给老婆打理,三年光景,炒勺掂出来的那点儿钱赔得精光,老婆卷了所有家私卖了房子跟厨师跑了。韩三最后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因为和韩大茄子是本家,村里把韩大茄子的房子暂借给他住了。

六点,李强喊我们到食堂吃饭。杨光宇建议吃完饭先回去,明天再来。我不好硬怼,我俩都是副职下课,他比我资历还老一些。我看看张明有,张明有说半天都等了,不差这半宿。

晚上九点半,一个女的陪着一个老人来到派出所。老人叫崔宝德,七十岁左右,身板硬朗精神矍铄。陪着老人的女人三十多岁,面如冰霜。按了掌纹,老人擦擦手气哼哼地转身走了,女人一言不发,瞪了李强一眼,跟着老人走了。我们收拾东西也准备走人,出来的时候小陆小声跟我说,那女人是李强的老婆,镇政府财政所所长,老头儿是她叔叔。我知道老头儿为什么这么晚才来的原因了。

包拴柱打电话说韩伟回来了,我们约了时间在派出所见面。韩伟的苍老出乎我的意料,花白的头发直立着,瘦削的身材佝偻着。他尚能把我从我们三个中认出来,还挪到我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我瞬间闻到一股酒气。我说韩哥一大早就喝啊?韩伟递给我一根烟,打着哈哈说就一点儿。他的眼睛一片浑浊,眼白和眼球混成一色,几乎找不到瞳仁。这样的眼睛居然能认出我,简直不可思议。

当年的韩伟在我和老袁头儿面前是何等的傲娇,最贵的香烟(那会儿有钱都未必买得到)像“卡娃”发小广告一样往出撒。蓦然回首,才知岁月如刀。而我们呢?小伊、陈志、于法医还有我们在座的三位,又何尝不是“尔来曾几时,白发忽满镜”。没有谁能留住岁月,或许只有齐小平那“英姿勃发羽扇纶巾”的形象永驻我们心间,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变老。

我们不必再问韩伟出差的细节——董大明已经做出了证实,只需提取他的右手掌纹即可。虽然包拴柱事先已经跟他交代过我们的目的,但技术员端着捺印工具过来的时候,韩伟的脸还是瞬间黑了,摁在纸上的右手瑟瑟发抖。我走到韩伟身边,按住他的右手,抖动停止了。看看捺印好的掌纹,质量尚可。韩伟说就是早上喝得少,如果你们下午或者晚上来,我的手和你们没区别,不信现在有酒给我来一杯,我的手立马就好。

经过比对,韩伟被排除。

我们三个利用三个月时间查完了十八个重点人,在我的坚持下,剩下三十四个一般对象也全部梳理一遍,只要活着的,一律用掌纹过关。11月末我们的工作完成,我用一周时间写完这次工作的小结,经张明有审阅,连同先前的工作提纲一并报给徐进。

看来,韩大茄子案真的要成为我刑警生涯中最大的缺憾了,虽然没破的命案不止这一起。不知谁说过这么一句破话,缺憾也是一种美,反正我不知道美在何处。

兒子在市局刑警支队的工作表现我非常满意,才两年时间,已经是现行大队副大队长了。当年他入学报到的时候,我就把我的日记用书箱装好,让这个书箱陪着他一起入学。忠厚说日记在刑警学院成了畅销手抄本,他看到第六本的时候,宿舍五位室友已经人手一本。后来又传到外舍,再后来是女生宿舍楼。忠厚意识到日记的珍贵,及时加强管理,才得以完璧归赵。忠厚说同学们让他捎给我一句话:看了有才叔的日记,才知道过去读的一些刑警小说都是假的。

这三十六本日记还去过北京。忠厚的一个同学毕业分到公安部一个杂志社工作,他在学校就对我的这些日记爱不释手,去年联系忠厚,说几个编辑想一睹小城刑警的真容,保证绝不损坏更不会丢失,我才同意忠厚把日记寄给他们。

现在老婆的主要任务就是催忠厚抓紧处女朋友,把忠厚弄得不敢接她电话。后来有了微信,老婆的进攻更加一发不可收。不知她从哪儿弄到一拨又一拨女孩儿的照片,不厌其烦地发给忠厚。我说这事儿得看缘分,缘分没到,月老不叫。我年轻那会儿如果不是就知道忙工作耽误了几年,哪有你后来的登堂入室?

