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界“战狼”

2018-04-09 06:06:51 啄木鸟2018年4期

张振华

少年壮志不言愁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风霜雪雨搏激流

历尽苦难痴心不改

少年壮志不言愁

1987年,一部刑侦电视剧《便衣警察》风靡大江南北,由刘欢演唱的主题曲《少年壮志不言愁》更将一种英雄主义情怀播撒进无数少年郎心中。生活在素有“塞北江南”之称的黑龙江省绥化市的郭宝庆此时正上初一,十五岁的他每天上下学的路上都哼唱着这首曲子,“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每每唱到这一句,郭宝庆的眼前都会浮现出父亲穿着警服的身影。

“父亲是我的榜样,我从小就梦想着像他一样穿上警服,除恶扬善、弘扬正义。”如今,郭宝庆提起父亲,仍是充满了仰慕,他的脸上不难看到一份骄傲的神情,而这个表情,我在郭宝庆女儿的脸上也看到过,是在她跟我讲起自己的父亲时。一个家庭,两代警察,这份骄傲和背后的信仰是最好的传家宝。

郭宝庆说,自己从没有想过从事其他职业,警察的儿子当警察,天经地义!然而,警察的儿子想当警察,却没那么容易。

高三那年填报高考志愿时,郭宝庆只填了一个——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有人劝他,只填一个志愿太冒险,应该多留几条后路,可少年壮志的郭宝庆认为自己的人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命运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决心坚定而为他大开绿灯。高考成绩发布,郭宝庆名落孙山,这让他受到不小的打击,但他迅速恢复斗志,决定复读一年,再次向自己的目标进发。

第二年,郭宝庆仍然填报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刑侦专业,可老天就像故意考验他一样,让他再次与目标失之交臂。两次落榜没有击溃郭宝庆投身警营的梦想,不甘挫败的他决定再战第三回合,但这次他改变策略,条条大路通罗马,自己的目标是当警察而不是某一所高校。这一年,郭宝庆报考了黑龙江省人民警察学校并如愿以偿,他的警察生涯从此扬帆起航。

人的成长就像是一株秧苗的成才,需要适合的土壤、充足的阳光和合理的灌溉。到警校后,郭宝庆如同一条跃人大海的鱼儿,尽情地徜徉游弋。他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将自己沉浸在专业知识的学习中,每年都获得“优秀学员”的奖励。每次郭宝庆受到表彰、获得荣誉,父亲都会第一时间记录在自制的家庭档案里,在他眼里,这些荣誉是儿子成长的见证,而儿子是自己最大的骄傲。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1995年警校毕业之后,郭宝庆服从组织分配,来到黑龙江省绥化市公安局成为一名刑警。时至今日,郭宝庆依然记得自己参加工作的第一天,身着一身崭新的警服回家吃午饭,父亲把他拉到屋子里,用极为严肃的口吻对他说:“不是穿上警服就是警察了,干好工作,为老百姓办事,才配得上这身衣服!穿上这身警服,这辈子绝不能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组织、对不起人民。”在郭宝庆的认知里,对党的忠诚、对组织的感恩、对人民的热爱,是父亲一生的坚守。父亲的信念是红色的,这样的信念已然融进了父亲的血液,他一辈子都念着党的好,念着他和战友們一起走过的峥嵘岁月,念着人民的安宁与幸福。

父亲骨子里的忠诚与坚强通过言传身教也融进了郭宝庆的血液,为他从事警察这个职业做了最好的铺垫。如果说,当警察的父亲给了郭宝庆职业的DNA,那么,当售货员的母亲则给了郭宝庆另外一种特质,那就是善良、敬业、勤劳。母亲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并照顾家人,几十年如一日从无懈怠,这些郭宝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参加工作之后,不管是在基层做普通民警还是在领导岗位上带队伍,郭宝庆都用这份来自母亲的敬业精神,将工作精益求精地做到完美。无私的奉献和付出,是他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人格操守。

在各个警种里面,郭宝庆最喜欢的是刑警。没有从警之前,他最崇拜的也是刑警。郭宝庆明白,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刑警,光靠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还不够,必须刻苦钻研侦查破案的技术战法,全面掌握、综合运用传统侦查手段和信息化侦查方法是成为一名优秀战斗员乃至指挥员的根本。为了全面提高自己的业务素质和能力,郭宝庆一头扎进刑侦业务中如饥似渴地学习,不论白天黑夜,只要一有时间,郭宝庆就拿起资料认真阅读。除了从书本上学习,他还虚心向“老刑侦”们求教,凡是遇到案件,郭宝庆总是不厌其烦地向他们讨教办案思路和方法。经过不断学习和办案实践,郭宝庆很快成长为刑侦队伍中一名能征善战、智勇双全的业务尖子。

