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山有雨

2018-06-09 08:00柠雪
花火B 2018年4期
关键词:登山队登山雪山

柠雪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的灵感源于1991年梅里雪山特大山难的纪录片,看完我深深感觉人之于自然是那样渺小。里面记录了遇难登山人家属团来梅里雪山山脚祭奠,我便想,这样沉重的悲伤会不会在哪个失去父亲的孩子心上种下一个执念?于是就有了这个故事。

这是个爱与珍惜,成长与遗憾的故事,愿它能带给你们一些感动。

1.

周六的午后,袁栀站在一个生锈歪斜的路标前,紧皱眉头对着百度地图研究半晌后仍然一头雾水。

昨天傍晚,她收到白峰登山社群发的短消息,被告知这个周末要举行新老社员见面会。消息上说,今年的见面会要一改往年找一间空教室吃吃喝喝聊聊的俗套,以充分展现社团特色的方式举行,请各位社员在周六下午一点准时到近郊的千宵山山脚集合。

经过一晚上和百度的共同努力,袁栀大致弄清楚了去千宵山如何换乘公交车。至于到山前需要自己步行的那一段路,她并没有多做功课,毕竟良好的方向感是登山爱好者的标配。哪知道会冒出那么多相似的岔路,硬生生地把她绕晕在里面。

就在袁栀面对三条路伸出手指,准备默念“小公鸡点到谁就是谁”接受命运的指引时,耳侧突然响起一个略带迟疑,有点熟悉的询问声:“袁栀?”

她扭过头,站在身侧的男生也穿着一身运动服,身姿挺拔如白杨,好看的眉眼与记忆中差别不太大。

“林……林楷。”袁栀讷讷地道,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确认这不是一个梦。

“好久不见。”林楷温和地一笑,突然想起了什么,指指她的衣服,眼中有诧异,“你也是来参加登山社见面会的?你也考入了C大?”

“嗯。你也是?”袁栀从林楷的问话中就听出答案了,但还是不可置信。

林楷点点头。

她心跳如鼓,红着脸道:“有时候,命运还真挺奇妙的。”

在这天之前,他们已经失去联系将近五年了。

“其实也算不上奇妙,毕竟C大有堪比专业登山队的白峰登山社,而我们和登山……”林楷蹙起眉,接下来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只好突兀地转换话题,“时间不早了,我们一起去千宵山山脚吧。”

袁栀表情微变,无比配合道:“好。”

一路上,林楷和袁梔都没再开口说话,那句未说完的话把他们的心绪扰乱了,深埋的回忆如同破了闸门的洪水倾泻而出。这时候,他们才了解到,有些痛苦,无论过去多久,都是无法轻松说出口的。

2.

林楷和袁栀初识在一个阴天,那也是他们生命中的阴天。九岁的他们跟着各自的妈妈,和许多人来到格瓦里雪山山脚下,祭奠长眠于此的爸爸。

他们的爸爸都是当时全国内小有名气的山豹登山队的队员。那一年,山豹登山队挑战屹立于滇藏交界处霖县的格瓦里雪山,却在攀登途中遭遇大雪崩。全队除了留守在山脚大本营的几个后勤人员,无一人生还。后来,搜索队进入山中也没能在皑皑白雪中带回他们的尸骨和一点遗物。

这不是登山人第一次攀登格瓦里雪山受挫。这座海拔仅有6100米的雪山,因其复杂的地质结构和处于低纬度形成的变化多端的气候阻碍,虽然不断被全国各地的登山队挑战,但一直无人成功登顶。

这样惨烈的山难却是第一次发生,报道消息的报纸铺天盖地,震惊全国。家属悲痛恸欲绝,他们一起来到格瓦里雪山山脚,抱头痛哭,声嘶力竭地呼喊亲人的名字。

在哭声和喊声的交织中,满脸泪水的袁栀感到被妈妈牵住的右手突然一空,不解地转头去看,却见妈妈面色惨白,手痛苦地捂着胸口,跌坐在了地上。

“妈妈!”

她变了调的尖叫声惊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家属们。一个高瘦的女人迅速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后,冲过来想拉开扯着袁妈胳膊大哭的袁栀,但她吓坏了,怎么也不肯松手。

“我妈妈是医生,她是来帮你妈妈的。”林楷便是在这时跑过来的,他向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道,“我保证,我们拉钩!”

同龄人总是更容易沟通,袁栀被安抚了,任林楷拉着抽抽搭搭的她自己站到一旁。

林妈给袁妈做了一系列急救措施后,救护车赶到了。经过救治,因为伤心过度突发心脏病的袁妈脱离了危险,但还需要住院观察两周。在得知她们家的亲属不方便赶来霖县时,林妈提出可以留下照顾袁妈。

“他们是队友,我们不是无关的人,只要我力所能及,就不能放任你不管。”林妈一句话说得恳切,原本有些难为情的袁妈最终接受了她的提议。

3.

爸爸的突然离世对林楷和袁栀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影响。那段时间,林楷的举手投足开始像个小大人,他帮着林妈打饭灌水,袁妈同病房的老人突然发病,他镇定地跑去找来医生。而袁栀变得精神紧张,视线一刻也不肯离开病床上的袁妈。每晚林妈和林楷带她回旅社睡觉都要费尽口舌。

一天深夜,林楷被一阵轻轻的抽泣声吵醒。他睁眼分辨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下床,注意不惊动熟睡的妈妈,把睡在她右侧蜷成小小一团的袁栀拉进卫生间,打开灯,轻声问道:“你怎么哭了?”