张明有和杨光宇先后办了退休手续,我心中难免生出兔死狐悲的悲怆。他俩比我大三岁,我退休的日子用月数,也只有两位数了。他俩走了,办公室又剩下我一个人,每天早晨我都把办公室清扫得干干净净,还有一部分看过不知多少遍的韩大茄子案的侦查卷,我想还给档案室,可犹豫再三,还是留在办公桌上。不仅是心有不舍,实在是心有不甘。endprint

晚上,我迟迟不能睡去,起来把日记找出来翻看,看到孙珊珊那一段时我突然想,如果我们两个真的走到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我的生活和现在相比会有哪些不同呢?如果再见到珊珊,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淡定呢?我扭头看看老婆,她睡得似真魂出窍一般。我的脸腾地红到脖子根儿——我天生不具备偷鸡摸狗的脸皮,也没有越雷池的胆量。

虽然睡得晚,却不影响我醒得早。小城郊区有个闲置的军用机场,是小城人遛弯的集散地,有闲心来这里的都是在小城各个机关上班的、退休或者快退休的人,说白了,这里就是机关的闲汉们每天开早会的地方。以前我不屑于此,可现在我在屋里百无聊赖,突然想起来应该去机场散散步。

初冬的小城,空气中有一股浓浓的泥土味儿。这本来是春天才有的味道,因为昨晚来了沙尘暴,是“暴哥”给小城捎来的内蒙古特产,就像反季节蔬菜一样。机场上东一堆西一簇的退休干部,昨天夜里可能也是一帘幽梦,早上起来面对的都是老婆的喋喋不休,这珍贵的清早便是这些可悲的老男人“放风”的时间。现在我终于知道小城一早一晚跳广场舞的为什么都是大妈了——大爷们早晚都忙着到机场“讲政治”去了。

我相信自己退休以后不会像他们一样。退休了,更应该谨言慎行,否则就是为老不尊。我毕竟是刑警大队侦查员出身,应该有别于其他退休干部。再说,退休是个什么概念呢?退则休,从此休议往春事,三杯痴酒也分忧。退都退了,还关心谁上去了谁下来了,没有任何意义。我年富力强的时候都不关心那些,何况退出事业的舞台以后。

那么,最近他们都在讲些啥呢?去认真旁听了两次我才知道,他们的谈论范围早已不局限于小城,内容也推陈出新了。这不奇怪,全国都在热议“拍虎打蝇”,小城机场理应走在全国前列。其实他们说的都是媒体公开报道的消息,有的已经走完司法程序,但这不影响他们津津乐道。四门贴告示还有不识字的,在机场,多陈旧的消息都不愁听众。

有一天,消息的主角终于变成了小城人,而且和我密切相关——刘跃被纪委带走了。刘跃比我大一岁,距退休还有两年时间,如果今天早上机场的发布一语成谶,刘跃就属于纪委经常通报的“栽在最后一公里”。

我匆匆回家,进卧室拿起手机翻到刘跃,拨还是不拨?犹豫了一会儿,我把手机放下了,放下又感觉对不住刘跃,再拿起来。最后还是理性战胜了冲动,如果他有事了,我打个电话也救不了他,况且还不一定打得通;如果没事,接通以后我说什么呢?說你没被抓啊?但愿他能经得起这次历史大考。

老婆看我拿着手机发怔,赶忙凑过来一把抢过手机,把眼镜摘了,眼睛贴在手机上,看到“刘跃”两个字才把手机还我。看她失望的表情,我说我没有楚春燕的电话。

老婆说你表情好像不对劲。我告诉她刘跃被纪委带走了。这回轮到她发怔了。发怔归发怔,不知道她能否明白“出来混迟早要还”这个道理的深奥,不知道她能否明白一个被她骂作“不肯出头”的丈夫的难能可贵。男人有两个肩膀,起码要有一个给自己的老婆疲倦时靠一靠。

老婆猛地抱住我,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手机也掉在地上。老婆趴在我肩上哭起来。哦,她明白了,这让我多少有点儿欣慰。老婆抬起脸,泪眼婆娑:“有才,家有贤妻丈夫不做横事,今天你终于明白了吧?”