在刑警队的时候,郭宝庆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在加班中度过,数不清有多少次为了抓捕嫌疑人而身处险境,数不清有多少夜晚在同犯罪嫌疑人死磕……那时候,废寝忘食、风餐露宿、辗转奔波就是他工作的常态。即使不是自己辖区发生的案件,战友找到他,他都会参与进来,和战友们一起攻坚克难,不破案誓不罢休。每逢遇到案件,只要郭宝庆到场,总能从扑朔迷离的线索中抽丝剥茧找到突破口。一时间,郭宝庆被战友们誉为“胜斗士”,哪里有案子哪里就有他。同事们都戏称郭宝庆破案上瘾,是一匹“警界战狼”,只有他自己清楚,破案给他带来的喜悦是任何事情都比不上的。后来回想起这段经历,郭宝庆认为,干刑警的这几年是他成长最快的几年。

亲情和职责间的艰难抉择

2006年3月中旬的一天上午,凌厉的北风呼呼地刮着。三月的东北大地还是一片冰雪茫茫,天寒地冻。

绥化市某小区的一栋居民楼内,一位老人躺在床上,一边吃力地张嘴喘着粗气,一边向门口张望。

“爸,您是不是找宝庆?”坐在床边的大儿子问道。

“爸,宝庆还在重案组办案,现在还回不来。”二儿媳张萌俯下身子在他耳旁说道。

他先是点下头,接着一行泪水涌出眼眶。而后,他又用尽气力,摇了摇头。

“爸,我知道,您是不让打扰他,让他继续安心办案,对吧?”张萌说道。

老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旋即进入了又一次的昏迷。

郭宝庆的父亲退休后,因患脑血管病已卧床多年。2006年,郭父的病情一再恶化,医生告知郭家人,老人时日无多,随时可能离开人世。

然而就在此时,受上级组织委派,郭宝庆担任“3·01”涉黑案件专案组前线副总指挥及案件审核组组长。

自1986年以来,安达市以陆宝义、陆宝成、陆宝有、陆宝林等兄弟四人为首的犯罪集团依托十一个经济实体,通过不法手段共获取三千余万元的非法经济利益,并连续有组织地进行故意伤害、赌博、组织卖淫等违法犯罪活动,杀人、强奸、敲诈勒索无恶不作。为逃避法律制裁,他们还重金贿赂了一些党政、司法机关的领导干部为其充当保护伞,在安达横行一时,肆意妄为。陆氏兄弟的种种行径严重破坏了安达市的经济和社会秩序,践踏了当地党政机关的威信,当地老百姓已经到了“谈陆色变”的程度,对陆氏兄弟的举报信雪片般地飞向市里、省里,乃至中央12006年3月,此案受到了中央领导关注,被列为公安部挂牌督办的安达“3·01”涉黑案件。

动身前往“3·01”专案组之前,郭寶庆曾经和妻子张萌有过一次对话。妻子说:“爸都这样了,你离开家去专案组,万一这期间爸有个好歹,怎么办?”听到妻子的话,想到病危的父亲,郭宝庆心如刀割。一边是病危的父亲,一边是组织的重托,到底先顾哪一边?郭宝庆在心里无数次地问着自己。自古忠孝难两全,此时此刻,郭宝庆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他陷入深深的两难之中。深明大义的父亲知道郭宝庆要去办部督大案,身负重任,在精神尚为清醒的时候,他嘱咐儿子说:“我的病已经这样了,有你妈妈和你哥哥姐姐照顾就足够了。你啊,去办案吧,别惦记我,公家的事比我重要,服从组织命令,我等你凯旋。”

知子莫若父,在父亲的支持下,郭宝庆最终还是选择进了专案组。然而骨肉亲情,父子连心,在专案组的每个晚上,忙完一整天工作的郭宝庆躺在床上,总是辗转难眠,他牵挂着父亲,担心万一父亲等不到他回家就走了,自己将抱憾终生。可是,郭宝庆也知道,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是当了一辈子警察的父亲一直坚持的原则。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父亲还强忍着病痛折磨,鼓励自己安心办案。自己只有把这个案子啃下来,才能回报父亲的理解和支持。他一遍一遍在心里祈求上苍,让父亲的病情能好转些,等他凯旋,好好陪父亲一些日子。

