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生活

2018-05-09 03:10:12 啄木鸟2018年5期

张平

引子

延门市市委常委会开了不到一个小时,主持会议的市委书记魏宏刚突然接到市委秘书长递过来的一个小纸条:

省领导在会议休息室有要事见你,请你宣布休会十分钟,然后马上到休息室与省领导见面。

市委书记魏宏刚接到条子看了一眼,琢磨了半天没吭声。此时主管教育卫生的副市长正在汇报有关工作,看样子还得十分钟才能结束。他本想问问秘书长是哪个省委领导来了,但秘书长放下条子已经离开了,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站立在常委会议室门口等着他。

会是哪个省领导呢?又有什么要事?竟然要他中止常委会,马上过去见面。

这是从来没有的情况,也不是秘书长一贯的工作风格。秘书长从来不会这样马虎,竟至于不告诉他是哪个省领导,并且还是命令式的口吻。

突然间,像意识到了什么,市委书记魏宏刚的脸色顿时死灰一般。

他的双手猛烈地颤抖起来,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他想起身去一趟厕所,但看了一眼会议室门口,发现并不是秘书长一个人站在那里,只好作罢。他想把手机里的一些东西删掉,但两手怎么也不听使唤,手抖得几乎划不开手机屏幕。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公文包,想了想里面并没有什么紧要的东西,就没去翻动,他也不想再去翻动。

一切都已经晚了,没有必要了,没有任何意义了。

坐在身旁的副书记、市长郑永清此时看了看他,悄悄问了一句:“书记,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事,就是肚子有点儿难受。你替我主持一下吧,我想去一趟洗手间。等这个议题结束了,宣布休息十分钟。”

“好的。”郑永清一边应允着,一边又看了一眼魏宏刚,有些不放心,“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找个人帮忙?”

“没事。”魏宏刚很费劲地站了起来,转身走了一步,又回身把手机揣在兜里。

會议室门口除了秘书长,还有三四个陌生的面孔在等着,魏宏刚看了一眼表情沉重的秘书长,愈发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一出会议室,魏宏刚身后和一左一右立刻就贴身紧随了三个人。

门口没有看到自己的秘书,预感再次被证实,一定是出大事了!

休息室就在会议室旁边,魏宏刚发现自己几乎是被几个人架着走进了休息室。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瘫软,两腿打颤,衣服已被虚汗湿透。

他勉强地站在休息室中间,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省纪检委副书记龚利辛。魏宏刚曾多次在市里接待过龚利辛,龚利辛也多次向他征求过有关纪检工作的建议和意见。

此时的龚利辛副书记脸上已经看不到以往的那种亲切和微笑,只有一脸的严肃和冰冷。

龚利辛默默地看了魏宏刚一眼,然后拿出一纸公文一字一句地宣读:“魏宏刚,经调查核实,发现你涉嫌严重违法违纪问题,根据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规定,经省纪委研究并报省委批准,对你的问题予以立案并实施‘双规措施,从今日起接受组织审查。要求你在接受审查期间,主动配合,认真对待,不得拒绝、阻挠和对抗,必须如实提供有关情况,实事求是地向组织说明问题。”

宣读结束,龚利辛沉默片刻,轻轻地然而又十分严厉地问道:“魏宏刚,听清楚了吗?”

魏宏刚愣了一下,机械而又颤栗地回答:“听清楚了。”

“请签字吧。”龚利辛再次严厉地说道。

魏宏刚被扶着坐下来,汗珠子大颗大颗地滴在桌子上。

三个字,魏宏刚足足用了差不多一分钟才写完。

写完了,魏宏刚看着龚利辛像是乞求似的说:“龚书记,我母亲快八十岁了,请组织暂时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她。”

龚利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我现在能回一趟家吗?我想拿一些生活用品。”魏宏刚像是喘不过来气似的说道。

“不能。”龚利辛没有任何余地地拒绝了,“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替你准备好了,没有必要。”

这时,两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在魏宏刚身上检查了一番,把手机和钢笔等一些尖利的东西一并拿走,然后厉声对魏宏刚说道:“走吧。”

魏宏刚再次被架了起来。他已经完全虚脱了,根本迈不开步子。

此刻,市委常委会仍在进行之中,副市长的汇报还没有结束……

当武祥收回巴掌时,第一个感觉就是下手重了。

老实说,绵绵长这么大,他还没这么打过她。

确实下手重了。这么长时间了,他的手心一直还在发麻,整条胳膊好久都转不过弯来,甚至半个身子也一直有些发僵、发颤。

武祥有些晕眩地坐在那里,感觉眼前像罩着一团灰雾,什么也难看透。今天是怎么了,干吗要打她?而且是那么沉的一巴掌,劈头盖脸地就甩了过去。他觉得自己就像疯了一样,当时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

绵绵木然地坐在那里,没看他,没哭,也没哼一声,更没把手捂在挨了打的脸上,或者在脸上摸一把,她甚至连动也没动,就那么不出声地坐在那里。

大冷的天,皮肤很敏感,绵绵脸上的手指印,那些发青发暗的手指印格外刺眼。

武祥一时哑然失语,觉得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想到会这样。如果她哭起来,嚷起来,或者大喊大闹,那他还可以继续暴跳如雷,再骂上几句,也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但绵绵什么也没说,什么表示也没有,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确实没想到会这样。

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态,拼命地让自己显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你倒还能睡!你倒还能睡得着……”

绵绵是武祥的女儿,今年十七岁。

武祥今年五十岁,就绵绵这么一个女儿。

绵绵长这么大,别说打了,就是一个指头他也没碰过。十七年了,今天是第一次。

离高考就剩几个月了,星期天好不容易请来家教,刚刚布置了作业,武祥送走老师还不到半个小时,没想到绵绵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当时觉得绵绵的屋子里很静,想想孩子也够辛苦的,寒假期间也没有一刻休息时间。由于是高三,寒假时间很短,总共也就半个月左右,过了大年初五就要去学校集中复习。但即使就这么几天时间,家里还是请了家教。不付出哪来的收获?想考一个好点儿的大学,不下功夫行吗?看看周围的那些孩子,哪个不是这样?辛苦就辛苦点儿吧。于是他就端了一杯水送了进去,没想到绵绵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绵绵睡得很香很沉,甚至还在微微地打鼾。

绵绵竟然睡着了!竟然能睡着!

给绵绵请的这个家教是个有名的数学猜题高手,是绵绵这个重点班的班主任精心挑选的,还是托校领导的关系特别请来的。这个家教确实有水平,眼见绵绵的数学成绩在提高。家教说了,只要下点儿苦功,把每天布置的这些题都演算了,把这类题的解法都牢牢记住了,成绩肯定会提高。如果还能融会贯通,高考提高个三五十分应该不成问题。如果再用功点儿勤奋点儿努力点儿,高考拿高分也不是没有可能。

绵绵在班级的排名中等偏下,最弱的就是数学。其实语文也并不怎么好。临阵磨枪,补语文外语政治没什么大用,只能补数理化。

老实说,自从绵绵上了高中,武祥从未考虑过女儿的学习,更没把绵绵的成绩当回事。也就是这两个月,绵绵的学习成绩才突然成为家里的头等大事。绵绵妈在孩子的学习上帮不上任何忙,武祥虽然对高中课程并不陌生,但与辅导教师相比,不是有些差,而是差得太远了。有些题目,他看都看不懂,更别说去辅导了。

孩子的成绩一直就这样,虽然也很用功。问题是,在一个重点学校的重点班里,想让孩子的成绩短时间内实现飞跃,可能性太小。这个,武祥清楚。

既然清楚,干吗还要打她?干吗还要打她!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下子就完全失控了!

武祥对自己刚才的举动悔恨不已。在孩子身上出气算什么本事,又能顶什么用!瞅瞅你自己的样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整个一个浑蛋,一个孱头,一个没用的窝囊废!

武祥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出来也不是,不出来也不是。骂了几句,也不知是骂绵绵,还是骂自己,直觉得心虚身沉,耳热脸烧,只好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生闷气。

要缓和眼前这种气氛,目前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看看时间,妻子回来至少还得一两个小时。如果妻子回来了,知道了绵绵挨打的事情,说不定家里的气氛会更沉重。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把身子转回去,任凭铃声一遍一遍地在这沉寂的屋子里空响。

烦人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本来不是问题的问题,现在全都成了难题,而且全都成了绕不过去的大难题。以前条条都是铺满鲜花的阳关大道,现在一眨眼间好像全都变成了无法逾越的汪洋大海、崇山深壑。就好像从云端突然栽进了无底的壕沟里,处处都是坎,每一步都这么难。

一如飞来横祸,巨石一般砸在了一家人头上。

就在两个月前,武祥所在延门市的市委书记魏宏刚突然被宣布“双规”。度日如年的两个月一天一天过去了,至今仍然沒有任何有关魏宏刚的消息。

这件事对武祥一家的影响实在太大了,特别是对绵绵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因为这个被宣布“双规”、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组织调查的市委书记魏宏刚不是别人,正是妻子的弟弟,绵绵的亲舅舅。

绵绵的学习成绩一直就不怎么好,家里谁都清楚,学校的老师也一样清楚。

只是在两个月前,成绩对绵绵来说,似乎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即使绵绵的成绩再差一些,上大学甚至上重点大学对绵绵来说也根本不是什么问题。绵绵本来在市十六中上学,一年前转学到了延门中学。延门中学是整个延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能在这样的学校上学,再加上绵绵的背景,上延门市的大学可以说根本不成问题。

延门市有四所大学,其中一所还是全国重点大学。这所重点大学交通方便,离家只有三站地,等于就在家门口。绵绵要是上了这所大学,那实在太方便了。至于另外的三所大学,虽然不是重点,但在省里也是很不错的大学。绵绵究竟上哪所大学,武祥以前好像连考虑也没考虑过。按武祥的意思,只要绵绵愿意,他和妻子都没有意见,绵绵想上哪所大学就上哪所大学。这几所大学的领导都曾三番五次托人给武祥说过,希望绵绵一定上他们的大学。这些学校的领导并没有说假话,他们打心底里巴不得绵绵能上他们的学校。

之所以争着抢着让绵绵上他们的学校,并不是因为绵绵有什么特长,更不是因为绵绵学习成绩好,或者有什么其他的突出事迹。原因就一个,当然也是人所共知的,绵绵的舅舅魏宏刚是这个延门市的市委书记。这些学校的领导都清楚,招一个绵绵这样的学生进来,就等于给学校的下一步发展拉下了关系,夯实了基础。这些年,几乎每一所市属高校都在迅猛扩招,原有的地盘都大大不够了。如果能同当地的主要领导搞好关系,在城市用地如此紧缺的情况下,有这么一个市委书记的宝贝外甥女在学校读书,那几乎就等于拥有了可以轻松对话的特殊资源和政治资本。何况好处并不仅此一项,一个高校同所在地党委政府的方方面面都会有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联系。

延门市是一个拥有近七百万人口的大市,分管十五个县区,是省里最大、条件最好的地级市,距省城只有百十公里。还有关键的一点,延门市在省里的地位之所以无比重要,因为整个省城几乎就在延门市区的包围圈里。有这样一个当市委书记的舅舅,绵绵的升学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哪怕绵绵到省城的大学读书,也不算什么问题。

其实暗地里早就有人说了,绵绵根本就用不着高考,市里省里的这些大学根本就不在绵绵和绵绵舅舅的视线范围里。绵绵的舅舅无须说话打招呼,在上一个学期,甚至更早,绵绵上什么大学的事情早就有人在悄悄地谋划安排了。

绵绵就魏宏刚这么一个舅舅,绵绵的妈妈魏宏枝是魏宏刚的亲姐姐。

绵绵妈比魏宏刚大九岁,长姐如母,过早失去父亲的魏宏刚,几乎就是姐姐一手拉扯大的。即使在大学毕业后,魏宏刚还和姐姐一家人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也正因为如此,绵绵几乎就是在舅舅的肩膀上长大的。

在舅舅跟前,绵绵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除了天上的星星和水里的月亮,绵绵想要什么舅舅就能给她什么。连绵绵的母亲也逢人就说,绵绵就是让舅舅给宠坏的。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在舅舅眼里,绵绵比亲生女儿还亲。魏宏刚有个儿子,但他疼绵绵,比亲生儿子还疼。魏宏刚如此疼爱外甥女,其实也是对姐姐的敬重和回报。

魏宏刚今年只有四十一岁,可以说是省里最年轻的市委书记。以他的年龄和他目前的位置,人们都说了,绵绵舅舅的前程无可限量。有这样一个舅舅,绵绵的未来也一定会献花遍地,前程似锦。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就在两个月前,也就是绵绵放寒假前不久,在一次市委常委会上,魏宏刚突然被中纪委和省纪检委的人带走。这消息就像晴空一个炸雷。当人们回过神来时,那个曾经呼风唤雨的市委书记,已经在延门市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个在绵绵眼里和蔼可亲、形象高大、无所不能的舅舅,就像是舞台上的一场魔术,一眨眼间,就这么不可思议地人间蒸发了。

在魏宏刚被宣布接受审查前,就有各种各样有关魏宏刚会出事的传闻,特别是延门市的网站上,更是帖子满天飞。骂他的咬牙切齿,恨之入骨,说这个伪君子书记头上长疮脚底流脓;说好的斩钉截铁地认为绝对是一个好书记被一帮小人陷害了,黄钟毁弃,瓦釜雷鸣,魏宏刚几乎就是当年的岳飞、于谦、袁崇焕。武祥和妻子魏宏枝、魏宏刚的妻子,甚至魏宏刚的司机秘书,还有魏宏刚的外甥女绵绵和魏宏刚上初三的儿子丁丁,每天都有接不完的电话和短信。微博、微信、朋友圈,大段大段也不知哪里来的各种各样的文章和时评,铺天盖地地在手机上霸屏,在强烈维护着延门市的公理和正义,字里行间流露着极大的愤怒和关切,或旗帜鲜明,或拐弯抹角,表示着坚决的态度和毫不动摇的意志。

有一段时间,大家以为什么事情也没有了,这阵风已经刮过去了。省里下派的巡视组在巡视报告中对延门市委领导班子给予了正面评价,并且赞扬市委书记魏宏刚“作风正派,严于律己,起到了应有的示范作用”,等等。此后,武祥家里的电话更是响个不停,常常是手机刚接通,座机又响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的电话,锲而不舍地从一大早一直响到深夜,甚至有很多他们根本记不起来究竟是些什么人,是否真的认识。每个电话时间都很长,说不完的安慰话,当然还有许许多多义正词严义愤填膺的声援,也不乏善意的提醒和建议。他和妻子总是不断地提醒对方,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在电话上讲,但电话那头的人全然不顾这些警示和提醒,慷慨激昂有之,强烈抨击有之,忠贞不二有之,泣不成声有之……有时武祥和妻子反倒要一遍一遍地宽慰和安抚对方:我们也绝不相信魏宏刚会有什么大问题,我们一定要相信政府,相信纪检委,相信组织和领导。现在网上瞎传的那些東西,其实也没有什么根据。宏刚当领导时间长了,哪能不得罪几个人,这些人在网上发泄发泄,也可以理解,至于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谣言,我们不信也不看,人家想说就让人家说去……等等,直说得头昏脑涨、口干舌燥,好像对方都是魏宏刚的亲人,不好生安慰就不能打消他们的忧虑和悲愤。

临近年关,虽然有八项规定,但借拜年的机会,来家里的人甚至比过去还多,包括市委市政府的一些干部,都借这个机会到家里来问候。武祥夫妇当然明白,好多人都是想借此给书记传话,让书记知道,他们是一如既往地支持着书记,维护着书记的尊严和声誉的。这些人更清楚,现在不同过去,今年不同往年。往年可以不来,但今年一定得来。往年来是锦上添花,如今来则是雪中送炭。出了事,来不来,那感觉和心态可是天壤之别。虽然没有什么贵重礼品,但水果土特产还是堆得屋子里哪儿哪儿都是。

来的人,特别是那些年纪大点儿的,常常是说了没几句眼圈就红了。安慰过了,紧接着又愤愤不平:网络也是国家的网络,政府的网络,就没个人管管吗?宏刚是一把手,是书记,自己不好说什么,政府部门也看着不管吗?网上居然还说宏刚已经被监控了,被监视居住了,这不明摆着造谣吗?宏刚书记一天到晚还是那样忙得团团转,什么时候被监视居住了!

每逢听到这些话,凡来的人反应都很一致,措辞基本上也都差不多:是啊是啊,确实太不像话了!这个网络也真该管管了,这让领导干部们以后还怎么工作!我们向上面反映过,也给魏书记说过,但魏书记从来不表态。魏书记不表态,下面又能怎么办?不过我们相信,那些传谣的人,政府肯定不会任其胡作非为。我们支持反腐,但有些人借反腐之名肆意攻击党和政府,那是决不允许的……

武祥渐渐也看出来了,这些人说是这么说,可并没有什么底气。其实有关那些没完没了的传闻,武祥和妻子心里也一样没谱。妻子隔三差五就往弟弟家里跑,但很难见到魏宏刚的面。打电话不是人不在家就是没人接,好容易见着了,或者打通了,三言两语就把话茬儿转了。有时候妻子问多了问急了,魏宏刚甚至很不耐烦地打断姐姐的话,你能不能不要在电话上扯这些事情!不要添乱了好不好!你还嫌我不够麻烦是咋的?有一次妻子好容易在家门口等着了,没想到魏宏刚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头一低坐进车里,连车窗也没打开,一溜烟就开走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妻子的话越来越少了。连武祥也看出来了,妻子的弟弟与平时的反差太大了,说不定真有什么问题,否则对自己的亲姐姐怎么会是这样不可思议的态度?就是装也应该装装样子,给家里人减减压力,安慰安慰。难道他不知道姐姐有多担心?

魏宏刚几乎是姐姐一手带大的,为了他,姐姐甚至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到了婚育的年纪也是拖了很久没有嫁人,没有要孩子。如果宏刚的姐姐当初上了大学,即使是上了大专中专,魏宏刚还会有今天的机会和地位吗?如果魏宏刚也像武祥一样,只上个初师中专什么的,那他还能有什么出息?还能当上省城最高学府的学生会主席、团委书记?还能当上今天的市委书记?大姐如母,对魏宏刚来说,姐姐真正是恩重如山。在这个节骨眼上,姐姐是担心你,你怎么能连个安慰话也没有,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你这当弟弟的究竟是怎么了?

没有多久,最让人提心吊胆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眼看着要过年了,就在那次常委会上,当着所有市委常委的面,魏宏刚被纪检委的人带走了。紧接着,各种各样的说法接二连三传到了武祥家里。有的说,当纪检委的人宣布完决定,坐在书记座位上的魏宏刚根本就站不起来了,最后是被工作人员拖走的。有的说,魏宏刚被带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请组织上照顾一下我的母亲,她快八十岁了,身体不太好,最好不要告诉她有关我的情况。还有人说,魏宏刚走的时候特别讲了一句,我爱人什么也不知道,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与她无关……

其实武祥明白,妻子最想知道的是魏宏刚有没有提到自己,但一句也没有。

紧接着,魏宏刚的秘书被带走了,魏宏刚的妻子被带走了,曾与魏宏刚一起搭过班子的一个副市长被带走了,连魏宏刚的司机也给带走了,前前后后有十几个人被带走了。就在前几天,甚至魏宏刚家的保姆也给带走了。

最忙最焦心的还是武祥的妻子魏宏枝。出事前,妻子还去过弟弟家里一两次,那时候弟媳还在,感觉弟弟的家几乎像个鬼宅,倒不是不干净不整齐,而是那种阴森森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来。出事后,妻子就再没去过弟弟的家,不是不想去,弟弟家被查封,根本就不让进去了。

至于魏宏刚和这些人究竟在什么地方接受审查,有人说就关在省内,也有人说这是大案,一般不会在省内,还有人言之凿凿,就在某某省某某地方……一个多月过去了,周围没有人知道魏宏刚究竟被关在什么地方。

魏宏枝刚开始还懵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到了后来,连保姆也被带走了,她就像突然醒悟了似的,发了疯一般到处打听弟弟的下落。最终她竟然找到了巡视组,还找了市纪检委,也许是在巡视组和纪检委那里受了什么刺激,回来后情绪极差,好几天一句话也不说。而后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接着去找省委市委,甚至还打算往北京跑。就这么东跑西撞的,直到今天,依然没有任何结果,至于绵绵的舅舅究竟被关在什么地方,更是一无所知。

在公开宣布绵绵的舅舅接受组织审查后不久,武祥一家人很快就感到了一种明显的变化:家里的电话突然少了,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也接不到一个。再后来,偶尔一个电话打来时,反倒把一家人吓一跳。

家里仿佛突然没了生气和活力,一下子就沉寂了下来。死静死静的,静得让人窒息,胸口压着石头似的憋闷,连觉也睡不安生。妻子常常是躺着躺着,突然一个激灵坐起来,被什么吓着了似的长时间坐在那里发愣。

受影响的当然不止武祥一家。宣布被审查的第二天,魏宏枝就准备把弟弟上初三住校的儿子丁丁从学校接回来,但丁丁手机关机,短信微信统统不回,让人传话也没有回应。魏宏枝这个当姑姑的在学校大门口站了整整两天,既没见到丁丁的影子,也没等到丁丁的任何音讯。后来才知道,丁丁根本就没在学校里。丁丁早就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打去年开始几乎就一直住在外面,这些天更是踪影全无。学校的老师包括班主任都不知道丁丁的下落。魏宏枝找遍了市区,也没有打听到丁丁究竟住在哪里。她甚至到派出所报了案,但一听说是魏宏刚的儿子,警察的脸立刻就换成一副漠然的样子,淡淡地说,一个大男孩子,能出什么事,留个手续在家等着吧。

魏宏枝又去找一些平时关系不错经常来往的熟人,请他们帮忙。但往往是应承得很好,却没有任何结果。前后找了不少人,竟然没有一个打回电话来。有时候着急了,再打电话给这些人,居然都不接了,甚至有些人铃声刚一响就给摁了。

现在想想,当初那么多电话,只是一种试探,只是打听底细,大多是抱着一种押注的心理,其实他们差不多都知道魏宏刚的情况很严重,也知道是哪些人在不屈不挠地举报揭发魏宏刚。但万一没事呢?万一魏宏刚不仅没事,继续稳稳地坐在书记位置上,甚至又被提拔了呢?那这个电话可就有价值了,表明自己忠诚的态度,忠诚在领导眼里可是万金不换的,一个问候比平时的多少努力都更有效果。等到后来确实出了事,等到魏宏刚果真被纪检委带走了,那些举报和传闻都成为事实了,报纸上终于出现了那些大家都不会误解的用语,都清楚“严重违纪违法”意味着什么时,电话自然就没有了。不仅没了电话,连泾渭分明的界限也一下子划分出来了。对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的亲属,躲都躲不及,还会往一起凑?干脚还要往泥里踩?

“严重违纪违法”,意味着这个案子已经成了铁案,不管是什么人,即使有通天的关系、登天的本事,也绝没有什么办法再能把它翻过来。纪检委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凿的证据,绝不会在市委常委会上把一个市委书记直接带走。这在延门市史无前例,当然也立刻就成了惊天动地、家喻户晓的爆炸性新闻。纪检委绝不会把一个管着几百万人口大市的市委书记像抓犯人一样带走,最终却不了了之,甚至天地翻转,官复原职。一个领导,不管职务多高,一旦被“双规”,即使不被判刑,即使处理得很轻,也很难全身而退了。也就是说,延门市这个市委书记职务,绝无任何可能再讓绵绵的舅舅魏宏刚来担任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是冤枉的,这个案子真的应该翻过来,那也只能是很久很久以后,几年甚至十几年以后的事情。再退一万步讲,即便最终被宣布无罪了,再当这个市委书记的可能性也几乎是零。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你是领导干部,只要你被卷进一起或者多起重大腐败案件,哪怕最终证明你是清白的,那也绝对是你的失职。就算你不违法,也一样失职渎职,也一样是你的问题,绝对没有任何可能再让你峰回路转……

武祥常常就这么恍恍惚惚地想来想去,有时候睡着了脑子里也全是这些混乱如麻的念头,分不清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

直到现在武祥才真正明白,绵绵的舅舅魏宏刚,从被宣布严重违法违纪、接受组织审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铁案如山,没有任何再翻转过来的可能了。越冷静越思考才会越清楚越清醒,越清楚越清醒才意识到越是无路可走无路可逃!一被“双规”,就基本上等于个人仕途被判了极刑,连普通人的政治权利也没有了,甚至成了比普通罪犯更坏的坏蛋,而且比一般罪犯更令人憎恶更令人发指。魏宏刚已经成了延门市几百万人眼里永世无法翻身的败类,成了几百万延门市人不共戴天的公敌!从魏宏刚被抓的那一刻起,伴随而来的骂名将成为魏家整个家族永远也抹不掉的奇耻大辱,将会让魏家几代人都翻不过身来!

这在别人那里早就清楚了的事情,在武祥夫妇这里,似乎很久很久以后才真正明白过来。其实并不是真正想不明白,而是不敢相信,不能相信,无法相信,死也不愿意相信。在妻子的眼里,在绵绵的心里,魏宏刚就是完美的化身,把他同罪犯联系在一起,打死她们也不会相信,不愿承认。这怎么可能!魏家祖祖辈辈多少代了,好容易有了这样一个光宗耀祖的苗子,老天爷何以如此不开眼?哪辈子造孽了,令魏家遭此报应?

周遭发生的一切,早已明明白白地印证了这个事实。在绵绵舅舅被纪检委带走后不到一个星期,重要的、有身份的、在武祥夫妇眼里能给他们带来一丝安慰和希望的访客几乎绝迹。能让他们听了感到踏实、感到期待、感到激动、感到想倾诉、感到有分量的电话一个也没有出现。几个绕不过去的亲戚,电话的内容也都大同小异,差不多都是让他们想开点儿,心宽点儿,身体要紧,千万别那么难过,多为孩子想想,多为老人想想,等等。大家彼此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翻来覆去的安慰,不但毫无用处,而且越听越难受,越听越沮丧。

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其实都是他们本该想到的。但等这些事接踵而至成为事实时,还是让他们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在宣布魏宏刚接受组织调查的同时,很快就宣布了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决定,伴随而来的还有延门市四大班子的表态和新闻媒体言辞猛烈的批判、声讨和鞭挞。特别是一些网站和小报,各种各样的案情披露和内幕消息更是如狂风暴雨、怒浪巨涛。

这本是武祥夫妇早就应该有充分心理准备的事情,但声势之大,来势之猛,波及之广,还是让他们觉得难以承受。报纸上,电视上,广播里,网络上,几乎没有一个地方不是把这件事以最醒目的标题放在最突出的位置。他们不敢打开报纸,不敢打开电视,不敢上网,甚至不敢打开手机。媒体上报道的每一个标题,每一则消息,都令人触目惊心。

本是意料之中,但仍然让他们难以相信的是一些人前后的反差判若两人。当初一些曾经给家里打过电话,曾经跑上门来表示安慰和声援的人,曾经信誓旦旦表忠心的那些部门和机关的领导,此时争先恐后地发声,他们措辞激烈、声色俱厉,对魏宏刚的腐败行为给予了无比激愤的怒斥和大义凛然的谴责,一个个表示对党中央的反腐败工作要予以坚决支持,不仅要以零容忍的态度参与反腐败,并要以此为戒,与一切腐败分子腐败行为坚决划清界限。同时一再申明,谁要是敢顶风作案、铤而走险,甚至暗中串联,包庇腐败分子,一经查出,一定严惩不贷,绝不手软。其神情之激越,态度之坚定,言辞之果决,让一家人目瞪口呆,毛骨悚然,以致整日手足无措……武祥一家就像突然被抛进了一场被严惩被抨击被咒骂的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受打击最大的是绵绵。魏宏刚刚出事时,绵绵的眼睛哭红了一次又一次,整天茶饭不思,足有半个月不去学校,也不同任何人联系。幸亏不久之后就放寒假了,有这么个缓冲期,绵绵的情绪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因为高三面临高考,寒假只能放十几天,武祥和妻子就想抓紧时间让绵绵把落下的那些课程好好补一补。这些日子,武祥夫妇都感觉得到,绵绵的思维越来越不集中,学习成绩没什么起色,补课的效果越来越差了。

武祥夫妇劝说过无数次,励志的心灵鸡汤几乎都说尽了。有时候也忍不住厉声怒斥,大发雷霆:你能不能振作起来!你这样颓废下去,别人就会同情你吗?你这样子就能救得了你舅舅吗?只能让更多的人嗤笑你舅舅!如果这么不努力不长进,像你这样的成绩还能考上一本二本?只怕三本也没戏!要真到了那一天,谁也不会可怜你,更不会帮助你,把天哭塌了都没用!

