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

2018-05-16 01:44:24 大理文化2018年3期

隆林刚

敲门声响了一会后,那些散落在逼仄过道里的目光开始变得犹豫,互相触碰后,又集中在涛子的脸上寻找答案。涛子转身使劲点头,信誓旦旦的样子就差指天发誓。稍微加大了力度后,涛子的拳头成了一些小的石头,继续咚咚地落在门上。远方,远方。他边敲边喊。终于,防盗门哐当响了一声后,开了。打开的门缝里,李远方一张昏暗的脸渐渐浮了出来。他的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疲惫,涛子,你来了。

涛子一眼就看见李远方头上的白发,原先它们还只在鬓角一带躲躲藏藏,现在,它们等来了春天,就发了疯似的长成了一片。涛子忙移开视线,用欢快的语调说,远方,你看看,谁来了?

李远方就抬起眼,向涛子的身后望去,一张张笑脸就接二连三地扑进了他的眼中。大头,胖大妈,强哥强嫂,还有段王爷。他用指头一个一个点着。哎呀,今天下关刮的是什么风啊,把老伙伴们都刮来了。李远方慌着招呼他们进屋。胖大妈,你不是在昆明看孙子吗?胖大妈胖手一摆,儿孙自有儿孙福,老朋友聚会,怎能少了我一个。

滇纺这一片家属区,老迈而局促,一幢楼和一幢楼之间只有五六米的距离,挤得像多米诺骨牌,只要同一单元同一楼层的住户把窗户打开,第一幢的人家就可以知道第十幢人家餐桌上吃什么。没有多少光线能够挤进多米诺骨牌的缝隙里,阳光显得珍贵而奢侈。李远方家的一楼,即便在晴天也是一片昏暗。先前李远方没有开灯,现在,他把灯开了。还在蓄力的节能灯昏昏暗暗,害得墙壁、沙发、电视柜和李远方一样也是昏暗的样子。一屋子的死气沉沉,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胖大妈的眼睛马上就湿了,她总爱感情用事,年轻的时候看悲剧电影,两块手帕都不够擦眼泪。等电影结束了,两三天还走不出剧情,只要一坐下,就走神,想起剧中的某某某,还会红眼圈。现在,她又吸起了鼻子,一只手伸进了口袋,涛子怕她掏出纸巾来擦眼泪,忙偷偷用手肘碰了她一下。胖大妈醒悟过来,一下举起另一只手中的环保袋,远方,快猜猜,我们带来了什么好东西?李远方早就嗅到了在空气里游荡的几缕香味,却还故意嗅了嗅鼻子,才笑着说,你的看家菜,糖醋鱼!胖大嫂乐了,你啊,狗鼻子还是那么尖!

每个人都不空手,环保袋里端出了一碗碗的菜肴来,除了胖大妈的糖醋鱼和水煮肉片,还有大头的蒜泥白肉,强哥强嫂的粉蒸排骨粉蒸肉,涛子的黄焖鸡,段王爷的汽锅鸡和回锅肉。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想当年,这几道菜可是滇纺厂出了名的八大碗呢。

远方,我们有多久没有打拼伙了?涛子说。

打拼伙?!这个泛着旧日金色光辉的词一下子就照亮了李远方遥远的记忆。那时候,他们还是滇纺食堂的职工,又都住在福文路上的职工家属区。夏日周末,他们经常在楼下支两三张桌子,一家端出一两个菜来“打拼伙”。就着两杯小酒,周末的黄昏时光便有了最美妙的滋味。那时候,物质不多,快乐却一抓一把。是啊,有多久没有“打拼伙“了,似乎好久好久了,那些变轻变淡了的往事都成了苍山上的一缕烟一缕雾,在远远的地方飘摇。可又似乎没过多久,一伙人仿佛昨天还把酒杯高高举起的,那烈酒的滋味,今日还有一缕香甜留在喉头。而身边一群孩子的打闹声也还在耳边回响,特别是儿子小木的大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他说话似的——则是这回响里的最响亮音符。

