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亚当

2018-05-25 02:50:40 科幻世界2018年1期

修新羽 静渊

1.我

停止服药后一周,我顺利通过了那场测试。

事情不麻烦,爸妈从不关心我究竟在做什么,朋友们或许以为我早就死了。老刘倒是对此非常不满,但即使是他,即使是照料过我多年的医生,也不能指责我为了自尊、生活、梦想,或者直白点儿说,为了钱,做出这样的决定。

招聘启事上说,他们需要补招“敏感脆弱”的人,五个。报名者很多:很多粉丝,想要参与到构建偶像人格的伟大事业中来,往往被淘汰掉;很多走投无路的人,被优渥的待遇吸引,做了无数的模拟测试题来确保自己能被鉴定为“敏感脆弱”。而我不需要这么紧张,我只需要表现得真实就足够了,我正在抑郁期。

事实证明,这足够了。

体检,签合同,签知情同意书,签保密协议……各种琐事耗费了大半个月。当然,与我即将花费在那座巨型建筑里的十年相比,不算太久。穿黑制服的工作助理把我带到那扇门前,表情严肃得就像在为生活服丧。

我将在那里沐浴更衣,然后和我之前的所有生活说再见。我已经很久没跟任何人说再见了。

“再见。”助理对我说。他后退一步,准备马上离开。

“其实我还有个小问题……”开口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干涩难听。我已经很久没问过什么问题了。

“为什么要叫他亚当,我们不是也有女娲造人嘛……”

愚蠢的问题。抑郁期的我非常容易犯蠢。

那个助理只是沉默地盯着我,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浪费时间来解答这种无聊问题。他的手在门把手上握紧,松开,再握紧。最终他还是宽容了些,也许是因为他意识到我的本性就是“敏感脆弱”,并且“愚蠢”。

“原因很简单,女娲造的第一个人没有名字。”他说,然后关上了门。

没有名字。就像我那样。就像其他九十九个人那样。

我戴上那个机器。看起来像耳机:不过是看起来像。这样的外表会让我们感到熟悉,进而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感到放松。

“请闭上双眼。”语音指示这样说。我不确定是不是有活人躲在这语音之后。

我躺在床上,最后确认了一次自己身上的营养仪已经在正常运转。最后再看了一眼自己所处的这个光秃秃的房子,这现实世界。

我闭上眼睛。

现在是夜晚。我和其他五个人一起,直接滑入了亚当的梦境。

2.亚 当

落笔的时候我想到了柴可夫斯基,想到了那些迫不及待的恢宏。被听到,被看见,被品尝。所有感觉都在交织、碰撞,真理诞生继而消亡。

我蘸好颜料,继续填补着画面,用那些夸张的色块来创造一种新的和谐。有些时候我会想,足够了。这些片刻已经足够了,片刻即永恒。尽管我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

人们把我叫作全民偶像。

我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持形象。不需要练习任何基本功。唱歌、跳舞、演奏。描图、调色、临摹。我是最出色的演员和画家,对艺术的理解出类拔萃……毕竟我有着多达一百人的即时顾问团队。我理应出类拔萃。

前些日子据说还选拔进了几位新人。我没怎么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一切很自然。这很好。这说明他们已经完全凝集进了整体意志,凝集进了“亚当”。而亚当,又被埋入了我的潜意识之中。

最初我还能够将自己和亚当的情绪分开。在遇到那些激动的粉丝的时候,我根本不在乎,而亚当会不安。人们喜欢亚当的不安,那种左右逢源的年轻偶像已经太多了,人们越来越喜欢看到那些缺陷。人们以为缺陷就是真实。

哪有什么真实。

在今晚的拍卖会上,依旧有粉丝结伴而来,穿着统一的应援服,举着闪闪发亮的标语板。她们都是些年轻女孩,在注意到我的目光后明显兴奋起来,脸色发红,朝这边小心翼翼地挥手。她们都很可爱,她们看起来都远远比我要年轻——或许应当把“亚当”里那一百个人的年龄加起来,算作我的年龄。我常常觉得自己已经太老了,尽管我还有很长的人生。

坐在前面的那个粉丝把衣领往下拉了拉,朝我飞吻。她皮肤白晳,胸部很丰满,让人想起缇香画的那幅莎乐美。美,但总有种宗教上的不祥意味。

我在心里给她回吻,然后再一次,用余光看到了他。尽管姗姗来迟,却总会出现,这已经是我第十七次看到他了。考虑到入场票的抢手程度,他一定是非常非常有时间,并且非常非常有钱。