硬的不行,再来软的:绵绵你千万得振作起来,你舅舅已经成那样了,亲朋好友里面我们也没什么能靠上的人,你爸你妈都是普通人,更是指望不上,只能凭你自己。这两天你也看到了,满世界的人,谁还想多看咱一眼,躲都躲不及。现在你只有背水一战,努力用功,发奋读书,真正学好了,考好了,才是给咱家长脸,给你自己长脸,也给舅舅长脸……

说归说,却没什么效果。绵绵越来越沉默寡言,情绪非但没有振作起来,反而越来越差,常常一个人闷在那里,一整天一声不吭。课本翻开了,要是不督促,大半天也翻不过那一页。其实夫妻俩刚开始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觉得过段时间孩子自己就会缓过劲来。事实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大变故,他们也顾不上过多地操心孩子的學习,七七八八各种各样的事情就把时间占满了。等到发现孩子成绩严重下降,表现变得很不正常时,似乎才感到有些晚了。绵绵备战高考是家里最大的事,也是家里最不应该忽略的事,恰恰给忽略了。

让一家人闹心的还有绵绵的姥姥。

绵绵的姥姥八十岁了,身子还算硬朗,但他们还是对她隐瞒了魏宏刚的事情。就在绵绵的舅舅被纪检部门突然带走的第二天,他们就赶紧把绵绵的姥姥送到了乡下。毫不知情的姥姥本来就住不惯城里,尽管只在城里住了还不到半个月,就一直闹着要住回乡下去,又正好要过春节了,所以当时就欢天喜地地回去了。可就在一个月前,绵绵的姥姥却连着打了好多次电话,一个劲儿地嚷着说她要到城里来,还说这么久了,宏刚为什么一直没给她来个电话。绵绵姥姥说,这些天老有人给她咬耳根子,说宏刚出什么事了。宏刚真的出事了?宏刚能有什么事?我知道他忙,可再忙给他妈来个电话也没工夫?春节不回来,说是下乡访贫问苦了,后来又说开会了,然后又说出国了。即使到了天边,不是还有手机嘛,吃饭的空儿,来个电话哪怕说一句都行。这老家的电话不是宏刚非让装的呀,电话号码他又不是不知道。不行,你们马上把我接回城里去,这些天心惊肉跳的,晚上噩梦一个接一个,怎么也睡不踏实……

只要姥姥的电话一打过来,两口子都吓得好半天也不敢接。

十天前,绵绵的姥姥还打电话说她一定要来,如果没人接,她就自己来,她自己又不是来不了。反正也快死的人了,死在哪儿也是个死……

让人感到惊恐的是,这一回绵绵的姥姥在电话中竟然一句也没提他的儿子!这就是说,有关儿子的事情,她极有可能已经知道了。其实老人家就是再没文化,再不识字,别人再保密,但在如今这样的社会,媒体又是这样连篇累牍狂轰滥炸,市里突然出了这么一档子惊天动地的事,又能瞒得了谁,瞒得了多久?

这只是众多揪心事中的一桩,更揪心的马上就来了。

几个小时前,绵绵的学校突然来电话,一个自称是教务主任的人在电话中用一种严肃但还算客气的语气说:“绵绵的班主任已经给学校汇报了,学校里也已经研究过了,本来春节前学校就有这个意向,因为学校放假就拖下来了。前些天刚开学,学校领导们都很忙,本来还想再放一放的,但鉴于绵绵这些天的表现,再加上绵绵的成绩也一直在下降,如果再不采取行动,再这么拖下去,由此带来的在学生中的负面影响肯定会越来越大,所以绵绵在学校担任的学生职务,就没必要再担任下去了。”

有些发愣的武祥听到这里,本来想说句什么,但还没等他把话说出来,那个教务主任就不容分辩地继续说道:“我们已经通知绵绵的班主任了,绵绵的班主任还可能会找你们谈谈其他一些情况。你们家长明天上午最好能到学校来一趟,有些事情还得当面给你们说说。不过这些事情也不是马上就要你们去办,至于怎么办什么时间办,绵绵班主任会给你们说清楚的。我们的意思,你们让绵绵尽快写一份检查和辞职书好了,先把学校和团里班里的职务辞了。这样对学校也好,对绵绵也好。辞职书我看你们明天来时最好就带过来,当然了,什么原因你们也清楚,总比免职撤职好吧。实话跟你们说,我们现在压力也很大,你们也要配合我们,越主动越好。这已是最好的处理方案了,学校仁至义尽,你们也替孩子多想想。好了,就这么着吧,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会提前通知你们,你们有情况有问题,也及时同我们联系……”没等武祥说话,对方就把电话挂断了。

学校这样做,武祥觉得完全可以理解。但校方的这副口气,这种态度,对武祥来说却不啻是五雷轰顶。武祥接完电话,久久站在电话机前,怎么也回不过神来。这样势利的学校,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碰到,简直让他难以置信。变得太快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怎么能成了这样!

在以前,他们哪个敢这样说话!近年来,绵绵的舅舅为学校办了多少事情,批了多少资金!那座豪华的办公大楼,还有一流的教学设施和宽敞的教学大楼,包括学校老师职工的住宅楼,如果没有绵绵舅舅的特别关照和特别批示,能建得起来吗?想当初,他们的校长、班主任、教务主任,包括绵绵的各科老师,甚至是体育老师、音乐老师,都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往家里跑。他们自己的事,他们孩子的事,他们老婆丈夫的事,还有他们七大姑八大姨、亲戚托亲戚、朋友托朋友找上门来的事,什么提拔、调动、找工作、评职称、打官司、立项目、批经费、承揽工程、借款贷款,几乎能踢破门槛。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卑躬屈膝,让你哭笑不得;什么礼物也送得进来,不死推硬扛闹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根本就推不掉。这一切几乎都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情,怎么一眨眼间,就颐指气使、夹枪带棍的不认人了?

为了让绵绵当校级干部、校团委干部和班级干部,学校领导、班主任往家里跑了多少趟!那些客气得让你感到无言以对的奉承话,那些真诚得让你无比感动的表情和口气,锲而不舍、孜孜不倦、振振有词,让你怎么推辞也推辞不了。特别是对绵绵的校干、团干和班干的职务安排,如果你有哪一点不同意,他们立即就可以找到若干个理由来说服你、打动你。

——你说孩子成绩不太好,让孩子把功课学好了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他们就说,没关系,没关系,根本没关系嘛,绵绵的成绩就包在学校身上了,我们会给她配备最好的老师作辅导,配备最好的学生帮助做作业,保证有充分的时间让绵绵吃偏饭,这个我们早就考虑过了,放心放心,绝对没问题,你们完全不需要考虑。

——你说绵绵就不是当校干部班干部的料,绵绵从小就没当过班干部,更没有当过校干部,她就没那个能力。

他们则说,你们当父母的也太谦虚了,绵绵呀,难得的一个好孩子,威信高,脾气好,模样也大方,肯定行,没问题,这个我们也早就考察过了,绵绵绝对是个好苗子,是块好材料。同别的校干部班干部相比,绵绵要强多了。其实谁天生就是当干部的料呀,再说不论干什么也得锻炼也得培养呀,为了孩子的将来,从小就让绵绵历练历练也是必要的嘛。

——你说孩子的性格也不适合当干部,这样给孩子的压力太大,揠苗助长,会适得其反。

他们好像早就想好了似的说,这你们就多虑了,哪里会那样呀,有压力但决不会成为负担。绵绵的性格?嗨,绵绵的性格还有啥说的,稳稳当当、文文静静的,适合适合肯定适合,绵绵的性格再适合当干部不过了!我们对每一个学生干部也都认真慎重地研究过,让绵绵当干部也是经过了多方面的考虑,再说,不把孩子放在学生干部岗位上考验考验,咱们又怎么知道孩子适合不适合?

——你说现在不比过去了,学生会、团委、班委的選举都要竞选演讲,都要投票选举。绵绵的性格那么内向,平时说话动不动都脸红,在那么多老师学生面前演讲,那还不把孩子紧张死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还不清楚,这样做真的对孩子不好。竞选演讲不成功,万一落选了,或者差很多票,她能承受得了吗?那还不把孩子毁了。我们想想都紧张,何况是绵绵。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有什么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能办的绝不推辞,你们尽管放心就是。孩子的学校让我们做什么事都是分内的事,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他们立刻就说,放心放心,这个我们都替孩子考虑好了,演讲稿是现成的,早都写好了,绵绵背下来就行。演讲稿很精彩,都是好文字,好语句,一举两得,现在背下来,将来考试肯定也用得着。至于选举嘛,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工作我们来做,保证高票,争取全票,决不会低票,更不会落选。连这个事情都办不好,怎么再有脸见你们,又怎么向魏书记交代?

——就是真让绵绵当,让孩子当个一般干部就可以了,用不着又是班干部,又是团干部,又是校学生会干部的,绵绵咱们也不是不清楚,又不是多么出色的学生,这样做影响也不好,让学生们怎么看她呀。

他们一边轻轻地笑着,一边和颜悦色地解释,看你们都想到哪儿去啦,哪会像你们想的那样,都什么年代啦,现在的学生什么不清楚呀,让绵绵当学生干部,那也是为了学校好,为了大家好呀。如今的学生还不清楚这个?咱们学校有绵绵这样的学生,那还不是学校的福气,还不是学生们的福气!班里的学生能和绵绵成为同学,那还不是天大的缘分,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再说了,现在哪里还找得到绵绵这样的学生呀,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身份,还这样的谦虚努力、积极向上。学生们都说了,从来也没见过绵绵有什么架子,绵绵也从没有跟别人显得不一样的地方。这些东西要放到别的孩子身上,哪里还放得下呀,早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这就是绵绵最出色的地方,大家都说了,绵绵的舅舅那样精明能干得人心,绵绵这样突出优秀让人喜欢,外甥随舅,一定是块当干部的好材料……

最让武祥难以对付的是绵绵的班主任,那是一个姓范的四十多岁的女老师,隔三差五就往家里跑,时间长了,彼此熟悉了,什么话也敢说,什么话也能说。可以说,最终武祥夫妇答应了学校对绵绵的所有安排,都是被班主任说服的。这个班主任口才好,点子多,又是重点班多年的班主任,再难的事,经她一点拨,立刻振聋发聩,如醍醐灌顶,让你茅塞顿开。当初就是她第一个提议要培养绵绵当团干部,接下来又多次非要让绵绵当班长。

团干就团干吧,当当也无妨,但让绵绵当班长,武祥和妻子包括绵绵的舅舅都觉得不妥,绵绵更是不愿意。那会儿绵绵刚从别的高中转到这个重点高中,也就几个月的时间,班里的人还不熟呢,何况这个班又是重点班,班里的学生哪个没当过班干部?哪个在原来的学校不是名列前茅的好学生好干部?绵绵的成绩本来就不怎么样,到这个班里就显得更差了。学习跟不上,成绩上不来,班里的情况又不熟悉,就算绵绵性格还算随和还算沉稳,但要在这样的班里当班长,那绝对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现在的孩子对有些事情不吭声,并不意味着心里就服你,更不意味着对什么也不清楚不了解。让这样的学生进重点班,不就是因为有一个市委书记舅舅吗?如今还要让这样的学生当班长,是不是有点儿太过分了?当然学生们也都明白这是班主任的意思,班主任要这样的学生当班长当然有班主任自己的想法,学生们可以不吭声,但要他们心服口服,那有可能吗?这样的班长在班里能有什么威信?怎么开展工作?

所以班主任一提这个话题,武祥夫妇坚决反对。绵绵能进这个班,就已经让很多人心怀不满了,想进这个班的人有多少啊。中考时,最低录取线620分,凡是考进来的学生哪个不是学校的尖子生?不在这个分数线的,低一分就得多花一万,分数差点儿的,家长出十万二十万眼睛眨也不眨。若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孩子,就是再多的钱也有的是人愿意出。那些大老板们,为了让孩子进来,出个百八十万也不在乎,为的就是能让孩子有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成长环境,有一帮将来有出息的优秀同学。在如今,同学就是最铁的关系,是一辈子用得上的硬关系。有这样一帮好同学,那是一笔多大的潜力投资,是多么重要的人生资源和社会资本。这样的一个重点学校,这样的一个重点班级,那是多少人眼巴巴盯着的地方。而绵绵呢,一个普通高中的普通生,不但一分钱不掏就进来了,居然还要当一班之长,难道真以为大家的眼睛都瞎了,脑子都糊了?进不来的人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呢,现在还公开这么干,那岂不等于火上浇油?如今八项规定人人皆知,处处都有巡视组的影子,随便一封告状信闹出什么事来,那还不把绵绵害惨了,弄不好把书记也影响了。

不行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对班主任的多次劝说,武祥一直坚决表示不同意。能进这样的学校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再怎么着也还有个自知之明吧,不至于糊涂到连个底线也没有了。

绵绵当然也不愿意,不过这个班主任并不着急,每次都笑眯眯地来,笑眯眯地去,这次说不通就下次,下次还不行,就再等下下次。到后来,武祥终于不再说什么了,连绵绵也不怎么再坚持了,因为慢慢的,他们终于听明白了班主任的意思。

班主任让绵绵当班长的深层用意很简单也很有说服力,而这层用意让武祥夫妇几乎是丢盔卸甲,毫无还手之力。班主任说,绵绵现在当了班长,当了团干,当了学生会主席,再加上每年的三好学生,为的是下一步的目标上省重点大学,甚至上全国重点大学。有了这些,就可以有办法让绵绵免于考试,直接保送。这样的保送生年年都有,不显山不露水,谁也说不出什么。就算有人来调查,那人家选举出来的班干团干还能是假的?人家的学生会主席、三好学生还能是假的?这都是一票一票选出来的呀,哪个敢说当初选错了,敢说有人私下干扰选举了?即使能干扰老师,那整个班里的学生也都选错了,也都被干扰了?还有全校几千学生也都选错了,也被干扰了?再说了,就算查下来,学生们早都毕了业上了大学,又到哪里查去?其实这算个什么事,谁会把这当个事?谁会为了这些事情去告状?高考在即,哪个学生家长不是战战兢兢,谁会在这个关口给自己找麻烦找罪受?告状还能比高考要紧?万一出了啥娄子,影响了孩子的高考,岂不是因小失大!这样的傻事谁会干?一年半载就毕业了,谁当班长校干部,又有什么关系?哪个学生家长会吃饱了撑的,操这份闲心?就算绵绵当不了,能轮到自己的孩子当吗?当家长的哪个还想不明白这个?

班主任其实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说出来,但一家人也都听明白了。按班主任的意思,那就是以绵绵现在的学习成绩,将来要是真刀真枪地考起来,别说考重点大学了,就是一般的大学也还差一大截子。即使大学愿意要你,成绩太差,不也得冒风险走后门?

班主任的這些话可算是击中了要害。对这一点,在班主任多次的家访中,武祥和妻子还有绵绵都十分清楚。绵绵的学习成绩确实很一般,要凭绵绵的真实成绩,考大学确实有困难,更不用说好大学重点大学了。班主任说了,如今同过去不一样了,现在想考个一流大学、重点大学,不知要比过去难多少倍,那可真正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呢。

班主任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分析来分析去,现在每年有多少学生考大学啊,77、78年,包括80年代那会儿,全国累积了十几年的考生,三十多岁的都算上才五百多万。而如今,一年差不多就是一千万。只咱们延门市,如今上高中的就七八万。应届生加上复读生,考大学的学生怎么也有十多万,比过去整个省里的考生还多!如今大学是多了,可真正称得上大学的又有多少?真正的重点大学又有多少?达到录取分数线的,过去一百个里面就有三个五个能上重点大学,如今一千个里面能有三个五个进重点就算很不错了。若是全国重点大学,这个比例会更低。上大学的人越来越多,但这其实是一个假象,在咱们延门市这十万多考生中,能上全国一流重点的也就百十号人。而这百十号人就是我们市,我们省,甚至我们国家未来的栋梁之才,真真正正的人尖儿。那些所谓的普通大学,还有那些凑数的专科,都只是挂挂名而已。说是大学生,能学到啥本事?有好多所谓的大学,都只是大学的牌子,大专甚至是中专的底子。学校里的设施都是急就章,师资力量更是参差不齐。脏、乱、差,劣、次、挤,管理混乱,校风学风一塌糊涂,好学生进去了,用不了多久也会变得不思进取,沉湎于游戏、恋爱,虚度年华不说,还糟蹋父母的辛苦钱。如果稍稍有些办法,谁家舍得把孩子往这样的大学里送?你们想想,全中国上千万的考生都拼命地想往好大学、一流大学、重点大学里挤,上千万的考生啊,还不算自考、成考、专升本,这里头父母是千万富翁亿万富翁的有多少?父母是领导干部的有多少?这么多这样的学生要上重点大学,这里面的竞争会有多激烈,多残酷?说白了,现在就是一考定终身,要是考进了重点大学,就等于是一辈子端稳了金饭碗。进了重点大学,多半就等于硕士博士也一起拿到了手,未来的发展还不是一帆风顺?当然了,咱家绵绵根本不愁上重点大学,只要舅舅说话,想上哪儿就能上哪儿。不过让我说,既然要上,咱就体体面面地上,正大光明地上,理直气壮地上,用不着看别人的脸色,让别人说长道短。咱是重点学校重点班的班长,还是学校的干部,团里的干部,到时候再给绵绵评一个市级的三好学生,就全齐了。这样的学生,众望所归,将来保送到哪个学校,都光光彩彩、排排场场、鲜鲜亮亮。据我所知,绵绵小学初中都被评过三好学生,初中升高中就是保送的,这已经为下一步保送重点大学打下了很不错的基础。保送生、三好生,还有班长、校干部、团干部,到了五四青年节,咱们再想办法弄一个全省青年标兵,这就更没问题了,等于上了双保险。这样的学生保送大学,哪所大学不欢迎?还怕别人说闲话?有了这样的资本履历,到了重点大学也是重点培养的对象。这些年都讲什么小升初难,中考难,再难还难得过上大学?什么高房价,什么看病贵,什么入托难、上学难、工作难,其实咱们中国最贵最难最不容易的还是上大学,顶顶难的就是上重点大学。只要上了大学,尤其是上了重点大学,以往的成绩啊,分数啊什么的就没那么重要了。只有上了重点大学,才等于万事俱备,咱才会去考虑别的。一个好点儿的大学也上不了,还谈什么住房工作,连考虑的资格也没有!其实咱们绵绵,房子工作那算什么事?顶顶要紧的还是挑所好大学。所以让我说,现在当个班长吃点儿苦也值得。其实班干部也没那么多事情,更没那么复杂,现在的那些孩子,什么不明白,什么看不开?根本不会把这些当回事。绵绵当班长,肯定要让大家选举,这个我来做工作,再难也得保证顺顺利利,圆圆满满,就是跑断腿磨破嘴,也要保证绵绵高票当选。绵绵大家也挺喜欢,端庄高雅,朴实善良,既没架子,又没有脾气,班里的学生都能接受。让绵绵当班长,正好让大家有了一个接近绵绵的机会,有绵绵这样的同学,还不是同学们的荣耀和机遇?其实呀,咱们都老古董了,现在的孩子,脑瓜子都好使着呢……

班主任老成持重,在校领导跟前说话也算数,当然,领导也是有意让她来拉关系做工作,还有,学校有个副校长缺额,班主任也在候选之列。班主任虽然没有明说,但武祥夫妇心知肚明。这样的事,只须魏书记一句话,立刻就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没多久,一切都成为事实,绵绵的班里六十八个学生,全校五十四个班级,绵绵班长全票,团支部书记全票,校团委副书记只有一票弃权,学生会主席还是全票!当然,校领导们没少做工作,所有的老师都积极配合,学校的扩建,教学条件的改善,尤其是老师们的福利分房,也都有了指望。让这样的学生当班干部校干部,能换来这一切,哪个老师不情愿不同意?

看到这个结果,武祥和妻子相顾无言,以至于后来一直都避谈这个话题。实在太神奇了,神奇得让他们自己都脸红。绵绵也很少谈这方面的情况,只是说老师和同学们对她都挺好,挺尊重。至于平时都有些什么工作,她从来不讲,他们也从来不问。

那弃权的一票,班主任说了,大家都知道是谁,这样的人以后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将来到了哪儿也别想有什么发展,这不明摆着坑大伙吗?就算你有意见,也不该这么跟大伙儿过不去。不过这人还算是有点儿觉悟,没投反对票,谅他也没胆子跳出来公开反对。

再后来选三好学生,绵绵也一样高票当选。只是绵绵对三好学生的选举多多少少还有些不满意,倒不是因为自己丢了票或者有人反对,而是说有些成绩很差的学生,竟然也被选成了三好学生,听学生们私下议论,说这都是给学校和班主任送了东西的。据绵绵所知,的确有两个三好学生家里都是大款,其中有一个资产好几十亿。武祥问绵绵,学生们就没意见吗?绵绵说,有意见谁会当面说出来?其实那个学生也挺不错的,除了学习差点儿,别的都挺好,隔三差五的就把班里的同学请到大饭店里撮一顿。班里到什么地方游览参观,也都是人家派车接待。豪华大巴,几天几夜,一分钱也不要,有时候连饭费住宿费也包了,老师同学都开心得很。人家没架子,威信也高,要不是因为有我,班长肯定就是人家的了……

就在绵绵的舅舅魏宏刚出事的前几天,绵绵的班主任还在做绵绵的工作,希望绵绵能代表学校和班集体参加全市的优秀学生“我爱祖国”普通话演讲比赛,如果在市里被选拔上了,就可以参加全省的大赛。班主任说,如果这个奖得上了,那就更好了,下一步的路子就更宽了。咱就可以提前参加中传中戏北电上戏的艺术特长考试,将来当个主持人什么的,不也挺好……

这一幕幕,仍历历在目,犹如刚刚发生的一样,其实也确确实实过去没多久,这才多长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但是,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刚才那个自称是教务主任的人说,至于别的情况,班主任到时候会告诉你的。

还能有什么别的情况?绵绵的校干部已经被免了——让绵绵主动提出辞职,也就等于是被免了。那么,还有什么别的情况?不就是这个班长吗?不就是那个团干部吗?是不是也要一并被免掉?要免就一块儿免了吧,长痛不如短痛,别事情都过去了,提也没人提了,再这么来一下子,岂不是钝刀子割肉,一遍一遍地刺激孩子?还有,听这个教务主任的口气,班主任可能还会带来什么别的消息。

难道还会不让绵绵在这个学校念书了?

想到这里,武祥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们会不会把绵绵当初从一般高中转到这个重点高中作为绵绵舅舅的一个腐败问题来处理?

会吗?

也许真会!

那岂不把绵绵害惨了!过不了几个月就要考大学了,要真那样,绵绵面对的这个坎儿就太大了,弄不好,这辈子就毁了!

武祥突然觉得心惊肉跳。说是班主任要来,今天会来吗?晚上会来吗?这个班主任,真会带来这么一个消息?这个学校,真会这么干?他想象着,总是一副笑眯眯样子的班主任,是不是也一下子会变成令人胆寒的黑脸婆?如果真那样了,又该怎么办?绵绵如果离开了这个学校,还能去哪里上学?哪个学校会接收她?

武祥僵在那里,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起来。

绵绵的屋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息。

武祥问自己,你这是怎么了,今天居然打了孩子一个耳光,而且还那么重!这会儿绵绵的脸上会是个什么样子?那几道手印肯定都还在,说不定半个脸都已经肿了。

都到这步田地了,你为什么还要打她!

只顾想你自己了,为什么就不想想孩子!

还好,班主任下午没来。本想打个电话问问,想了想,武祥又把电话放下了,也许晚上会来。

武祥很少做饭,但今天却特地做了一回。熬了稀饭,还炒了两个菜。他再没有同绵绵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想给绵绵送杯水过去,踌躇了半天,还是忍着没去。绵绵也一直没有吭声,一直没过来,甚至连卫生间也没去。

妻子魏宏枝回来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武祥本想先给妻子说说今天下午的事情,连该怎么说的话都想好了: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一失手就打了一巴掌,你当妈的就唱唱红脸吧,千万别再责怪孩子了,孩子这些天压力太大也太累了。心愁爱瞌睡,本就该让孩子好好睡两天的,大人都受不了,绵绵哪受得了这样的事情。我打也就打了,怪后悔的,你就好好哄哄孩子吧,以后我这当爸的肯定不会这样了,打死也不会。一会儿当着孩子的面,好好数落我两句,我说两句软话,给孩子个台阶,事情也就过去了。

武祥知道,孩子的事上,妻子從来都听他的。要是不嘱咐两句,妻子肯定只会数落绵绵,而不会责怪自己。妻子这几天的脾气也很差,万一把火气也发泄在绵绵身上,说不定会比他发作得还厉害。等这件事过去了,家里气氛缓过来了,下一步再商量班主任要来的事。

然而见到妻子时他才发现,妻子的情绪似乎比他更沮丧,神情也比他更忧郁。她甚至都不看他一眼。看妻子的样子,如果真和她说句什么话,或者问她一句怎么了,备不住她就会放声嚎啕起来。

妻子整个一个人好像完全垮了。

妻子的精神濒临崩溃,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妻子其实并不是一个柔弱的女人,更不是一个胆小的女人。

魏宏枝与武祥同岁、同村,小学初中还是同班。后来武祥上了市里的中等师范学校,魏宏枝因为家庭经济情况则上了县里的技工学校。当时的技校只需上一年就可以挣到工资,因为上一年学后就会去大工厂实习,一旦实习,就有补贴了。大工厂的补贴,比地方上的工资也少不了多少。魏宏枝的动机其实非常简单,上学就是为了上班,上班也就是上学的目的。在她心目中,好像上学跟求知完全是两码事。她的上学就是为了就业,就是为了找工作。上学也好,找工作也好,目的也就是一个,让全家的日子能轻松一些。还有一个,那就是想让比她小十几岁的弟弟魏宏刚能顺顺利利地读完初中、高中。

她清楚,像她家这样的家庭,很难同时供两个子女上学,更不可能供两个子女上高中上大学,即使供一个也很艰难。只有自己尽快找到出路,尽快挣到钱,才有可能让弟弟上高中上大学。她提前了解清楚了,如果上了技校,到工厂实习时,一个月差不多可以拿到三十块钱,可以贴补家用。等她工作了,挣得多一点儿了,她就有能力接济弟弟上高中、读大学了。

魏宏枝的成绩很好,她不费吹灰之力就上了当时县里唯一的市属技工学校。所有的老师都为她惋惜,以她的成绩,上高中,上大学,应该不存在任何问题。那时候刚刚恢复高考不久,大学、大专、中专的录取分数差不了多少,重点高中和技工学校的录取分数也差不了多少。当然,这里面还是有区别的,上了技校,注定就是当工人;上了中专,就可以做技术员;上了大专,就有机会做工程师;上了大学,就可以继续深造,可以留校,可以进政府、进机关,甚至可以出国。分数差不了多少,前途却大不相同。

魏宏枝并不是不清楚这些,她也知道老师们的劝说都是为她好,不过她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技工学校。之所以如此选择,是因为那时有一个让人没有后顾之忧的就业环境,不管你是大学生还是技校学生,只要你能上了学,有了一技之长,就肯定会有一份工作等着你。那时候有多少单位在等着要人啊,只要你能上了学,即使是技工学校,也一样等于是端了铁饭碗,等于获得了一辈子的温饱生活。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为了比自己小近十岁的弟弟。魏宏枝非常清楚,如果一年后她挣不到可以让弟弟继续上学的钱,他们姐弟俩就有可能会双双辍学回家。

非此即彼,别无选择。

当时家里的情况糟糕到难以供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继续上学了,即使弟弟的学习成绩再好也没用。虽然家里三世单传,就弟弟这么一个儿子,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二十年后,魏宏枝的弟弟魏宏刚当了市委书记,曾在武祥面前动情地说,姐夫啊,他们都夸我这行那行,这有本事那有才气,其实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这么一个姐姐。要是没有姐姐的付出和牺牲,我绝对不会有今天。紧接着他又说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话,贫穷不是罪恶,但贫穷却可以制造罪恶。贫穷会把优秀的人才扼杀在摇篮中,也会把未来的天才变成愚民和恶魔。

魏宏枝技校毕业后的第三年,父亲被确诊为肝癌晚期。当时家里就魏宏枝和父亲两个人知道此事,连母亲也一直被蒙在鼓里。为了不让住校的弟弟分心,直到父亲去世,她都没告诉魏宏刚父亲病症的实情。

魏宏枝的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农民是这个世上最能扛病的群体。从生到死,从黄口孺子一直到离开尘世,这其中只允许也只可能有一次熬不过去的大病暴病。魏宏枝的父亲从十七八岁成家立业开始,一辈子从没有任何病症让他在床上躺过三天两夜,也很少吃什么药,平时有个头疼脑热胃寒拉肚子,顶多吃两片麻黄素去痛片也就挺过去了。该干的农活,不管是挑粪还是拉车,也从未因病停下来过。

然而这一次不同,父亲动不动就喊累。那段时间农活不忙,父亲一直在帮村里人盖房子做小工,虽然是重活,但能省下吃的,父亲基本上天天不落。父亲是撂瓦的好手,撂瓦就是盖房子铺瓦时,从房下把瓦片直接扔到两丈高的房顶上去。这是个苦活累活力气活,一页瓦有三斤重,一次撂二至三片,多时可以扔五至七片。越多越重,也越容易扔散了,所以得有技术有技巧,还得有猛劲有耐劲有巧劲。魏宏枝的父亲正常一次能扔三到五片,扔几百片瓦不带休息的,从来都是稳稳当当,很少有失手的时候。正因为如此,每到村里到了盖房修房的季节,魏宏枝的父亲就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

然而那一次,魏宏枝的父亲真的是不行了。他的脸色蜡黄,原本单薄的身子骨愈发瘦得怕人,腰板佝偻得已经挺不起来。一次两片瓦都气喘吁吁,要不了几下就窝在地上喘好半天。到后来,就干脆扔不动了,只在一旁给人递瓦。但即使这样,也眼看着撑不下去了。有人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摇摇头,说没啥,扛两天就过去啦。但终究没能扛过去,一次弯腰搬瓦时,魏宏枝的父亲一头栽在瓦堆上。

刚满二十一岁的魏宏枝得到消息赶回家,第二天一大早就用自行车把父亲送到了县医院。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通往县城的公共汽车,最便捷最省钱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车。好在二十一岁的魏宏枝,尽管家里缺吃少穿、粗衣粝食,在工厂干活常常夜以继日,累得精疲力竭,但这并不妨碍她发育成一个大姑娘。自行车是家里最得力的交通工具,魏宏枝骑自行车带一二百斤的重物是家常便饭。全家用一万多个工分换来的自行车,整整四年了,仍然像新的一样。一家人就像爱护生命一样爱护着这辆自行车,平时擦得干干净净吊在房梁上,即使已经十几岁的魏宏刚也没有机会可以随便骑到这辆自行车。平时用车用得最多的,除了父亲,就是魏宏枝了。如今父亲到县医院看病,护送父亲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魏宏枝头上。

醫院里的检查其实很简单,那时候没有B超,也没有CT,其实也根本不需要这些了,医生做了一次腹部按诊,又进行了一次X光透视,基本上就确诊了:肝癌,晚期,而且已经全身扩散。

回去的路上,魏宏枝才发现父亲竟是这么轻。个子还算高大的父亲,坐在自行车上,飘飘忽忽的就像一团棉花!