节能灯醒过来了,屋里明亮起来。这明亮正好配合了大家声音的响亮,死气沉沉的东西正被驱散。挤拢点,挤拢点。小小的客厅已经够拥挤了,可大家感觉还可以再挤拢一点。当年他们就是这样,把热闹当做是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意挤,就会越来越多。

还带了酒,鹤庆乾酒。男的女的,会喝的不会喝的都满上。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必须满上啊,涛子举起酒杯说,能喝的干杯,不能喝的也抿一抿。涛子的提议立刻得到大家的响应。大家都举杯起立。李远方也随大流站起,心里却糊涂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呢?干杯!酒杯碰响碰响,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祝远方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原来藏着这么一个谜底!

五十几了?李远方突然记不起自己的岁数,岁数和着这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一起变得模糊不清。想了一会,算出来了,五十六。而另一个数字却是不假思索地就出来了,二十七。那是儿子小木的岁数。二十七,不会错的。永远都不会错。

从前的打拼伙拼的是远亲不如近邻的热闹。那时候的醉就是手边的抽纸,高兴抽一张,难过抽一张,无所事事也要抽一张。每次打拼伙,“不醉不欢,不欢不散”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今天的打拼伙呢?青春遠去,醉,已成奢侈,只剩这不老的情怀还留在下关风中。下关风永远不会停,只是把老伙伴聚齐了不容易啊。因为这不容易,李远方就想多喝,就想醉。谢谢了。他喝了一杯。谢谢了。他又喝了一杯。除了谢谢,除了喝酒,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呢,什么都说不了,什么都做不了。醉了好,以前的无数夜晚都是用醉打发的,夜晚怎么流淌的也不知道,醒来时,已经是新的一天。好久没醉过了,该醉一次了。可三杯两盏后,涛子就不给他倒酒了。适可而止。高兴就好。后面还有节目呢。他们的理由总是非常非常多。好好好,李远方说,不喝了,不喝了。明明笑着,可眼泪却掉了下来,其实也没有掉下来,全偷偷地抹在手背上了,李远方不会让它被人看见的。

第一批灰尘是去年七月来的,它们以为和往常一样,短暂的停留后,又会被一块抹布重新赶回颠沛流离的生活,不曾想一待就是一年多。它们的兄弟姐妹一批一批地集结到此,一点一点将这个家的光彩埋藏起来。要不是偶尔还有李远方的咳嗽声响起,这个家就等于死了。

是涛子让屋子又活了过来。两个月前的一天,也就是那件事尘埃落定后的一个下午。他花了半天的时间用抹布赶走了那些灰尘。大部分的灰尘滚到了水里,将一盆水染成灰色,少部分又飞回空气中自由自在。等光彩重新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涛子对自己说,以后,不会让这个家这么灰了。

老伙伴里就只剩下李远方和涛子还住在家属区。滇纺那个辉煌的大厂破产后,能走的都走了。美好的生活在别处。旧厂区已经夷为平地,新的楼房正在生长,要不了多久,一片新的小区就能迎风歌唱。只有这一片家属区连同里面的人,一天一天被下关风吹旧吹老。

那件事以后,李远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用沉默把自己包裹起来丢在沙发上,除了柔软的沙发和沉默本身,似乎没有什么能吸引他。但只要门口响起脚步声,他立马就会警觉起来。他急切地站起来,可最后又不得不颓然地坐下——那不是他等待的脚步声。它们不过是一群陌生的飞鸟,匆匆地来,丢下一些聒噪后又匆匆离去。

电视里只有一片蓝,早欠费了。很多个夜晚就是这片诡异的蓝照耀着李远方的夜晚。李远方觉得它们和自己一样,一样地在沉默中竖起耳朵在等待。它们在等待着他为它们续费,而他则等待着那个脚步声在楼道里重新响起。

