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背后:更多被摧毁的灰姑娘

2018-03-04 11:12闫红
意林原创版 2018年2期
关键词:插班生穗子胸罩

闫红

冯小刚的电影《芳华》,被加入了很多元素,比如青春怀旧、阶层差异等,但归根结底,它还是借了灰姑娘原型。

女主角何小萍,四岁时亲生父亲被送去改造,她作为拖油瓶来到继父家中。母亲变得陌生,只搂着她睡过一次觉,还是在她发烧的时候。

因为澡票要一毛五,母亲轻易不许她洗澡,导致她身上总有一股泔水的味道。到了部队,她终于可以洗澡了,但战友们还是嫌她味道大,她太爱出汗了,不管是女兵男兵,一概对她各种嫌弃。

她一再被命运不公正地对待,被发配于肮脏的角落,但她本人如此无辜,即便偷了林丁丁的军装去照相,最多就是一点儿无伤大雅的虚荣。更何况,她是要把其中一张寄给羁縻中的父亲,说是孝心也可,这种做法,的确安慰了那个历经苦难而未能见天日的男人。

何小萍终究获得了她的南瓜马车和水晶鞋,倒不是嫁给了王子,只是和她所爱的人在一起了。虽然刘峰失去了一只手臂,何小萍容颜苍老,但“每次战友聚会,别人都是一脸沧桑抱怨着生活,而刘峰和何小萍,却显得平静温和,他们彼此相偎一生……”这种难得的自洽,难道不是命运对他们的奖赏?

何小萍也罢,刘峰也好,始终都能保持一种有尊严的平静,并没有被真正地摧毁。

严歌苓的另一篇小说,名叫《耗子》,说文工团里来了个名叫黄小玫的女孩,看上去总是脏兮兮的,低智又迷乱,不懂得分寸,行为猥琐,无论是女兵还是男兵,都合起伙来欺负她。她急于与别人结盟,所以倍加配合地把自己变成取笑对象。

黄小玫的亲生父亲也被打成了右派,母亲也改嫁了,在继父家中,她也受了很多委屈,所不同者,同样的苦难,在何小萍身上,只是一种物理性的重压,到了黄小玫身上,却起了化学反应。

她懂得识别母亲在继父面前那种“有点贱的神色”,接受母亲鬼祟的给予,她变得肮脏而且失调,身上的气味,不只是沉迷练功无法自拔使然,“她把食堂打来的糖醋蒜头藏在抽屉里当点心吃,被查内务的分队长搜了出来”。

黄小玫被人嫌弃的地方还有,她将不堪入目的食物残渣藏在抽屉里,“干巴巴的油条,啃得缺牙豁齿的馒头,星期天早餐的炸花生米,星期四午餐的卤豆腐干”,她像个老鼠一样,于黑暗中消耗这一切。如果说这些都还是生活小节,在“胸罩事件”中,她的表现堪称猥琐。

并不是指在胸罩里面缝搓澡海绵的行为,这个在电影里为女兵们所不齿的行为,谈不上猥琐,只能显示出这些女兵的虚伪霸道。在小说里,黄小玫扮演的角色,不是被侮辱与损害的何小萍,而是那个无聊地守在阳台上,试图“人赃俱获”的“小芭蕾”。

在《耗子》里,其他女兵对于晾衣绳上那个“垫了海绵的乳罩”只是看看就走开了,只有黄小玫在阳台上,佯装压腿,实则带着一种狩猎般的激情,等待着那胸罩的主人出现。

“熄灯后乳罩的主人一定会出现,黄小玫对此很有把握。她想邀请穗子她们和她一块儿看好戏,让她多两个眼证。夜晚冰冷黏湿,典型的成都冬夜。黄小玫原本就过分丰厚的头发在湿气里彻底伸展开来。此时谁若看见她,真会给她蓬起的头发吓一跳。”

黄小玫向来有着窥私的兴致,“每年例行的身体检查,她就是凭着耐心等到最后,然后混进妇科档案室,和某个护士搭上讪,偷看到其他女兵的检查记录”。

这才是真正的摧毁,恶意已注入她的心中,并没有美好的东西,被封存于肮脏的外表之下。她永远不可能平静温和了,永远不可能和谁相偎一生了,永远无法获得她的水晶鞋。

当何小萍被郝淑雯她们堵在阳台上,追问那个“可耻”的胸罩是不是她的时,作为观众,我们对于郝淑雯也会有一腔正义的愤懑,萧穗子就毫不客气地批评了她;可是当萧穗子知道黄小玫曾经站在阳台上,试图抓住那个胸罩的主人时,“穗子会心里发寒,半晌无语……没想到她会如此阴暗”,一直要到很多年后,才能明白黄小玫不得不这样,她的“狩猎”和“窥私”都是一种自卫,她要随时抵御外来的凌辱。