父女俩一路无语。父亲看不到女儿脸上的泪水,女儿也看不到父亲脸上的绝望。父亲倔犟的脾气,没有任何人能说服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说服父亲的理由。父亲搞清了自己的病情后,没有任何犹豫就做了放弃治疗的决定,坚持要立刻回家,而且几乎没有买任何药物。

魏宏枝清楚,放弃治疗对父亲意味着什么,更清楚这对自己,对年仅十二岁的魏宏刚,对五十一岁的母亲,对年届七十的爷爷奶奶,对这个家庭,又将意味着什么!

父亲回到家,只撑了一个多月就去世了。一个月的时间,对人的一生来说很短暂,但对魏宏枝则像是熬过了度日如年的漫长岁月。在这一个月里,她从父亲身上深刻体验了只有农民才具有的刚毅、坚韧、忍耐、沉默,和他们与生俱来的对待死、对待生,对待自身、对待亲人的人生原则和人生态度。

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父亲几乎没有用过药。只有一次疼得实在挺不住了,才吃了两片止疼片。直到父亲去世前夕,母亲才得知父亲的病因和即将到来的无法改变的结局。为了不让弟弟的情绪受到影响,父亲去世前,魏宏枝就再也没让弟弟回家,尽管弟弟所在的学校离家只有二十几里地。那时父亲的身体和面容已经彻底变形,每况愈下的病情让父亲耗尽了所有的能量,面无人色,形似枯槁。剧痛没有让父亲吭过一声,但疼痛的感觉最终全写在了父亲的脸上和躯体上。父亲死前二十天就已经无法入睡,因为不能躺卧,只能蜷缩在棉絮里,去世前十天常常浑身颤栗,两手死死地抠着炕席,以致指甲纷纷脱落。

魏宏枝日日夜夜守候在父亲身旁,看着已经不成人样的父亲,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父亲能早点儿解脱。无情的病痛把父亲折磨到最后一刻,人们都说父亲真的是一条狗命,活得艰难,死也不易。父亲陷入昏迷只有一天多时间,而后一阵大呕,呕出一大摊像黑酱一样的血块,然后再也没醒过来……

哭得昏天黑地的魏宏枝,直到父親被掩埋后,才渐渐明白了父亲的死给她带来的是终生的痛。而父亲的死,也让她过早地完成了一个贫困农民家庭的基因传承。贫穷,可以让一个人的承受力、意志力超越生命极限。她从父亲身上,看到了一次活生生的生死演练。

武祥从来不在妻子跟前提到她的父亲。刚结婚那几年,有那么几次,不经意间说到她父亲的事,魏宏枝总是立刻埋下脸去,刹那间,大颗大颗的泪水就会砸进碗里,砸在桌子上……

魏宏枝此后的人生历程和人生抉择,似乎都掺进了父亲的影响。在夫妇俩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中,武祥也多次领略过妻子的坚韧和毅力。

作为丈夫,武祥清楚妻子的个性。在这个世界上,武祥还从来没见过妻子为什么事情焦虑过,发愁过。他甚至很少见妻子为什么难事发愣皱眉头,尤其是极少见妻子有唉声叹气的时候。他有时会觉得妻子有些过于冷静,甚至有些乖戾,缺少点儿女人应有的温柔。

所以,今天晚上妻子的表现让武祥吃惊,永远压不倒打不垮的妻子,怎么成了这样?

魏宏刚出事以来的这些日子,妻子的情绪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低落过。即使在得知魏宏刚被宣布“双规”、在市委常委会上被突然带走的消息时,妻子也很镇定。她甚至还常常劝说武祥和绵绵,要大家都乐观一些,眼光都放长远一些。而她也确实很乐观,眼光也确实放得很长远。她自己更是一如既往地努力工作,除了感冒发烧至三十九度多的那一个星期,一直都在坚持上班。

看着妻子的样子,武祥提醒自己,这当口儿一定做妻子的坚强后盾。看着妻子的言行举止,他常常会突然生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敬重之情。妻子虽然没有那么多的温柔妩媚,但妻子坚强刚毅,千斤的担子也压不弯腰,一个真正宠辱不惊,可以同甘共苦的女汉子。有这样的女人撑着,这个家什么时候也垮不了。

武祥深深爱着自己的妻子,爱着自己的家。武祥与魏宏枝结婚二十一年,没过几年安逸的日子。武祥有个妹妹,结婚两年多,就得了一种叫红斑狼疮的慢性病。当得知这个病几乎是不治之症时,武祥的父母首先从精神上就完全垮掉了。

武祥的妹妹很漂亮,弹得一手好钢琴,曾多次获奖。得病前,中央音乐学院已批准她进修两年。妹妹也确有音乐天赋,每逢她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来回舞动,一曲曲悦耳的旋律就立刻回荡在四周。妹妹的琴声,让家里充满了温馨,给了爸妈无尽的欢乐和憧憬。妹妹的学习成绩也很好,很轻松就考上了省里的音乐专科学院。妹妹的文化课成绩比中央音乐学院的分数线高出三十多分,但专业成绩并不理想,并不是因为分数低,而是复试和面试的结果让她的排名落在了后面。她的音乐老师无奈地说,没办法啊,你就是朗朗的妹妹,没有关系也是枉然。

后来,妹妹留在学校当了钢琴老师。那时候,妹妹已在全国青年钢琴比赛中荣获了二等奖。再后来,妹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市老领导的孩子,狂热追求妹妹多年的市教育局中教科副科长贾贵文。妹妹的婚姻武祥和父母都赞成,武祥的父母还说,咱们这样的家庭,和人家结亲家,那还不是攀了高枝?唯一强烈反对的就是魏宏枝。经过多方打听,魏宏枝得知这个贾贵文品行很差,纯粹一个纨绔子弟。武祥父母则说,人家不嫌咱门不当户不对,咱还嫌弃人家是干部子弟?干部子弟家教严,懂规矩,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有几个差的?不管怎么说,好的还是多。再说了,偶尔个别差的还能就让咱碰上?

唯有到了绵绵这里,姑姑一没脾气,二没时限,只要绵绵乐意,想弹多久就多久

但不幸的是,后来的事实竟是被魏宏枝一语成谶。结婚没多久,妹妹就被气得常常回娘家。据说这个贾贵文在外面的女人少说也有一打,整夜整夜在外面鬼混是常事。公公婆婆年纪大了,住得也远,婚后两年没有孩子,对儿媳妇怨气也不少。见了面,叨叨几句,冷屁股冷脸的转身就走,从来也没有说过儿子一句不是。直到这个时候,武祥才明白了老人常说的一句话,儿女婚姻,就得门当户对。攀的是高枝,毁的是儿女。侯门深似海,滴滴都是泪。平民百姓进入官宦门第,要想翻身只能靠生下一儿半女。如今妹妹不受丈夫待见,孩子也没生下一个,还指望公公婆婆把你当人看?

那时候绵绵已经四岁,妹妹这个当姑姑的几乎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侄女。家里的玩具,几乎全是妹妹买回来的。只要姑姑来家,绵绵就粘到姑姑怀里像块棉花糖。绵绵那点儿还算过得去的钢琴水平,都是姑姑手把手教出来的。到姑姑这里学钢琴的孩子都得走后门,一个星期天辅导十几个孩子,每个孩子最多也就半小时,姑姑的脾气让所有的学生都战战兢兢。唯有到了绵绵这里,姑姑一没脾气,二没时限,只要绵绵乐意,想弹多久就多久。即使弹错了,使性子瞎捣蛋弹得狗屁不通,姑姑也从没生过气。

做梦也没想到的是,美丽清秀、人见人爱的妹妹一下子就病倒了!而且病情恶化很快,没几个月就离开了这个让她无限留恋又万分痛苦的人世!武祥父母由此遭受的打击是残酷的,老两口常常以泪洗面,喉咙里含混的呜咽惨厉而瘆人。他们的痛是无解的,孩子不幸的婚姻一多半是由于他们的虚荣造成的。嫁出去的姑娘,最终却只能死在娘家,公公婆婆除了到医院里看过一次,就再没露过脸。而这个儿媳妇的娘家,公公压根儿没来过,婆婆也只不过是孩子结婚前来家里站了几分钟,四下扫了几眼就走了。

后来,武祥的父母才意识到儿媳妇魏宏枝当初的坚决反对真的是为了一家人好,把闺女嫁到这样傲慢而冷漠的官僚家庭也许是他们这辈子最错最不该的一个抉择!但为时已晚,即使女儿的发病跟她的婚姻无关,但女儿不幸的婚姻绝对是她过早病故的重要原因。

武祥清楚地记得,妹妹刚住院时,妹夫贾贵文还时不时来看看,得知妹妹的病是不治之症很难痊愈后,妹妹就再难见到丈夫的身影。妹妹病重期间,贾贵文全家竟然乘坐豪华游轮地中海四国游,整整二十天才回来!

最可气可恨的是,妹妹住院治疗的费用,贾贵文家只缴过一次,后来就再也不过问了。武祥夫妇还有武祥父母多年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加上妹妹加班加点带学生赚的外快,加在一起有三十多万,几乎全垫在医院了。武祥去贾家找过几次,贾贵文居然振振有词地说,你家的人病了,凭什么让我家人掏钱?

那时候魏宏枝刚刚当了车间副主任,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武祥知道妻子的脾气,一直瞒着没跟妻子讲。后来从公公婆婆那里听到这件事,魏宏枝气得一夜都没合眼。第二天,魏宏枝带了两个徒弟直奔教育局,先找处长,后找局长,闹得教育局尽人皆知。本来就不得人心的一个干部子弟,干出这样无耻的事情,顿时成了人神共愤的禽兽!贾贵文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转身就跑,好几天都不敢露面。魏宏枝并没有就此罢手,你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第三天一早,她带人到贾贵文父母家门口,拉起了一张醒目的标语:无德无品无教养,无仁无义无天理!

本来是个清静的地方,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这样的丑事,谁听了谁跺脚。老领导刚开始还打电话叫来了几个公安,但公安一听缘由,嘬着牙花子直摇头,也就站着光看不管了。后來又来了几个记者,这下老领导才慌了,托人找到了魏宏刚。魏宏刚那时已经是一个城区的副区长,听说姐姐在老领导家门口闹事,立刻开车找了过来,见着姐姐便说:“什么事犯得着这么闹?人家是老领导,得罪了人家,我以后在市里怎么混?再说了,好歹也还是一家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要闹到这步田地?”魏宏枝盯着弟弟,一字一板地说:“你姐夫也在这里,你问问小姑子在他家过过一天好日子没有?如果不是把人逼到绝路上,谁会来这里闹!他一家不仁,就别怪姐姐不义!把我的小姑子害成这样,这样的事你忍得了,姐姐忍不了!这辈子忍不了,下辈子也忍不了!姐姐今天的事不用你管,一人做事一人当,跟你这个副区长没任何干系。不过你听着,将来你当官要是也当成这样子,小心姐姐也一样闹你!当官不能当得没天理,没人性!”

那当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都说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身份,这事做得太缺德了!

事情持续发酵,连当时的市领导也被惊动了:“太不像话了,品质败坏,影响恶劣,让老百姓怎么看待你们这些领导干部!”

最终的结果是贾贵文全家登门赔礼道歉,住院费医疗费陪护费和药费等一次性全部付清。

妹妹弥留之际还是念念不忘嫂子的恩义,断断续续地对嫂子说:“好嫂子,下辈子……还做我的嫂子……”魏宏枝禁不住号啕失声:“好妹子,下辈子嫂子就做你的姐,一定让你活得像个人……”

最痛心的还是两位老人,妹妹走后,他们心情一直很抑郁,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几年内武祥父母先后离世。父亲比母亲晚走一年,平时父亲说得最多的就是,你爸你妈没本事,咱家也就这么一个平常人家。咱家前辈子一定是积了大德了,才让你娶了这样的一个好媳妇。儿子,咱要有良心,善待你的媳妇,她是咱家最大的恩人。报答不了人家的恩德,咱自己就多受点儿罪吧,别让她太累太苦,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要惹人家生气……

父亲的话,至今言犹在耳,刻骨铭心。

连魏宏刚也说,有这么个姐姐是他的福气。

有这样的女人做家里的后盾,作为年届半百的丈夫,还奢求什么?尽管在几年前,突然出人头地的内弟如横空出世一般做了万人仰慕的领导干部,但在武祥看来,妻子的性情和作风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妻子仍然是那个妻子,相貌平常,朴朴实实,说话做事一是一二是二,敢于做主,敢于担当。即使弟弟当了市委书记,武祥也从未看到过妻子有一丝得意忘形、骄横跋扈的样子。平时只要一见了弟弟,妻子说得最多的总是那么几句,好好干,别忘本,一个书记,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有多少人整天盯着你看,别像有些领导,人前威风凛凛,人后遭人唾弃。不管做什么事,咱首先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老百姓,还要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老婆孩子,对得起良心。

有时候魏宏刚听烦了,就呛姐姐一句:“姐你能不能说点儿别的,让我高兴点儿,那么多闹心的事,见了面还得听你数落,把我当什么人了。”魏宏枝却不依不饶:“宏刚你听着,你到这位置了,还能听到几句真话?也就姐姐这么说说你,等将来官再做大了,到了省里到了北京,只怕连姐姐的话你也听不到了。领导干部里头也有好有坏,每天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国家就能看着不管?不信你现在下去好好听听老百姓都在说些啥,告诉你,别说你,现在连你姐也快听不到真话了,成天都是魏书记长魏书记短的,我都听烦了,你还不觉得烦?还想听什么高兴的话?实话给你说,姐姐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一想到你连觉也睡不安生。我不知道你这个家是个什么样子,我那个家,要不是你姐你姐夫堵得严,什么东西都送得进来!那些大包小包的,天知道都是些什么!你这个市委书记不怕吗?你就不担心吗?这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吗?照这么下去,你们这些领导干部有好果子吃吗?只怕姐姐也得跟着你受连累!”

弟弟当了书记以后,姐弟俩见面,好几次不欢而散。

二十多年了,魏宏枝的简朴一直没有变。婚前这个样子,婚后也是这个样子。武祥有时候觉得太对不起妻子了,妻子的衣服永远是那么老三件,几乎没见她穿过裙子高跟鞋。过去每天就那么一身工作服,到后来大家出了工厂都不穿工作服了,她永远都是衫子裤子,棉衣棉裤。以前大家都是叫师傅,后来她当主任了,还让大家叫师傅,如今成了分公司副总,依然还是叫师傅。总公司领导多次要继续提拔她,还有其他单位想调她过去担任要职,统统被她拒绝了,依旧每天准时上班,加班加点照样是家常便饭。有人跟武祥开玩笑,说找老婆就得找你老婆那样的,无论你是飞黄腾达还是倒霉出事,她始终守候着你,踏踏实实做你的老婆,不离不弃。以往听了这话,武祥总是一笑置之。今天回想起来,武祥突然泪流满面,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了好久。他想起了苦命的妹妹,想起了劳苦一生的父母,都是妻子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给了他们温暖和慰藉。

妻子与他虽是同村同学,初中毕业后就再没什么交往。那年提亲,第一次会面魏宏枝就相中了他。她对武祥说,你长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不过我一眼就看中了你是个老实人,找这样的人我觉得放心踏实。

今天看来,有魏宏枝这样的女主人,才真正让一家人放心踏实。妻子行得正走得直,不怕歪的不惧邪的。不管多大的风浪和坎坷,妻子从来都是一副不惊不惧、顶天立地的气势。武祥甚至觉得,假如这个市委书记不是魏宏刚而是魏宏枝,说不定她会更优秀,更出色。

可是,今天到底怎么了,究竟是什么事情会让妻子的情绪如此之糟?能把妻子这样的人也压垮了?难道还有比弟弟被宣布“双规”栽了大跟头更让人震惊、更让人惧怕的事情?

难道,经过这么多天的煎熬和折磨,挺到今天的她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武祥知道妻子的性格,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不能再刺激她。就让妻子安静一会儿吧,他默默地把饭菜摆好,想了想,轻轻地但也不失严厉地叫了一声:“绵绵,过来吃饭。”

此时此刻,他只能自己找台阶下了,他不能把家里的问题再压在妻子身上。

绵绵很听话,虽然没有吭声,但还是乖乖地过来了。他悄悄地看了看绵绵的脸,或许是灯光的缘故,五个指印似乎已经消失了,眼睛没有发红,眼角也没有泪痕。他当时没有听到绵绵哭。现在看来绵绵一个人在房间里也没有哭。

他再次感到说不出的后悔和心疼。绵绵居然没哭!

一切都收拾停当了,他和绵绵都坐好了,但妻子依旧没动。很多年了,这还真是第一次。回到家不做饭,不吭声,谁也不理,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愣。

武祥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肯定是出了大事了,肯定。

绵绵终于也意识到了什么,尽管这些天家里的气氛一直阴云笼罩,但今天还是大不一样。她似乎感觉到,这比自己挨爸爸那一巴掌要更严重,严重得多。她怔怔地看着母亲,小声地说:“妈妈,吃饭吧。”

魏宏枝像是愣了一下,良久,才叹了口气说道:“我这会儿没胃口,你们先吃吧。”

武祥终于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是单位的事,还是学校的事?”

魏宏枝摇了摇头:“一会儿再说吧。”

武祥还想说句什么,没想到妻子已经站了起来,一转身,径自回卧室去了。武祥怔住了,他分明看到,妻子的脸颊上洇着两道泪水。

他默默地在饭桌旁坐了下来,心里阵阵发憷。到底出什么事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绵绵,心里突然又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一下子就看清了,绵绵的右脸依然肿着!正是他打了一巴掌的地方!

那一巴掌真的是太狠了。

武祥只有埋头吃饭,没敢再看绵绵一眼。

外边受了气,回家打孩子,打得还这么重,到底怎么了?你他妈的还算不算个男人!

他突然觉得特别想哭,特别想放开嗓子大哭一场……

饭还没吃完,门铃就响了。

武祥看看表,八点一刻。谁呢?

他突然一愣,绵绵的班主任!刚才学校电话里说过要来的,竟然忘了!

他对绵绵说了一声:“快去开门,看谁来了?”然后立刻放下碗筷,一边收拾,一边对卧室里喊,“宏枝,你过来吧,可能是绵绵的班主任,刚才学校来过电话了,是绵绵的事。”

几乎是一眨眼间,妻子就出来了。

妻子的动作比他利索得多,三下五除二,饭桌就收拾得干干净净,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挪到一边去了。妻子臉上的沮丧和萎靡也一扫而光,瞬间换成了温和敬重的表情,当然只有武祥感觉得出来,其中还有一丝隐隐的紧张与惶恐。

他根本来不及跟妻子再说点儿什么,来人就大大咧咧地进来了,果真是班主任范秀清老师。

“范老师,这么晚了还烦劳你跑一趟,打个电话我们就过去了啊。”妻子一边沏茶一边对绵绵说,“快去给范老师洗几个苹果去,阳台上红色的箱子里,那是老家最好的苹果。”

“不用不用,刚吃过饭,喝口水就行。”范老师在沙发上坐下来,摆摆手说,“别折腾,都是自己人,客气个啥?绵绵你做作业去吧,我和你爸你妈说点儿事。”

两个多月了,自从家里出事,这是班主任老师第一次来家。看看班主任老师舒服自在地靠在沙发上,神情和口气里透着怡然自得,武祥觉得有点儿难以适应。就在两个月前,同样是这个范老师,进了门,不让三五遍,哪敢这么大模大样地横躺着似的靠在沙发中间?又哪敢这么底气十足地发号施令?

魏宏枝脸上全是谦卑的笑容,客气地招呼着,把茶杯恭恭敬敬地端到范老师眼前。范老师依旧没动一动,只是有些随意地打量着四周。以前范老师来时,总是局促地坐在沙发边上,眼睛也只盯着前边一小块地方,一脸谦恭谨慎的样子,哪敢这样满不在乎地瞅来瞅去,好半天也不看主人一眼。

仅仅两个月时间,一如主仆易位,一切全变了。

等绵绵回到卧室,班主任慢慢地呷了几口茶,这才说道:“早就要来看看的,知道你们有压力,也就没过来。让我说,你们也别有什么包袱,事情慢慢就过去了。屎干了就不臭了,人这一辈子谁能保证就不出点儿事儿?”

“谢谢范老师,谢谢。”魏宏枝有些感激涕零地说道。

看着妻子感激的样子,武祥也跟着说道:“谢谢,谢谢。”

“好啦好啦,过去的事就不提它啦。”范老师又喝了几口,然后像是商量似的说,“学校是不是已经给你们说过了?你们是不是也考虑了?”

妻子有些惊异地看着武祥,武祥赶忙说:“我爱人回来得晚,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不过没关系,也用不着考虑。我们同意学校的意见,绵绵的校干部班干部就都不用当了。其实学校不说我们也不会让她当了,本来就不合适。”说到这里,武祥简单地给妻子说了一下下午学校来电话的内容。

魏宏枝赶忙说:“没意见,没意见,早该这样了,就按学校说的办,明天就让孩子把辞职书交给学校,这样我们和孩子就都轻松了。”

“唉,你说这算什么事啊。”班主任叹了口气说,“说实话,这么做也确实有点儿不合适啊,这不是株连九族吗?孩子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啊?不过让我说,既然这样了,就顺其自然吧。这样对孩子也好,省心也省事,免得让孩子遭罪,大人也跟着难受。”

“真是谢谢范老师了。”妻子再次感激万分地说道。

武祥也在一旁随声附和,忙不迭地说着“是是是,对对对”。

“你们也别太当回事,为啥这么做,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也不丢人。”范老师慢慢地品着茶水,“关键是孩子,别让她包袱太重。绵绵是个要强的孩子,本来前些日子成绩也上来了,哪想到会碰到这样的事情。你们就多开导开导,丢掉包袱,丢掉幻想,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抓紧时间,下功夫拼把劲儿,争取考个好大学。只要能考个好大学,别的什么就都不重要了。什么班长书记的,对咱们又有啥用?高考就看分数。分数才是学生的命根,考不下好成绩,什么也是瞎扯。绵绵脑子好使,一定能想得开。”

“放心吧,范老师。”妻子一边点头一边说,“晚上就让她把辞职书写了,明天一早就交给您。对绵绵您最了解,这孩子以前靠您,以后也只能靠您了。我们一会儿就给她说,她肯定不会有包袱。”

“这事我前天就给绵绵说过了,绵绵也说她没意见,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们会做工作,绵绵心里也明白。”

“前天?”武祥吃了一惊。

“前天我们开了个班委会,会上就给绵绵说过了。绵绵这孩子性情好,沉沉稳稳的,要放在别的孩子身上,还不知要闹成啥样呢。说实话,这孩子还真可惜了。”

班主任老师讲得轻巧,但在武祥听来,却像是晴天霹雳。

原来绵绵前天就知道了!

但绵绵却什么也没说!

而且这件事是在班委会上讲的!竟然是在班委会上宣布要免去绵绵的职务!这究竟是学校的意思,还是班主任的意思?对一个孩子怎么能这样做?这岂不是等于给孩子开了一场批判会!

可两天都过去了,绵绵却什么也没给他们说!可想而知,孩子心里的压力会有多大!这两天来,不,这两个多月来,孩子承受的压力也许比任何人都大。武祥今天才注意到孩子的眼圈都有些发黑。想想看,这些天来压力多大呀,孩子能安心学习、踏实睡觉吗?

然而他这当爸爸的,不分青红皂白,竟然给了孩子一巴掌!武祥禁不住在心底里呻吟起来,这么大的事情,孩子都不给你们讲,自己一个人就扛了。你这当父亲的又有什么承受不了的,居然大打出手!

他本想对班主任说点儿什么,可看着妻子依然一副感激的样子,也就忍住了。

“让我说呀,这都不算个什么事。”班主任依旧很随意地说道,“那辞职书也就是个样子,别太认真了,随便写几句就得了。不过有几句关键的话,可别落下了。这个我给绵绵都讲过了,你们知道就行了。写上这么几句,对绵绵对班里对学校都好。”

妻子一副吃惊的眼神,直直地盯在班主任脸上:“范老师,你说的那几句关键的话是……非得让绵绵写吗?”

武祥当然也明白,班主任说的那几句关键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肯定是涉及绵绵舅舅的一些话。

让绵绵揭发舅舅的腐败行为吗?让绵绵谈自己沾染了腐败的思想吗?还是要让绵绵同舅舅的言行划清界限?或者要绵绵承认当初她当班干部校干部都是舅舅纵容放任的结果?绵绵又如何写得了这样的话!

“没什么没什么,给你们说了,一定别当回事。”范老师显得格外轻松,“如今可不是文化大革命那会儿了,舅舅是舅舅,绵绵是绵绵,你们是你们。写上那么几句,无非就是……怎么说呢,好了好了,咱就实话实说,就是让孩子说上这么几句,當初让绵绵当班干部,跟学校没有关系,当然跟老师也没关系,跟班里也没关系。”

听到这里,武祥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范老师,您是清楚的,当初这些事确实跟绵绵舅舅没有关系呀。”

“嗨,你看你,我怎么会不清楚?”班主任皱了皱眉头,“明摆着的事,不就是绵绵舅舅出了事吗?”