对父亲的惦记,并没有耽误郭宝庆对案件的侦查。2006年12月6日,在前期侦查已经获取一定证据的基础上,“3·01”专案组向绥化市委及黑龙江省“打黑办”汇报了情况,省厅做出了“态度要坚决,考虑要周到,组织要保证,办案要依法,后勤供应要保证,纪律要严格”的六条重要指示。

郭宝庆和“3·01”专案组的同志们按照省领导的指示精神,在省公安厅领导的协调和省厅相关部门的全力支持下,通过深入扎实的侦查工作,发现了陆氏兄弟及沈春生、肖峰、于海生等人更多的犯罪证据和相关资料,并进一步掌握了陆氏犯罪集团的成员关系、活动规律等重要情况。在此基础上,专案组于2006年12月12日和18日,先后将近期与该集团头目陆宝义联系较少但掌握该组织有关情况的两名主要成员肖建群、沈春生密捕,通过讯问,取得了大量的犯罪证据。至此,抓捕一号人物陆宝义及骨干成员的时机已经成熟。

12月20日上午,通过秘密监控,专案组发现,陆宝义带领四名骨干成员携巨款去哈尔滨打探消息,有外逃可能,遂立即将情况向上级汇报,得到指示:“按预定方案办,果断行动,坚决打掉。”晚17时,省厅及绥化市局主要领导在省政府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当晚立即组织开展对该黑社会组织成员的抓捕工作。

为确保案件查办工作顺利进行,会议现场组成了由公安、纪检、检察、法院等相关部门领导组成的专案领导小组。在省公安厅、省武警总队的全力支持下,抓捕工作迅速展开。20日晚21时25分,警方抓获了该犯罪集团一号人物陆宝义及骨干成员陆宝有、胡锁义、胡兆彬等四人。21日凌晨1时30分,大批警力集结到安达市。2时15分,前线指挥部在安达市会馆部署整体抓捕行动,并根据行动方案及案犯藏匿地点将参战人员编成了六个抓捕小组及一个封控小组。凌晨3时50分,抓捕组抓获了陆宝林、陆宝成、马天成等骨干成员及其他涉案人员。

至此,陆氏四兄弟及犯罪集团80%以上的成员落入法网。这次集中抓捕行动共抓获涉案人员七十余名。

很快,陆氏兄弟落网的消息不胫而走,深受其害的安达老百姓拍手称快,纷纷跑上街头燃放鞭炮,敲锣打鼓以示庆贺,有热心群众还宰杀了牛羊送到专案组,表示感谢。

21日上午,位于安达铁西区龙新宾馆的前线指挥部挂出了“绥化市公安局‘3·01专案组”的牌子,迅速制订方案对已抓捕到案人员进行突击讯问,随后,对涉案黑色资产依法进行查封、扣押、冻结等各项公开侦查工作全面展开。

在郭宝庆等人的建议下,专案组迅速将工作重心转移到调查取证工作和对在押犯罪嫌疑人的讯问工作上来,确定了“重点突破,带动其他,全面促进”的工作指导思想,将才某某被伤害致死案、陆志刚轮奸案、陆春和诈骗申诉案件、陆宝成组织妇女卖淫案确定为一、二、三、四号重点案件,集中精兵强将强力攻坚。同时,对其他相关案件和涉案成员,边查边抓,边抓边审,逐步扩大战果。

面对凶残、狡诈的该案一号犯罪嫌疑人陆宝义,郭宝庆精心制订了讯问策略,不畏艰难,最终用他的正气战胜对方,使其如实供述了带领手下人将受害人才某某活活打死的犯罪事实,为后来对陆宝义的起诉工作顺利开展奠定了基础。在讯问该案中涉嫌包庇、纵容犯罪嫌疑人的一位当地政府重量级官员郝某某时,郭宝庆不畏强权,排除阻力,带领专案组民警很快审清查实了郝某某涉嫌包庇、纵容、贪污、受贿的犯罪事实。

顽强的毅力可以征服世界上任何一座高峰,这是一次战果辉煌的战役,此次“3·01”专案组在打击陆氏兄弟领导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过程中,共抓获涉案犯罪嫌疑人140余名,其中黑社会组织成员54名,涉案的国家公职人员12名,破获各类违法犯罪案件301起,其中刑事案件62起,缴获枪支5支,子弹343发,管制刀具11把,冰毒27克,吸毒用具10套,冻结涉案账户72个,涉案资金580万元,扣押各类车辆29台,查封房产64处(总面积达12,000余平方米),黑恶资产总价值折合人民币4000余万元。经专案组近一年的侦查和补查,形成案件卷宗230册,总计达35万余页;编制完成《“3·01”专案起诉意见书》217页、10余万字,整理出副卷、待查卷100余本。2007年12月10日,案件正式移送检察机关。