我想微笑。

不,不应该。怎么会有这样愚蠢的念头。

或许是亚当想要微笑。它明明只是一种辅助系统,却越来越让我觉得它也有什么人格。它不安,拘谨,敏感多疑。

那人似乎很冷静,他冲我眨眼,很缓慢地。就好像在暗示什么奇怪的消息。我看不懂。或许在操控亚当的那一百个人中有人会明白什么摩斯密码。或许没有。我只是有些说不清的预感,就像在晴空中发现了一团乌云。在不远的未来总会有暴雨的,总会。

我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后排那些前来应援的粉丝身上。

然而无论如何尝试,我都无法让他完全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没参与拍卖,他只是凝望着我。我在拍卖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离开了,在那天晚上的梦里,和过去几年一样,我依旧梦见了水,无边无际的水。我跟公司提过建议,希望他们继续研究来控制我的梦境。但他们似乎没找到什么办法,只解释说这是我的潜意识在和亚当建立联系后产生的应激反应。他们也说不清楚梦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我无数次地梦见,水。它们慢慢涨起,没顶之灾。我无数次地被淹没,水底睁开双眼,却也只看到了虚无。

3.我

他们让大约五个独身主义者加入进来。彻彻底底的独身主义,或许还有点儿厌女倾向。他们当然会这么做,因為亚当最近的情绪并不稳定,多巴胺分泌得太过异常,坦率点儿说,亚当差点儿就要坠入爱河里……在我们这一百个人里,二十岁左右的大概占到了百分之六十,这群荷尔蒙动物。

他们不会允许亚当恋爱或者结婚的,至少现在不许。毕竟粉丝大部分都是疯狂迷恋他的女性,而只要他保持单身,她们就能幻想自己来填补那空缺的位置,来安慰亚当敏感、脆弱、忧郁的心灵。她们就能维持住自己的狂热。

亚当变得有些暴躁,并且忧郁。这种时候,我们总计十五位“敏感脆弱”的人能够掌握大概百分之七十的操控权。为了让他的悲伤显得更真实。

他从来不哭。当我还是我自己的时候,我偶尔会在晚上哭。不知道为什么,哭泣会让我感觉稍微好一点儿:尽管从长远来看,“稍微好一点儿”根本就于事无补。亚当从来不哭,或许因为其他九十九个人都认为,作为男人而言,哭泣实在是过于难堪。

没有女人加入我们。至少目前没有。

已经三个多月了,当我看到镜子的时候,还是会有些不适应。

镜子里是一张过于英俊的脸,过于英俊。正是英俊让他在十年前那次见义勇为后被媒体关注,继而在各类平台上蹿红。正是英俊让娱乐公司斥巨资与他的父母签约,让他从十五岁那年就过上了这种靠设定,靠伪装,靠屈从,靠他人追捧才能找到意义的傀儡人生。

公司的调查很详尽,预测也很准确,他们让亚当成为,且持续成为,最受崇拜和欢迎的人。说实在的,我有些同情他。但更多的,更多更多的是嫉妒:毕竟亚当才是主宰者。

我讨厌吃鸡蛋,不仅是因为讨厌那种味道,还因为我对鸡蛋过敏。但其他的九十九人或许都没有这种困扰,所以亚当每天早上都要吃鸡蛋,我每天都要忍受那种让人恶心的味道。

十年。我要在这里待上整整十年。

等我出去的时候,应该已经是三十五岁了。或许眼角会有皱纹,鬓角会有白发了。但我会有钱,很多很多,足够多的钱。我就能请到更好的声乐老师,去更专业的录音棚唱歌,或许还能开几场小型演唱会。

我必须等待。

4. 亚 当

我站在无边无际的水中。

醒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在这样长梦初醒的时刻,天花板仿佛也变成了蓝色,波光粼粼。

八点的闹钟响了。我把它关上,翻过身尝试继续入睡。今天十点的时候本来应该参加一个访谈节目,但我决心把它推掉。助理会理解的,他知道我这些天睡得都不好。

梦境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无声无色无味无觉,我仿佛能听到悠长的声音。像是在深海里听到的鲸歌,或是轮船的汽笛声,那些怪物或是那些钢铁怪物的鼾声。我没在海边久住过,但梦里那些白茫茫的死水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像海水,变蓝、变绿,变苦涩,有隐约涛声,还有零星海鸟的鸣叫。有什么潜藏在波涛深处。