不会再响起了。李远方虽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愿意被这个事实带来的悲哀深深掩埋,但他还是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如果一直等下去,就一定会把那脚步声等来。因为除了等,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不辞而别的事小木从小就经常干。家是小木一个可有可无的窝,网吧才是小木的家。下关城有多少网吧,小木就有多少温暖的家。有一次,十二岁的小木沐浴着春风走进一家黑网吧,等他再次从网吧出来时,秋天的第一片落叶正打着旋飘过他的肩头。他哆嗦着身子回家,迷迷糊糊的脑子里,网络的江湖还在风起云涌。脚步声才在过道响起,门就开了,门里的父亲没有责怪也没有惊喜,回来了?——是平常的语调。小木嗯了一声,看都没有看父亲一眼,就奔着冰箱去了。冰箱里装满了小木最爱的食品,从来都是如此。

也骂过,也打过,兵荒马乱之后是李远方两鬓的白发和整夜的失眠。没用,越约束越反抗,疏导吧,到最后,所有的爱和道理都成了撒在石头上的一把化肥。涛子安慰李远方,慢慢来,你要想,比起那些吸毒的瘾君子,小木算是好的了。李远方知道,在大理这地,毒品就是暗礁,青春的帆船一不小心就会迎头撞上去。织布车间张猛的儿子吸毒,最后注射海洛因时,死在公厕里。后勤李姚的女儿死倒没死,可瘦得像根柴,偶尔从你面前飘过,也是幽魂一缕了。哎,也只能这样慰藉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于是,把希望全部寄托给时间,只有时间才能带来希望,希望小木是朵晚开的花,时间到了,他就会绽放就会芬芳。

电视终于等来了它五光十色鸟语花香的春天。是涛子去补交的收视费。涛子选了一个频道,抗日神剧,打打杀杀,又喊又叫的。李远方似乎看进去了,那一个小时里,居然连咳嗽都止住了。 个独居者的家里就应该装点热闹。热闹是一颗糖,虽然治不了李远方的病,但最起码能让一段时光变得甜蜜起来。

还以为要不了多久,小木就会从下关城的某一间网吧罩钻出来。蓬头垢面也好,饥肠辘辘也好,都没有关系,回来就好,爸爸在家呢。可是,没有,三个月没有,四个月没有,半年也没有。涛子说,小木会不会去远方旅行了?小木一直是一个挺有个性的孩子,从来不走寻常路。读中学时,呆板乏味的校服将一颗颗青春的心包裹得宽大松垮,只有小木动手将自己的校服修改成修身款。他擅长电子竞技,这种被千万家长老师嗤之以鼻的网游,他奉若神明,并乐意为此奉献青春。我白己的路,我自己走,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小木的这句名言,被很多同学欣赏。可是这些并不能成为他人间蒸发的理由。不会的,李远方坚定地说,虽然我们父子之间的间隙一直都在,但每年我的生日,都会收到小木的礼物。光凭这一点,李远方就有理由相信,小木心里是有他这个父亲的位置的,怎么可能一走了之,半年音信全无。还有,那-天小木出门时,他的手机正在充电。手机是年轻人的翅膀,没有翅膀,他们是飞不到远方的。

往事是最好的下酒菜。借着酒劲,说出的往事也有了一股子酒香。想当年滇纺厂可是一个大林子,什么鸟没有,别说三天三夜了,就是十天十夜关于它的故事也说不完。比如纺纱车间的杨好,长得苗条漂亮,可美中不足的是她有狐臭。一到夏天味道浓得别说人受不了,就连苍蝇蚊子都受不了,靠近一个晕一个。但她从不遮遮掩掩觉得难为情,也没有打算要去医院做手术。她理直气壮地说这气味是上天给她的印记,凭借它就可以找到她的意中人。狐臭是上天给她找到意中人的印记,听听都让人笑掉大板牙。就在大家都担心她会成为嫁不出去的姑娘时,她的意中人居然真的出现了。有天在公车上,有乘客抱怨这气味,立马就有人附和说太难闻了,公共场合你得注意影响啊。可是有个男青年却菪无其事地说,你们是不是大惊小怪了,什么味道也没有啊。这姑娘忙问他是不是感冒了,男青年肯定地说,我身体棒着呢,好多年都没有感过冒了。姑娘脸一红,笑了。闻不到就对了。后来,杨好和这个小伙子真的好上了。结婚那天,众人在新娘的身上闻到一股好闻的香水味,有人不解,面露疑惑,杨好大方地告诉众人,意中人已经找到,就不用留著这道印记了。