在整个案件的侦办过程中,郭宝庆和专案组成员承担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工作量和压力,指战员们在打黑除恶第一线超负荷工作,几乎每个双休日甚至包括元旦、春节在内的节假日,都坚持战斗在打黑除恶第一线。白天,指战员们全负荷工作,晚上九点至第二天凌晨一两点钟,指挥部组织召开各组组长和全体法制审核员参加的晚例会,听取十四个组的工作进展、执法情况汇报,逐案审核把关,明确执法关键环节及注意事项,部署第二天工作,这种工作状态持续了半年以上。

当时,陆氏兄弟集团的“保护伞”已遍布安达甚至绥化政界,就连省里都有个别人替他们说情。这些与陆氏兄弟熟悉的领导,或明或暗地给郭宝庆施加压力。有的说,陆氏兄弟是成功的企业家,更是纳税大户,不能轻易动;也有的说,如果郭宝庆放弃对陆氏兄弟的侦查,便许他以更美好的政治前途。

郭宝庆对此的态度是:“任何人触犯法律,公安机关都要坚决打击,谁说也没用!”

袒护陆氏兄弟的那些人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暗地里找人写匿名信,状告郭宝庆。上级组织没有相信这些人的鬼话,反倒更加信任郭宝庆。那些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散布谣言说,要雇佣杀手把郭宝庆和其家人“摆平”。面对这一切,郭宝庆不为所惧,顶住压力,自始至终坚持原则,凭着多年刑侦经验和带队伍的组织协调能力,带领专案组拨开层层迷雾,圆满完成了此案的侦办任务,得到了中央、省市主要领导的充分肯定。

“3·01”专案组查办了数百起案件,没有一个当事人上访或提出质疑。230册卷宗移送到检察、审判机关后,受到了一致好评。最终,“3·01”专案组被公安部记集体一等功。“3·01”专案成为上级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和法院公认的“铁案”、“精品案件”,成为全国打黑除恶专项斗争的经典范例,取得了良好的政治效果、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

此战,也使郭宝庆成为绥化市公安战线的一匹黑马。省厅一位领导曾经评价道,郭宝庆办案手法高超、破案率高,招之即來、来之能战、战之能胜,在破获这起大案要案的过程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当问起郭宝庆完成这起“典范案件”的体会时,他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办案人员内心无私,才敢于碰硬、动真格!自身干净,才有正气。”

遗憾的是,案子办完了,郭宝庆的父亲却走了。由于忙于办案,郭宝庆没能见到老人最后一面,这成了他内心深处永远的伤痕……得知父亲去世消息的那一天,郭宝庆正在召开案情分析会,会议间隙,他悄然离开会议室,躲到一个空房间里,对着窗口凝视,他能清楚地感到自己两腮的肌肉在不停地颤抖,肩膀在不停地颤抖。窗子对着的正是家的方向,他擦干泪水,缓缓举手,敬礼送别父亲。

直到现在,提起没有在父亲生命最后时刻给予他照顾和陪伴,这个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都不曾眨眼的汉子,仍会止不住泪流满面。今生今世,他亏欠父亲的永远也无法弥补了。

想念父亲的时候,郭宝庆会关上门,一个人在心里默默哼唱起那首《少年壮志不言愁》,此时,那个身着警服、健壮而慈爱的父亲便会出现在他眼前……

能扛事的“领头羊”

2018年1月19日,笔者去看守所采访时,郭宝庆得知杨占军没有生活费,特意让陪同笔者采访的刑侦大队大队长李艳辉带去五百元生活费交到看守所里,并嘱咐民警别忘记去看望杨占军的儿子,他的生日快到了,记得到时买个蛋糕给孩子。

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个叫杨占军的人,正是“3·26'灭门惨案的凶手,是郭宝庆亲手抓捕了他,把他送进看守所的。

2017年3月31日凌晨5时许,黑龙江省传染病医院仍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显得格外寂静,几个高大威猛的身影悄悄地来到医院的一间病房里。

“杨占军,你穿上衣服,跟我们走一趟。”听到郭宝庆一声招呼,正斜卧在床头旁边躺椅上的杨占军抬头看了看悄无声息走进来的几个人。他转身从床上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很配合地跟着民警走了出来。此时,他的女友正在病床上熟睡,对正在发生的一幕毫不知情。