我勒个去……我真想给她一脖溜子。最后,我还是用抬起的右手有风度地拍拍她的后背。心里刚刚升腾起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在慢慢消退,我得尽快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感受。男人到了这个年龄段,领导同事亲戚朋友包括整个社会的理解,也不如老婆孩子的理解。

老婆理解问题的方式和我南辕北辙不是一天两天,已经一辈子了。那又有什么呢?理解问题的方式和工作环境学历学识乃至人生境遇密切相关,存在差异是正常的,干吗非得把一个家庭的思想认识调整成步调一致呢?我和忠厚能达成共识就足够了。

想不起来我们已经有多少年没这样相拥在一起了,琐碎的家庭生活把我们的浪漫早早埋葬。我突然闻到老婆身上有一股怪怪的味道,凭着侦查员的敏锐嗅觉,我鉴定出这是我们家厨房的味儿。古人有才啊,他们把这个年龄的妻子称为糟糠之妻,根据之一可能就是她们身上这个味道。老婆老了,我好像还没来得及欣赏她的青春还有女人最有魅力的中年她就糟糠了,这个女人为我们张家几乎付出了一切……

我说:“老婆,我一定要在这有限的晚年认真陪伴你,一房二人三餐四季,请相信我。”

老婆说:“我相信,这是你的强项,也是我一辈子心安的原因。”

过了不到一周,我接到小伊的电话,他回小城了,邀大家聚聚。我说你回来我应该尽地主之谊,该我做东,小伊说他已经安排好了,让我十一点半准时到小楼饭店。撂下电话我感慨了好一会儿,如果说我是糟糠之妻不下堂,那小伊这就是贫贱之交不相忘,而且他的糟糠也一直高居堂上。

我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前台跟收银说我预交一千块钱,一会儿202包房的账只能我结。收银说已经有一位先生交了一千元,我们只能收一份。我知道这位先生肯定是小伊,那个入职报到比我早入党比我早提拔比我早娶妻生子比我早的小伊,今天又比我先到。

参加今天聚会的有陈志、李春和、张明有、于法医、杨光宇、李成加上小伊和我,一共八位。李春和多年前就离开了刑警队,而且提前两年退休了,但他和小伊关系很好,今天有他我们都没感觉意外。看看菜上齐了,小伊说他早就想和大家聚一次,和陈志张明有还有有才都说过,没聚成的责任在他。现在他用手里的杯子做检讨,说完一仰脖子干了。

小伊喝酒的地位三十年前在刑警队就确立了,没人敢和他挑衅。大家一齐劝慢点儿慢点儿,我知道劝阻的人其实早已心虚,阻挡是假,为自己留一条退路是真。小伊也没硬性要求大家跟上,毕竟在座的除了我们俩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看着雄风犹在,其实早已过了逞强斗狠的年龄段。

我给小伊倒上一点儿,敬了他一杯,为我们三十五年同学加战友的情谊,也代表我老婆还有儿子忠厚,这是临出门的时候老婆特意嘱咐的。我起了头儿,从陈志开始大家轮着敬小伊,这是东北酒场的规矩,小伊职务最高,今天又是他做东,自然是大家敬酒的主要目标。endprint

李成说我看大家身体都挺好,现在有时间了,我们是不是干点儿啥?我想说接着修摩托车吧,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于法医表示赞成:“我退休以后在家呆了几个月,感觉六神无主浑身乏力,返聘以后马上就恢复了。”

“可我们这些不是法医的怎么办?没单位返聘我们。我们的特长是搞侦查,要不我们成立个侦探事务所吧。”说话的是杨光宇,别人不会有这么奇葩的想法。

快结束的时候小伊提议,马上到清明节了,我们几个去烈士陵园凭吊齐小平。大家积极响应,还说中午把小平家嫂子请出来吃顿饭,我马上声明,届时这顿饭必须由我买单。

回家老婆问我听到刘跃的消息没有。我说没人提这个话题,毕竟他离开公安这么多年了,我心里有他,不代表别人心里也有,而且又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时间节点。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我们刑警的素质,我们和机场那些人是有区别的。

尾声

清明节那天清早,我先到田队长的墓地祭扫,然后和陈志他们一起到市里会合小伊,去烈士陵园祭奠齐小平。小平的爱人只是向我们表达感谢,没有出来吃饭,我们大家象征性地喝了一点儿就结束了——气氛实在不适合,大家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都是齐小平的音容笑貌,话题也一直离不开他,压抑得实在受不了。

分手的时候小伊对我说,公安部一个内参连续登了几期文章,题目叫《刑警日记》,写的都是小城的事,邵局长很重视,让他了解一下作者的情况。我愣了片刻,如梦方醒,我只是写着玩儿的,忠厚的同学要看,我寻思满足几个孩子的好奇心理,不弄丢就行,打死我也想不到会整出这么大动静来。内参啊,在中国这是最神秘的文字,为什么都登了几期了我还看不到,不仅我看不到,小城公安局的领导也看不到,因为不够级别啊。

周末忠厚回来了,自己的孩子怎么看都顺眼,尤其今天。我问起《刑警日记》的事儿,忠厚说他同学提前跟他打招呼了,说内参准备刊用,他忙别的事,忘了告诉我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说忘就忘了,难道儿子一贯这么举重若轻?