“可您也知道的,绵绵舅舅对绵绵当班干部一直持反对态度。”武祥有点儿急了,不管不顾地说道,“绵绵舅舅是出了事,可也不能把没有的事摁在我们头上吧?”

“可你也得想想,事情也得有个一分为二吧?”班主任的脸色分明有些严肃起来,“绵绵舅舅要不是市委书记,学校能让绵绵当班干部校干部吗?”

武祥一下子怔住了,他没想到班主任竟会这么说。

“我也知道你们会有想法,要不学校不会非要我来给你们做工作。”班主任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既然事情出来了,大家就都承担一些责任嘛。学校当初让绵绵当班干部,也确确实实是为了绵绵好呀。要不是绵绵舅舅出了事,学校能这样吗?你们有压力,学校就没有压力?知道吗,因为绵绵的事,到现在还有人在告状,都告到省里去了!学校的领导捂都捂不住,要再捂下去,校领导一个个的也都得撤职。你们也知道的,现在不出事没事,出了事啥都是事。现在有人不只告绵绵当班干部校干部的事,还有人告绵绵当初上高中的事。人家把绵绵的老底子都挖出来了,说绵绵的中考成绩至少差了一百多分,凭什么就上了重点高中的重点班?后来凭什么又当了重点班的班干部?甚至还当了重点高中的团干部、校干部?你说说,这不是问题是什么?这不是腐败又是什么……”

看着班主任老师那张冷冰冰的脸,武祥夫妇面面相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直等到班主任说完,妻子才小心翼翼地说:“范老师,真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也没想到会成了这个样子,既然这样,就什么也不用说了。我们就听您的,您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绵绵的辞职书,我们就按学校的意思写,只要不拖累学校,让我们怎么做都行。”

“唉,学校也是没办法啊。”班主任绷紧的面孔终于松弛了下来,“如果不是万般无奈,怎么会让孩子做这种事情呢?学校领导给我说这些时,我当時就说了,这不是落井下石吗?你猜校领导怎么对我说的?校领导说,那总比立刻就把绵绵赶出学校强吧。要放在别的学校,不勒令退学,也早都劝退了,谁会像咱们这么仁至义尽?为了绵绵的事情,学校给上面做了多少次检查了?哪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班主任离开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两口子一直把班主任送到小区大门口,等到班主任看都看不见了,两个人才默默地往回走。

二月的天气,还很冷,西北风嗖嗖嗖地直往脖子里灌,呛得武祥话也说不出来。快到楼道口了,武祥才问妻子:“宏枝,这事怎么办?刚才班主任说的那些话,绵绵肯定也听到了,回去该怎么给孩子说?”

“还说什么,人家都逼到家门口了,你还能说什么?”妻子头也不回,“绵绵什么不知道?肯定比咱们知道得都多,回家先听听孩子怎么说。”

武祥一时语塞。他不禁又想起了下午给绵绵的那一巴掌。本想凑这个机会给妻子说一下的,听妻子这么一说,顿时又觉得无法张口了。算了,以后吧。眼下看这阵势,更紧急更严重的事情可能还在后头。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又压低嗓音问了一句:“你刚才也听到了,班主任的意思是不是想让绵绵离开延门中学?”

“等等再看吧,反正咱不说。”妻子叹了口气。

“要是人家提出来呢?”武祥愈发惶恐起来。如果学校真的让绵绵这会儿离开延门中学,这对绵绵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灭顶之灾!离高考已经没几个月了。“我看今天班主任的话里就有这意思。”

“还不至于吧,这岂不是逼人太甚了!要那样,咱们就找校长,就找教委主任,实在不行就找市领导,凭什么?舅舅出了事,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我看明天说不定就会提这事。”

“明天?”妻子有些吃惊。

“学校下午说了,明天一早就让咱们去学校。”

妻子猛地站住了,半晌无语。

“宏枝,让我说,学校如果真的安了这心,这辞职书咱可绝对不能写。”

“为啥?”妻子好像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

武祥赶忙上前,一把扶住妻子:“咱要按学校的意思写了辞职书,那不等于上了学校的套了?”武祥把声音压得更低,“学校要把责任推到绵绵舅舅身上,你自己也承认了,白纸黑字,铁证如山,然后勒令让你离开学校,到了那时候咱们找谁都没用。”

“可不写行吗?班主任刚才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把话都说到什么分儿上了。”妻子慢慢地往楼上走,好像有点儿喘不过气,“说实话,班主任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我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反正我是看出来了,班主任对咱的意见大了。”

“班主任对咱能有什么意见?”妻子再一次怔住了。

“班主任对咱绵绵这么尽心,人家就没目的吗?”

“绵绵舅舅给学校批过钱啊,批过好几次,她会不知道?”

“那是学校的事,跟人家班主任有什么关系?”

“学校的事还不就是她的事?”

“你啊,人家去年就给你暗示过,我还提醒过你,你就没当回事。”

“暗示过什么?”妻子追问了一句,看来她确实不记得了。

“人家当时说了不止一遍,说得也很明白。学校缺一个副校长,人家说她也知道这个竞争太激烈,说还有个教研室主任的位置也空着,如果能占住这个位置,对下一步发展也好。”

“我怎么能给她说这种事?”妻子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就算我说了,绵绵舅舅又怎么能听我的?一个教研室主任还要市委书记亲自给下面说吗?我也领着班主任见过绵绵舅舅,这样的事情她可以直接去找啊。她后来也给丁丁找过辅导老师,她直接提这事不比我强?我做得还不够吗?她提拔不了副校长,能怪我吗?”

“你小声点儿。”武祥提醒妻子,“好了好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再也不说它了。”

“唉,也怪我。当时要是给人家说点儿有希望的话就好了,谁让市委书记是我弟弟呢。可是,即使这样,她也不应该记恨咱们吧。你是说,为这事她会报复绵绵?”

“人心难测啊。如果班主任坚持要绵绵留下来,或者坚持让绵绵当班干部,别人也许不好说什么。至少,不至于能把绵绵怎么样。”

“平时过年过节的,咱们也没亏待过她啊。”妻子还是有些不理解。

“那算什么?人家是重点学校重点班的班主任,还稀罕你那些东西?”

说着话,就来到家门口,对视一眼,夫妻俩彼此心意相通,都不再提学校的事了。打开屋门,两个人却吃了一惊。

绵绵泪流满面地站在客厅中间,直直地瞅着他俩。

魏宏枝赶忙问道:“绵绵,怎么啦?”

“爸爸,妈妈,你们听我说,”绵绵一字一板、斩钉截铁地说道,“老师早就给我说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我想过了,免我的职,我没意见,但检查我不会写,辞职书我也决不会写,还有舅舅的事,我更不会写。你们都知道的,当时我不同意,你们不同意,舅舅也不同意,这班干部校干部是他们非逼着我当的,凭什么让我写检查写辞职书!我不写,绝不写,打死我也不写!把我开除了我也不会写!就是不上学了我也绝不写……”

武祥整整一夜没怎么睡踏实,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妻子好像也没睡着。

他曾经问了妻子一句:“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

妻子好像也很随意地说了一句:“算了,不说了,没事。”

武祥又问:“真没事?”

妻子淡淡地回答:“睡吧。”

可他凭感觉,真是有事了,而且不会是小事。

天快亮时,妻子终于睡着了。听着妻子微弱的鼾声,武祥却睡意全无。看看表,已经快六点了。他悄悄地爬了起来,想了想,做饭吧。绵绵要上学,他和妻子一会儿还要去学校,趁吃早饭的工夫,还能再商量商量。

这些年,家里人很少在一起吃早饭。每天清早六点多,绵绵洗漱完毕,背着书包到小区门口的饭铺里吃油条豆花。吃完了,就直接去学校了。这个地方的油条豆花好吃不贵,绵绵也爱吃。后来干脆就包了月,更便宜,一个月只要一百元。老板态度好,也招呼得好,什么时候都有座位,还有小菜供应。吃完饭,还有洗手漱口的地方。绵绵很满意,他们夫妻俩也觉得很方便。平时他和妻子也常到这个饭铺里吃点儿东西买份熟菜什么的,老板见了他们,客气得让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要把饭钱塞进老板的手里,几乎能出一身汗。就因为老板这么客气,他俩后来都不太敢去吃饭了。

绵绵舅舅出事以后,绵绵去过两次,后来就很少再到这个饭铺里吃早点了,一个人在家里随便吃点儿,就直接去了学校。武祥和妻子也说过绵绵,在饭铺里吃早点怕什么?因为舅舅的事,还能一辈子不见人了?那是咱们包了月的,不吃不就白包了?绵绵也不说什么,但始终没再去。武祥和妻子商量,那就再等等吧,孩子也有个适应的过程。饭铺的早点还是继续包月好一些,确实省事省钱也吃得舒服,反正一个月也就是一百块钱,老板招呼得也不错,这个月没怎么吃没关系,下个月给老板说说,继续包下去就是了。

妻子睡了顶多一个小时,便好像被什么惊醒似的,猛地一下就坐了起来,然后就眨巴着眼睛,斜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直到武祥做好早饭,妻子才起床。

吃早饭时一家三口几乎没说什么话。快吃完时,武祥才对绵绵说了一句:“下月还是在饭铺里吃吧。”

好久,绵绵才说:“不去,就在家里吃。”

武祥想了想,又说:“家里这些天事情多,饭铺还是方便。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去饭铺,我和你妈陪你一块儿下去吃。”

绵绵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不去。要去你们去,反正我不去。你们要是忙,以后早饭我自己做。”

绵绵的话毫无回旋余地,武祥不禁有些生气:“要是过几天家里来人了怎么办?你奶奶、你姨姨和丁丁说不定都要来,这么多人的早饭你做得过来吗?再说马上高考了,你爸你妈再忙再事情多,还能让你自己做早饭?”

绵绵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快出家门了,才说了一句:“我的事你们就别操心了,用不了几天,我就不在家里吃饭了。”

武祥愣了:“什么话!不在家吃在哪儿吃?”

随着开门闭门的声音,绵绵丢给他们一句话:“到了学校你们就知道了。”

武祥顿时像五雷轰顶一般僵在了那里。

武祥和妻子出了门,顺便到小区门口的饭铺里转了转。饭铺不大,但干净亮堂,光线很好,两排擦得油亮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虽然七点多了,顾客依旧很多,基本都坐满了,还有不少站着吃的。老板是外地人,四十出头,瘦瘦的,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显得精明利落。一见他俩,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大哥好,嫂子好。”

平时老板一直这么叫,后来武祥发现他对谁都这么称呼,也就无所谓了。

老板说:“等你们好多天了,本来要找你们的,怕你们也忙,就让绵绵给你们带了话,也不知绵绵给你们说了没有?”

听老板这么一说,武祥才意识到绵绵不再来这里吃饭一定事出有因,赶忙问道:“有什么事?”

老板乐呵呵地说:“没事没事,托大哥大嫂的福,真没什么大事。”

老板过去确实事情不少,外地人来城里做生意,碰上地方上的一些地痞无赖小流氓,强拿恶要,有时候还真没办法。绵绵常在这里吃早点,出了事,老板就给公安打电话,时间久了,派出所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个市委书记的宝贝外甥女,只要接到电话,很快就会来人处理,那些流氓无赖也就不敢来骚扰了。

“可绵绵什么也没给我们说啊,你让绵绵带了什么话?”妻子问道。

老板吭哧了半天,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就不瞒大哥大嫂了,弟是小本生意,每个月没明没黑地也挣不了几个钱,逢年过节也少不了要打点打点……”

看老板吞吞吐吐的样子,武祥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只要能办的我们照办就是了。”

话一出口,武祥就觉得说大了,你现在什么状况,还能给人家办什么事,帮什么忙?

老板好像并没在意,继续吞吞吐吐地说道:“按说把,也真不是个事。如今物价每天都在涨,两根油条,一碗馄饨,再加一碗豆腐脑,光成本怎么也得十块八块的。绵绵在这里包饭,孩子每天也吃得不多,加上一个包桌,给了别人,一个月最少也得四五百块。这些天,天气冷,空调一开,里外都是钱……”

武祥夫妇一下子全明白了。两年多了,绵绵每天在这里吃早点,每个月只交一百元,确实太少了。本来应该很清楚的事情,当初怎么就没想到!

没等老板说完,妻子问:“这些年你照顾绵绵,我们一辈子也忘不了。今后绵绵来这里吃早点,饭桌不包了,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你们在这里做生意,挣的就是几个血汗钱,你早该给我们讲了。你告诉我们,到底该补给你多少?”

老板一听这话,差点儿没跪下来:“大哥大嫂,你们可千万别这么说。这些年,咱们也没少沾绵绵的光,绵绵在这里吃饭,明里暗里省下的钱多了去了。人要讲良心,你們一家都是我的恩人,咱可不是那种狼心狗肺、翻脸不认人的小人。以前的事大哥大嫂一定不要再提了,再提我还咋在这里混?我的意思是以后多少再加点儿,只要够本就行了。绵绵来吃饭,提前打个招呼,有空桌子一定给绵绵留着。大哥大嫂也一样,只要看得起咱这小饭铺,就永远都是咱家最尊贵的客人。我是真心实意,要是说假话,大哥大嫂日后就在这饭铺里指着鼻子怎么骂我我都认。”

老板说成这样,武祥的眼圈也止不住红了起来。说实话,老板在这里立脚,也真不容易。谁不盼着顺顺当当,安安稳稳的?

话说开了,很快和老板定了下来,以后不管绵绵来不来,每个月三百,包吃不包座。临走的时候,妻子再三叮嘱:“我们都是平常人,千万别恩人长恩人短的。以后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你只管放心就是。远亲不如近邻,如果有人闹事,你只管打电话,我们管不了别的,就是打架骂架,也肯定和你是一伙的。”

听到这里,老板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吞吞吐吐地说道:“还有件事,不知真假,也不知当说不当说,大哥大嫂听了千万不要生气。”

“没关系的,你只管说就是。都这会儿了,对我们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武祥像是安慰似的说。

“听说咱们这个小区的拆迁工作已经定下来了,说这里的住户,也包括你们,马上都要搬迁。听人说,工作早就开始了,一些重要的住户都接到通知了,对这些住户还有特殊优惠政策……我还听说,以前他们不在这里搞拆迁,主要是因为大哥大嫂住在这里,所以迟迟没动工。现在……人家说,障碍已经消除了,可能马上就要动工。我也不清楚你们知道不知道这些情况,听说那个具体负责的可凶了,还说跟大哥大嫂家是死对头。”

魏宏枝摇摇头:“我们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就算要拆迁,也得跟住户们讲条件、签协议啊,哪有不声不响就搞拆迁的?那个负责的叫什么?”

“大嫂说得没错,听别人说,这要等人家背后商量好以后,才同你们签协议。那时候就是做个样子,愿意不愿意也只能那样了。那个负责小区拆迁的是个官二代,叫贾贵文,是市规划局的副局长。”

武祥脑袋嗡的一声,贾贵文!那个曾经的妹夫调到市规划局了,而且还成了副局长,真是冤家路窄!

魏宏枝也好像懵了一下,但紧接着说道:“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做得对,大伙儿就听他的,如果他不公正不公平,那大伙儿也不能由着他一个人说了算。”

“我们这些外地的,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真要让我们搬,也不知哪年哪月还能见到大哥大嫂。”老板眼圈红了,“以前每天见到大哥大嫂,心里就踏踏实实的,现在真的觉得好像没什么依靠了。”

“还是刚才那句话,我们管不了别的,就是打架骂架,我们也肯定是一伙的。”魏宏枝再次安慰着说。

老板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把他们送出来,拐弯了,武祥回头,老板还站在那里冲他们挥手。

等到看不见老板了,武祥才担忧地对妻子说:“有可能吗?咱们小区真的要拆迁?”

妻子直直地看着前面:“以前好像听宏刚说过,这个动议被他否了,说是这个地方的拆迁涉及的住户太多,怕引起连锁反应。今天听老板说,看来是真的……”

“真是那个贾贵文?”

“真是他也不怕,我就再和他闹一次。”妻子的目光依旧直视着前面,“他要敢胡来,我就把他以前的事情也翻出来!”

“能忍就忍吧,别让他借机报复咱们,现在人家已经是副局长了。规划局可是有权有势的部门,谁也惹不起。”武祥劝慰。

妻子没吭声。

武祥在心里祈祷,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七七八八的事情了。

八点,武祥和妻子准时到了学校教务处。

教务处的一个工勤人员看了看他俩,不冷不热、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在外间等着吧,领导们这会儿都忙着呢。”

他俩赶紧点头,连说“好好好”,然后规规矩矩地在外间的一排凳子上坐下了。

说实话,绵绵在学校念书快两年了,他们还从未专门到学校找过领导和老师,从来都是学校领导和老师到家里或单位来找他们,更多的时候是请他们吃饭。都是最好的饭店,最宽敞的包间,一边吃饭一边寒暄,关心的话、奉承的话,说得让他们觉得肉麻。每一回都千方百计地要他们把绵绵也叫上,每一次死拉硬推地非要让两口子坐在主座上,每一道菜等不得他们动筷子就已经把最好的部分夹到他们的碟子里。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显得那么恳切,一脸的虔诚看不出任何虚情假意——你们能来就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啦,一般的人能把你们请到吗?人要讲良心,要不是绵绵在咱们学校上学,我们能认识你们吗?学校里的人谁不清楚,绵绵能在咱们延中读书,那是咱们延中所有师生员工的福气……

今非昔比,一冷一热,再次让武祥觉得恍若隔世。

坐在教务处冷清外间的硬板凳上等着校领导召见,今天确确实实是第一次。来时就商量好了,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凤凰落架不如鸡,何况原本就只是一只凡鸟,并不是什么凤凰,所以一定要准时,态度一定要端正,准时就是态度,恭顺就是敬重。见了学校领导,心态一定要平和,平和就是能低三下四,就是能认清自己目前的状况和位置。你们只是一个差等生的家长,学校能收留绵绵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所以自始至终都要表现出充分的感激和敬重。这是关系到孩子一辈子的大事,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他们定了三条准则:一、不管多难听的话,也一定要笑脸相迎,决不反驳一个字。二、什么话都能说,什么态度都能忍,过去帮学校解决了难事的事一句也不能提。三、什么事都能答应,但让孩子退学或转校的事决不能答应。

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想到了,但早自习结束了,第一节课结束了,第二节课眼看也要结束了,却还是没一个人找他们谈话。倒是不断有学生和老师进进出出的,说话声,吵闹声,时不时地传进耳廓,只是仿佛谁都没意识到他们的存在,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武祥本想到里面催问一下,刚站起来,妻子就说:“坐着吧,老老实实等着。”

直到课间操时才有一个面色发青、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招呼他们:“来啦?进来吧,里面坐。”

他倆愣了一下,赶紧跟了进来。

“坐吧。”那人一边坐下,一边指了指办公桌旁的椅子。

武祥看了看,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一把椅子,赶忙说:“不用不用,主任您贵姓?”

“我姓赵,是教务处副主任。”赵副主任说着,低头在抽屉里翻着什么。“上边要来开什么现场会,领导们都忙得一塌糊涂,就让我来见见你们。”

“赵主任啊,您好您好。”武祥看到桌子上有烟灰缸,赶紧掏出烟盒把一支中华烟递过去。

赵副主任看也没看武祥递过来的香烟,猛地抬头朝办公室外一声断喝:“进来!”

武祥吓了一跳,妻子也有点儿懵,两人都傻愣愣地戳在当地。过了一会儿,只听办公室门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从门缝里挤进来似的,一个又高又胖的学生磨磨蹭蹭地站在了办公室里。这个胖学生显然是做错了什么事,低着头,但脸上却是满不在乎、嬉皮笑脸的样子。

“站好!”赵副主任又是一声怒吼,“笑什么笑!还知不知道羞耻了!”

胖学生好像被训惯了,只是象征性地挺了挺腰,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武祥那只捏着香烟的手,伸在那里不是,收回来也不是,正尴尬着,赵副主任又转过脸来,顷刻间,竟换了一脸的平和,随意地说:“你们再等等,暖壶里有水,要喝就自己倒,别客气。”

武祥赶忙说:“不急不急,我们等,您就忙您的。”

赵副主任看不出有什么生气的样子,很有风度地接过香烟,等武祥给他点着了,慢慢地抽了一口,感慨道:“你们也知道,现在的社会风气真的是太成问题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这些学生什么事情都敢干,可家家又都是独生子女,家家都想成龙成凤,不说不管不行,说重了管多了也不行,压力都聚在学校了。”

武祥附和:“是啊,是啊,现在的老师真是太累太苦了,要说压力,老师压力最大啊。”

妻子也说:“可不是嘛,现在什么部门都能混日子,就是学校和医院没法混日子。当老师的一个比一个辛苦,没白没黑的,我们这些当家长的,真的是打心底里感激啊……”

正说着,赵副主任猛地又是一声怒喝:“混账东西!让你站好了没听见吗!聋啦!”

夫妻倆又被吓了一跳。赵副主任刚刚还是一脸的和蔼,刹那间竟又换成了一脸的狂怒,就好像他俩根本不存在似的,转过脸对着那个胖学生大发雷霆:“检查呢?为什么不交检查!以为你家有几个臭钱,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一看你那没皮没脸的样子就让我恶心!”

胖学生耷拉着脑袋,依旧一声不吭。

赵副主任好像也不需要那个学生回答,转过身来,变戏法似的突然又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你们喝点儿水啊,要不我给你们倒,窗台上就是一次性的水杯子。”

话虽这么说,赵副主任根本就没动身子。武祥赶忙说:“不用不用,不渴,您快忙您的。赵主任,要不……我们就先到外面等一会儿?”

“不用,外面冷,这阴冷阴冷的天气真让人不好受。”赵副主任像拉家常似的,“过去各单位自己烧锅炉,什么时候不冷了才停下来。现在美其名曰集中供热,花钱多,还活遭罪,不管天气还冷不冷,即使还刮风下雪、冰冻三尺,说停就停了,一分钟也不给你多烧。”

武祥接过话茬儿:“可不是嘛,这几天停了暖气,医院里感冒的人多了去了,年龄大点儿的,身体弱点儿的,好多都住了院……”

正说着,赵副主任突然转过身又是炸雷似的一声怒吼:“把你的手机给我放下!你以为是震动我就听不见了?掏出来!听见了没有!”

武祥夫妇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赵副主任的一惊一乍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学生歪着脑袋,任凭你怎么说,依旧一声不吭。赵副主任猛地跳起来,从学生口袋里掏出手机,啪的一声把手机扔在桌子上,怒不可遏地吼道:“出去!给我站到外面去,今天不准回家!除非把你的检查交了,把你的父母叫来,否则就别想回去!你要再敢偷偷回去,就再也别来了!滚!滚出去……”

那个胖学生好像正巴不得这样的结果,还没等赵副主任的怒斥结束,胖乎乎的身躯竟像一条鱼似的,倏地不见了。

武祥夫妇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怔怔地站在那里,像被冻僵了一样。

“好啦,咱们就谈咱们的吧。”没有任何过渡,赵副主任又换了一副面孔,“真是没办法呀,现在的学生真能把你气死。不是总给你们家长发牢骚,我们这些当老师的,每天回去了,就只有两个感受,一是气二是累,还有就是嗓子疼心口疼。又有什么办法,谁让咱是老师?就像刚才那学生,别看装着一副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样子,心里什么时候能瞧上你这个教务处副主任?人家老子有钱,还是什么十大企业家、人大代表,分管教育的书记市长、教育局长、学校校长,哪个不是人家的座上客?什么纪律啊处分啊,你在这里说得地动山摇,他在那里完全不当回事儿……好了好了,不说他了,越说越气人,能把自己气出病来了。还是说说咱们的事吧。”

经过这场面对面的“熏陶”,武祥夫妇这会儿都眼巴巴地看着这个面色发青、矮墩墩的赵副主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赵副主任猛吸了一口香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武祥再递过去一支,被赵副主任客气地挡住了。武祥只好把烟放在桌子上,然后屏声闭息,等着赵副主任开口。

“你们这事,嗨,该咋说呢……”赵副主任皱了皱眉头,突然严肃起来,“说实话,这样的事让我跟你们说,本来就不合适。可你一个副主任,人家说让你来,你又不能不来。现在的人,好事挤破头,坏事都躲得没影儿了。”

赵副主任这一番开场白,就像隆冬腊月劈头浇下来一桶冷水,顿时让武祥浑身上下都冻透了。不祥之兆,看来真是出大事了,莫非真的要把绵绵赶出学校去?

武祥正愣着,妻子说话了:“赵主任,你也用不着为难,有什么就直说吧。我们明白,都是学校的决定,都是学校领导研究定下来的,不管是什么结果,我们也都能理解。”

听了这话,赵副主任铁青的脸色愈发难看,沉默了一阵子,终于说道:“让绵绵写的辞职书,你们带来了?”

武祥赶忙说:“辞职书我们随时都可以写,您也清楚的,当初我们和绵绵就没想过要当什么班干部校干部。我们今天来就是想先问问情况,如果就是让写辞职书,这没什么难的,我们现在就可以写出来……”

“问题不是什么辞职书,你们大概都理解错了。”赵副主任摆了摆手,打断了武祥的话。“绵绵回去就没给你们说吗?辞职书也就是个样子,核心是要把问题说清楚。你们知道是什么问题吗?知道问题的性质吗?关键是这个问题只能由你们说出来,学校才能考虑绵绵下一步的问题。”

赵副主任嘴里把这么多“问题”绕来绕去的,武祥愈发感到事态的严重。妻子的脸色也更加难看,情绪更加紧张:“绵绵什么也没说呀,不就是辞职书吗?还有什么其他性质的问题?是不是还要牵扯到别的?”

“不是牵扯,明摆着就是嘛。”赵副主任缓和下口气,“要不是当初你们家的背景,学校怎么会做出那么多被动的事情?学校也是被逼无奈没办法啊。你们知道的,就像刚才那个学生,要不是家长每年大笔大笔地资助学校,他这样的孩子进得来吗?”

武祥意识到问题的实质了,但仍然有些不敢相信。“您说的被动是指什么?是说学校被逼无奈没办法才让绵绵进来的?”

“你看,你不是也很明白吗,你都意识到了,学校还意识不到?”赵副主任甚至笑了笑,“你想想,像延中这样的学校,市里每年下发拨款不是很正常吗?改善办学条件不是早就规划好的吗?老师的生活和住房问题,历届市委市政府都非常关心的呀。这些本来十分正常的事情,为什么非得附加上其他条件来交换?学校确实是被逼无奈没办法啊,你们想想,如果你们是校长又能怎么办?”

看着侃侃而谈的赵副主任,武祥突然感到血脉贲张,两眼火星直冒。什么都想到了,也没想到问题的关键,问题的核心竟然在这里。这个意思太清楚了,绵绵的入校和班干部校干部都是被逼无奈的结果,本属正常的学校扩建和办学条件的改善都是被附加了条件和某个人进行交换的结果。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绵绵的舅舅,那个已经被“双规”了的市委书记魏宏刚!

赵副主任的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了,绵绵的辞职书只是个借口,把这层意思写出来才是问题的实质,才是关键的关键。昨天晚上班主任绕来绕去的,其实也是这个意思。而武祥和妻子当时确实没有明白过来,所以赵副主任才会一开口就说,你们都理解错了。确实,武祥和妻子都没有想到这一层。

武祥正寻思着该怎么说,妻子在一旁开口了:“赵主任,听了你的话,你看我理解得明白不明白。你的意思是不是说,绵绵入校是她舅舅给学校施加了压力才进来的?”

“你看,我没说,你不也说出来了?”赵副主任把两手一摊。

“绵绵的班干部、团干部、校干部,也都是她舅舅施加压力的结果?这么做学校是被逼无奈的,没有办法的?”妻子继续问道。

“是呀是呀,这还用说吗?没有她舅舅的影响,学校会这么做吗?明摆着的事情,你说谁不清楚啊。”

“还有学校的扩建,学校办公条件的改善,还有老师的福利分房,都是拿绵绵交换的结果?”妻子继续追问。

“话是难听了点儿,可这也是事实啊,你们也用不着想不开。”看到魏宏枝的脸色,赵副主任多少有点儿心虚。

“就是说,本来这些都是学校正常应该有的,早就规划好的,是绵绵的舅舅给压住了,如果不答应绵绵的这些附加条件,这些应得的东西学校就得不到,是不是这个意思?”魏宏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武祥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但不知道该如何制止。

赵副主任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扫了他们夫妻俩一眼:“时间也不早了,我该说的也说了,如果你们觉得不妥,不想按这个意思写,或者只是想轻描淡写地说几句,那你们拿主意吧。如果你们觉得这样就能把事情解决了,就能把事情糊弄过去,那我也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是为了你们好,为了学校好,这也确实是学校定下来的解决方案。要是你们不想这么办,今天的谈话我看就到此为止,你们再找其他领导去吧。”

“我现在只是问你,”魏宏枝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学校的意思是不是非得让我们把这些都写出来,把这些根本没有的事情都编得有根有据,全都写进绵绵的辞职书里,是不是?”