强哥强嫂当年早就彼此怀有好感,可谁也不愿说破,还彼此为对方介绍男女朋友。结果,每次相亲饭局上,男女主角都尴尬地坐一旁看他们反客为主聊得情投意合。他们心里其实早有彼此,可就是不愿捅破中问那层窗户纸。好像谁先捅破谁就低人一等似的。 一天,强嫂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送医院·查,说是阑尾炎,要做手术。手术得有家属签字,强嫂的家属全在云龙县城来不了,强哥就白告奋勇说他来签。你是他什么人?医生问。未婚夫,强哥毫不犹豫地说完后,一把抓起强嫂的手紧紧握住。手术切下的阑尾强哥舍不得丢,埋在宿舍楼下的柳树下。每次柳絮纷飞,他对阑尾的感激之情就会油然而生。没有它的牺牲,不知道这段姻缘还要等多久呢。

还有胖大妈偷布。那年头,要是家罩多出一段花布,那就意味着家里就多出一件花衬衣,几条花内裤,都是奢侈品啊。胖大妈把印染车间印染好的一小段布匹缠在腰上,然后就正大光明地走出厂大门。那年头,当胖人绝对是有好处的,胖大嫂家人人都是花内裤,还能保证每周上公共澡堂一次,一月内不同款。只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一次,胖大妈偷布时被门卫保安拦住了。你腰上是不是有东西?当然有东西。有什么?这不明摆着吗,老娘的一圈肥肉。给我们看看。看什么看,耍流氓啊?你放心,我们会让女保安来检查。检查个屁。你最好配合些,不然我们报警后果就严重了。报你妈的头,老娘丑话可放在前头,要是你们冤枉了我,我可要大闹保卫科。女保安来了,胖大嫂面不改色心不跳。 一掀开胖大嫂的衣服,腰上果真只有一圈肥肉。那日,也是她幸运,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就把要带出来的布塞进了打水的茶壶里。茶壶在保安盘问她的时候,被她很自然地交给了其他同事先带回了家。

当然,还有大头。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人有伞,我有大头。他那颗传奇的大头不仅能当伞抵挡暴风骤雨,还是大智菪愚的象征。当年他高中毕业进了滇纺食堂,高中毕业也算是个高才生,领导还指望着把他培养成个大厨,可谁想他连个番茄炒蛋都炒不好,不是炒焦了,就是盐放多了,终于不焦不盐咸了,可没一点卖相,隔夜菜一盆。还总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大头之外又多了外号——瞌睡虫。可他却是第一批停薪留职的清醒者,昆明螺蛳湾进货,下关建设路摆摊,-颗大头重新晃动出他的新人生。巅峰状态时,手下三四问服装店,员工十多号人。等到停薪留职期满,重新回到食堂,那做菜的气场惊得大家都不敢相信他就是当年那个慌脚乱手的大头。他的代表作蒜泥白肉就是那个时期的杰作。每到饭点,队伍最长的那个窗口保准是卖蒜泥白肉的。没吃过大头的蒜泥白肉,就等于没有吃过滇纺的食堂。可大家并没有长久的口福,一年以后大头就辞职走人重回江湖了。其实,原打算是不回来的。之所以愿意回来还待了·年的时问,完全是因为这群老伙伴。