吃饭的时候,忠厚说市委组织部遴选一批后备干部,他笔试通过了,下周可能要面试。老婆说你这孩子咋不早说呢?这不和你爸一样死性吗?有才,你快给吴青林打电话,面试的操作空间最大,全国通例是三比一进面试,那就是给猫儿腻做准备呢。你自己的事含含糊糊的行,孩子的事绝对不能再重蹈你的覆辙。

我平靜地看着忠厚,忠厚也看着我,说我妈对我不自信,但愿你和她不一样。老婆的情绪突然爆发:“自信个屁!你爸就是被自信耽误了,我知道你们爷儿俩都自信,但组织部不知道有个屁用!”

忠厚说:“我理解妈妈的心情,但是请你们相信我一次,我想靠自己的能力赢得组织部门的认可。毕竟现在不是前几年,虽然社会风气还没达到海晏河清,但一些沉疴积弊正在被强大的推进力割除或者碾碎。如果你俩不相信我的话,你们现在就给青林叔打电话,不自讨没趣才怪。”

周六早上忠厚就回支队了,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你俩如果找吴叔,我就放弃面试。”

小城最近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都与我有关,先说第一件。

市局决定调我任市局史志办副主任,绝对的破格提拔,并且还是破年龄提拔。这在县局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震动,但杀伤力不大,只引起了五十岁以上群体的羡慕和不解。我此时的心态也是波澜不惊,史志办是市局办公室的内设机构,主任由副主任兼着,我分管具体工作并且主笔全市刑警大事记的编撰,是个挨累的角色,只是这份辛苦的差事碰上了我的个人爱好。

徐进问我什么时候去报到,我说现在正赶上十九大安保的攻坚节点,会议结束我再走。

十九大真可谓举世瞩目。县局所有民警全部参勤,我执勤的地点还是小城北口的太平乡堵卡点。这是我自己提出的,如果按局里统一安排,绝不会把我这个年龄的民警派出去这么远。我要在从警生涯中最刻骨铭心的地方执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庄严的一次任务。

早上七点上岗,放眼望去,满山金黄。今年春旱,农民下种比较晚,虽然现在已经是10月中旬,还没有出现往年秋收的忙碌景象。九点,我把手机立在警车的引擎盖上,看了大会的网络直播。有人问我晚上看重播不一样吗?我说不一样。

安保工作顺利结束,我必须离开小城了。早上,我把办公室钥匙放在办公桌上,徐进和李广把我送到家,祝我在新的岗位上工作愉快,祝我老伴身体健康,然后他们匆匆上车走了,因为又发案了。现在社会风气真的变了,规定不许搞迎来送往,那些俗不可耐劳身费财的应酬很快就消失了。徐进和李广把我送回家,亲手交给我老伴,我感觉比喝一顿大酒有意义。可这么一个有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的形式,到我老婆嘴里竟变成了这样:“咋这么大的瘾头啊?调令来了两个月了还赖着不走,人家不把你押送回来,你明天还去是不是?”

再说第二件事。忠厚那次面试顺利通过,随后被提拔为专案一大队队长。任职没到一个月,市委组织部安排后备干部挂职锻炼,忠厚到小城公安局挂职副局长。他到小城报到的时候,我离开小城还没满月。

我带着忠厚回了一趟酸枣沟,母亲前年去世了,好在父亲的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耳朵有些背。我把我去市局、忠厚来小城的事跟老爸和有德说了,老爸高兴得直抹眼泪。有德的儿子女儿都在大连工作,有德说等他老了下不了地了,就只能上大连了。我看着后院堆得小山一样的玉米棒子,知道有德留恋这侍弄了一辈子的黑土地。有德说现在庄稼人日子不孬,种地不仅不交税,一亩地国家还补贴几十块,可惜的是这么好的地没有人来接手。

“大哥,你有忠厚子承父业,嫂子你俩有福啊!”有德端着酒杯的手抖动着,竟然孩子一样哭起来。

我强忍着不被他的情绪带着走,笑着说那你让忠臣回来种地吧。有德叹息,现在的孩子看不上这东西了。

有德提起子承父业,让我马上想起了韩大茄子。我对忠厚说:“韩大茄子这件命案已经成了我的心病,你现在是小城公安局的副局长还分管刑警,晚上我把案情给你详细讲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