赵副主任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完全是一副挑战的架势:“你说呢?”

“赵主任,”魏宏枝俯下身来,直直地盯着对方,“你告诉我实话,你跟我们说的这些,不管是谁让你这样说的,你是不是以为都是真的?”

赵副主任瞪着魏宏枝,半天说不出话来,可能没想到一个倒霉的学生家长会这样质问他。

魏宏枝继续说:“学校二百亩的新校区,三個亿投资,真是以前就规划好了的项目?学校的报告是什么时候打的?打给谁的?又是谁给批的?旧校区十几亩地,学生老师五六千,放学挤得大门都出不去,十多年了,为什么新校区直到去年才批下来?教师们正盖的新房,你将来也要入住的新房,校领导们将来的新房,又是什么时间打的报告?谁打的报告?打给了谁?谁批下来的?是我们吗?是绵绵吗?是历届市委市政府吗?”

赵副主任一下子跳起来:“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有你们这么说话的吗!学校是一片好心……”

“一片好心?”魏宏枝不容他说完,也突然提高了嗓音,“见你们的鬼!既然你们这么绝情绝义,那就别怪我六亲不认。我弟弟是我弟弟,我是我。我弟弟‘双规了不假,但跟我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昨天班主任来了我就知道没好事,今天你给我们说的这些话让我更恶心!告诉你,别把我一家子逼到绝路上!你们要是再这么逼我,看我敢不敢把你们上上下下一起告到纪检委!”

“呵呵,告我们?”赵副主任不屑一顾,“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腐败分子的亲属,你好猖狂!我也正式告诉你,这是学校的决定,今天你们的检查交不上来,明天就宣布把绵绵从学校开除!”

“好,这可是你说的!”魏宏枝毫无惧色,“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告你们什么!魏宏刚是被‘双规了,但更腐败的是你们!你们一个个都是彻头彻尾的腐败分子!是你们利用绵绵大肆行贿,是你们把绵绵作为交换条件,把绵绵当作跳板,不择手段从中给自己谋取利益!你们真要敢把绵绵开除了,我豁出命去也要把你们的丑事告上去,市纪委、省纪委、中纪委,你们一个也别想脱了干系!兔子急了还咬人,别以为我做不出来!你说对了,我是腐败分子亲属,我是魏宏刚的姐姐。可我这个腐败分子亲属,我这个魏宏刚的姐姐揭发腐败更容易!等我把你们怎么干的这些坏事丑事一件一件抖搂出来,你们一个也跑不了!让延门市的老百姓也都好好看看,天下还有你们这样不知羞耻的!平时一个个人模狗样的,骨子里还有没有点儿人味!魏宏刚就是让你们这些人给拉下水的!什么新校区,什么新住房,做梦吧!我要让市里省里的领导,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弄来的!”说到这里,魏宏枝对着武祥一摆手,“咱们走!这样不要脸的人,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走!”

武祥跟着妻子往外走时,那个赵副主任呆若木鸡,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回到家里,武祥和妻子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看着妻子腰板挺直却走得有些踉踉跄跄的样子,武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绵绵在这个学校继续读下去怕是无望了。

武祥一点儿也不埋怨妻子,他甚至觉得很解气。武祥明白,无论如何,不管你怎么做,这个学校都不会再留绵绵。连绵绵都明白,这份辞职书就是一份判决书,不写是死,写了也是死。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写的必要?

就算学校还有意留绵绵,绵绵肯定也不会再在这个学校读书了。再退一步,即使绵绵还想留下来,武祥和妻子也决不会答应。任谁听了赵副主任说的那番话,要是还让孩子留在这个学校,如果不是后娘养的,那就一定有一副不顾孩子死活的铁石心肠。

回到家,武祥和妻子才发现,绵绵早就把学校里的东西都带回来了,连出门卡、借书卡、停自行车卡都一并还给了学校。

吃午饭的时候,绵绵仍然一言不发,把脸埋在碗里,甚至对爸爸妈妈看也不看。也许绵绵知道,爸爸妈妈从学校回来,一定会给她一个说法,用不着她问。妻子也一言不发,僵坐在那里,饭也没吃几口。也许妻子正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此时此刻,武祥最想说又最不愿意提起的是,明天学校会不会真的开除绵绵。如果宣布开除,还要不要再去找学校,去的话,该找谁。还有,武祥最想知道又最不想问的是,如果绵绵被开除了,妻子会不会真的去纪检委。

饭都快吃完了,一家人还是没一句话。家里死气沉沉的,连吃饭的声音也透着压抑。最终还是武祥憋不住了:“绵绵,我跟你妈今天去学校了,那个赵主任说,有些话早就给你说过了,都是些什么话,你也不跟我们说。昨天晚上班主任也说了,有些话她给你交代了,让你回来给爸爸妈妈说说。不管说了些啥,你也该跟我们讲讲。你不讲,让你爸你妈很被动,去了就是一头雾水。你也大了,家里又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能像以前那样使性子了。现在真的不比从前了,咱们得重新生活,一切都得从头来,都得自己想办法。”

“爸爸我知道。”绵绵低着头说,“我昨天就给你们说了,我不在延中上学了。有一个同学,她爸也出事了,我们俩一起离开。”

“她爸是干什么的?”武祥问。

“西城区交通局长,一个月前被‘双规的,听说数额很大。”绵绵声音不大,武祥却觉得声声如雷。

原来是这样!

妻子沉不住气了:“你咋不早说!那个同学是男孩儿女孩儿?离开了延中,还有哪个学校能去?你要是早说了,你爸你妈还能受今天这窝囊气!”

“要是男孩儿我们还会一起离开吗?”绵绵仍然谁也不看,“他们给我说的话,我能给你们说吗?说了你们还不给气死!他们要我揭发舅舅,还要让我给学校作证,是舅舅卡住了政府的经费,就为了让我进重点学校、当班干部校干部,还说舅舅的行为引起了全校师生的愤怒,让我一定深刻反思……”

绵绵说到这里突然不吭声了,仿佛要哭的样子。但绵绵抬起脸时,武祥并没看到泪痕。越是这样,武祥越是觉得难过。

“什么他妈的重点学校!”妻子突然骂了起来,“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拍马屁时一个比一个拍得响,出了事一个比一个翻脸翻得快。还是老师呢,怎么为人师表,还算人吗!”

多少年了,妻子很少这样骂人。今天是真的被气坏了。

等妻子情绪稳定些了,武祥又问绵绵:“早上你就说不去延中了,也不在家吃饭了,你们是不是商量过了,准备去哪个学校?”

“还没定下来呢。”绵绵轻声说,“我那同学有个表叔的孩子在武家寨中学当保安,愿意帮忙,正在想办法跟学校领导走关系,如果说好了,马上就可以去。”

“武家寨中学?”武祥和妻子都吃了一惊。

“是。”绵绵依旧轻声说。

“那不是个复读中学吗?”妻子有些着急了,“听说有上万学生,条件很差,管得很严,一个宿舍挤十几个学生,一个教室有八九十个学生。你们去这种复读学校做什么?”

绵绵却是一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我们在网上查过了,有复读的,也有应届的。學校大是大了点儿,但老师都是好老师,教学水平也不比延中差。延中都是尖子生,武家寨中学录取的虽然都是普通生,但每年高考录取率也不低,比延中也差不了多少。管理上确实很严,但我同学说了,大家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都在拼命学习拼高考,不管严点儿干吗还在这里上学念书?住宿条件也没你说的那么差。学校有宿舍,每个房间大的十几个人,小的八九个人,有空调也有暖气,还有盥洗室。如果不想在学校里住,学校附近的镇上也可以几个人合租一套房,就是贵点儿,但比较安静,互不影响。只是现在还没定下来,听我同学说,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主要就是学费,看能不能降下来。”

武祥突然意识到,绵绵已经长大了,懂事了。

那个武家寨中学远近闻名,坐落在郊县一个镇上,离市区有近二百公里。高考落榜的孩子,还有初中毕业去不了重点高中,甚至连一般的高中也不愿收留的孩子,家长不放弃,孩子还想考,只能想方设法到这里来复读来上学。这里也渐渐成了落榜的孩子和差等生考上大学的最后希望,名声越来越响,学生也越来越多。来这里复读分数要求不高,条件也没什么限制。高考分数在400分以上就可以入学复读,除了吃住,其他费用也不高,400分以下的才会额外收费。即使分数再差点儿,但只要孩子能吃苦,肯努力,有恒心,学习成绩提高很快,学校还会适当减免费用。这样一个学校口耳相传,越办越大,落榜生差等生趋之若鹜。

绵绵去了这样的学校,最大的好处就是换了环境,与其他学生互不相识,又都是社会最底层人家的孩子,谁也不轻视谁,精神上没有压力。问题是远离父母,身旁无人照顾,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当父母的如何放得下心来?绵绵长这么大,一步也没离开过家,平时虽不算娇生惯养,但也衣食无忧。虽说这些天由于突然的变故,孩子似乎一下子成熟了很多,变得坚强了,但毕竟平时缺少锻炼,别说买菜做饭,就是换洗衣服打扫卫生这样的事也很少自己做。如今一个人出去,自己照顾自己,还得抓紧时间学习,准备高考,孩子行吗?撑得下来吗?如果让家长去陪读,目前家里这个样子,谁离得开?妻子肯定不行,老母亲天天嚷着要来,还有弟弟那个家,让妻子去陪读,这几大家子岂不都塌了天!自己能去吗?看妻子目前这个样子,自己离得开吗?就是铁打的女强人,在如今这种时候,也需要呵护。就算妻子能答应,做丈夫的能忍心吗?

一家人沉默了一阵子,妻子好像也在考虑这个学校的情况了,轻声问道:“学费大概得多少?”

绵绵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了要摸底测验,成绩好了就少点儿,差了就多点儿。像我这样的,估计得五万吧。如果再差了,那就还得多点儿……”绵绵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更低。

“知道了。”妻子可能也意识到了孩子的情绪,口气更缓和了些,“那租房呢?差不多的,安全点儿的,一个月得多少?”

“这个不贵,”孩子的声音大了一些,“一般的,两室一厅带厨房带卫生间的,我和我同学合租,一个月两千差不多就够了。这样的房子那里有很多,听说就是专门为租房的学生建的,都是新房,很安全,没问题。早饭午饭可以在学校里吃,晚饭我们自己随便做点儿就行了。”

武祥算了算,离高考还有差不多五个月,按五万以上的学费算,再加上租房、吃饭、路费、生活用品等,怎么也得十万左右。这是个真实的数字,这个数字比这几年初中高中加起来的学费还要高好多倍,而且更要命的是,即便是这个数字还得走后门、拉关系!

一切都得从头做起,这就是老百姓实实在在的日子。而两个月以前的那些日子,即使你什么也没做,表面上的好处什么也没有,但事实上你还是等于赚到了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得到了连你自己也觉察不到的诸多实惠。想到这里,武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正思谋着到底该怎么办,武祥夫妇又听到了一句让他们心惊肉跳的话。绵绵说:“爸爸妈妈,钱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我有钱。”

绵绵说得很随意,但妻子的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绵绵:“你有钱?哪儿来这么多的钱?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放心,都是干净的钱。”绵绵斜了一眼妈妈说,“从小到大的压岁钱,爸爸的,妈妈的,奶奶的,爷爷的,姥姥的,前些年,姑姑的最多……”武祥看到绵绵的眼圈突然红了,但她忍住没哭出来,顿了顿,接着说,“当然也有舅舅的。舅舅给的都是卡,有银行卡,也有购物卡,逢年过节过生日舅舅都给,以前也没查有多少,前两天在取款机上看了一下,大概有七八万吧。加上其他的,十万多是有的。我算了算,去武家寨上学肯定够了。”

家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好久夫妻俩都没说话。是的,孩子快十八岁了,有这些压岁钱也算不得什么,至少没有超出他们的预想。但是,舅舅现在是被“双规”了的舅舅,这些钱和卡应该怎么算?能花吗?

想了想,武祥说:“绵绵,那都是你从小到大存起来的钱,你就留着吧,现在上学用不着你自己花钱,以后确实需要时再说。还有,你舅舅的那些钱,我和你妈妈还没商量,是不是暂时先不要动。万一将来查起来,我们也有得说。”

“这我都想过了,爱怎么查就怎么查,我没什么可担心的。”绵绵很有主见地说,“他是我舅舅,逢年过节给外甥女三千五千的,也算犯法吗?现在的家长过年过生日给孩子发红包,哪个不给这么多?如果真给了我十万二十万的,那我早還给舅舅了。爸爸妈妈平时管教那么严,我知道该怎么做。其实我以前就给舅舅说过,我说舅舅你给我的银行卡,都是别人的名字,那都是些什么人啊,连银行卡也给舅舅送。舅舅收下他们的钱,以后还管不管他们了?舅舅说,都是三千五千的卡,说是送给孩子的见面礼,退回去就太不近人情了。要是大数的钱,你想舅舅能让他们进了门?我说舅舅你一定要做个好官好领导,我们学校里的老师,在课堂上说起贪官污吏、腐败分子来,我就吓得心里咚咚直跳。舅舅说,绵绵以后你就挺起腰杆来,舅舅堂堂正正,清清白白,顶天立地,谁也打不倒,一辈子都是你的好舅舅……哪想到这才多少天,舅舅真的就成了老师说的那样……”

说到这里,绵绵忍不住放声恸哭,直哭得武祥也满眼泪水。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武祥接到学校打来的一个电话,说是学校主管学生工作的宁校长下午要同武祥谈谈,而且指名就让武祥一个人去学校,还说宁校长下午就四点到五点有时间,再晚了就只能再约时间了。

武祥看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征求妻子的意见究竟该不该去,妻子说你只管去吧,不管他们怎么说,说什么,不能答应的绝不答应。就是咱们上午定下的那几条,该让的可以让,不该让的打死也不让。

武祥又忍不住给班主任范秀清挂了个电话。班主任好像正在开会,声音压得很低。等听清楚怎么回事后,马上就从会场出来了。班主任对武祥说,我觉得这是个好事啊,我们一会儿还要专门讨论有关绵绵的事情,也不知道学校领导会做出什么决定,对绵绵的事到底会怎么处理。你们上午与赵副主任谈话是不是谈崩了,吵起来了?而且吵得很凶?你们知道吗,学校现在都闹翻天了,说什么的都有。让我说啊,绵绵妈的脾气以后也真得改改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啊。知道下面有人怎么议论你们吗?说腐败分子的亲属也太猖狂了,都闹到学校来了,这还是不是重点学校啊。不过我觉得下午宁校长约你见面,这应该是个和解的态度吧。宁校长是个很谨慎很实在的人,脾气也好,估计是想把一些情况给你们解释解释。宁校长的爱人在市教育局工作,对孩子的事多半能帮上忙,你一会儿去了,就多说几句好话吧。凡事哪能那么较真,该让的就得让一让,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三点五十五分,武祥提前赶到学校。

宁校长也很守时,四点刚过,就回到了办公室。

宁校长果然很客气,也很和蔼,说话带着笑,给人很随和很温暖的感觉。宁校长把武祥让进办公室,倒了一杯茶,请武祥落座。

面对着笑容可掬的宁校长,武祥却如坐针毡,手足无措。

宁校长人很瘦,长相很斯文,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宁校长是个很谨慎很实在的人,脾气也好”。武祥突然想起了班主任的话,再看看宁校长,心里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老武啊,咱们两个岁数好像差不多,我今年虚岁五十三,你也过五十了吧?”宁校长一开口就拉起了家常。

“啊,五十四了。”武祥没想到宁校长会问这个,“五十四周岁,属狗。”

“我属鼠,小你两岁,都是同龄人。你肯定也是一个孩子,咱们那会儿政策很严,要是超生了,罚款不说,连公职也保不住。”

“可不是,我们要孩子也晚,就绵绵一个。不过那会儿就是让生也不能生了,工资低,没住处,都是单身宿舍,再生也负担不起啊。”

“我家的孩子比你家绵绵大一岁,今年刚刚上了大学,孩子越大越让人操心啊。”宁校长叹了口气,“实话给你说,我家孩子的事我都没脸给别人说。你说我在重点学校工作,好歹还是个副校长。孩子妈在教育局,也算是个科级干部。按说,怎么着也应该有个争气的孩子,能上个好点儿的大学。一类上不了,上个二类也行啊,结果跑东跑西,挑来挑去,最终去了个省工业学院。工业学院也就是以前的轻工学校,学校连个硕士点也没有。家里的亲朋好友都给我说,你就不能找找关系吗?孩子的事是天大的事,不管找什么样的人,不管花多大力气,不管付多大代价,大家都能理解。这话也没错,但让我说,这还都是过去的看法,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啊。我也给我的亲朋好友多次讲过,我说你们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形势啊?我的孩子我都没法去走后门找关系,你们也别指望我以后会给你们开后门拉关系。我不能因为我个人的事情,让人家替我违法乱纪背黑锅,反过来也一样,你们也别因为你们个人的事,让我去替你们违法乱纪背黑锅。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人品问题,是做人的基本原则啊,老武,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武祥一边点头,一边琢磨着宁校长这些话的意思。

宁校长继续不慌不忙侃侃而谈:“我给我的孩子也说了,从今以后,你一定要重新认识家庭,重新认识生活。别说你爸你妈不是什么领导干部,即使真的是个什么领导干部,你以后也只能自食其力,自己靠自己,你的未来只能靠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这可不是什么唱高调,这是针对所有人的越来越明确的行为准则,谁越过了这个准则,谁就出局,谁就被淘汰。大家都是老百姓,老百姓的生活,就是所有人的生活。老百姓的生活提高了,你的生活也就提高了。老百姓对眼下的生活满意了,你也就跟大家一样满意了。虽然现在还达不到这一点,但现在所有的规范和要求,包括党纪国法,不就是让大家朝这个方向走吗?你再想高人一等,再想不努力不付出就能得到一切,这样的日子今后没有了。我早就给孩子说了,你考大学,别说你爸你妈帮不了你,就算能帮了你,爸爸妈妈也不会因为你一个人,让全家都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地替你去冒风险。与其那样,还不如直接把你爸你妈送进去得了。到了那会儿,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说你上了个好大学还有什么意义?要是连家也没了,这辈子岂不等于白活了?”

武祥渐渐听出了宁校长话里的意思,也就是说,现在的形势已经同过去不一样了,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有新的观念,新的意识,新的准则。宁校长这样说,是不是以为我们还有这样的想法?

“老武啊,我说这些话也没别的意思,我今天叫你来,也一样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听说上午你们因为绵绵的事情和教务处的赵副主任吵起来了,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今天叫你来,也就一个意思,就是要给你说明一下,赵副主任说的那些,并不是学校的决定。截至目前,学校还没有研究过这方面的事情,尤其是没有研究过有关绵绵个人的事情。这个我刚才也批评教务处和学生处了,下一步我们还要在全校通报批评。动不动就拿学校的决定说三道四,这是很严重的违纪行为。老武,你回去也给你爱人说一说,让她和孩子不要有什么压力。”

武祥根本没想到校长会这么说,赶忙说道:“校长,我们当时也有些不冷静,如果要说责任,我们也有责任。对今天的事,我们回去想想也挺后悔的,当时确实有些过于冲动了,相同的意思,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效果肯定不一样。”

“老武啊,绵绵我也了解过,确实是个好孩子,除了学习成绩弱点儿,其他都很优秀,在班里学校里口碑都很好。这一点是老师们公认的,校领导也都认可,即使到了今天,大家的看法仍然很一致。”宁校长的语速愈发慢了下来,好像每一句话都在仔细斟酌。“因为你们上午来过,学校现在对这件事的关注度也很高,也有很多的议论,所以一会儿放学后,几个校领导和教务处、教导处,包括绵绵的班主任老师,要一起研究一下绵绵的情况。在研究以前,学校也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今天没让你爱人来,主要是考虑到她的特殊身份。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魏宏刚的亲姐姐,在她弟弟的事情没有结论之前,目前我们不应该有过多的接触,很多话也不方便直接给她讲。我也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你能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校长,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校领导找她谈话,确实有压力。对此我完全理解,我爱人她自己也清楚。”武祥的回答很得体。

“我现在只想了解一点,对绵绵的下一步,你们有没有其他的打算和想法?”宁校长关切地问。

“你是说绵绵担任的那些职务吗?校长,这个你放心,我们都已经商量好了,绵绵什么职务都不担任了,所有的职务都可以免掉,我们没有任何意见,这也是绵绵的想法。再者,本来也不是我们非要担任这些职务的。”

宁校长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免掉这些职务以后呢?绵绵怎么办?她还能在班里待下去吗?还能在学校里待下去吗?学生们又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呢?尽管学生和老师不会像过去那样鄙视孩子,嘲笑孩子,但孩子自己能想得開吗?孩子的压力该有多大啊?对孩子的学习和高考又会产生多大的影响?这些,你们替孩子想过吗?”

武祥愣了一下,他压根儿没想到校长会问得这么细。“也不是没想过……但遇到了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现在又能让孩子去哪儿呢?”

“这个你也别想多了,我这么说,只是替孩子考虑。说实话,如果是其他的孩子,我也不会这么想,但绵绵是个好孩子,是个腼腆温和的孩子,也是个很好强的孩子。她的那些职务在选举时,都是高票当选,当然也有下面做工作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这表明大家对这个孩子确实都是满意的。现在突然把她的这些职务都免掉了,你说学校怎么给老师学生们交代?就因为孩子的舅舅出事了?那不等于承认了当时确实是走了关系走了后门?确实是在暗箱操作,让一个不称职的学生当上了班干部、校干部?”

“但当时我们确实不想担任这些职务,连绵绵的舅舅也是反对的。”

“你们一直这样说,我也不表示异议。”宁校长起身给武祥添满了水,“但问题是,绵绵最终还是当上了班干部校干部,这是事实。你说绵绵不想当,你们也不想让绵绵当,连魏宏刚也不想让绵绵当,但最终绵绵还是当上了,这一点能否定吗?如果不是因为绵绵的舅舅是市委书记,如果不是因为市委书记的外甥女在这个学校,学校能得到这么多资金和项目吗?如果这里面存在问题,甚至成了大问题,是不是只能看事实看结果,而不是看你们当时是否曾经拒绝过?”

武祥怔住了。宁校长说的话,他没法反驳,如果妻子在这里,也一样无法反驳。尽管当时你心里真的是一万个不想当这个班干校干,但最终你还是当上了,而且一直当到现在。既然你当上了,就一样负有责任,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学校。这就是说,如果这里面有腐败问题,学校固然难辞其咎,你武祥一家也一样脱不了干系!

宁校长好像也不需要武祥回答什么,继续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下一步要在我们学校全面彻底肃清魏宏刚的腐败流毒影响,我们应该怎么做?巡视组来了,我们又该如何配合?老武啊,你也设身处地地想想,学校的压力会有多大?你们上午说了,当初都是因为学校让绵绵当了班干校干,才在魏宏刚那里得到了那么多资金和项目。如果你们真是这样认为的,那岂不就证明了学校和你们都有问题吗?绵绵确实当了班干部校干部,学校确实得到了资金和项目,魏宏刚也确实利用手中的权力促成了这些事,不正说明这其中腐败严重吗?魏宏刚的严重违法违纪,是不是也包括延门中学的这些问题?”

武祥直听得惊心动魄,他来时曾想了很多很多,却怎么也没想到宁校长会从这个角度看问题。

“扩建的新校区离市区很远,等新校区建好了,学校计划让高中部全部转移过去。但说实话,老师们都不愿意啊,离市区太远了,好多高中老师宁可留下来教初中也不愿意过去。还有给老师们盖的宿舍楼,按现在的政策和规定,都只能以市场价格出售,所以到现在,学校也没有几个老师报名买房。至于给校领导盖的所谓领导公寓楼,现在就是白给,谁还敢往里面住?躲都躲不及啊。你回去也给你爱人讲讲,很多事都是此一时彼一时,形势完全不一样了啊。你刚才说的话,让我很踏实也很欣慰。我们以后都应该多点儿理性,少点儿冲动。人一冲动,就什么也不顾了,到头来,就只有后悔。”

听到这里,武祥终于明白了校长的意思,今天让他来,就是要让他了解学校现在的真实情况,不要像妻子上午说的那样,动不动就去告状,就去揭发。武祥诚恳地说:“宁校长,你千万别在意,我们上午说的那些话,都是一些气话。像我们现在的情况,只有老老实实的,哪里还敢乱说乱动?回去我一定给我爱人说,一切都按学校说的办。学校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老武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也只是把学校的难处给你讲讲,并没有其他的意思。这么大的一个学校,每天有多少难以解决的事情啊……尤其是现在,我们这几个校长,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就像今天,你们刚走,就有人说我们迟迟不动手,不仅不查处问题,甚至还同情腐败分子亲属。他们说这个,我倒是一点儿也不怕。如果你们夫妇还有绵绵确实是腐败分子,确实和我们同流合污做了很多腐败的事情,他们这样说我们也没错。但你们夫妇和孩子大家都很了解,实实在在的都是好人、正派人、心地善良的人,现在是你们的亲属出了问题,让你们受到了牵连,让好人正派人受了很多委屈,承受了很大压力。是腐败分子让他们的亲属受到了伤害,这样的人难道也是人民的敌人吗?我们非要把他们推到敌对一方吗?对这些人,我们正确对待,同情他们的遭遇,难道有错吗?如果连这些人我们也不能正确对待,没有丝毫的同情心,那还有没有起码的觉悟,起码的做人准则?这符合党的政策吗?”

宁校长的这番话,让武祥差点儿掉下眼泪。他有点儿哽咽地说:“宁校长,谢谢你了,这是这些天我听到的最贴心的话,我知道我们以后该怎么做了。”

宁校长点点头:“那么,以目前的情况,你们还想让孩子留在学校,留在重点班吗?”

“到这会儿了,我也只能给你说实话了。”武祥把心里的想法全都给校长倒了出来。“我和我爱人原来是这么考慮的,因为高考也没几个月了,就让孩子继续留在学校里算了。但那个重点班我们确实不能再待下去了,一是学习赶不上,二是孩子的压力太大,三是考虑到孩子目前的情绪,也确实不适合在重点班了。不在重点班,去个普通班,可能对孩子的压力要小点儿,也能让孩子尽快沉下心来专心应对高考。但是,刚才听了你的话,我现在的想法也有了变化,也许转学对孩子更好些。不过,我还得回去跟我爱人孩子商量商量。转学也不是个小事,会不会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再说,孩子转了学是不是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我现在真的拿不定主意。过去我们有什么事就直接找绵绵的班主任范老师,班主任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现在家里出了事,班主任来得少了,我们和人家也不方便多联系,有些情况实在不了解……”

“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一会儿还要研究有关绵绵的一些事情,有什么情况我会派人与你们联系的。”说到这里,宁校长撕下一张便笺,在上面写了个电话号码递给武祥,“这是我平时不多用的一个手机号码,知道的人也不多,只要我还在这个学校,这个号码就不会变。以后有什么事情,特别是孩子的事情,比如碰到了什么难办的事,或者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问题,就直接给我打电话。只要不违规,我都会尽力想办法解决。”

武祥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赶忙站起来:“谢谢校长,太感谢了……”

“你别这么客气,其实学校应该感谢你和你爱人。学校有了新校区,解决了多大的问题啊!你看这两年的房价地价涨了多少,放到现在,就是再有十个亿也解决不了这些问题,这对学校的下一步发展打下了多好的基础。”宁校长语气真诚,“还有,绵绵的班主任范老师也确实很能干,她对你们家的事情也一直很上心。我们去年也曾考虑过她的职务问题,没想到程序刚刚启动,就接到好多告状信,经核实,也确实发现了不少问题。我不知道她在你们那里都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我这么说,也并不意味着班主任一定有什么问题,我只是提个醒,以后谨慎一些为好。”

武祥有些吃惊:“宁校长你放心,我们和班主任绝对没有任何其他事情……”

回到家时,已经快五点了。

绵绵一个人在家,也不知在屋里忙些什么。武祥本想过去跟孩子聊聊,想了想还是算了,等妻子回来再说吧。

快七点的时候,妻子终于回来了。武祥把情况给妻子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妻子就听着,一直没吭声。

“你倒是说话啊,到底该怎么办?”武祥有些着急了。

“有什么可说的,不就是担心我去告状吗?不就是等着学校的决定吗?”