相对于《芳华》的不失温情,《耗子》呈现了真正的残酷。《芳华》中的刘峰和何小萍尚能求仁得仁,这是命运留给他们的出口,《耗子》里的黄小玫是没有出口的,失调已久的她,只能一劳永逸地疯了。

《耗子》也许更接近生活的真相,在无尽伤害里,有多少人能够成为何小萍那种受辱的圣女?更有可能的,是变作黄小玫这样,假装成正常人的疯子。以她不动声色的疯狂,抵御外界的凌厉,一旦外界温暖如春,她就会露出本相。

当然,这个真相太可怕了,拍出来也不会讨好。我们更愿意看灰姑娘苦尽甜来,不能忍耐一个被侮辱者化作怨鬼。我们会觉得尴尬,不知道持什么样的态度,我们心中分明有厌憎,表面上却要佯作悲悯,好在,善解人意的冯小刚并不打算难为大家,于是,我们得以在電影院里,为美丽、善良、无辜的何小萍的一生,百感交集,热泪盈眶。

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我们班上来了一个插班生,因为是新来的,她的一切被挑剔的眼光放大,包括她带着某乡特有的语音和用词习惯。人们传说她因为父母离异而转到我们学校,传说她因为妈妈不要她了所以她长了满头的虱子。我们害怕被传染虱子,其实是害怕被传染她的孤立。所以我们参与这些传说,在交头接耳中爆发出同盟者的欢笑。

那时候上体育课,经常需要两人配合,做一些仰卧起坐之类的活动。一般来讲,都是由队伍相邻的两人一组。所以,站在这名插班生旁边的那名女生,一到需要合作的时候,就会各种找借口,有时不舒服了,有时想休息了,如果不得不勉强完成动作,也一副不情不愿的态度,担心过于合作了,会跟这名插班生一起,成为被嘲笑的对象。

幸运的是,我们体育课排的队伍经常调整,不幸的是,有一次,排在这名插班女生旁边的人,是我。

那节课是二人三足的比赛,我多么喜欢这个比赛,可是我要和这名插班生搭档,与这名传说中满头虱子、谁靠近她谁就会被嘲笑的女生搭档。以前经常有人会换搭档,比如要好的朋友私下互换,但是我知道,没有人会跟我换的。

沮丧的心情让我磨蹭,磨蹭,我的搭档没有催促我,似乎知道这磨蹭的意思。最终,我们的各自一只脚还是被绑到一起,跌跌撞撞向前冲,结果我们竟然赢了。

我没有受牵连,被孤立。但故事没完,后来,我在课间收到这个插班女生的小字条,那时候女孩子之间流行传递小字条以表示友谊,具体内容不记得了,具体内容也不重要,不外是想成为朋友的意思。我忙不迭地、不屑地,把那字条扔了。我把这当成一个笑话告诉了我别的朋友,于是她更加成为笑柄。

谁都可以自诩善良,事实上,人性的势利,我不止一次在自己身上感受到。而且,我也可以肯定,很多人都会像我那样。人们需要抱团,因为集体才安全。排挤同一个人,可以使一个小集体更有向心力。是的,我们也许不会主动去伤害一个弱者,但是以强者的意愿为圭臬,向强者示好,却是本能。

上面的故事发生在小学快毕业那一年,当时我们还算是孩子。但孩子的世界像浓缩的成人圈子,事实上,直到上大学时,甚至参加工作的初期,我都看到过类似的情况。

这些即将处于各种小集体的年轻人,也有可能遇到以上我叙述的那些事。如果要利用一下“过来人”的身份,我能想得到的是:永远保持自省,尽量争取强大。保持自省,是尽可能对自己的恶意有所觉察。而争取强大,是因为,真正强大的人,不会轻易鄙视和轻慢他人,鄙视和轻慢都是暴戾之气,是对主流的取悦。真正的强大是自由,既不需要集体给你安全感,也不害怕孑然独立。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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