都是些老段子了。可情怀不就是让往事在湿漉漉的记忆里再次登场开唱吗?你再熟悉它的腔调,再熟悉它的节奏也没有用,每一次倾听,你还是会忍不住激动,忍不住眼含泪花。

知情人都怪小木的母亲。

狭小的住房和平淡的生活拴不住她要去奔好日子的脚步。好日子大家都想,可她那根藤从来就没有想过靠自己的能耐去光合作用,她一心只想着能攀上一根高枝就好了。她说她平生只做过一件错事,就是瞎了眼嫁给了李远方。你们说,老实有什么用?有屁用!有屁用!她胡搅蛮缠起来,会把刚到手的工资全部用掉,有时候买衣服,有时候买一堆沙琪玛,要是李远方敢说一个不字,她就会跟他吵一天。她就是喜欢败家,败家才能让她快乐。她的快乐才是对窝囊的李远方最大的惩罚。她花枝招展地离开家的那天,李远方以为她会回头,哪怕留恋地张望上一眼小木,也不枉他们夫妻情分一场。可是,没有,她留给他们的只是冰冷的背影和迫不及待的脚步声。楼下,等候她的桑塔纳已经发动,那是她要去拥抱的幸福。很多年后,桑塔纳低沉的轰鸣声还在李远方的耳畔犹如鬼哭狼嚎挥之不去,直到让一个家支离破碎。要不是那个女人水性杨花,你说,一个家又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最毒妇人心。 -直以来,众人的评价也是李远方的判断。他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于那个女人的虚荣。那个女人——她走后他一直这样称呼她。她的样子以及她的名字从她走后那天就已经死去。

一个雨夜,下关风疯成一只野狼在窗外嚎叫。李远方对着蓝色的电视屏幕发了一会呆,心有所念,就起身去看墙上小木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小木不辞而别后李远方挂在墙上的,那样他每天都可以看到小木了。昏暗之中,他追溯着小木面相的来路,看到了那个女人的模样。她其实一直没有离开李远方,她不仅用她的爱渗透了李远方的青春岁月,还把那段岁月以小木的形式永远地留给了他。她没有离开,从来没有离开过。是他没有让她幸福。没有被爱是可耻的。小敏,他轻轻地呼唤了一声。“那个女人”终于又变回了“小敏”,像从前一样美好的小敏。他对她的仇恨突然消失了。他原谅了她。可同时,另一种更深切的悲痛汹涌而来——他恨起了自己。

有一件事除了涛子李远方谁也没有告诉。其实,那一天,他和小木有过争吵。他想让小木出去找份工作,什么工作都好啊,二十几岁的人了,老闲在家里打电脑也不是一回事啊。但小木不听劝,你一个酒鬼赌鬼,有资格说我吗?——这就是父亲在儿子心中的地位。酒和麻将,是小敏走后成为李远方的朋友的。自从有了它们,再不用担心白天太长百无聊赖,晚上心乱如麻无法入睡了。小木血气方刚,李远方酒后发飙,争吵从一开始就电闪雷鸣,像是敌人与敌人之间的最后一场战役。

滚,那个燃烧着的字就是从李远方的嘴里射出去的。那个字狠狠地砸在两个人之间,溅起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小木摔门而去,李远方打开房门不依不饶,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来。小木的脚步声被绊住了几秒后,以更快的速度消失了。

你永远别回来!——这就是我丢出去的刀啊!李远方泣不成声地对涛子说。他希望听到涛子的责骂,哪怕是一声叹息也好,良心被谴责过才会重新被安顿。可是,涛子只是把酒杯斟满。再喝一杯吧,涛子说。

有一次从午夜醒来,因为还沉浸在先前的梦境,李远方流着眼泪念着小木的名字。小木,小木。仿佛每呼唤一次,墙上的小木就会朝他走近一点。那一个滚字,再也收不回来了。“你永远别回来”——这把刀最后插进了李遠方自己的胸口。他伸出了手,伸向墙上相片中的小木,他要拉住小木不让他走。悲痛声断断续续,把夜晚切成悲伤连着悲伤的呓语。左邻右舍谁也不会听见这一间屋子里的这一场哭泣。窗外,下关风的野狼一样的吼叫声能把世间所有的尖锐都撕得粉碎。

我也给大家来一个吧。

这从天而降的惊喜让老伙伴们始料不及,大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远方,你在说什么?我说,我也给大家来一个吧。大家喜出望外,拍掌又欢呼,好好好。