妻子的情绪很差。武祥本来还想给妻子说说班主任老师的事,看妻子这个样子,忍了忍也就没说。

晚饭妻子吃得很少,很早就回卧室躺下了。武祥清楚,妻子这些天心力交瘁,实在太累了,就让她好好休息会儿吧。直到快十二点了,绵绵屋子里的灯也熄了,他才悄悄走进卧室。

进了屋,他吓了一跳。妻子根本就没睡,端坐在床上,好像一直在等他进来。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有些事得给你说说。”妻子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

“你不说我也想问你了,早就觉得这两天你心里有事。”武祥一边说,一边给妻子倒了一杯热水。

妻子心事重重:“今天我们去了学校,你还去见了校长,还有上午绵绵的话你也听到了,看来咱们家真的是到了坎儿上了,不管是否过得去,咱们也得好好合计合计了。”

看着妻子灰白的脸色,武祥说:“你说吧,到底怎么办,最后都听你的。”犹豫一下,武祥又问,“我看你今天在学校里很生气,万一学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真的会去告状吗?”

妻子沉默半晌,说:“今天也是有点儿忍不住,想想也真不该发那么大的火。他也就是一个副主任,又不是他的决定,跟他发火有什么用?宁校长的意思,好像咱们也有责任,但有责任也得实事求是吧?绵绵当初在十六中上得好好的,是他们非要让孩子来这个学校,这跟宏刚有关系吗?都怪我,要是咬牙坚持不来也就没事了,到现在哪儿都成了问题。我觉得今天的事情肯定还没完。如果真有什么事,实在不行,我也去找他们的校长去,宁校长我见过,其他那几个校长我也不是不认识,我就不信这些校长都像那个主任一样,非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在我们身上。说要去检举揭发,也就是气话罢了。以咱家现在的情况,有谁听你的?又能告到哪里?我想过了,再等等看吧,孩子的事是大事,太冲动了反而没了回旋余地,对孩子更不好。”

“既然你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武祥松了口气,“今天宁校长也是这个意思,现在形势不一样了,咱们家的情况,能适应就尽量适应……”

妻子没再吱声。

武祥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只见妻子下了床,从墙角柜子里的底层拿出一个梳妆盒大小的小木箱子来。打开锁,又打开几层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子,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床上,怔怔地对武祥说:“你看看吧,这就是咱几十年的家底了。”

那是一堆红红绿绿的银行卡、购物卡。妻子说:“我都细细算过了,钱一共是一百二十六万多,购物卡有八万多,大数一百三十五万。”

家里的钱都是妻子管的,过去是,现在也是。武祥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赌博,没有任何嗜好,过去是现金,现在是工资卡,还有加班加点的补贴和出差的补助,每次都会一分不少地交给妻子。

武祥中师毕业,毕业后先当老师,后来被借调到史志办,最后又被分配到市出版局,负责市里的几家刊物出版单位。早些年,市里的刊物出版单位还是人人羡慕的好单位,福利也还可以。这几年网络大发展,电脑手机人人有,出版行业越来越不景气,基本上都是亏损累累。市一级的出版单位更是每况愈下,后来成立了出版集团、报刊集团,都归了企业,成了省管单位,出版局先归了文化局,不久又一起归了广电局。几个局里的领导干部聚在一起,好多年也消化不了。直到小舅子魏宏刚当上市长,后来又成了市委书记,局领导才把武祥的正科级给解决了。工资不高,平时也没什么外快,但工作相对轻松,每天就是兩点一线,家到单位,单位到家。

别人都说他摊上这么个小舅子,应该抓住机会,只有武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顶到头也就是吃死工资的工薪族,老实巴交的一个普通职工。单位分到手的房子,当时觉得好大啊,五十多平米,两室一厅一卫,还带阳台地下室,搬进来就像进了天堂。两口子那个乐啊,做梦都能笑出声。后来有了绵绵,房子一下子就变小了。那时候福利分房已经成为历史了,两个人开始拼命攒钱,看能不能把房子换成大的。但计划没有变化快,钱刚攒得差不多了,就又出一桩花钱的事,妹妹病故,老爹老妈去世,再加上房价疯涨,过去一平米两千都没人要的房子,如今涨到快两万了还抢不上。现在住的这套房虽然不大,但还算是学区房,价格比新房也不低。等绵绵上了大学,两口子可以卖了旧房,找个离市中心远点儿的小区,再垫个一百多万,加上两个人的公积金,大致可以买套一百四十平米以上的房子。

去年魏宏刚不知从哪儿得知了他们的打算,一次见面时对武祥说,你们也真是的,我在你们眼里还算不算一家人了?买房子这样的事也不告诉我,拿我当什么人了?我这个书记每天都在给别人办事,自家的事为什么就不能办?你们不找我,让别人怎么看我?姐姐一辈子争强好胜,什么也不求人。但房子是天大的事,弟弟又不违纪违法,给你们找一套便宜的房子谁又能说什么?姐夫你回去给我姐好好说说,就你们那几个钱,能买下什么样的房?老妈以后来了也要住呢,不为别的,也得为老妈着想吧,也得为绵绵着想吧。弟弟好歹也是个市委书记,你们跑断腿的事,不就是弟弟一句话的事?这事我知道了,告诉我姐不用再跑了,有了合适的地方我会告诉你们。怎么着也得买个两百平米左右的,还得是环境好的小区。这个让姐姐放心就是了,让她别再跟我犟……

武祥回来给妻子一说,妻子只是斜了他一眼,没说话,好像也没当回事。但好几次,妻子都话里有话地说,我就信老人说的一句话,天上掉馅饼的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后来,魏宏刚一直再没提这件事,武祥和妻子也没问过。

再后来,魏宏刚就出事了……

而今晚,妻子却把家底全都摊在了床头上,好像要把家里的所有事情重新做个安排,并给他做个托底的交代。武祥突然想到了上午小老板的那番話,如果这个小区真的搞拆迁,原来的计划又要被打乱了。一拆迁,这个所谓的学区房可能就分文不值了。还有那个贾贵文,天知道会出台什么样的拆迁协议,看来换大房的计划又要泡汤了。

妻子可能早就算计好了,先是拿出十几张银行卡,对武祥说:“这是一百万整,是咱一辈子的积蓄,都是咱清清白白的血汗钱。”

剩下的二十六万银行卡里,妻子又拿出两张:“这七万是咱眼下的零花钱,绵绵上学转学就用它吧。我看出来了,绵绵像我,死牛筋,不听劝,打定的主意谁也别想改过来,除非她自己觉得错了。这次转到武家寨中学,我想了,这个地方挺合适,孩子到了那里心里不受屈。过两天有时间了咱们去看看,如果孩子吃不消,实在不行,咱就在附近雇一个陪读的,给俩孩子做饭洗衣服,就算是保姆吧。和绵绵一起的那个孩子家里也出了事,同病相怜,又是同学,人家帮了咱,咱也帮帮人家,咱也还人家一个人情,陪读费咱们出,别再让人家出钱。如果绵绵不答应这么做,那就再等等看,现在就依了她,她说咋办就咋办。”

其余的那些钱和卡,妻子全都装在另外一个小盒子里,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孩儿她爸,这些钱都跟绵绵舅舅有关,都是宏刚直接给家里的,多一半都是先给了妈,妈再转给我。以前逢年过节,也就是个一千两千的,这两年就多了,每次都是一万两万的。购物卡也是,过去一张三千就够多了,现在至少一万,还有一张是三万的。绵绵说得对,都不知是些什么人送的,银行卡也都不知道是谁的名字。你想想,咱不要不要,都攒了这么多,宏刚那个家里又会有多少!真是怕出来的狼,吓出来的鬼,越担心越出事。宏刚的媳妇,我见一回劝一回,可不要因小失大,针尖大的窟窿也能吹进斗大的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咱家也不缺钱,你姐姐姐夫这么多年,出了那么多事,也还存了百八十万,等新房子买下了,绵绵上了大学,有了工作,我们两口子退休了,还花什么钱?再多的钱存在银行里不就是个数字吗?再说,现在存钱又有什么用?我刚毕业那会儿,一个月二十五块钱,现在一个月四五千,你那会儿就是不吃不喝,把所有的工资都存在银行里放到现在,那点儿钱还算是钱吗?房子差不多就行了,再大的房子,睡下来不也只放一张床吗?想想前些年,宏刚上小学那会儿,一家六口人挤一个炕上,不也都过来了?你是宏刚的媳妇,你说话他听,可千万别迁就他,一定要把大门把牢。将来万一出了什么事,毁的可是一大家子人啊。说是再不会搞什么株连九族的事了,可打断骨头连着筋,亲朋好友的,怎么能不受牵连?咱本本分分、清清白白的,一心一意地为国家干点儿事,为老百姓谋点儿福利,脸上荣耀,心里清静,睡觉也踏实。咱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的,扬眉吐气,腰杆也挺得起来。这才是光宗耀祖,这才叫出人头地啊!可我说一回,宏刚媳妇就烦我一回,后来干脆躲着我,见也不见了。今天回头看,出事就出在这个媳妇身上,至少有她一半的责任。你说说,宏刚也算是个精明的人,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媳妇?是不是他生性就喜欢这样的?真的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

说到这里,妻子突然泪流满面,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些天,我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这么大的城市,连一个能放声大哭的地方都没有……”

看着妻子撕心裂肺的样子,武祥手足无措。这么多年了,第一次看到妻子的精神和情绪像轰然崩塌了一般,已经被完全摧垮了。他呆呆地看着妻子,突然从心底里生发出一种巨大的惊慌和恐惧。即使妹妹病故、父母去世时,他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武祥正寻思着如何安抚妻子,妻子像突然清醒了似的猛地止住了哭声。怔了一阵子,用有些嘶哑的嗓音告诉了武祥一个消息。妻子说昨天公司领导已经正式与她谈了话,要她积极配合,尽快、如实、主动、彻底地交代她与弟弟魏宏刚之间的有关问题,而且特别说明,主要是经济问题。

“经济问题?!”武祥一把拉住了妻子的手,指着床头那个小盒子里的几张银行卡和购物卡,惊恐失色地问道,“我们有什么问题!就是这些东西吗?这就是他们说的经济问题?”

“我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想了一天一夜,我与宏刚经济上的交往,所有的都算上,就这些东西了。”妻子已经镇定下来,“除此之外,我与宏刚再无任何经济上的来往。绵绵那里刚才也说清楚了,我觉得孩子没有隐瞒。绵绵手里的那些钱和卡,都是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压岁钱。当舅舅的这两年给的是多了些,但也没过分。就这么一个外甥女,孩子姥姥来了大多时候都是在咱这里住着,他一个做舅舅的也应该多给点儿。我觉得那不是问题,就算有什么经济问题,也与孩子没有任何关系。”

“那这些东西就是问题吗?”武祥像头受伤的狮子一样低声咆哮,“这算什么问题?这他妈的是问题吗?宏刚还能算是个孝顺儿子?他给过老妈什么?又给过家里什么?就是在外面打工的农民工,十几年了,给家里的也不会比他少!你这个当姐姐的,他又孝敬过什么?对咱这个弟弟,我从没说过什么,可今天我真的恨透他了!如果这个家没他,一家人安安分分平平稳稳的,哪有这些七七八八的鬼事混账事!上辈子作什么孽了,养出这么个弟弟来!”

妻子良久无语。等武祥不说话了,才又问道:“你也想想,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没想到的?我想来想去,到底还有啥经济问题呢?是不是老妈那里还有些什么?如果有,以咱妈的性格,还会瞒着咱们?连宏刚媳妇都说,上午给妈点儿什么,到不了下午一转手就到了姐姐手里了。别说三万两万了,就是三千两千的也能把老妈吓着。我觉得妈那里不可能有什么大事瞒着咱们的。”

“妈的钱几乎全在咱这里,妈那里能有什么?”武祥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你那里呢?”妻子看着武祥问,“你也想想,是不是还有什么不记得了?”

武祥皱了一下眉头,依旧十分愤懑地说:“我就是想跟他有牵连,能牵连得上吗?自他当了领导干部,一年半载的能见到他几回?我个人的事也从未找过他,别人都说,你这当姐夫的,提个副处正调的,不就他一句话?你不找白不找,能办了为啥不找?我也不是没动过心。后来想想,咱现在是个主任科员,就算一下子提到副处,再过几年提到正调,不就多挣几百块钱吗?这样一个处级单位,有那么多处级岗位吗?咱这样的水平,给个副调就烧高香了,什么时候奢望过正处?我是那块料吗?一个市委书记每天有多少大事,干吗为这点儿事麻烦他?他麻烦人家一个小事,人家还不麻烦他一个大事?没觉悟没水平,还没有自知之明吗?这是何苦呢?自讨苦吃还麻烦别人。我从没找过他,他也从没问过我,我也从没给你说过。去年提了个正科,有人背后说这是走了宏刚的关系,把我气了好多天。我工龄三十多年,在这个单位也十多年了,提了个正科,这算个什么?如果有问题,你说这又算什么问题?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我不抽烟不喝酒,他也从没送过。不说也罢,一说起来就来气,就算我不抽不喝,你姐姐姐夫家平时就没个应酬?逢年过节你那烟啦酒啦的东西,何时问过姐姐姐夫家需要不需要?你以为我们真的会向你要?你以为我们真稀罕那些?你是连句话都没有啊!你一个大书记,什么都听媳妇的,姐姐从小把你养大,给姐姐家送点儿礼物,媳妇能把你吃了?再说了,他那家平时我进得去吗?门口站岗把门的都不认识我,每次去都审贼似的问来问去,我还能从他那里拿出什么来?老妈住在这里的时候,倒是常常让司机送些米呀面呀土特产什么的,那也能算吗?还有咱这个家,自从他当了领导,再进过这个门吗?你姐姐小时候怎么把你拉扯大的,没有你姐姐,还有你今天的魏宏刚?这个家都不来,你说他跟咱还能有什么?”

武祥的牢骚越发越多,但妻子并不计较。等他不说了,又像自言自语似的问道:“那到底还有什么呢?是诈唬咱呢,还是真的有什么咱确实没发现?是不是回去一趟问问妈?要不明天一早再问问绵绵?”

“你到底怎么了?”武祥不解地说,“别的我不清楚,但你要说绵绵和咱妈那里有什么问题,打死我也不相信!绵绵刚才已经把话说到那分儿上了,宏刚就是想给绵绵大数的东西,绵绵也决不会要他的。绵绵说了,她在学校里一听到老师同学说到腐败分子贪官污吏,就吓得心咚咚直跳,她怎么会要舅舅大数的东西,舅舅又怎么会给她大数的东西!咱妈你也不用去问,她老人家本来就闹着要来呢,你一问那还不把老妈急死了?”

“可是听我们领导的口气,并不像是在诈唬,也不像是随便问问。领导平时其实对我挺好也挺关心,不会哄我说假话。领导的态度也很严肃很认真,感觉这确实是上边交代下来的。”

“理他呢!”武祥安慰道,“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对得起父母孩子,对得起良心,他们愿意怎么说由他们说去!”

“可是我们领导说了,如果拒不配合,不如实交代,那就可能要采取措施。”妻子怔怔地说。

“采取措施!?”武祥一愣,“对你?采取什么措施?”

“说是要协助调查。”妻子的声音很低,甚至都听不太清楚。

但武祥却听得目瞪口呆,心胆俱裂。协助调查几乎与“双规”一样,就是被带到指定地点,与社会家庭完全隔离,在这个地方坦白交代问题。就像被带走的魏宏刚媳妇一样,像魏宏刚的秘书一样,像魏宏刚的司机一样,像刚被带走的魏宏刚的保姆一样!

真是晴天霹雳!

一晚上几乎没合眼的武祥夫妇,一大早就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惊跳了起来。战战兢兢打开门,武祥感觉自己几乎要瘫倒。

敲门的是绵绵的班主任范老师。

进了门,班主任一边径自往客厅里走,一边急促地问道:“绵绵妈呢?在家吗?刚六点,还没上班吧?”

妻子已经在客厅了,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班主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关掉自己的手机,同时对武祥夫妇示意,让他们两个把手机也放远点儿,最好放到里屋。武祥照办了。

“不好意思,这么早,你们也别见怪。”这时候班主任才放开嗓门说道,“都说手机开着就能被窃听,咱也不能不防。咱都清楚,你们这地方現在谁也不大敢来,谁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我也是没办法,校领导让来,能不来吗?谁屁股上的屎谁来擦,自己的责任自己负,你们也别嫌我说话难听。这段时间,我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啊。好了好了,不扯别的了,咱言归正传。”

武祥给班主任倒了杯温开水,班主任也不客气,端起杯子一口气喝掉大半,然后接着说道:“昨天学校研究绵绵的问题,开会开到晚上八点。宁校长还专门找绵绵爸谈了一个多小时。后来校领导把我也叫去了,交代的差不多全是有关绵绵的事。我首先给你们传达学校的态度,校长亲自跟我说的,昨天的事,是赵副主任不对,应该批评。都什么年代了,父母有罪,与孩子没关系,与亲朋好友没关系,与绵绵更没什么关系。搞株连,还让孩子搞什么检举揭发,都是错误的。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也该检讨。咱一码归一码,牵连孩子干什么?所以这个你们就放心吧,什么撤职啊,开除啊,勒令退学啊,都是不允许的,都必须坚决禁止。昨天赵副主任也挨批了,他让我向你们表示歉意。以后有机会,他会当面向你们道歉。”

班主任说得真诚实在,武祥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看了看妻子,妻子好像也一样有些吃惊。没想到,班主任这么早赶来,一见面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通情达理的话。

“范老师,您的意思是不是说,绵绵还可以继续留在学校里?”武祥试探着问。

“下来咱们再说绵绵的事。”班主任又喝了一大口水,“学校的意思很明白,昨天宁校长不是也跟你说了,绵绵当然可以留在学校里。”

“如果还能留在学校,有可能去哪个班?”武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哪个班都可以,包括我这个重点班。”班主任说得毫不含糊,“但问题是,咱们实话实说,按目前绵绵的成绩,你们觉得继续留在这个班里是不是合适?对绵绵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不瞒你们说,现在给孩子辅导的老师,特别是辅导高考的老师,一个小时收费都五六百了,好点儿的早都上千了。以前我们找老师给绵绵辅导,那就不说了,都是学校里的任务,老师们也明白,从来不讲费用的。但现在不同了,老师们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也要买房,孩子也要上学,靠什么啊?不就是这点儿辛苦费?上面倒是三令五申,不准这不准那的,可这两厢情愿的事情,谁管得了谁?你们算算,这笔费用,每个月得有多少?”

听到这里,武祥夫妇面面相觑。以前不是没想过费用问题,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贵!

“这就不说了,如今谁家没几个钱,花在孩子身上,谁也舍得。人活在世上,不都是为了孩子?”班主任继续说,“但问题是,以你们家现在的情况,以孩子的情况,绵绵的班长和校干部是真不能当了啊。就算班里的同学不说,谁敢保证这么大的学校里就没人说?万一上面查下来,几个学校领导还能不能干了?包括我这班主任还能不能干了?学校为咱着想,咱也得为学校想想吧?再说了,也得为孩子想想,万一查处下来,那还有孩子的好?”

“这个我们明白,班干部校干部什么的,我们肯定都不干了。”武祥忙不迭地说道,“昨天我跟宁校长也是这么说的,班干部校干部,一并辞掉。”

“问题是你辞掉总得有个程序吧,总得走个过场吧。”班主任好像把一切都想好了,继续不紧不慢、有条有理地说,“一个班长,一个校干部,不能说不干就不干了,这刚刚选举刚刚任命了的,能马上再换个新人吗?怎么着也得有个说法吧?不当我这个班长好说,调个班就是了。可这个校干部,给全体师生总得有个交代吧?”

班主任说得一套一套的,武祥快被她绕晕了,不知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时候,妻子说话了:“范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今天这么早来,说了那么多,其实还是那个意思,这个学校绵绵不能待了,是不是?”

“这样的话我真的开不了口啊,可你说我该怎么办?”班主任一副无可奈何的语气,“说实话,咱们现在就是让绵绵继续留在延中,对孩子还有什么好处?重点班肯定不能上了,你们也知道的,那些前几名的孩子,一个方程式,人家两步就解了,咱绵绵解到十步八步还是弄不懂啊。数理化的课程,老师点一下,大家都清清楚楚,只有咱家绵绵还在云里雾里。不是我说得难听,孩子到了这重点班里,纯粹活受罪啊。调个一般点儿的班级,绵绵谁也不熟悉,可大家都知道绵绵是谁。你想绵绵在这样的班级里会怎么样?到了这会儿了,我也不遮遮掩掩的了,要让我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绵绵转校。”

尽管班主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要把绵绵从学校里赶出去,但她的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也许内心深处无法接受,尤其是与以前班主任的各种说法有着天壤之别,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细细想来,也只能这样了。就算你不想这样,可你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见妻子不开口,武祥问了一句:“学校的意见呢?不是说昨天研究过了?”

“这不就是让我来征求你们的意见吗?”班主任两手一摊,“学校能怎么说?也是要先听听你们的想法,然后再做下一步的安排。”

武祥觉得问题好像又转回来了,现在并不是他们要按学校的意见办,而是学校要按他们说的办。想了想,武祥说:“转校我们也想过了,绵绵也同意,可现在离高考没几个月了,绵绵还能去哪儿?哪个学校还能收绵绵?”

“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我就给你们介绍一个学校,肯定适合绵绵,对绵绵好,对学校也好,你们也能放心。”班主任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咱们处了这么久,也算是自己人了。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两口子都是好人,我也愿意帮忙。我在延中这么多年了,在社会上好歹也有几个关系,给绵绵找个合适的学校应该没问题。”

武祥赶忙问:“哪个学校?”

班主任嘴里一字一板地蹦出几个字来:“武家寨中学。”

也是武家寨!

不谋而合,竟然想到一起去了!

“千万别小看这个学校,师资力量很强,管理比延中一点儿也不差。而且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有咱们延中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户。”班主任言之凿凿,“尤其是这个学校安全,孩子们只要进了校门,那些偷鸡摸狗、欺男霸女的事情就决不会发生。那个镇子上的老百姓知道来这里上学的学生都是他們发家致富的财源,只有学校好了,他们才有好日子,学生越多,他们的收入才越高。所以啊,整个镇上的老百姓都把在那里读书的学生当宝贝。谁敢在那里欺负学生,祸害学生,等于是断了大伙的财路。要是被发现了,打不死他也要让他断只胳膊断条腿。还有,都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村里的孩子占了一大半,到了那里,谁小看谁啊?说实话,我要不是干的这份职业,我的孩子我也想送到那里去。到了那里,他才会知道什么叫社会,什么叫公道,什么是老百姓。”

趁班主任喝水的当儿,武祥看了一眼妻子,又问:“你要是说这个学校好,那肯定不错。可我听说这个学校很大,学生有一两万,班级有几百个。我们也不知道好赖,也没有您这样知根知底的老师。再说了,这样的学校,要转过去也不是那么容易。”

“这我都替你们想好了,放心就是。”班主任扬扬手说,“那学校的副校长我认识,平时也没少给我介绍过学生。绵绵转校的事,不瞒你们说,我都给他打过电话了。转校没问题,明天报到,后天就能分班。班肯定是好班,至少适合绵绵。你们要是决定了,绵绵也同意,我马上给学校打电话,就算定下来了,百分之百没问题。宁校长让我给你们带句话,如果孩子上学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他。再说,孩子的功课也不能再拖了,再不安下心努力补习,真的就把孩子给耽误了。”

“谢谢范老师,我们一会儿就商量一下。如果能定下来,最后也顺顺利利地去了,大家也就都安心了,日后也不再给你们添麻烦了。”武祥十分恳切地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绵绵一转校,什么班干团干校干的,自然而然都不存在了,满天的乌云立刻就全散了。绵绵没压力了,学校没压力了,大家都没有压力了,我也能消停消停。说实话,这对你们也好啊,至少不用整天为这些闹心了。好了,别的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都是实在人,绵绵也真是个好孩子,但出了这种事,又有什么办法?想想也怪难过的,还真有点儿舍不得。”说着,班主任的眼圈居然有点儿红了。

半天没开口的妻子终于说:“范老师,你对我们的好,我们这辈子都记着。绵绵一辈子都是你的学生,我们一辈子都是你的学生家长,啥时候都忘不了你。”

“唉,我也帮不了什么大忙,谁让咱们都是老百姓呢?我只是觉得,绵绵这孩子,真是可惜了。”班主任边说边站起身往外走,武祥两口子赶紧起身相送。快到门口了,班主任突然转过身来,“有件事忘了说了,到了那里,学费可是得交的。”

武祥赶忙说:“这个没问题,都按人家学校的规矩办,该交多少就交多少。”

“我说的这个班学费贵了点儿,不过为了孩子,多花几个钱也值得。那是个私立学校,不比咱们延中,一切都是按市场收费,越好的班就越贵。”

“估计得多少?”武祥问。

“十万。”班主任的语气很轻松,“已经不错了,一般的人家,要是没关系,再翻一倍也进不了这样的班。这里面还包括办理转学手续和学籍的费用,不信你们打听打听去,真的不多……”

班主任走出去很久了,武祥和妻子还站在那里发呆。

十万!

还走了关系!

看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怎么不见绵绵出来呢?

武祥敲了敲绵绵的门,许久不见动静。再敲时,才发现绵绵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屋里没人,床也是空的!

绵绵不在家!

他们被班主任叫起来的时候刚六点,那时候绵绵就不在家了!

两口子顿时惊慌失措。孩子不辞而别,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

一阵手机狂拨,总算联系上了绵绵。

“你在什么地方?”妻子的声音不大,但武祥听得出来,那是强压着怒火。“这么早跑出去了,也不打个招呼,到哪儿去了,干什么去了?”

绵绵支吾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在丁丁这里。”

丁丁!

武祥大吃一惊。丁丁是宏刚的孩子,妻子找了多少天了,一直没找到。绵绵居然找到了!

妻子几乎是喊了起来:“丁丁在哪里?他怎么样啊?是在他租的那个小区里吗?”

“早换了,原来的地方把他赶出来了。”绵绵好像在哭,“他现在在郊区的一个村里。妈妈,丁丁受伤了……”

“啊?!”妻子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快告诉我地方,我和你爸马上过去!”

两人等出租车的时候,武祥对妻子说:“要不你别去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万一领导要找你,你不在市区,不怕说你什么吗?”

“不会,我们领导知道我的为人。我一会儿就给他们请个假,他们知道我不会畏罪潜逃的。我是丁丁的亲姑姑,宏刚就这么一个儿子,万一丁丁出了什么事,我将来怎么向宏刚交代?”

妻子居然用了“畏罪潜逃”四个字,让武祥一阵心惊肉跳。“丁丁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万一他不愿意跟咱回来呢?”

“那不由他,这次他怎么也得听我的。他爸他妈在的时候,不听我的可以,这会儿爸妈都不在跟前了,我有责任把他带回來。”

武祥说:“是不是让丁丁也跟绵绵一起到武家寨中学念书去?两个人也是个伴儿,还能互相照应。”

妻子抹了一把眼泪,想了想:“那得看丁丁,他要想去,就一起去。总不能让丁丁荒废了,连学也不上了。这辈子他还能靠谁呢?只能靠自己靠我们了。”

坐到车上,武祥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悄声问妻子:“把丁丁带回宏刚家里吧。咱家真住不下,他那家这些日子也没人照看,这么久了,不能老空着。”

妻子斟酌着说:“我去过一次,警卫不让进。但儿子回来了,应该可以吧?总不能连儿子也不让回去吧?这么长时间,家里确实也得收拾收拾了,否则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坏了烂了,还有水电煤气什么的,万一出点儿事怎么办?那么大一个家,总不能不让收拾吧?”