走出病房区,郭宝庆问杨占军:“我们是安达市公安局的,知道为什么找你吗?”杨占军摇摇头,装糊涂,他的神情非常平静,好像没做过任何亏心事。

时间回到五天之前。2017年3月26日凌晨时分,安达市万宝山镇爱国村一屯村民孙彦福耐不住阵阵干渴,从滚烫的火炕上爬起来找水喝。透过客厅的玻璃窗,孙彦福隐约看到有一束火光从自家东南方向冲天而起,他习惯性地抬眼看了下桌子上的钟表,凌晨1时30分。虽然对这束冲天而起的火光有几分疑虑,但他没有往深里多想。与南方一些省市的阳春三月相比,三月底的安达仍然处在零下十一度的严寒中,有夜行人点火取暖也很正常。

同一时刻,赵宝金的邻居姜月芳半夜起来上厕所,她听到院子里的老黄狗叫得格外厉害。平日里自家的黄狗老实沉默,今天晚上它一反常态,歇斯底里地狂叫,这让姜月芳心里突突直跳,莫名有些害怕,她急忙拉灭灯,钻被窝里睡了。

凌晨3时26分,安达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接到万宝山镇爱国村一屯村民于德新电话报案称:万宝山爱国村一屯村民赵宝金家的房子着火,怀疑有人员被困。水火无情,人命关天,接警后,安达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立即指令消防大队赶赴现场,同时向安达市政府党组成员、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郭宝庆汇报案情。

26日早晨5时整,郭宝庆带领局刑侦、刑事技术、技侦、网安等相关警种民警赶赴现场。警方勘查发现,赵宝金及其妻女一家三口在此次火灾中不幸身亡。

为查明死亡原因,三人的尸体迅速被送往安达市殡仪馆,很快,法医作出检验结论:三人均系颅脑损伤死亡,而非烟雾窒息死亡。这说明是有人杀死三人后再放的火,案件被定性为有准备、有预谋的特大杀人放火案件。现场勘查判定,杀人凶器应该是具有一定长度(至少40cm以上)、一定硬度的不规则金属质地带棱边钝器,宽3em左右、厚处1.5em左右、窄处1cm左右。据尸检情况判断,三具尸体成伤为同一工具,而作案人员应该为一个身体强健的成年男性。

安达市万宝山镇爱国村一屯是个偏僻的小村庄,村里居住着约八十多户人家,约三百来人,村民们多以种田加外出打零工为生,素来过着简朴而平静的生活。2017年3月26日凌晨发生的这起一门三命的灭门血案,让这个离安达市十八公里的偏僻小村声名远扬。二十年来,安达市从未发生过这样的灭门血案,一时间,人心惶惶,谣言漫天。

鉴于案情重大,郭宝庆局长立即将案情向绥化市副市长、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史衍芳进行汇报。史局长高度重视,立即指派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初文明带领绥化市局“五侦”部门赶赴安达会同安达市局开展侦破工作。随后,史局长也专程赶赴安达听取工作汇报,研究部署侦破工作。黑龙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白晓明、刑事技术总队总队长李晓平、刑侦总队副总队长曹华、技侦总队副总队长葛洪海等领导也第一时间带领相关警种赶赴安达指导案件侦破工作。31日,省公安厅巡视员闫子忠接厅领导指令,赶赴安达指导案件侦破。至此,“3·26”特大杀人放火灭门血案特侦组成立。案情讨论会上,特侦组成员就以下几个问题达成共识:一、此案应该是熟人作案,对被害人经济条件、日常活动、生活规律等方面比较熟悉;二、被害者与疑犯之间应该有矛盾冲突;三、犯罪嫌疑人有前科的可能性很大;四、嫌疑人应该很缺钱,急需用钱;五、嫌疑人心狠手辣,绝非一般村民。

可以说,“3·26”灭门案是安达公安史上用兵最多的一次战斗,此案动用了省市县三级侦查力量。特侦组总指挥部下设现场周围调查摸排访问组,重点审查组,视频情报研判组,技侦、网安、侦查组,现场勘验尸检组,调查摸底组,综合组,保障组等八个小组,抽调省市县三级公安机关一百八十余名警力全力侦破此案,省厅领导郑重表态,不破此案,决不收兵。

此时,郭宝庆到安达任公安局长不足半年,他将此案视为一次入门考试。有着丰富刑侦破案经验的郭宝庆一直认为,锻炼队伍最好的方式是投入实战,面对疑难案件,破案是对一支警察队伍是否有战斗力的最好检验。