那些水在来来去去地流动,而我在等待。

除了越来越诡异的梦境,最近生活的其他方面都还比较顺心。新专辑不出意外地大获成功。那个可爱的粉丝团团长也不断给我写着情书,很有趣的小姑娘。十年前被我从水中救出来的那个小孩子也顺利考上的名牌大学,我们约好了在周五晚上见面,我请他吃饭来祝贺。

可谁也没想到吃饭时出了点儿小意外。

闯进来了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在周围的晚礼服中显得尤为刺眼。他直勾勾地盯着我,还朝这里走了几步。

经常有失去理智的粉丝试图跟踪我,有少数会成功。就像是些甩也甩不掉的苍蝇,我真的厌倦了。

我向后退开一步,等着保镖将他赶走。而他几乎是顺从地被拖着离开,什么也没说,也没对我高喊着“亚当我爱你”。他只是那样地看着我。我说不出来他的眼神中究竟有什么。但那眼神中就是有什么东西直直地刺向了我。

等他们离开,周围重新恢复平静,我才意识到助理也在看着我。

“眼熟吗?”他问,“那孩子的爸爸也是百人团的人,是个中学语文教师,来给孩子赚学费。”助理说,“才待了三四年。孩子很想他,就总想过来看看你,觉得也算看到爸爸了。”

他们总能把那些奇怪的追随者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毫无疑问,这能最大程度上保证我的安全。我点点头,回想起刚才那孩子的眼神,觉得脸上发烫,心口在疼。我浑身都在发抖。像是有电流在我的皮肤上窜过,我的汗毛竖了起来,仿佛空气突然变冷。我觉得恶心。

我跪在地上,捂住脸痛哭。不过没关系,人们喜欢我的痛哭。人们喜欢我的痛苦。

犹如上帝喜欢羔羊。

5.我

我越来越难以分清自己和亚当。

可能是这种工作的后遗症。最开始的几年,在亚当入睡时我们通常可以短暂地休息。我们可以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无声无息地穿过走廊,然后在那些公共休息室里相顾无言,随便吃点儿东西,看点儿电影,或者开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

我们很少讨论自己过去的生活。除了几个负责“开朗健谈”的人,他们之前或是过气的三线演员,或是记者,总喜欢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自己的感受。没人真的在乎他们的感受,被在乎的只有亚当。亚当年轻英俊,备受追捧,如果不是通过加入这个系统,我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体验不到亚当这种生活。

我们都是女娲随意抛洒而成的泥团,面目全非,混沌不堪。只有亚当才是上帝的宠儿。

情况在第三年发生了小变化。随着系统的不断完善,我们被要求更深入地和亚当捆绑在一起。饮食起居,整个作息周期,一切都要和亚当保持同步,甚至我们的梦境也会成为他的梦境。我们每时每刻都要变成他。

助理甚至没有当面跟我们讲这件事,只是发送了长达二十五页的补充协议,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详细缜密地规定了我们要遵守怎样的规则。我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来阅读并考虑要不要继续参与。

没有什么其他选择,我彻底失去了我自己。亚当彻底失去了他自己。

而“我们”,得到了一些小小的机会,重新变成我们。

他们对算法也进行了改进。将一百个人的性格融合,無疑会让亚当的性格更稳定,用中国古代的词来解释,更“中庸”。即便他们特意选拔了一些性格更激烈的人,结果也是一样的。中庸的抑郁。中庸的悲伤。中庸的欣喜若狂。

“不太好。”公司认为,这不太好。

没人能够永远不被厌倦。这样的算法足够稳妥,不会让亚当做出什么偏激的蠢事,但对一个全民偶像来说,不太好。远远不够好。

上次画展,亚当的画被人当场泼了油漆。

爱他的人很多,可世界上的爱是数量有限的,爱他的人越多,其他人得到的爱就越少。那是个失恋的年轻人,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孩恰恰是亚当粉丝团的一员,所以事情就那么发生了:在惊呼之后,在混乱之后,在所有人都期待着亚当的反应时,他居然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还不如什么反应都没有。尴尬。笑。像任何一个平庸无趣的普通人。

粉丝们对亚当的好感度连着下降了三周,而公司开始考虑改变算法,想要建立出一种动态加权机制。为了使得亚当的反应更为连贯且鲜明,在某些时刻,会是系统择优选出的某一个人,由他来为亚当作抉择。

我不知道亚当对新算法的适应程度如何。至少我很适应它,很喜欢它。在某几天早晨,在亚当从古怪的梦中醒来,茫然失落地走到厨房选择早餐的时候,在系统判断出应该由我们这些“敏感脆弱”的人格做出决定的时候,我甚至成功地阻止了亚当去吃鸡蛋。