武祥说:“是啊,也可以探探市委的态度,宏刚究竟犯了多大的事。”

妻子怔了片刻,点点头:“好,就这么办。先看看丁丁的伤势到底多严重,如果没有大问题,那就直接把丁丁带回他家去。”

丁丁的伤势很重,比想象的更严重。

丁丁只能半坐半躺待在那里,无法转身,无法躺下,也根本站不起来。见了姑姑,他哭了几声,便把脸扭了过去,任凭姑姑在那里失声恸哭。

丁丁十五岁,今年初三。年纪不大,但长得人高马大,差不多一米七五的个子。丁丁学习一般,爸爸妈妈平时也顾不上管教,在家里任性惯了,除了爸爸回来骂他几句他不敢吭声,谁也不敢对他说个不字。魏宏刚的媳妇对儿子更是毫无办法,不管她说什么,丁丁都能让她气歪鼻子。在学校里丁丁也是个小霸王,屁股后面总是跟着一帮学生,想收拾谁就收拾谁。为了这事,魏宏刚没少对校长发脾气,说你们是学校啊,教书育人的地方,就是皇帝的孩子,该怎么管也照样得怎么管,怎么能对一个孩子这样放任呢!你们严厉管教他,我会不乐意吗?恰恰相反,我会感谢你们!你们放任他,才是害了他,害了我,害了我们一家!

但说归说,管归管,市委书记的孩子不听话,老师校长又有什么好办法。后来学校终于发现丁丁这孩子有个优点,就是爱好体育,足球、篮球、摔跤、拳击、武术,没有丁丁不喜欢的。

既然有喜欢的项目,就不愁管教不了,就不愁没有办法。学校和教育局联手,专门找体育局联系了几个摔跤、拳击和武术高手,让他们来做丁丁的教练。还有篮球、足球,学校专门组织了校队,区里专门组织了区中学篮球队、足球队。其实真正要练好这些项目,既需要天分,更需要努力,要比一般人下更大的功夫,吃更多的苦。特别是摔跤、拳击和武术,冬练数九,夏练三伏,这对娇生惯养、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丁丁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对这些摔跤、拳击、武术高手来说,管束丁丁简直是小菜一碟。在无数次的摔打之后,丁丁终于体验到了挨打的滋味以及被强行管教的痛苦,身上经常紫一块青一块,脾气也愈发暴烈。他这个岁数正值青春叛逆期,有时候连魏宏刚也对儿子的狂躁暴戾束手无策。

令人惊奇的是,这样一个人见人憷的丁丁,见了姑姑就像换了一个人,马上就变得服服帖帖、乖乖巧巧。也许是小时候在姑姑跟前长大的缘故,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对姑姑的感情才是儿子对母亲的感情,他的童年是在奶奶家度过的,而姑姑则是他小时候唯一可以倾诉的亲人。

在丁丁最需要母爱父爱的时候,魏宏刚刚刚当了市团委副书记,媳妇也在市里任职。他们在城里没有自己的房子,只能待在单位集体宿舍。这种现象当时很普遍,自己管不了孩子,只能交给孩子的奶奶管。正是这种疏离和隔阂,才让丁丁变得难以驯服。可是,只要姑姑来家里,任凭姑姑怎么数落,却从来不见丁丁还嘴,看得家里的保姆司机也目瞪口呆。由此可见姑姑在丁丁心中的分量。这也是这么多年来,魏宏刚爱姐姐又怕姐姐,宏刚媳妇烦姐姐又离不开姐姐的缘故。

父爱母爱也许是人生中最基础最牢固的慈悲之源与爱心之源。一个孩子拥有了它,会成为人生中永久的能量和动力;失去了它,则会成为人生中最脆弱最容易破碎的痛区。幸运的孩子,即使缺失父爱母爱,如果有其他的爱心补充进来,就像久旱逢甘霖,仍然会在哪怕是极为短暂的滋润下发育成材;而不幸的孩子,一切都只能看自己的机缘和造化,吸食花粉便酿成甘蜜,弱肉强食便只认丛林法则。

丁丁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奶奶的疼爱,姑姑的教导,让他的人性深处贮存着一份爱的温暖和光亮。也许这就是一个性格有明显缺陷的孩子,在遭受人生重大打击之时,还能独自一人默默承受并最终挺过来的原因——丁丁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艰难困苦,还有爱,还有值得他爱和爱他的人。

问了好半天,才弄清楚了丁丁受伤的原因。

丁丁所在的学校是一所不设高中的独立初中,也是市里管理最好的寄宿制学校。丁丁自从上了初中后便很少回家,即使是星期六星期天也经常不回来。直到上了初二家里才知道,丁丁不仅在校内享受着最好的住宿条件,在校外还租了房。刚开始学校并不知情,以为丁丁家庭条件好,不住校也属正常。后来,丁丁经常连着一两个星期都不住校,校方联系家长了解情况才发现了问题,原来这个市委书记的儿子平时根本就不在家住。

魏宏刚起初也不知情,与学校有同样的错觉,以为孩子一直住在学校里。等知道了真实情况,才发现儿子这一年多几乎是离群的雁,放养的羊。发了几次脾气,有两次几乎大打出手,但事实上收效甚微,丁丁根本没听他的。没办法,魏宏刚便让司机看了看丁丁住的地方,也派人去了解丁丁平时的表现。出乎魏宏刚意料的是,房主对丁丁赞不绝口,说孩子很用功,爱干净,喜清静,晚上虽然睡得晚,但早上从来不睡懒觉。周末也一样,不是去练武,就是去打球,没有其他不良嗜好。

听房主这么说,当爸爸的才多少放下点儿心。这个房主是个企业的经理,常常专程上门给书记汇报丁丁的情况,很受魏宏刚的信任。由于丁丁的原因,魏宏刚平时也很关照这个经理的生意。这个经理也就更加用心,除了给书记汇报情况,对孩子的吃住也照顾得很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看着健康快乐的丁丁,魏宏刚也就不再过问孩子住不住校的事情。直到魏宏刚出了天大的事,一家人才搞清楚,那个经理完全蒙蔽了魏宏刚。

那个经理叫刘恒甫,是个房地产商,很多年来一直在想办法接近市领导。得知市委书记的儿子想在外面租房,他简直是喜出望外。之所以能得知这个信息,没别的,因为经理的儿子与丁丁是同班同学。当然,这也是经理处心积虑的结果,哪个学校有重要领导的孩子,他就千方百计、不计代价地把儿子也送到那个学校。功夫不负有心人,居然让他碰到了市委书记的儿子!

给丁丁在外面租房的事情,根本用不着他出面,也没怎么精心谋划,真正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只让儿子说了一声,毫无防范的丁丁就一口答应下来。

丁丁可能也根本没想到,在外面租到的房子会这么好,这么宽敞。两室一厅,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小区的环境也不错,绿树成荫,花红柳绿。关键是这么好的小区,这么大的房子,价格居然很便宜。丁丁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租了!

租下后,居然还有漂亮的小时工每天过来给做饭洗衣,那花枝招展的样子根本就不像个家政人员。丁丁倒不傻,想想觉得不对头,立刻叫来同学臭骂一通:“你他妈的这是想做啥?是不是谋上我爸了,在我这儿下功夫?那女孩儿是从哪儿弄来的?马上就让她给我滚,否则我一天也不在这里住!”

接下来,刘经理出场了。刘恒甫在商场混了这些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随口一番话就摆平了丁丁。

刘经理说:“那女孩子是老家的侄女,见了领导干部的孩子,吓都吓死了,哪儿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你要不满意,明天让她走就是了,用不着生那么大气啊。不瞒你说,这房子其实就是我的房子,将来留给儿子的。闲着也闲着,儿子是你的同班同学,一个人住这里也没个伴儿,有你这样的同学与他一起住,像兄弟一样,那还不是他天大的福气?他说你是书记的儿子,讲义气,够朋友,没架子,将来早晚也是场面上的人,什么时候都把你挂在嘴上,对你崇拜得不得了。说实话,他对我都没这样过啊。我们可不像别的家长,什么都替孩子做主,只要孩子说得有道理,我们就照孩子说的办。既然你是儿子认准的人,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家孩子想认你做大哥,我想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不合适,说不准真会给书记惹麻烦。我和孩子商量过了,你们就做像兄弟一样的好同学好朋友吧。丁丁,不管你日后做什么,他都跟定了你,都是你的马前卒,指哪儿打哪儿,绝不含糊。至于这房租嘛,现在你就先住着,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是多是少你倆商量。我也不是什么土豪,但至少比你家强点儿。你爸是市委书记不假,可权力再大,工资撑死了也就那么万把块,那够什么用啊?你爸你妈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不也要生活吗?不也要应酬吗?你的学费饭费住宿费不也得缴吗?书记也是人啊,工作那么辛苦,工资就那么几个,做儿子的不也得替父母减点儿负担?这事你也先别给父母说,别让你爸整天为你操心。这地方你就先住着,什么时候不想住了你随时可以走。还有,你和我家儿子也不是孩子了,平时少不了有些开销。我替你俩办了张卡,卡里也没几个钱。我和儿子商量过了,我觉得儿子说的是实话,他说这卡你拿着他放心。我想也对,毕竟你会武术,没人敢欺负,你拿着我放心。你也别推辞,咱今天见这一面,说不定日后仨月俩月的也不一定再见得着。这卡你放心,里面真没几个钱,不信你明天到取款机上查查看。”

丁丁第二天确实在取款机上看了看,不多不少,就五千块钱。

丁丁也没给家里说过这些情况,直到丁丁的爸爸被突然带走,这张卡一直在丁丁手里,丁丁也一直住在这所房子里。当然,丁丁可能想过,也可能没多想,五千块钱的卡,用了快两年了,记不清在外面吃了多少次饭,买了多少次东西,甚至还买过电脑手机,但卡里从来没有缺过钱。

丁丁的爸爸被带走半个月后,刘恒甫再次露面了。

此时的刘经理已是判若两人,表情很严肃,说话也很严厉。第一句话就说:“丁丁,这个地方你不能再住了。”丁丁低着头一声不吭,他也知道今非昔比,只是他还没想好究竟该去哪里。学校他是决不会再去的,他不想看到老师和同学们异样的眼光。家里他也不想回去,他不想看到妈妈和保姆惊慌失措,整天哭哭啼啼的样子。几天来,他也一直想找个便宜的去处,找了很多地方,但房租之高,每次都让他瞠目结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这一年多的房租对他来说几乎就是个天文数字!

刘经理说:“我也知道你正在找房。你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学校。不过我这会儿也给你实话实说,这辈子你就别想再指望你爸你妈了,你那个家也不再是你能待的地方了。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了,丁丁你明白吗?至于读书上大学,我看也没什么希望。你的成绩太差,平时不用功,每天混一帮狐朋狗友吃吃喝喝、打打闹闹,其实那都是看你爸的面子。如今树倒猢狲散,你看看现在还有几个尿你的?就算你浪子回头,发奋努力,头悬梁、锥刺股,今年能考上高中也是难上难。上不了高中,职业学校你上吗?从职业学校出来,早晚也就是个打工的,拼死拼活挣的那几个钱,只怕养活自己都难,更别说买房买车娶媳妇了。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以你现在的条件,还想在城里租个好点儿大点儿的房子住,岂不是白日做梦?”

丁丁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刘经理继续说:“丁丁你也别再瞎想了,这个房子无论如何你不能再住了,否则你会坑了我,还会害了我儿子,让我一家子受牵连。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你必须从这里搬走,多待一天也不行,你听明白了没有?至于你能去哪里,我帮你想了三个去处,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一个就是回家。我看这个就不用说了,你也明白,你那家已经没了,回去没有任何希望。第二个就是回学校。我刚才也给你说了,回学校更没前途。还有几个月初三毕业,就算你能上了高中,也一定是最差的高中,将来顶多也就是上个大专或者三本什么的,出来还是打工的。你记着,从现在起,什么大学呀文凭啊,对你啥用也没有了。你就是硕士博士毕业,也一样没地方用你,没人敢用你,即使用你,也决不会让你进什么重要部门、核心部门。第三个,那就是沉下心来,什么也别想了,现在就找个地方打工去。我可不是逼你害你,你有个子有块头也有劲儿,还学过拳击武术,有这么两下子,到了哪儿都有人需要。一个月几千块,足够养活自己。出去打几个月的工,算是避避风头。等这阵风过去了,你爸你妈的事有结果了,一家人都已经安下心来了,你再回去也不迟。那时候再和家里人从长计议,商量你的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不过今天还不到那个时候,离你爸你妈的事有结果还早着呢,你得先想想眼下这一步该怎么走。我今天说了这么多,也不是要你马上回答,好好想想,明天再答复我。”

丁丁想也没想,立刻说:“我想好了,就按你说的办,你给我找个地方,我去打工。”

第二天,刘恒甫就把丁丁带到了现在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是城郊的一个村,仪家庄,刘经理准备在这里新开发一个楼盘。

十一

仪家庄本来不大,就几百户人家。但因为在城乡接合部,地势平坦,交通方便,距离市中心只有半小时的车程,这两年渐渐聚集了大量的流动人口,变得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杂,各种各样的建筑也越来越多,看上去几乎成了一个欣欣向荣的繁华小镇。本村的村民大都获益颇丰,甚至有的摇身一变,不是成了老总,就是成了董事长,最不济的也盖上几间房子,变成个旅馆老板。村里各种各样的门脸招牌也是五花八门,卖菜卖瓜果的,拉货送货的,裁剪衣服的,机械加工的,修补家具的,这两年还有家装公司、快递公司,甚至人才市场、幼儿园、私立小学也都出来了,几乎与市区连成了一片。

这是中国所有城市都正在面对也必须面对的一个突出的难题,也是一个通病。大都发生在城郊,自发快速,尾大不掉;表面光鲜,内里一团糟;隐患多多,事故频发。这样的地方常常是先成形,后治理;先出现问题,后集中解决。于是矛盾爆发,成为城市建设中最大的顽症,成了市领导最为头疼的地方。

当然会有解决的办法。方式虽不尽相同,但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旧城改造,棚户区改造,城中村改造,等等。至于如何改造,那就是政府监管,市场化运作。但说归说,具体实施起来就有了千差万别。更多的时候,都是领导研究部署,即刻下发通知,或竞标招标,或招商引资,继而论证评估,签署协议,然后领导拍板,大笔一挥,这块地就交给了哪个开发商或哪个房地产集团,政府基本上就完成了监管服务,只等着日后验收了。

仪家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这样的地方自然也是开发商们密切关注,倾力争夺的地方。因为这样的地方一旦改造成功,其平坦的地势,理想的区位,必然会成为炙手可热的住宅小区,成为极具诱惑力的投资场所,房价自然会被炒到最理想的高位,最终到手的将是大把的真金白银。

让武祥夫妇做梦也没想到的是,把这块风水宝地运作到手的就是这两年突然发迹的房地产开发商、丁丁曾经的房东、丁丁同班同学的父親刘恒甫。而大笔一挥,亲自批示,最终拍板决定了这块城区改造归属权的就是丁丁的爸爸、市委书记魏宏刚。

当然这一切丁丁都一无所知。丁丁不知道,正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刘经理才攀上了一般商人轻易接触不到的市委书记。丁丁更不知道,他一年多的房租和那张供他吃喝消费的普普通通的银行卡,为刘经理换来了数以亿计的收益。

刘经理开发第一个小区时,顺畅得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几乎没下什么功夫,也没费什么力气,尤其是投入之小、收益之大,让他欣喜若狂。有人说了,他的第一个小区,至少纯赚十个亿,甚至更多!刘经理的成功,让他立刻成为延门市蜚声遐迩的知名企业家,也让他从一个小房地产老板,一跃成为一个大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兼董事长。

刘恒甫踌躇满志,雄视八方,第二期工程他同时开发了三个小区,如果顺利,他将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跻身全市最成功也是最有实力的房地产公司。他甚至想到了有朝一日如何进入省城,进入上海,进入北京!

但人算不如天算,正在小区开发最艰难、最复杂、最需要支持、最需要帮助,当然也最需要市委市政府撑腰发力的时候,他最大最硬的后台、市委书记魏宏刚突然被纪检委带走,紧接着又正式宣布被“双规”了!

刘恒甫听到这个消息,犹如五雷轰顶,吓得魂飞魄散,几天几夜无法合眼。那时候他的二期工程连银行贷款已经投入了二十多个亿,尽管耗尽财力,仍然收效甚微。

过去他还可以以政府的名义,对那些钉子户以及同样有后台有背景的住户采取更加强硬的立场,实施更加严厉的手段,断电断水断气断路,恐吓蒙骗威胁利诱,多管齐下,软硬兼施。但过去有用的策略,现在已完全失效。原因只有两个:一个是闹者得利;一个是老实人吃亏。再加上房价猛涨,一天一个样,涨得大家个个眼红。今天一平米一万,等拿到钱,转眼一平米就涨到一万五!还有,你当老板的一平米一万把我们赶到别处,一倒腾你十倍二十倍地赚,凭什么?一平米房产不就是半袋子水泥几根钢筋吗?十几二十几层的高楼大厦,一平米的土地不就等于翻了十几倍二十几倍?你家财万贯,堆金积玉,一点一滴不都是我们的血汗钱?其实你们投资了什么?真以为我们是傻子吗?

于是,过去一平米一万两万就能搬走的,现在一平米涨到快三万了还是不同意拆迁。三个小区数十万平米土地,一平米涨一千就是几个亿,涨五千就是十几个亿,涨一万就是几十个亿!再涨,他所有的投资就全瞎了,等于扔进了深坑,连个回声都没有!如果真栽在这里,他三辈子都翻不过身来!

直到此时,刘恒甫才真正意识到一个市委书记的价值!只要市委市政府支持了你,文件一发,告示一贴,三天内停电停水,五天以内所有住户必须全部搬出,十天内全部强行驱离;价格条件全都一样,看还有谁敢继续闹事?政府是公正公平的,不能因为少数人,损害大多数人的利益。到了最后,那些外来的所谓钉子户、强硬户,统统都成了捣乱分子黑恶团伙,不抓你就算是法外施恩了,哪个还敢继续放肆?即使是本地的,拆了就拆了,拆完了明补变暗补,私下里多给几个钱也就摆平了。就算不满意又能怎么样?对抗国家对抗政府还有你什么好果子吃?

可现在,刘恒甫曾经拥有的优势全没了。再拉关系找靠山?看看现在的局面,谈何容易!见了你这种人,躲也躲不及呢,谁在这当口还敢与你拉拉扯扯,勾肩搭背?何况事态紧急,时间不等人,工程已经到了紧急关头,远水不解近渴,说不准哪一天自己也被抓进去,这几十个亿岂不真打了水漂了?自己受点儿罪扛几年也就过去了,可老婆孩子老爹老娘背着几十亿的亏空,岂不要妻离子散,家败人亡!

事已至此,只能自己想办法了。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白道走不通就走黑道!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刘经理觉得自己已经被逼上梁山了,只能横下心来,孤注一掷,成败在此一举。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刘经理把丁丁也诱逼到了他的工地上。他看中了丁丁的强壮和蛮力,还有不谙世事的傻气。这样的孩子好用好使,正好父母双双出事,家中无人,离校多日,无人看管,也无人惦记,此刻身无分文,能靠上的就这么个有恩于他的刘经理,让他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

丁丁一来,就被刘恒甫委以重任,当了工地保安队副队长,月薪三千,管吃管住。丁丁也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工作毫不含糊,没有批条,工地上的任何东西谁也别想拿走。没人知道他的身份,看丁丁长得孔武有力,众人都有几分敬畏。丁丁的感觉也一如云开见日,绝处逢生,好比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让他这些天浑身的晦气一扫而光。

但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过几天。一天半夜,刘恒甫突然叫醒他,交给他一项任务,他才知道这个保安队长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刘经理让丁丁带上十几个所谓的保安,每人手持钢筋铁棍,把那些不肯搬迁人家的门窗玻璃全部砸碎!

刘恒甫给丁丁说了,这些住户都是些地痞流氓,如果有人敢出来跟你们对着干,你就给我往死里打!打折了骨头打折了腿,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一切由我来处理。就是真打死了也不用怕,你们是正当防卫,谁也不能拿你们怎么样。都是一些黑社会团伙的坏人,赶走他们,老百姓拍手称快。

刘恒甫还许愿说,等把这些心黑手辣的外来住户一个个都赶走了,把咱们的小区建成了,你就算给咱们公司立了大功,到时候合适的房子你可以任选一套!我还可以让你做我的经理助理,让我儿子也回来跟你一起干,这可比你考高中上大学强几百倍。就算你爸还是市委书记,你能干到这分儿上也不算丢人。话说回来,不管你爸是好是坏,就算判个十年八年,我把你安排妥当了,也算对你爸有个交代。

丁丁虽然一脸茫然,但还是被经理这番话感动得两眼发红。

第一次去砸门砸窗,居然顺顺当当,大概屋子里的人全被吓蒙了,没有一个人叫喊,也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挡。他们把这一片的住户全都砸遍了,也没见到一个人影。

当丁丁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呼唤时,完全是下意识地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第二天中午,工地上才涌来了一大群人,喊的叫的,哭的闹的,还有人打出了几条横幅,像示威一样举拳头喊口号。其中有一条横幅一下子把丁丁看呆了:刘恒甫是腐败分子魏宏刚的一条狗!欺压百姓,绝没有好下场!

还有人破口大骂:“刘恒甫,你给我们滚出来,这个小区就是腐败分子魏宏刚一手批给你的,如果不赔偿我们的损失,我们就把你一告到底,市里不行省里,省里不行就中央!告不下你我们决不罢休……”

直到这个时候,丁丁才隐隐察觉到其中的奥秘,才渐渐开始质疑刘恒甫的真正目的。

第二次打砸行动丁丁还是去了,但没有那么卖命,也没有那么凶狠。因为丁丁看到了那么多被砸的住户根本不像经理说的是什么坏人恶人黑社会,而是安分守己的平民百姓,其中有很多他以前想都没想到、见都没见过的家里穷得叮当响的临时工、农民工,甚至还有好多考不上大学的中学生,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

让丁丁发生彻底变化的是丁丁初中的一个同班同学,一个聪明漂亮的女孩子,叫吴玉红。

吴玉红是丁丁特别有好感的一个同学,他们一直是同桌。丁丁学习差,玉红学习好,丁丁脾气暴烈,玉红的性情出奇地温和。平时考试测验,有了什么解不了的难题偏题怪题,丁丁使个眼色,即使吴玉红自己的考卷还没答完,也会立刻把完整的解法和答案用纸条悄悄给他递过来。从初一到初二,特别是上了初三以后,调换了几次座位,老师征求丁丁的意见,他都坚决要求与吴玉红坐在一起。于是每次班里调整座位,不是左右,就是前后,吴玉红从来不离丁丁的周围。丁丁的爸爸出事以前,吴玉红突然请假回老家了,那时候丁丁的爸爸已经被人议论纷纷、说长道短了。尽管如此,丁丁还是经常和玉红联系,不是微信短信,就是语音视频。紧接着丁丁的爸爸就出了事,他们的联系也就戛然而止。

丁丁始终不知道玉红为什么离校,玉红也从来没告诉过丁丁她家真实的情况。也许玉红明白,她与丁丁根本就没有交往的基础,按现在时髦的说法,她根本就不是丁丁的菜,因此与丁丁的联系越少越好,与丁丁分开得越早越好,否则受到伤害的只能是自己。

直到在一帮打砸暴徒的行列里发现了丁丁的身影,吴玉红才突然明白,她这个同桌的大块头,原来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傻大个儿!

玉红忍不住喊了一声:“丁丁!”

当丁丁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呼唤时,完全是下意识地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个身影太熟悉了,往昔的回憶太珍贵太美好了。少年时纯真无邪初恋般的男女之情,是人世间足以消除一切隔阂与差别的溶解剂,也是根本不必设防、根本无须猜疑的衷情和厚谊。特别是在丁丁无依无靠,无可倾诉,荒芜的心灵亟需滋润抚慰的时刻,吴玉红的突然出现,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太及时了。

“丁丁,真的是你吗?”玉红不相信似的问。

“玉红,你怎么会在这里?”丁丁也吃惊地问她。

吴玉红惊恐万状地站在一个低矮的房间门口,那破败不堪的窗户,刚刚被丁丁亲手砸碎。

丁丁也同样有些惊恐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吴玉红:“这房子是你家的?”

一边问,丁丁一边向玉红走过来。

吴玉红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更加惊恐地向他摆摆手:“丁丁,千万别过来!快跑,快点儿离开这里,否则就来不及了!快跑,快跑呀!”

丁丁愣住了,一时不知所措。

吴玉红继续发疯似的朝他挥舞着双手,几乎是在嘶喊:“快跑啊!这里有埋伏,快跑!我的手机没变,明天你给我打电话,我等你!快跑啊,快!”

丁丁恍然明白过来,这一片黑乎乎的房屋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危机和凶险。他对他的手下喊了一声,撒腿就跑……

那晚丁丁虽然没有遇到什么凶险,但他相信吴玉红没有欺骗他,也决不会欺骗他。

他几乎一夜没睡,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的处境和所作所为。他得把一些情况弄清楚,至少得闹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而干。就算是死,也得死得明明白白。

丁丁第一次回顾自己的人生。过去他的一切都由自己的爸妈安排好了,他根本用不着操心。读完初中读高中,读完高中上大学,然后找一份工作,当然是相对而言比较优越的工作。至于将来能做到什么程度,都是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情,现在根本不用去考虑。该考虑这些的是父母,父母一定会替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顺顺当当。

爸妈出事后,丁丁难过了好多天。辗转反侧思前想后,终于明白,此时此刻想什么也是白想。他渐渐麻木起来,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走到哪步算哪步。不是还有刘经理的房子和银行卡吗?不是还有这两年各种各样的微信红包以及余额宝上的几万块钱吗?再等等看,说不准爸爸哪天啥事也没有突然又回来了呢?每逢想到这些的时候,丁丁才真正体会到爸爸这两个字的分量。有时候,他也会莫名其妙地哇哇大哭,思念着有爸爸妈妈的日子。但哭过了,又觉得万分无奈。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下一步等着他的会是什么。他知道姑姑正在四处找他,但他不想见姑姑,尤其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姑姑,他不愿自己给姑姑带来麻烦。

那天刘经理找上门来,给他提供了一个选择。丁丁接受了,几乎没有做过任何思考,实际上也来不及思考,顾不上思考,容不得他思考。丁丁憨直简单,鲁莽倔强,但丁丁并不傻。他之所以服从了刘经理的安排,更多的是事出无奈,他别无选择。

可是,意外见到同学吴玉红以后,尤其是玉红拼力保护他的行为让他深受感动,触动并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良知。他得考虑自己的下一步,还有下一步的下一步。不管这辈子是好是坏,但决不能没有底线,不能干坏事、做恶人。刘经理让他干的这些勾当,不就是网上经常爆出的强拆事件吗?而他,已经沦落成刘经理的爪牙。这样下去,说不定教管所就会成为他的下一个去处。丁丁知道教管所是个什么地方,他的拳击教练就臭骂过他,像你这样无法无天的傻小子,要不是你爸是个市委书记,早他妈的进教管所了!

十二

吴玉红的家在刘经理新城区改造的第三个小区。

走进去,丁丁才发现这个家居然这么小,这么破。里屋外屋加厨房,也就二十平米左右。没有客厅,没有沙发,没有椅子,进了屋直接就坐在了床上。没有卫生间,门口不远处有个公共厕所,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弥漫在屋里屋外。昨晚砸碎的窗户已经被报纸糊上了,但屋子里仍然冷得像冰窖。玉红给丁丁倒了一杯热水,顿时,整个家里都浮动着久久不散的水汽。屋子里很暗,好半天了,丁丁才看清里屋的床上居然还躺着一个人。

都快上午十点了,躺着的那个人好像还在睡着,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睁眼。吴玉红见丁丁不住地往里屋看,便轻轻地对他说:“那是我爸,差不多就是个植物人,听不见也看不着,你不用跟他打招呼。”

丁丁看着玉红,再看看破败的屋子,不禁愧疚万分,久久说不出话来。

吴玉红的爸爸原来是市里建筑工地上的一个小包工头。两个月前突然天降横祸,从二十六层的高楼上滑落一根钢钎,直穿三道防护网,横擦过玉红爸爸的头部,一下子把他砸得再没醒过来。如果照直插在头项,肯定当时就没命了。

玉红对丁丁说:“要是当场砸死了就好了,爸爸也不用这么受罪了。”

丁丁看不到玉红眼里的悲伤,玉红似乎早就麻木了。丁丁问:“没去医院吗?”