讲故事是一人一环,像从前一样,一环环地接下去,就算是为宴席添了一道大菜了。原计划是让李远方来接上一环的,但是,涛子说了,不要把远方算在计划内。那就先让他做观众吧,要是他们的欢乐感染了他,也许他会主动开口的。现在,李远方主动开口了,那就证明他们的快乐感染了他。他们没有白来。他们的眼里满是期待满是泪光,他们注视着李远方就像注视着地平线上即将升起的朝阳。他们嘴角准备着微笑,等待着李远方的故事一开口,就灿烂成春天的花朵。

这是我的亲身经历,一直作为秘密藏在我的心里。

涛子睁大了眼睛盯着李远方,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是李远方真说起那件事,他会立刻用“来来来,大家干上·杯”来打断他,然后让别人把故事重新接上。他不会让他重提往事,那些伤口不要碰就不会疼。

滇纺锅炉房的洗澡堂你们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怎么能忘记呢,在锅炉房二楼嘛,那可是天堂级别的享受呢。水是粗粗的一管,奔放得像夏天苍山上的小溪,想怎么洗怎么洗。不像澡堂子的那管水,像前列腺患者的尿,孱弱无力尿不尽,经常让你洗出一肚子的火气来。

当然,大家也知道,这个天堂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它不对外开放,想去,得有关系。那时候,锅炉房的组长和我关系铁,只要我高兴随时都可以去洗。锅炉房澡堂唯一的缺点你们知道吗?对,就是只有一间,屋子里只有三个水龙头。男的洗的时候,女的就得在外面等。女的洗的时候,男的就得在外面等。有时候人多,就得分批洗。我最怕等,所以,都是捡着没人的时候才去洗。有一天,我下夜班的时候已是凌晨三点了,去锅炉房的时候,只见当班的二兵趴在桌子上睡觉,我也没和他打招呼就直接上樓去了。看见洗澡的屋子灯亮着,就知道里面有人。我拍了拍铁门,喊了声男的女的?没有反应,我又拍门,男的女的?过了一会,里面传来一声,男的。我心想,这男的真不爷们,又不是你家的澡堂,这么不爽快。他问,你们几个?我说一个。他就把门打开了,一屋子都是白茫茫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我边脱衣服边跟他说话,兄弟,你是哪个车间的?他不说话,只白顾白地洗。不说就不说,你不想理人,我还不想理你呢。就各洗各的,洗着洗着不对劲啊,这个男的怎么一头披肩长发啊。哎呀,你们别起哄,好好听我说。当时,我也不敢确定,伸出一只手去拍他的肩。李远方突然停住了,慢条斯理地吃了一筷子菜。后来呢?后来,后来就停电了。真的,停电了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好好好,我接着说我接着说,求你们别挠我痒痒了。那长发人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我怎么知道的?因为她扑到了我的怀里,两个奶子像兔子一样突突地跳着啊。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呜呜直哭,搞得我都分不清楚落在我身上的是水还是泪水。我当时脑子是一片空白啊。是是是,是幸福来得太快了,把我给弄糊涂了。那女人说,大哥,搂起我。我就搂起她。她又说,搂紧点。我就使劲搂紧点。她又说,大哥,亲我。我想了下,这么一个热乎的女人,怎么可能投怀送抱啊,也许是在梦里吧。如果真是梦里,我又何必顾忌那么多。

生日宴的高潮来了。欢呼声和掌声像潮水一样在小小的屋子里涌动,小屋装不下了,便朝着窗外和更远的地方涌去。涛子的欢呼声最大,他使劲鼓掌。能把欢乐又带回到李远方的身边,这就够了。人到中年,不过是一棵走进秋天的树,还有多少叶子可以被日子吹落?人生得意不得意都要须尽欢。你说,普通人的日子,谁不是在抹布上绣花呢?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我真亲了她啊。她嘴唇软软的,像一个水果冻,好吃极了。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真的,我向毛主席保证,没有后来了。她哭了一会就穿上衣服走了,真的没有后来了。我当然知道她是谁,虽然停电没看清,但她的声音早烙铁一样地烙在我心里了。有一天,有个女的来食堂打饭,她一开口我就知道是她了。我盯着她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不回避我的眼神。我冲他笑,她也回我一个笑。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来。当然是正经女人了,你们这邪恶心思,不要动不动就冒出来玷污良家妇女好不好?后来我打听才知道,他老公喜欢家暴,她受不住了,鼓起勇气向他提出离婚,可得到的只是更多的家暴。那一天,估计又挨了打,郁闷之中去洗澡,刚好,遇到我了,就借我的怀抱用一用。后来,那个女人终于把婚离了。好女人一个啊,好多人明里暗里追求她,好多人给她介绍对象。可是,她一直没有再婚。有一次,我听人说,她之所以没有再婚,是因为她弄丢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直没有找回来。