随着案件侦查的深入,通过民警的侦查、走访,警犬搜寻等技术手段的反复定位后,越来越多的破案线索汇集到一起。郭宝庆反复在被害人的村子里巡查摸排,认真分析周边环境和嫌疑人可能的活动轨迹,他得出判断:此案很有可能是同村村民所为,作案动机应该是邻里纠纷。这个侦查方向后來被证明是非常正确的。在郭宝庆的主张下,专案组民警将重点摸排工作放在本村内,从死者的邻里关系下手寻找破案线索。

安达警方迅速形成三层防控网,外层在安达市辖区通往大庆、哈尔滨、长春等地的交通关口设卡,对过往可疑人员进行排查。中层,在案发地周边等县区对可疑人员进行排查。内层,由调选的精兵强将,对案发现场周边居民进行拉网式排查,重点对案发后突然失踪和行为异样的人群进行拉网式大排查。

通过几天的辛苦工作,调查人员还原了赵宝金一家在3月25日这天的生活轨迹。在外读高三的被害者赵丹丹,25日早上七点钟左右从学校离开回家,大约八点半左右到家。上午,村民康建民帮助赵宝金家拉鸡粪,中午康建民在赵宝金家吃饭,吃饭的人有康建民及赵宝金一家三口,康建民和赵宝金一人喝了一瓶啤酒。下午,赵宝金又帮助康建民家拉鸡粪,赵宝金的妻子杨美凤到自家地里收拾玉米叶。晚上,赵宝金在康建民家吃晚饭,吃饭的人有赵宝金、康建民妻子孙艳春,康建民和赵宝金一人又喝了一瓶啤酒。晚上七点钟左右,赵宝金离开康建民家返回自己家中。之后再没人证实赵宝金一家三口的活动情况。

除此之外,警方着重调查了赵宝金家的经济状况。赵宝金的银行账户显示,赵宝金夫妇在安达市农村信用合作社有定期及活期存款共计二十四万元,工商银行账户内有五万六千元存款,总计二十九万余元,案发前后无交易记录。

据万宝山派出所社区民警邱立伟介绍说,在同村乡亲们的印象中,赵宝金的女儿赵丹丹是个善良乖巧的孩子,非常有礼貌,在路上跟长辈相遇时,她都会热情打招呼,嘴巴很甜。

据赵丹丹同班同学们反映,赵丹丹生活朴素,学习成绩中等,与同学老师相处融洽,没有纠纷和矛盾,平时住校,大约每两周回家一次,案发前没有反常迹象。据其班主任说,在赵丹丹离校回家之前,情绪平稳,也未听她说家里有什么变故,她临走之前还和宿舍最好的姐妹约定,等高考完,两人一起去哈尔滨玩,好好放松一下。25日她离开宿舍之前,还跟宿舍里的同学说,等她从家里回来给大家带好吃的。

为了寻找更多的破案线索,警方对赵丹丹的感情生活也做了调查。2015年5月,她通过QQ与安达市育才高中的魏某谈恋爱,2016年5月两人分手,主要原因是魏某考到牡丹江上大学,两人因异地分手。分手前后,两人并无强烈的矛盾冲突。

警方从和赵宝金一起打工的工友处得知,赵宝金平日与工友相处融洽,没有矛盾冲突。他与工友几乎没有人情往来,生活节俭,为典型的守财奴型。每年大约打七八个月的工,在单位里肯干听话,每天六点五十分左右到单位,七点开始干活,中午休息在食堂吃饭,下午一点上班,五点下班,每月基本工资四千五百元,在有奖金或加班费的情况下每月能拿到五千元左右。工友还反映,他每月有一两天不在单位吃午饭,不知去哪儿,但下午一点钟会准时上班。

赵宝金单位的老板也向警方反映,2016年11至12月间,其公司在大庆让区(距赵宝金家七十多公里)施工,赵宝金称其妻子没在家,在不具备交通工具的情况下还要来回通勤。因为赵宝金能干、技术好,老板很喜欢他,后来给他报销了一千一百元的通勤打车费。