玉红说:“去了,脑子出血了,需要手术。”

“手术了吗?结果怎么样?”

玉红淡淡地说:“没有做手术,没钱。”

丁丁吃了一惊:“需要很多钱吗?”

玉红叹了口气:“得三万多,本来还欠医院一万多,押金得交五万,否则不给做手术。”

丁丁還是想不通:“不就五万吗,公司不管?”

玉红说:“公司也不是不管,社保医保的钱人家都发给我们了,是我们没交。”

丁丁愈发不明白了:“什么社保医保?就算不交,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玉红盯着丁丁看了半天,明白他不是装傻,是真的不懂。社保医保新农合,这些整天挂在农民工嘴里的要命的政策和规定,丁丁这些干部子弟可能听也没听说过,因为这些跟他们毫无关系,他们不懂,也不需要懂,不明白,也没必要明白。

吴玉红大致给丁丁讲了讲,进城打工,先得办理社保,社保里有养老保险,也有医疗保险,办了医保去医院才可以少花钱,甚至少花一大半钱,像大的工伤事故,基本上不需要自己花钱。社保一般都是公司和个人共同交纳,公司占大头,个人占小头。但农民进城打工,一些公司会和他们协商,是你自己办还是公司替你办?公司有自己的盘算,一般都愿意让农民工自己去办,既省事也省钱。农民工也有农民工的盘算,也大都愿意自己办。一个月多一笔钱,自己先得了,干吗不要。那是实实在在的收入,都是见得到的钱。只是钱一到手,没有几个农民工真正去办社保医保。这高房价高消费的城里,不是他们待的地方,最终还是得回到村里去。回到村里再在村里办合作医疗保险,又便宜又实惠,干吗非要在城里办?

这样的盘算导致了无数的悲剧,玉红的爸爸就是其中的一个。没办社保,自然也没办医保和工伤保险,突遇大病大难、飞来横祸,公司没法给你付钱,医院也无法给你相应待遇,自己更是无处申诉无处乞援,只能自费处理,自食其果。

这突如其来的灾难,自然波及到了玉红。玉红的母亲在家无法脱身,上有父母公婆需要照顾,下有大哥的两个孩子需要照看。大哥大嫂在外地打工,成了一家人唯一的经济来源。他俩不打工了,这个家就等于塌了天。于是,照看父亲的责任就只能落在了吴玉红的头上。这个年年都是三好生、每学期都是前三名的尖子生、学校里最有希望的优等生,突然辍学了。

玉红说了半天,丁丁还是听得似懂非懂。末了,丁丁问:“你不是还有个二哥吗?他应该大学毕业了吧,可以让他来照顾你爸,怎么着也不应该让你辍学。你学习那么好,太可惜了。”

吳玉红突然眼圈发红,低下头来:“二哥跳楼了。他听说爸出事了,无法考研了,对象也吹了,连家也没回,就寻短见了。大哥找去了,学校给退了四千学费,已经就地火化了。”

丁丁再次大惊失色,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突然觉得,比起眼前这个同学的家庭,他的情况还不算那么糟,至少还健健康康地活着。

玉红对丁丁说:“我家的事就这样了,谁也管不了。医生说,我爸颅腔的出血可能已经止住了,如果脑组织受损的程度不深,自我修复自我吸收的能力也比较好,即使不做手术,说不定也有好起来的希望。现在就是不要乱动,不要再受到撞击或其他伤害。所以我们也没办法回老家,几百里路程,还有几十里山路,回去爸爸肯定就完了。好在公司还算帮忙,一般的医药费用还给报销,我们的吃住也不用自己花钱。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你们的那个开发商,天天要赶我们走。什么也不给,什么也不管,还三番五次地威胁我们,说如果再不走,就断电断水,强行拆迁。这几天又开始在半夜里强拆强砸,非要把我们赶走不可。丁丁,我头一天晚上就看到了你,但半夜看不清楚,不敢肯定是你。昨天晚上一眼我就认出你来了,丁丁,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给这个缺德老板干这种事情?”

丁丁说:“我对这个刘经理一点儿不了解,对他的这个工程更是一无所知。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看到实际情况,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昨天让我赶快离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出什么事了?”

从吴玉红那里,丁丁对这项工程有了一个粗略的了解。是丁丁的爸爸魏宏刚亲自批示,把这一工程批给了房地产开发商刘恒甫。第一期工程开工时,魏宏刚还参加了开工仪式,其间曾多次视察,并将其定为全市旧城改造、棚户区改造的标准工程、示范工程。那时候,村里的人谁也不敢说话,谁也不敢闹事,因为谁反对就抓谁,谁闹事就拘留谁,村主任就因为这事被抓了起来,判刑三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没料到刘恒甫最大的后台和最强硬的支持者突然出事了,被“双规”了。刘恒甫新近开发的三个小区改造工程同时陷入僵局,甚至一些早已签了协议的住户也重新住回来了。更让刘恒甫没想到的是,就在半月前,被判刑的那个村主任竟然被放出来了!刘恒甫的恐慌可想而知,他只有孤注一掷,采取极端手段,强砸硬拆。丁丁就是这一行动的执行者。

吴玉红告诉丁丁,村主任已经集结了上百号人,也个个准备了家伙,在小区四周布下岗哨,一旦丁丁他们再过来,就会把他们一锅收拾了。吴玉红说,其实这个村主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过去在村里欺男霸女、巧取豪夺,坏事没少干。去年把他抓捕判了刑,整个村里都在放鞭炮。要不是市委书记出了事,决不会这么快就放出来。这个村主任被抓之后,村里没人愿意出来接替他,村主任的位置就一直空着,如今他出来了,这个位置就更没人敢干了。村里人都知道这个人心狠手辣,不敢不听他的。如果这次他真得了手,抓住了丁丁,知道丁丁就是原市委书记的儿子,那丁丁可就危险了!

这些情况,对丁丁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每一句话都让他胆战心惊,不知所措。丁丁做梦也没想到,他会卷入这样一场纷争之中。这个刘经理实在恶毒之至。刘恒甫能有今天,最支持他、给他最大帮助、最有恩于他的应该就是丁丁那个曾是市委书记的爸爸,但刘恒甫居然拿恩人的儿子当枪使,真是衣冠禽兽!

之前的猜测和疑惑终于得到证实,假如哪一天他真的干出了什么事,比如打伤了人,甚至出了人命,刘恒甫肯定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丁丁头上!他知道丁丁还不到十六岁,丁丁手下的这帮人也都不满十八,即使出了天大的事,刘恒甫也可以以此推卸掉一切责任。

怎么办?这样的一个处境,决不能再待下去了。越等越被动,越等越危险,必须立刻行动,迅速做出抉择。

玉红说:“丁丁你千万记着,你爸是你爸,你是你,就算你爸出了天大的事,也跟你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过去你是市委书记的儿子,我们即使有什么意见也不敢说你。今天你跟我们一样了,我才这样说你。将来不管你做什么,一定要做好人,即使做不了好人,也决不做坏人。这是我爸爸的话,他说这样一辈子才能心里踏实。现在你一定要坚持住,千万不要破罐子破摔,尤其不能跟了坏人,让坏人利用了你……丁丁,你知不知道,自从你爸出了事,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以前我们同桌时,每次考试测验,给你递条子送答案,都是老师让我这么做的。如果你每次都能考个好分数,老师就给我增加助学金。现在想想,其实我也是一直在利用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今天见到你了,就算是给你道歉了。丁丁,你记着我的电话,说不定以后咱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最后,吴玉红给丁丁的建议只有两个字:快逃!

这个地方太凶险了,逃得越远越好!

十三

局势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谁也没想到,刘恒甫和村主任竟然在一夜之间迅速达成了和解,两个人立场完全一致,要求所有住户必须在十天以内签订协议,搬出小区,否则后果自负,并宣布将在几天内停电停水,停供暖气燃气。他们还说这是区委区政府的决定,棚户区改造是硬任务,决不能拖延,也绝不会有什么变化。

村主任立场转变的原因,当然是利益的驱动,是相互妥协的结果。对此,小区的住户都心知肚明。所谓区委区政府的决定,谁也说不清楚。好像是来了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到小区看了看,然后吃了顿饭就走了。

拆迁户大都是外来人员,敢怒不敢言,村里的青壮年都在外地,有权有势的,暗地里差不多都摆平了,也没几个人敢跳出来反对。但问题是,现在天寒地冻的,好些住户无处可去,无法搬迁。吴玉红家就是其中的一户。一个植物人般的重伤民工,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让他们到哪儿去呢?谁又能帮他们呢?

丁丁本想第二天一早就离开此地,得知这个消息时,立刻就放弃了马上离开的决定。他不能走,至少眼下不能走,他不能让玉红和她爸爸留在这个凶险的地方。一种发自内心的冲动支配着他,他发誓要保护玉红。如果不是玉红拼力呼叫,那天晚上说不定丁丁已经遭遇不测了。一个堂堂的男子汉,他不能当懦夫临阵逃脱。

说什么也不能。

丁丁先去找了刘恒甫。

刘恒甫听了他的缘由,问:“她是你的同学?”

丁丁说:“是,同桌,平时关系很好。”

刘恒甫又问:“就是同学吗?还有没有其他关系?”

丁丁想了想:“没了,就是同学。她家我去过,她爸爸那样子,真的不能折腾了,一动就会出问题。这是医院说的。”

刘恒甫关心的不是这个,继续问道:“是她让你来说的吗?”

丁丁摇摇头:“不是,她没说。”

刘恒甫笑了:“你这不是瞎操心吗?不就是个同学吗,又不是亲戚,又没有找你,皇帝不急太监急,人家不急你急什么?”

丁丁没觉察出刘经理话中调侃的味道,依旧着急地说:“刘总,我说的都是真的,一点儿也没骗你。这两天暂时先别动她家,我看最近能不能帮她找个合适的地方。如果马上断电断水,那她家的日子可真没法子过了。”

刘恒甫说:“丁丁,我给你说实话,她家搬不搬,跟咱们没关系。她家住的地方,是当时建筑公司给他们找的。我们早就与建筑公司说好了,协议早都签了,钱和补助也早给了公司了,公司肯定也给这些住户发了补贴了。让他们按期腾房,天经地义,合理合法。这些人你看着他们可怜,其实个个贪得无厌,一边拿着大把的补贴,一边找各种理由能拖就拖,能不搬就不搬。这里面的猫儿腻多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以为咱们这些人容易吗?如果可怜这个,可怜那个,那我们还干不干了?再说了,他们可怜,我们就不可怜?每天求这个求那个,谁又来可怜我们?我儿子也是你同班同学,你怎么就不替我们想想?我几十个亿都投在这里了,如果工程黄了,将来我一家子还活不活了,说不定比叫花子还惨!”

丁丁听了,好半天才说:“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她家肯定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一会儿先去看看她家,如果能找到其他解决的办法,那就不说了。如果找不到,那我还来找你。别的住户我可以不管,但她家说什么我也得管。她真的是我的同桌,真的对我好。”

刘恒甫盯着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傻小子,第一次感觉自己有可能错看了他。这小子讲义气,认死理,这种人其实很可怕。用对了,会为你卖命;用不对,也会跟你拼命。想了想,他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丁丁,从小到大,每个人都有数不清的同学朋友。不过有句老话你得记着,富在深山有远亲,穷死街头无人问。你有情有义,当然不是坏事,但现在是金钱社会,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一个人一没钱,二没权,三没本事,就算有情有义,又有什么用?你想想,你爸是市委书记的时候,是不是遍地都是好朋友,处处都是亲兄弟?现在呢?除了我,有几个找过你,帮过你?说句难听的话,即使你出了天大的事,有几个人会关心呢?你看着别人可怜,谁又可怜过你?连你的亲戚都算上,除了你那个姑姑找过你,还有哪个打听过你?人活世上,咱不做坏人,但也不能太善良,不能太心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做人心太软,到头来,既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别人。这些话,我也就是给你说说,要换了别人,我早把他开了。好了,你自己再想想吧。你同学那个地方,我劝你还是不要再去了。你说你想帮她,丁丁,你也不想想,你现在还帮得了谁?你连自己都帮不了,还怎么帮别人?”说到这儿,刘恒甫的语气渐渐严厉,目光也冷峻起来,“还有,你现在是在我手下干事,我不让你干的事,你就不要去干。这是规矩,你懂不懂?”

让刘恒甫没想到的是,丁丁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字字钻心地对他说:“那也要看干什么事了。”

看着丁丁转身离去,刘恒甫意识到,如果制伏不了这小子,说不定他真会出来搅局,很可能会坏了他的大事。他得马上想个办法。

他想的办法很简单也很实用,他要赶在丁丁前面,把那一溜屋子全部拆掉,把那些人赶走,赶得越远越好。事不宜迟,最好今天就办了。

下午四点,刘恒甫采取行动。

这个时段,住户大都在班上还没回来。这个时候动手,阻力最小,找麻烦的人也最少。十几台铲车、挖掘机,在三个小区同时出动,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分散住户们的注意力,让他们自顾不暇,无法聚众闹事,阻碍拆迁。

一切似乎都非常顺利。今天强拆的几个地方,提前都摸清了底细,大都是老弱病残,或者是没背景、没势力的外地人,估计不会有什么麻烦。

唯一没估计到的就是丁丁的反抗。

丁丁也没有估计到刘恒甫下手会这么快,手段会这么狠。事先他一无所知,也没有人给他透露任何消息。当天下午他去了吴玉红家,想问问她是否收到了要求搬迁的消息,她爸所在的公司是否能给她家提供帮助。还有他最想知道的一点,她家是不是领过拆迁的赔偿和补助。刘恒甫上午所有的话里面,唯有这一句他无法辨别真假。

这之前,丁丁曾同玉红联系过一次,告诉玉红他还没走,大致说了说情况,具体的他会当面告诉她。玉红在手机里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叮嘱他别大意。

下午四点多,丁丁出了门,顺便拨通了玉红的手機。手机接通后,他听到了铲车、挖掘机的轰鸣声,还有玉红的声音,玉红几乎是在哭嚎,是在嘶喊!

接下来,丁丁的行为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抓起上次去打砸用的那根钢筋拔腿就跑。丁丁是体育课代表,中长跑是他的长项,学校长跑比赛他年年都是冠军。两公里的路程,丁丁用了不到十分钟。

丁丁来得很及时,如果再晚来一步,玉红家的墙就没了,今天晚上玉红和她爸爸就得露宿街头!

此时此刻的丁丁怒不可遏,勇不可挡。就在挖掘机轰鸣着把玉红家门口的台阶一铲刮下来的时候,冲过来的丁丁飞身一跃,一把伸进去,驾驶室里的驾驶员就像小鸡一般被拉了出来!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

那个巨大而疯狂的铲斗突然耷拉在那里一动不动,四周的哭喊声也戛然而止,只有挖掘机的引擎仍在吐吐吐吐地乱响。可能担心发生事故,有人赶忙上去关闭了发动机。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人气冲冲地走过来要与丁丁理论,说了没几句,只见丁丁拳头一挥,那个人踉跄了几下,一下子趴在那里再没有起来。

人越聚越多。既有被强拆的住户,也有闻讯而来的开发公司管理人员。被强拆的住户都聚在丁丁身旁,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大喊大哭。强拆一方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后连那个村主任和刘恒甫都相继露面了。

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几乎所有的围观者都在指责强拆一方,你们欺压百姓,简直就是一群土匪恶霸,你们能代表政府吗?我们已经给政府打电话了,倒要看看政府会不会站在群众的对立面!而强拆一方则拿着高音喇叭呼吁大家服从政府的决定,不要无理取闹,不要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很快,冲突再次发生。强拆一方要把几个带头闹事的住户驱离现场,但所有的努力都徒劳无功,丁丁一个人站在最前列,几乎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其实丁丁的拳击武术很一般,但在这里所向披靡,勇猛异常!手持钢筋、怒发冲冠的丁丁从住户口中得知了刘恒甫的贪婪和虚伪,他给丁丁讲的一切都是骗人的鬼话。一个被迫辍学的十五岁女孩儿和她濒死的爸爸他都不肯放过,什么给了补助、发了补贴,全都是骗人的!也正是这个人利用了自己的爸爸,攫取了无数的财富,还要让自己在这里继续为他为非作歹,充当打手!丁丁对这个骗取了他的信任,又利用他欺骗爸爸的奸商深恶痛绝,对自己的再度上当受骗更是忍无可忍、怒火中烧!

就像在拳击场上一样,丁丁打红了眼。

没有人敢上前拦他,也没人拦得住他!

就在他左冲右突,拼力阻挡拆迁人员的时候,高音喇叭突然响了:“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你们已经被混进来的坏人所利用!在你们中间那个穷凶极恶的高个子,就是腐败分子原市委书记魏宏刚的儿子!他正在利用你们的情绪抗拒政府,抗拒棚户区改造!大家注意了!在你们中间那个穷凶极恶的高个子,就是腐败分子原市委书记的儿子……”

丁丁像挨了一记闷棍,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所有的人一时间都愣在了那里。

魏宏刚的儿子!刚刚被“双规”了的腐败市委书记的儿子!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巴,吃惊地看着他。

突然有人大喊:“你们上当受骗了!这个家伙确实就是魏宏刚的儿子!”

丁丁似乎看到了刘恒甫的影子!他本想为自己辩解一下,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人向他逼了过来。他看到了原先跟他出来搞打砸的几个手下。这些人对他的强横早有不满,此时此刻,好像被愤恨包裹着,都手持钢筋凶狠地向他围了过来……丁丁本能地想逃出那个圈子,但来不及了。他看到有几根钢筋同时向他挥来,紧接着,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当他意识到那是玉红的声音时,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十四

那一天,由于强拆引发的大规模械斗造成多人受伤,如果不是公安及时赶到,很可能演变为更为严重的群体性事件。这一突发事件迅速发酵,现场视频在网络上疯传。市委市政府全面介入,强拆被迅速制止,刘恒甫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被责令立即停业整顿,接受调查。

司法机关也开始进行深入调查,那个刚被放出来的村主任被重新收监。由于涉及重大腐败案件,三天以后,检察院反贪局对刘恒甫立案审查。七天以后,镇长、区长均被撤销职务,等候进一步处理。紧接着,市委市政府做出决定,对市区所有的棚户区改造工程和旧城改造工程进行全面清理整顿。

等丁丁醒来的时候,似乎已经风平浪静,一切都过去了。

丁丁并没有受到处理。一是伤势较重,二是年龄太小,三是一个被“双规”了的原市委书记的儿子,如何处理比较棘手。另外,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人们在视频中都看到了他阻拦强拆、制止械斗,最终被打倒在地的场面,这个场面让好多人看得惊心动魄,甚至热泪盈眶……

丁丁的伤势很重。头上挨了一钢筋,所幸打偏了,吃重的是脖子和肩膀,但耳朵被撕裂,脖子肩膀重度挫伤,此外,腰背多处遭到重击。

丁丁在医院里只躺了两天,第三天就被玉红拉回了家里。原因很简单,没有钱,没有家,没有医保卡,当时甚至没找到丁丁的身份证,连他的手机也没了下落。这是附近的一家社区医院,医院进行了紧急的救治以后,进行登记时,才发现这个受伤者几乎就是个三无人员。吴玉红告知医院丁丁的所在学校,医院打电话联系,得到的答复是,这个学生已经无故旷课两三个月了,属于自动退学,与学校没有关系了。学校还说,这个学生并没有办理学生医保,学校没有他的医保卡,就算有医保卡,他也不是在校内出的事,在校外出事的一律由学生本人和家长负责,学校不承担任何责任。

社区医院非常简陋,像丁丁这样的伤势,应马上转院到正规的医院去救治。但丁丁的情况无法办理转院手续,吴玉红也没有钱让丁丁在医院里继续治疗,更无法长时间在医院陪护丁丁,她家里还有一个病重不醒的爸爸。社区医院最终同意了吴玉红的请求,做了进一步的伤口处理后,开了一些药品,让丁丁回到她家休养。

好在丁丁的身体底子好,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他的伤口不但没有恶化,还有好转的迹象。回来第二天,他就完全清醒了,第三天就能进食,甚至下床走动。麻烦的是,丁丁受的外伤比较严重,肋骨有裂缝,根本没办法躺下休息,只能斜靠在玉紅家那张极其简陋的木床上。吴玉红把家里的衣物垫在丁丁身后,可每次躺下,仍然让他疼痛难忍。

丁丁非常固执,他坚持认为自己一定能尽快恢复。手机丢了,他让玉红给他补办了手续,又买了一个,他的支付宝里有钱,买个新手机绰绰有余。还有两张银行卡,一张是自己的,一张是刘恒甫给他办的,虽然钱不多,医院里也花费了一些,但维持他和玉红家几个月的生活应该没问题。他计划等自己好了再想别的办法。

丁丁觉得暂时还不用为生活发愁,所以他坚持不让玉红给姑姑打电话。他不想让姑姑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也不想让姑姑为自己的事再操心。他倒是时不时与绵绵在微信上聊聊,他知道绵绵的情况,也知道姑姑家目前的处境。只是他从来不告诉绵绵他自己的情况,包括他在什么地方,正在干什么,还有下一步准备怎么办。绵绵很着急,但丁丁从来都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口气,好像自己一切都很正常。绵绵也就相信了丁丁话,没给爸爸妈妈透露过丁丁的情况。

丁丁之所以最终还是给绵绵打了手机,原因也只有一个,他突然没钱了。

那天玉红去给丁丁拿药,玉红回来说,卡里没钱了,医院没给开。丁丁有点儿不相信,这张卡是自己的,除去这些天的费用,至少还有两三万,怎么会没钱了?

玉红很细心,在银行里给他打了个清单,丁丁看了以后不禁大吃一惊,就在半个月前,有人从他的银行卡里提走了三万!

丁丁愣了好半天,突然想起来了,那正是他来刘恒甫这里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在行动之前,参与者把自己的银行卡、身份证和手机一并交给刘恒甫,刘恒甫的说法是,一旦出现意外,这些东西不会落在别人手里,避免暴露身份,也避免不必要的损失。那时候丁丁对刘恒甫唯命是从,从未有过任何顾虑和担心。没想到,自己如此信任的刘恒甫,居然不声不响地从他的银行卡里提走了三万块!

丁丁想起刘恒甫曾给他讲过一次,说咱们好朋友就该勤算账,将来谁也不给谁惹麻烦。你爸爸是个市委书记,我如果让你在这里白吃白住,将来出了什么问题,那还不把你爸给连累了?你的费用我都记着,将来一并再算,要真有什么事,咱们不管到了哪儿都说得清楚。如今看来,刘恒甫早已安了这心,断了丁丁的经济来源,让丁丁死心塌地跟定他。这个刘恒甫可真是歹毒到家了。

看了看支付宝余额,总共只剩了几百块钱。丁丁原先没有想到刘恒甫会来这么一手。早知今日,当初把卡里的钱都转过来就好了,那就不会出现今天这样被动的情况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夜之间就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他原本想着还可以帮玉红一家支撑一段,至少过了这个冬天,自己的身体也能恢复,可现在……真是大意失荆州!

怎么办?

还有一张银行卡,就是刘恒甫给他的那张了。丁丁突然感到惶恐万状,自己原来的卡里都沒钱了,这张卡里还会有钱?

到取款机上一查,果然不出所料,卡里不仅没有钱,而且这张卡早就成了废卡!估计父亲刚出事的时候刘经理就这么干了,自己竟然一直蒙在鼓里!

如果是在过去,丁丁对此当然不屑一顾。然而今天,却让他束手无策。看着这间破败不堪、灌风漏雨的房子,看着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玉红爸爸,看着身材单薄、脸色灰白、两手皲裂的吴玉红,终于明白了他本该早就明白的生活常识:平日里视金钱如粪土的人,一定是从不为金钱发愁的人。丁丁无忧无虑、逍遥自在地活了这么大,第一次真正感觉到钱对一个人和一个家庭的意义。就在一星期前,面对刘恒甫那样的人他还能挺直腰杆,毫无惧色,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还有钱!钱就是他的胆,就是他的底气,就是他能坚持做个好人的资本!尽管就那么几万块钱,但足以让他在大是大非面前不必做出违心的选择,用不着对任何人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时,他突然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感笼罩,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惊惶和绝望!

这道理如果早明白一月半月的,丁丁说不定都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困境。如果丁丁早发现自己已经囊空如洗,他的言行举止一定会更理性。也许他不会那么鲁莽,那么冒失。他会考虑用更稳妥的方式保护自己、保护玉红。事到如今,他不仅没有救不了玉红,反倒成了玉红的拖累。

丁丁整整一晚没合眼。第二天一早还不到五点,他眼睛红红地给一直陪伴着他的吴玉红说:“你帮我给绵绵打个电话吧……”

武祥和妻子找到丁丁时,丁丁已经在玉红家里躺了一个星期了。

看着遍体鳞伤的丁丁,看着瘦弱单薄的吴玉红,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魏宏枝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就是孩子的住处。接着,她又想到了不知身在何处的弟弟,想到了一直在念叨儿子的母亲。本来一个安安稳稳的家,怎么一下子成了这样?魏宏枝不由得泪流满面,失声痛哭。

武祥一时手足无措,好不容易等妻子平静了一些,他赶忙说道:“宏枝啊,咱们得赶紧合计个办法,丁丁现在该怎么办,是马上去医院,还是先回家里?我看孩子伤得挺重,还是先去趟医院吧,好好检查一下,看有没有问题。”

武祥的话一下子点醒了妻子,魏宏枝猛然止住了哭声,想了想,突然问吴玉红:“丁丁这几天都是你一个人在照顾吗?”

吴玉红点点头。

“昏迷的那几天也是?吃喝拉撒都是你一个人管的?”

吴玉红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是……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喊姑姑,喊绵绵……前几天还尿血,这两天好些了。”

“好孩子,多亏有了你……”魏宏枝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涌出来,“丁丁这几天都吃的什么药?”

“都是消炎的,还有止疼的。”玉红一边说,一边把丁丁吃的药都摆了出来。“都很贵,这一盒药就花了五百多块。”

“身上的这些伤,换过药吗?”魏宏枝轻轻掀开丁丁身上的被子问。

“还没有,医生叫不来,去医院出租车不愿意拉,‘120太贵了,叫不起。”

“医生叫不来?”武祥有些纳闷儿,不禁问道。

“医生要出诊费,但一说地址就不来了。医生知道这个地方乱,都不想来。来了也挣不到几个钱,不像去那些有钱人住的地方,有车接送,有吃有喝,钱给得多,还有礼品。爸爸好的时候常说这些,说他们的老总请医生,医生每次来,都能给千儿八百的。‘120也一样,打电话说得好听,其实还是看钱,起步价多少,服务费多少,等候费多少,护理费多少,抬送伤员费多少,还有什么超时费、急救费,算来算去,一趟至少也得好几百。其实送到医院他们就什么都不管了,再回来还得自己想办法。我们实在是不敢叫,就是叫来了也掏不起这么多钱。”

魏宏枝原本想叫出租车的,但看丁丁的样子,如何把他抬到出租车上还真是个问题。怎么办?没办法,还是叫“120”吧。

“120”的态度还算好,来的人也利索,没费什么工夫就把丁丁抬进了车里。可能是焦虑紧绷的心情突然放松了,几天几夜没睡好的丁丁此时酣睡如泥,几个人把他抬上车时,竟然都没醒过来。

都上了车了,武祥和妻子才想到车下还留下了一个吴玉红。妻子喊了一声,和武祥一起下车,走到玉红跟前。妻子紧紧地抱住玉红,久久不肯放开。玉红也很难过,但强忍着没哭出声来。末了,妻子只说了一句话:“我记住你了,过了这两天我就来看你。”

武祥本来想问问她下一步的打算,还上不上学了,还有她爸爸的病是否需要帮忙,想了想,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这么好的孩子,武祥不是不想帮,而是他帮不了,他没有任何能力帮。假如魏宏刚现在还是市委书记,也许妻子说一句话,就能让玉红重新入学,就能让玉红的爸爸入院治疗。但现在,这一切都只是幻想了。

而之前的那些年,武祥觉得自己的确就像生活在幻想之中,那时候,他们根本看不到眼前的这一切,看不到玉红这样的孩子,看不到玉红的爸爸这样孤立无援的农民工。包括发生在丁丁身上的一切,那时的他和妻子看不到,他那个市委书记内弟魏宏刚更不可能看到!

当你能看到的时候,恰恰是你最无助的时候!

(未完待续)

啄木鸟 2018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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