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布袋干虾

2018-05-12 02:50于秋月
幸福家庭 2018年5期
关键词:大嫂布袋表弟

于秋月

春节前夕,老家大哥的包裹如期而至。手工制的旧布袋里,装着一袋大约2斤重的干虾,一打开,腥腥的味道扑鼻而来,这已经是大哥连续第7年给我们寄年货了。

我吃虾会皮肤过敏,家里人也没有愿意吃的,于是寄来的虾年年放置着。今年母亲特意打了电话给我,让我告诉大哥,别再寄了,没人吃,可我张不开这个口。

7年前的5月份,从母亲的老家──河北农村来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大哥。母亲说,大哥父亲的爷爷和母亲的爷爷是同一个人,也就是我和大哥同一个曾祖父。

之前,母亲很少说起老家,我偶尔只能从他们的来信中得知一点儿消息。他们总是在信中互报着平安,说着家长里短的话,不外乎儿子结婚了、老伴身体又不好等这类的,大哥的文化水平不高,说的也都是平常的话,所以每次看完信,我回头就忘了。

风尘仆仆的大哥来到我们面前,黝黑消瘦的脸庞,不高的个子,表弟给他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很肥大,两只手有些拘谨地不知道放哪里好。

操着一口唐山口音的大哥看见母亲就哭了。那时候,母亲刚做完一个大手术,大哥一面叫着老姑,一面紧紧地抓住母亲的手。

他们两人坐下来聊着彼此的境况,我们才知道,大哥家里的生活很拮据,以种地为生,这几年收成不好,大嫂病得重时都不能下地,家里挣点儿钱还不够给她看病的。

五十多岁的大哥思念他的老姑,特别是听说唯一的叔叔也过世了,他便再也坐不住了,买了张火车票,一个人一路打听,一路奔波就来了。

大哥没出过远门,直接到了大庆,然后,由表弟陪着来到哈尔滨。

我们领着大哥去太阳岛玩,坐在“钢琴”前的大哥局促着,不知道该摆个什么姿势照相,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钢琴”。在中央大街上,举着马迭尔冰激凌的大哥在时髦的人流中特别显眼,因为他实在是“土得掉渣”,可他兴奋得不得了,毫不介意,高高地举着冰激凌,站在马路中央留了个影。

大哥出来一趟不容易,我知道家里人也许会盼着他带点儿特产回去,我们先买了些红肠、木耳、蘑菇。然后我带着他来到了建设街市场,这里的俄罗斯特产在老家是不会有的,我又买了巧克力、手电筒、放大镜、望远镜、酒起子等,我告诉大哥:“这些小玩意,你拿回去给大伙分分,咱别空手回去哈。”

付完款快走到门口时,我忽然想起了大嫂,悄声问大哥:“你看看我给大嫂买点儿啥?”大哥满脸通红地说:“别买了,太多了。”我执意让他告诉我,大哥犹豫了一下,说:“你大嫂一辈子也没戴過一块像样的手表。”我二话没说,拽回大哥,挑了一块他比较中意的手表,大哥小心翼翼地把表放到了贴身的衣服兜里。

送走大哥后不久,表弟去了一趟老家。发回来的相片里,土房、土墙、火炕都斑驳破旧,屋子里的陈设古老又简陋,看了让人心酸。此时,快过年了,我特意去了一趟市场,买了一堆干肠、红肠、山货,给大哥寄了过去。

很快,我就接到了大哥回寄的东西,干干的扇贝和蚬子,除了散发着腥味,上面似乎还有些发黄。里面夹着封信,说老家实在是没什么东西可以送给我们尝尝,只能买到这些,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喜欢。

大哥是种地的农民,这些海鲜是他跑到县城里特意买的。也许,在他们那里,这是最贵重的东西了。

东西放在家里,没人动。可当大哥打电话问我东西好不好时,我违心地说:“好极了,大家都喜欢吃。”大哥在电话里开心地笑了。我不照实说,是怕大哥听了会伤心难受,怕他再去东跑西颠地寻找“贵重的”东西。

心实的大哥这几年条件好了,于是寄来的蚬子和扇贝变成了大虾。他每一年都满心欢喜地,提前打电话告诉我东西快到了,注意接收。然后,又打电话询问是否寄到,直到得到答复了,他才放心。

大哥的包裹里邮寄的是老家的味道,邮寄的是扯不断的亲情。

一布袋干虾,还有远方的大哥放不下的情怀,都被装进这小小的包裹里。包裹的那头是大哥,这头是我们。

(摘自《哈尔滨日报》2018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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