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远方

2018-04-13 06:58:18 37°女人2018年4期

韩浩月

手机来电。来电人的名字显示只有一个字,“娘”。

我用手机20多年了,母亲打来的电话不超过5次。总听人说,手机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可我一直觉得,母亲一直在远方,离我很远很远。

这次母亲打来电话,说村子里邻居的孩子得了绝症,在北京住院,问我认不认识什么大老板,能不能给资助点住院费。

我又急又气,急的是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大老板,就算是认识,也不可能跟人开口要钱。气的是,母亲好不容易打一次电话,说的事情和家庭、亲情没一点关系。

我们的家,在我童年时就已经破碎。父亲去世后不到一年,母亲改嫁。在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认为,母亲是因为对我失望透顶才离开的。

大约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把母亲的35元藏了起来。偷藏的动机是,花掉这笔钱,可以买一个孩子所有想要的东西。但我不知道,这35元钱是母亲所有的存款,整个家底。

失去这笔钱的母亲哭了三四天,她哭得越伤心,我就越不敢承认自己拿了。直到供销社老头告发了我,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找回还没被花掉的30元,母亲可以不哭了。

母亲因为这笔钱,和大家庭里的许多人吵了架,她觉得是别的什么人偷了,却没想到“家贼难防”。我一直觉得,是因为这件事,母亲对我彻底失望了。

我随爷爷的整个家族迁往县城之后,彻底和母亲失去了联系。大约有七八年的时间,我们之间音讯皆无。1992年,我18岁,在街道的一家工厂打工。母亲突然来看我,问我想要什么东西,她买来当礼物送我。没有人在见到母亲时会尴尬,可我见到母亲时却手足无措,一下子回到了童年那个爱闯祸的孩子的模样。

我跟母亲要了一辆变速自行车,这是那个时代男生们都梦寐以求的大玩具。那辆车300多块钱,相当于我3个月的工资,母亲帮我付了这笔钱。我觉得母亲真有钱,我真是个幸运的孩子。骑上组装好的自行车,我一溜烟地消失了,忘了有没有和母亲告别。但母亲那温暖的笑脸,却深深印在了我心里。

我和母亲的联系,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最长有七八年不联系,常见的是两三年不联系。最近这些年好多了,每年春节,当我们一家四口去给父亲上坟的时候,都会见母亲一面。长则半个小时,短则几分钟十几分钟。在那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母亲招呼着她的孙子、孙女,和儿媳妇热络地聊着天,我在旁边给他们拍照,亲热得宛若别的家庭一样。但当只剩下我和母亲的时候,场面就冷清了下来。

表姑曾好几次跟我说,“多跟你妈通个电话”,我口头答应着,每次却在打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时没有拨出去。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有一个在远方的母亲,她也习惯了有一个在远方的儿子。除了知道我有两个孩子,母亲大概不知道我其他的一切情况。我也不知道母亲的一切。她身体好吗,和家人相处的怎樣,冬天了有没有暖和的衣服穿?

我经常会想到这样一个场景:有人敲门,母亲来了。她已经老了,老到无人愿意照料,只有投奔她唯一的儿子。我也准备好了迎接她的第一句话:“娘,您回来了。”

(张秋伟摘自《财新周刊》2018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