在同村村民眼里,赵宝金为人处世随和,未反映与他人有什么矛盾。个别赵宝金的亲属反映其生活节俭,甚至有些抠,就算是和亲戚之间也很少有经济往来,只有关系特别好的人才能从他那儿借出钱来了。他平时能喝半斤白酒,喝酒之后说话碎嘴子。村民陈志刚反映,案发后与赵宝金邻居张玉娥聊天时,张玉娥称还欠赵宝金一万元钱没还,人却死了,不知道咋整了。张玉娥还反映赵宝金曾借给住在大庆乙烯建兴村的工友两万元钱。还有村民反映,在三四年前赵宝金赊给同村村民辛江四千元钱的玉米,辛江一直未还。赵宝金之妻杨美凤常年在外打工,工作地点不固定,工友也不固定。她和丈夫赵宝金一样,生活节俭、能攒钱、能干活、会过日子,平时不打工时,就在村里的王继波食杂店打麻将,如果赢钱过几天还去玩,如果输了钱,要过一个月才会再去玩。村民赵红反映,案发前一两个月,杨美凤经常骑电动车到她家来,闲聊一两个小时就走,感觉她好像有什么心事,但也没有跟赵红说起过。2016年5月份,杨美凤和同村的李晓峰一起在富强砖厂打工,干了二十多天,杨美凤辞工不干后,李晓峰也不干了。2016年9月份,杨美凤同同村冯万凤、张殿武等人到哈尔滨打工十八天。赵红反映两年前杨美凤曾和她说过,她家后院邻居张老五要跟她好,搞不正当男女关系,她没同意,将张老五撵走了。她还反映杨美凤年前到其家说以后星期六、星期天不能打麻将了,但没有说具体原因。

为尽快锁定真凶,专案组民警针对万宝山镇爱国村一屯进行了地毯式调查、走访,破案期间共调查走访80户、234人,其中男性118人,符合作案年龄段人数83人,DNA采集104人,审查重点嫌疑人10人。

通过连续五天五夜的紧张工作,专案组认定同村村民杨占军具有重大作案嫌疑。杨占军几年前曾经因打架斗殴被治安处罚过。其前妻反映,杨占军喜欢赌博,不愿意正经干活赚钱养家,还有家暴行为,甚至在她生病住院的时候,还带别的女人到家里鬼混。警方调查得知,在村里,杨占军的名声很差,几年前因打架斗殴被公安机关处理,判了缓刑。之后一直没有正当工作,游手好闲,沉迷赌博,自己虽然没有多少钱,却还开着车找女人,平日花销大部分靠借,村里好多人都借过他钱。而且在案发第二天,杨占军及其女友就悄悄离开了村子。至此,专案组锁定犯罪嫌疑人,郭宝庆下令立即找到杨占军。

警方查明杨占军此时正以陪女朋友单莉莉(化名)看病为名,藏匿在黑龙江省传染病医院内。2017年3月31日5时许,郭宝庆率队赶赴黑龙江省传染病医院,将涉嫌故意杀人罪的犯罪嫌疑人杨占军、涉嫌包庇罪的犯罪嫌疑人单莉莉抓获,并押解回安达市。但是,任凭民警怎样讯问,狡猾的杨占军就是不承认自己与此案有关,面对民警,杨占军装疯卖傻,拒不交代罪行。心理素质极强的杨占军甚至两次通过了测谎。案件侦破停滞不前,省市两级专案组的同志对杨占军是否是真凶的看法也有了分歧,大部分同志甚至否定了他的作案嫌疑。一时间,案子陷入僵局,一旦杨占军的羁押时间结束,必须将其释放,那样警方将非常被动。

关键时刻,郭宝庆力排众议,决定从杨占军身边的人打开突破口。他认为杨占军作案后不可能不回家,只要他回家,家里人肯定会发现他的反常之处,只是囿于感情,不会轻易向警方揭发杨占军。只要从杨占军女友、儿子、母亲身上找到突破口,找到相关证据,就能打破案件僵局。

2017年3月23日,顶着重重压力,郭宝庆找到杨占军的儿子、女友和母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终,杨占军的儿子和女友向警方作证,当天晚上,他回家后清洗身上血迹,焚烧衣物,并亲口承认自己杀害了赵家三口人。

面对证人的证词,杨占军不再狡辩,如实供述了自己杀人纵火焚尸的犯罪过程。“我干这事就是为报复赵宝金,就想教训他一下。”为了给患有胰腺癌的女友凑治病钱,杨占军四处借钱却到处吃闭门羹。这天,在其带着女友回家的路上,隔着马路,他看到了赵宝金,赵宝金也看到了杨占军和其女友,并且一脸鄙夷的表情。在那个瞬间,杨占军借钱不成窝了一肚子的火被点燃了,他想起了六年前自己和赵宝金曾因为借钱发生的口角。

当年,杨占军跟赵宝金借五千元钱说有急用。赵宝金略带嘲讽地对杨占军说道:“你一个开汽车的人,还问我骑着破电动车的人借钱啊?就算我借给你,你会还吗?你借村里那么多人的钱都没有还,你又没有正经工作,拿什么还我啊?”