故事结束的时候,李远方的眼里有了东西在闪光,而沉默开始在淡黄的灯光中游走。

艳遇啊!远方,你小子原来还藏着这么一手。明天我就去把她的底细给查出来。涛子说。坚决一查到底,胖大妈附和道,我们必须得把这段姻缘给成全了,你们说是不是。是。暖洋洋的热闹又重新回来,生日宴又沸腾起来了,像火炉上已开的水。

案也报了,寻人启事也贴了,一个月过去了,小木还是没有一点音讯。李远方的日子一点点被碾碎,繁杂而混乱。也四处奔走寻找,得到苍茫外也得到过一线光亮,可奔过去,光亮之外却是更广阔的苍茫。只能在家等。等,成了一口平底锅,滋滋滋地把人煎成一块糊锅巴。

只在晚上出门,买点吃的用的。可就是借着夜色掩护也还是会被那些眼睛逮到。远方,你儿子找到没有?怎么还没有找到啊,你说,这么大的人会去哪里?他的朋友全都问过了吗?会不会去旅游了?年轻人最喜欢的就是“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不止一遍,他们好意地扔出这些问题。但李远方害怕他们的好意,点点头赶快走人。可是,那些问题却留在了心里。是啊,小木会不会被骗,进了黑煤窑?那地方,简直就是人间地狱,竖着进去,就只能等着横着出来了。再或者,进了传销窝子?那地方,是专门把人变成疯子的精神病院……这一想,惊出一身汗,晚上睡也睡不着,就索性起床,往窗边一站,看楼下一棵被路灯照亮的梧桐。入冬了,其他梧桐早成了光杆司令,而这一树梧桐却因这路灯的关照,一树半黄半绿的叶子还没有半点要飘零的意思。冬天的下关风坚硬如刀,一刀一刀砍过去,就有梧桐叶子落下来。落一片李远方数一片。如果是偶数的话,小木明天就会回来。风一夜不停,他就在窗前守一宿的落叶。

也跑公安局,得到的只是一句,耐心等待,我们会尽力的。李远方点头,微笑,说谢谢。耐心用完时,吼过一次,还要等多久?你们有没有孩子?事发突然,接待的警察有些不知所措。马上清醒的李远方白知失理,抱起头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软在桌子上,哭泣声一点一点响亮起来。民警给予的安慰让他得以慢慢恢复平静,只是走出警局时,他突然想不起回家的方向。

两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李远方买了方便面正准备回家,路过一家小卖铺时,听见老板和一人对话。话里的几个关键词让他心生警觉,马上凑上去打听。老板是昆明人,操着昆明方言跟李远方说,就是在我对面哦,太倒霉哦,是个年轻人,当场就被车撞翻掉哦。后来么,警察就来哦是。那个司机也是憨迷日眼呢,倒个车也把人倒死掉,开哪样车也认不得哦。

一点火星掉进了李远方的心里,立刻燃成了熊熊烈火,他急匆匆地迈开大步,嫌慢,又跑了起来。他跑跑走走,路灯下的影子也慌慌张张。方便面掉了一袋,也没顾得上去捡。眼泪下来了也不知道,只觉得脸痒痒的,用手一抹,一把泪,甩掉,接着跑,又痒,再一抹,还是一把泪,再甩掉,再跑。终于望见了公安局,却站住了,跑不动了,更被那不好的预感泰山压顶。他一点点蹲了下去,呜呜的哭声流了出来,在清冷的夜色中淌了一地。