这小小的胜利让我感到快乐。或许也令亚当感觉到了快乐。或许我们已经逐渐成了彼此,我不知道。

6.亚 当

颁奖典礼那天很热。

按理说,在阔别多日之后回到家乡,我应该喜悦,激动。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地焦灼。我猜那个算法程序出了问题,不然就是百人团里有些人出了问题。助理提醒过我,程序从来不会出问题。这让我更加烦躁。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大多数真正杰出的艺术家在二十六岁时都已经写出了能传世的作品。可我还是被人追捧着,被那些欢呼和目光推搡着,去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拿这些毫无意义的奖项。

可我必须来参加。助理也提醒过我,我签过合同的。签了整整三十年,而这笔钱让我的监护人,我親爱的爸爸妈妈,狠狠发了一笔横财。他们生了第二个孩子,兴致勃勃地观看我所有的节目,向所有亲戚朋友炫耀。

我深呼吸。最佳艺术歌手奖,这就是我即将上台领取的奖项,我甚至都不清楚“艺术歌手”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人们说我是,那我大概是吧。我再次见到了他。

那个曾在演奏会、拍卖会、开幕式,曾在许多活动中出现的熟悉面孔。他比印象中更瘦了些,但今天的衣服穿得似乎更加考究,让他看起来神色也更凝重了些。不知为什么他让我想到了贝多芬的那些交响曲。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决定冲那人微笑,而他并没有微笑回来。

“你在看什么?”助理问。我只是摇了摇头。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种地步。在我上去领奖的时候,他会从怀里掏出手枪瞄准我的胸口。他会射击。我会重重地向后倒去。而那有着被害妄想症的亚当恰好在几周之前就坚持让我天天都穿着防弹衣。

那人面无表情。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哀恸。他的面孔还算年轻,但鬓角已经有白发了。从某些角度他看起来很眼熟,从某些角度他看起来甚至很像我。

“那人是你小时候的朋友。”助理把我裹在了很厚的毯子里,似乎他们总觉得惊魂不定的人会很怕冷。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我的背部,喃喃解释说:“你成功了,而他还是个一事无成的穷光蛋。他嫉妒你,想来勒索你——”

“他想杀我。”我打断了他的话。

助理并不惊讶。看起来他早就知道我会被谋杀,早就知道一切,“对,因为我们没理会他的勒索。反正他又不会成功。”这谋杀足以登上明天的头条。

我盯着门口看。那里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他被押送着上了警车。门外的光线迎进来,逆光看过去,他不再那么冷漠坚定,而是微微佝偻着身子,耸着肩。他的背影是那样年迈,让我有种微妙的不忍。他有些眼熟,只是有些罢了。在连接入亚当之后,我的脑海中涌入了太多太多的信息,十五岁之后是绚烂的生活,而十五岁之前只剩下些模糊不清的片段。以我和公司的签约为分界,之前的,甚至是我跳入水中救起那个孩子的事情都已经模糊不清。公司不在乎过去,只在乎未来……我也是。

或许他不是真的想杀我。或许他只是想要吸引我的注意力,或许他只是想让我想起来,想起来我们共同度过的童年岁月。我们曾经是朋友,“朋友”,多么奇怪的字眼。我居然也有过朋友。

“我能不能给他送点儿钱,匿名就行?”我问。

“然后公司就坐实了雇凶伤人费心炒作的罪名。亚当啊,你傻不傻。”助理叹口气,伸过手来摸摸我的头发。他好像也很哀伤。这时候他就像我的兄长。在大多数时刻他都满门心思地考虑着工作,他甚至都不让我叫他的名字,只让我叫他助理,因为这样听起来更“专业”。他是一个很天真的工作狂,然而也有某些时刻,比如现在,他让我能感受到真实与温暖。

7.我

我整宿都睡不着。

我甚至分不清什么是入睡,什么是清醒。当亚当入睡之后,我就在他的梦中游荡。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水,慢慢将我们淹没。

8.亚 当

“你决定好了吗?”助理对我说,“闹够了吧。”从语调上看,他已经不太耐烦了。毕竟在这场年会晚宴的尾声,他已经催促了我整整七次。

我还是摇摇头,继续喝着手里的红酒。在我拒绝上台发表感谢之后,似乎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地议论,但他们所有人都没办法。那些可怕的梦境一直在折磨我,而我一直在想办法结束这一切。我想得足够久,足够清楚了。

“我会对他们说你喝醉了。你要想清楚,违约金很高的。”助理继续说。“差不多上半年所有的演出费都没了。你不是早就想去休个假?可以推掉最近的演出,让你在私人画室里待上几周,专心搞你的创作。你不是早就想休息了。”

我耐心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解释下去。他知道我要的是什么解释。

“你谁也帮不了。”助理说。“回去吧。你没权利调整那一百个人的名单,这都是由算法决定,由公司决定的。我们早就说好了的。”

“不一定,我可以解约。”

“解约?”助理说,“解约?”