赵宝金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他不假思索的这番话,深深地刺痛了杨占军,仇恨的种子,在那时就种下了。

为了筹钱走投无路的杨占军想起前几天见到赵宝金时,他脸上露出的鄙夷和冷漠的表情,又想起六年之前两人的那番口角,越想越恨。杨占军曾听村里的人说起,赵宝金喜欢攒钱,不仅银行有存款,家里也一直都放着五千到一万元的现金。杨占军决定去赵宝金家弄点儿钱。

26日凌晨,趁着儿子、母亲和同居女友睡熟,他抄起家里自制的钢钎走进夜幕中。沉沉深夜,无人知晓他的去处,也无人阻拦他的罪恶行径。起初,杨占军并没有想要杀人。潜入赵宝金家之后,他凭着平日里的记忆,小心翼翼地翻找着赵家的柜子和抽屉。

正找得投入时,杨占军突然听到赵宝金咳嗽了一声,非常紧张的杨占军没有犹豫,转身过来,顺着声音,挥起钢钎,向睡梦中的赵宝金打去。几乎没有任何的反抗,赵宝金就在睡梦中死去了。紧接着,杨占军又杀死了从睡梦中惊醒的赵宝金的妻子杨美凤。

等杨占军杀死赵宝金夫妇后,他突然发现,从炕的另一端坐起来一个黑影,他意识到这是赵宝金的女儿赵丹丹——那个平日里见到他,总是满脸热情,很亲切地唤他叔叔的赵丹丹。片刻犹豫之后,杨占军再次挥起了手头的钢钎,向赵丹丹劈头砸了下去。将赵丹丹打倒之后,杨占军停了片刻,便向屋外走去。突然,他发现赵丹丹竟然苏醒过来,翻身爬到窗户下面,坐在地上呻吟着。杨占军迈步向前,抓住死里逃生的赵丹丹的头发,对着她的头再次挥起死亡的钢钎,直到她一动不动。

随后,杨占军拎着带血的钢钎,从裤兜里掏出火机,走进屋子,伸手点燃了屋子顶棚和窗上钉着的用于保暖的塑料棚布,为了让火着得快一些,他特意举着火机,把屋子四周的篷布都点燃了,试图让大火掩盖他的罪证。

作案之后杨占军回到家里,敲开自家房门。给他开门的是杨占军十四岁的儿子,他拉亮灯,看到父亲满脸鲜血,很是害怕。杨占军掩饰说,自己去帮邻居家宰羊,血是宰羊时喷的。为了不被发现,杨占军清洗了身上的血迹之后,把衣服、鞋子都放到锅底烧了。

由于内心极度紧张,事后,他将自己杀害赵宝金一家人的事告诉了女友。天一亮,杨占军便携带作案工具和家里仅存的一些现金,带着女友逃离老家。

2017年6月5日,久攻不下的“3·26”灭门血案终于获得了突破,杨占军开口供述了自己杀害并放火焚烧赵宝金一家的犯罪事实。

连续熬了三天三夜的郭宝庆从讯问室出来,刚走几步,突然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在地上。站在他身旁的安虹派出所所长于海生赶紧伸出手扶住了他。在郭宝庆身边工作的人都知道,他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会不知疲惫,任谁劝他休息一会儿都没用。有人问过郭宝庆:“你都这个年龄了,还跟小伙子一样拼,吃得消吗?”他回答说:“案子在那儿,不会因为我累了,就有线索出来,破案都是争分夺秒干出来的。我是这支队伍的‘领头羊,我的状态决定了这支队伍的士气。如果我都扛不住了,还怎么带队伍?”

2017年6月29日,笔者到达安达“3·26”血案现场。当天上午,刚下过一场暴雨,那条穿村而过的村道,变得泥泞不堪。笔者看到,赵宝金家那扇未被大火烧坏的铁门紧紧地锁着,透过铁篱笆可以看到被大火烧黑的残垣断壁,满目疮痍。在赵家房子左侧,有一小块菜园,几排大葱长得青翠而鲜绿,还有一排长勢旺盛的西红柿,只是,再也没有人来将它们收获了。看着一地的凌乱,想到三条鲜活的生命曾经在这个院子里幸福地生活着,如今却含恨离世,笔者的心情不由变得压抑起来。

啄木鸟 2018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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