还唱响了老歌。老歌也曾像他们一样年轻过,那个时候,年轻的他们就是这样唱歌的,好像不把所有的感情和力量用上,就唱不好这首歌似的。现在,歌和他们一起老了,可是在歌声中,他们得以重返青春。毫无疑问,这就是快乐,就是幸福,可是,为什么每個人的眼里还闪着泪光?也许,岁月的滋味就是要就着眼泪这杯小酒来品尝才更有滋味吧。

最后一首歌是《生日歌》——居然还有蛋糕,先前它被藏在哪里呢?这些老伙伴的心思啊。蛋糕上的几根蜡烛在关了灯的屋子里像星星,李远方的眼睛也一闪一闪的。那是喜悦的光芒,涛子想,远方已经收到了他们为他准备的礼物了。

告别的时候,他们和李远方握手拥抱。会好的。身体才最重要。有空也去找我们玩,别老闷在家里面。他们在他耳边念叨这些关怀。他懂他们的意思,这才是他们此行的日的。他也用满满的拥抱和有力的握手,还有微笑给予他们回应。他送他们到了楼底,日送他们走进夜色,才又缓缓上楼,笑容一直留在脸上,直到他重新回到家里。

老伙伴们走了,可他们的声音他们的体温还留在屋里。他站到窗子旁,想清静一下耳根。有一会,那些声音多么嘈杂啊,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好望着他们翕动的嘴唇,微笑,点头。他无法告诉他们,就在这个位置,好多次,他就想这样落下去,像那片梧桐一样,在下关风中狠狠落下去。他也无法告诉他们,他对自己的恨有多深。他把麻将戒了,可这样也无法消解他对自己的恨。他几乎每一天晚上都要经过那家小卖铺的门口,却那么久都不知道,小木就是在对面的马路上倒下的。还有公安局,他去了那么多次,却从来不知道,他的小木的案子就是在那里了结的。那个司机撒谎说小木是他的外甥,下车指挥倒车出了事故。司机悲痛欲绝地对警察说,纯属意外。那个司机不去做演员真是可惜了。

李远方拿出柜子里未开封的包裹。小小的包裹是一个甜蜜的糖果。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蓝色的刮胡刀。蓝色,是他喜欢的颜色。天空一样深远,海一样悠然。这是小木的包裹。是他为爸爸准备的生日礼物。礼物是在电脑上选的,那么多颜色,小木一下就指着那款蓝色的问他,爸,这款怎么样?小木知道他喜欢蓝色。海一样天空一样的蓝色。包裹是李远方去取的,一直没有拆。他要等着小木回来亲自把包裹拆开,然后微笑着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按了一下按钮,刮胡刀响了起来,一群蜜蜂开始在欢唱。对不起,小木。老伙伴们永远不会知道,小木对他意味着什么,不是什么健康,不是什么“会好的”就能代替的。永远也不会。小木就是小木,谁也代替不了。

伤口会被温暖的时间愈合,李远方会重新回到生活的节奏里,看书写字,买菜做饭,像所有老人一样在苍洱之间安享晚年。平日里,涛子还会经常来探望他。不,不是经常,是每天。从交往的那天开始,他就知道涛子是一个好人。以后的生日,他还会收到不同凡响的生日礼物——老伙伴们为他带来的欢乐会像太阳一样把他那一天的生活照得鲜亮无比。但疤痕不会消失,正如生日宴的欢乐,无论它怎样绚烂地涂满了每一个人的面孔,但内心的滋味永远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晚餐。

当然他不能辜负老伙伴们。怎么证明多年的友情是一杯醇香的酒?所以,涛子必须来组织这一场生日宴。换成是他,他也一样会欣然前往。今夜,他配合了他们。但他永远不会告诉给他们,澡堂的那件事情其实不是他的亲身经历。杂志上,别人的故事,他做了一些改编,就成了今天生日宴上的可口的点心。他们品尝到了它的可口,并相信今天的聚会带给了他欢乐,这就够了。他让老伙伴们相信他有面对明天的信心,也是他对多年友情的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