“我可以离开亚当,解约,摆脱他们。我可以不当这个偶像了。”我说。把这些话说出来让我很吃力,就仿佛是在从口袋里把一些沉重的石头掏出来。但唯有掏出来才能真正地轻松起来。

这大概是我漫长而短暂的人生中最勇敢的时刻。可悲之处在于,我甚至根本分辨不清这些勇气来自于我还是来自于亚当。

助理似乎很诧异,像是根本不明白我到底在说什么,“亚当,你又忘了是不是?”他审慎地盯着我,几乎开始了自言自语,“对,你又忘了,你总是把那些最重要的东西忘掉。他们说这让你太痛苦了,你承受不来的。”

“你不可能离开亚当。因为你就是亚当,你就是那一百个人的意志凝集成的整体意志。那个所谓的‘你,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就变成植物人了。你真的又忘了?”

植物人。我低下头,有些茫然地屈张着自己的手指,犹如在握住虚空,犹如捕风。“我救了那个孩子——”

“对,但他很没经验。孩子救上来了,他自己也呛了水。我知道很多人都对此非常不满,上次那个也是,他哥哥,居然想把这具身体夺回去,说什么入土为安。但我们和他父母都是签过协议的,不能连这点儿契约精神都没有吧。”

我听见瀑布。我听见暴雨。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召唤。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我们是无数水滴汇聚成的大海,没有什么能將我们重新分开。

除了死亡。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将我们重新分开。

我冲助理笑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朝楼下看去。参加晚宴的人全都集中在顶楼的观景餐厅,下面空空荡荡。从这样的高度往下看,楼下泳池仿佛是一张蓝色贴纸或者瓷砖。所有柔软的水波都不再柔软。那些水无坚不摧。

我想,足够了。

9.我

我坠向水面。

亚当坠向水面。

我们坠向水面。

我不是第一个摘掉“耳机”的。

醒来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模糊不堪。模糊的视野,模糊的声音,我以为是什么地方出了故障。

又过了一阵,我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原先那个安静如坟墓的单间里了。显然,在我们与亚当日夜捆绑的这几年里,整个大厦的布局也进行了调整。

这里更拥挤。一百多张简陋的床铺都被安放在这个大厅,床沿紧挨着床沿,只留下中间几条狭窄的走道。我能听到床板吱呀作响的声音,还有人们在来来往往行走的时候鞋跟在瓷砖上发出的脆响,以及人们的低声交谈。

老了几岁的刘医生坐在我的床边。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我朝他眨了眨眼睛。随后才意识到,那些嘈杂的声音似乎停下了。周围已经没多少人,看来大家差不多都醒了……并且都离开了。亚当死后,合约自动终止。

“我早说过停药后你会死的。”老刘说,“他们追踪过最后这起跳楼事件,七成是由于你做出的决定……他们让我来跟你谈一谈。”

他努力笑了笑。很尴尬的笑意。“抱歉您的病无药可医”那种笑意。

“是计算程序做出的决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我的错。”

“不是。”老刘点点头,他的神色有些犹豫,“我是想问……你是否愿意以你的身份为原型,创造一个新的偶像。”他继续说。语气很暧昧,暗示着某些我难以想象的优渥报酬。“毕竟,你已经成了新的关注点。”

在最后的时刻我“是”亚当,我害死了亚当。这世上从来不缺想要杀死亚当的人,也从来不缺想替亚当复仇的人:我很快就会被那些狂热的粉丝们杀掉。

我的表情一定泄露了什么,老刘对自己的话加以补充,“他们绝对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但我不是植物人,我有自己的意志——”

“当然。会尊重你的意志,他们只是想帮你做得更好。你之前不是说喜欢唱歌吗,他们能让你变成最火爆的歌手……”

“歌唱家。”我听见自己正在反驳。过去几年的生活变成了模糊幻影,像游泳池被放掉的水那样,打着旋从我脑海里匆匆消失掉,只留下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我想到了刚才的坠落——片刻的坠落,长久的坠落,像孤岛坠落汪洋。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他已经死了。

我的朋友。我的竞争者。我的兄弟姐妹。我的神灵。

再见,亚当。

【责任编辑:迟 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