袁栀抽噎道:“我……梦见妈妈被……大怪兽吃掉了。”

“那只是一个噩梦。你好好睡觉,明天早上就能见到你妈妈了。”林楷一脸认真,怕她不信,他又伸出小拇指道,“我保证,我们可以拉钩。”

袁栀垂眼小声道:“可是,我害怕睡着了又会梦见大怪兽……”

林楷想了想,出去拎了书包回来,拉开拉链,拿出一个奥特曼大玩具——那是爸爸送给他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咬咬牙后递给她道:“送给你,你有了奥特曼,以后大怪兽就不敢来你的梦里了。”

袁栀泪眼蒙眬地看着目光久久流连在奥特曼上,却毫不犹豫伸手把它递给她自己的男孩,心里仿佛落进了一道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

那晚以后,袁栀发现自己的妈妈的确在一天天好转。她不再极度不安,因而每当林妈说“小楷,你带小栀去买零食吃吧”“小楷,你和小栀去玩一会儿晒晒太阳”时,她都会顺从地跟林楷一起出门。

来到医院大门旁的小商店,林楷问袁栀:“你要吃什么?”

她总是盯着脚尖摇头:“我……我没什么想吃的。”

其实袁栀有很多想吃的零食,可是她终归是懂事的,知道林妈和林楷对她好不是理所应当的。

但令袁栀吃惊的是,林楷每次挑的零食几乎都是她想吃的。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她才明白这并不是巧合,大概那时候他早就把她的渴望一一看在眼里了。

医院的小花园是林妈指定林楷和袁栀玩耍晒太阳的地方。有一次,林楷听见两个散步的病人说起医院附近有一个免费的古塔景点,心念头一动。医院太沉闷,那个年纪的男孩饶是再懂事,天性总归是活泼好动的。他便和袁栀偷偷去了景点。

古塔有九层,林楷兴奋地跟袁栀说他们一定要爬到最高层,在那里看风景一定很美。可还没爬上去,袁栀突然感觉身体不适,脸色苍白得可怕,林楷连忙带她返回医院。虽然在途中袁栀就已经恢复了过来,但直到袁妈出院,他都没敢再带她偷溜出去玩。

此后,每年的这个时候,他们都会跟着妈妈来格瓦里雪山祭奠爸爸。每次离开前,两位妈妈总会一起吃顿饭,叙叙旧。林楷和袁栀不喜欢听家长里短的琐事,就三两口扒完饭,跑到餐馆外的台阶上坐下,看着湛蓝的天空和偶尔掠过的飞鸟,开启小型座谈会。

袁栀最后一次见到林楷是在十三岁那年。

跑出餐馆前,她听见林妈对着妈妈叹气道:“小楷这孩子好像也迷上登山了。我好多次看见他在他爸爸的书房里看有关于登山的书,我真担心……”

两个人照例在台阶上坐下,那天特别奇怪,林楷似乎有什么心事,总是在发呆。袁栀跟他说话,得到的回应也寥寥。她有些失落,也发起呆来。

回去以后,袁栀便开始记写日记。过了一年,出发去霖县前,她重新翻看日记,挑选出几件最有趣的事情准备和林楷分享,她不喜欢他们之间无话可说。

但那一年,林妈和林楷没有来。袁栀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妈妈和林妈并没有互留过联系方式,她们也就无从得知。

她怏怏闷闷不乐地回到家,摆弄放在床头与少女粉红色的卧房格格不入的奥特曼大玩具,低声嘟囔:“林楷,你为什么不来呢?”

然后,第二年、第三年……直到袁栀高考结束,她都没有在霖县再遇见过林楷。

4.

林楷和袁栀到达千宵山山脚时,已经有一群人等在那里了,正对着旁边的山道议论纷纷。

过了一会儿,一辆小货车慢悠悠地开了进来,从车上下来两个男生。袁栀认识其中的瘦高个,那是他们的社长,施原,C大研一在读,已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了。他成功登顶过念青唐古拉、玛卿岗日等五座国内有名的雪山。

施原面对人群眯眼痞笑道:“挑战就要开始了,登山社的同志们,are you ready?”

新生社员几乎都听说过他们身为C大现任登山大神的社长并不孤傲,私底下戏多且逗的小道消息,一听开场白果不其然。

没有尖爪利牙的老虎,自然不会让人畏惧,立刻有人指着山道呛道:“社长,还说什么展示社团特色呢!登山是垂直超越,你现在让我们顺着山道上去那是小儿科的爬山好吧,哪有是什么挑战?”

施原一秒变脸,严肃地道:“你们以为就这么简单吗?你们得负重爬!”

人群一时静默了。

他招呼了一声,和另一个男生一左一右拉开货车的车厢门,露出里面堆叠的帐篷包、十几个烧烤架和装着食材的各色袋子,清了清嗓子道:“欲扬先抑,惊不惊喜?首次社团活动还是以轻松为主,我们去山顶烧烤、野营、看日出。这千宵山的日出可美了!”

“社长万岁!”所有人都笑着喊道。

每个人或拿帐篷包或提食材或与人合力拎一个烧烤架,向着千宵山山顶出发。

林楷和袁栀并肩而行,经过施原刚刚那一段小插曲,他们的心情不再沉重。其间林楷问袁栀需不需要帮忙拿东西,她调皮地道:“我可是个女汉子,力气爆棚,能行。”

林楷露齿一笑。

多年未见的生疏感瞬间消失殆尽。

爬上千宵山山顶将近五点了,所有人兵分两路,一些搭烧烤架烤食物,另一些寻找平坦的地方支帐篷。全部忙完夜幕已经降临,每个所有人围着烧烤架坐下,刚想大快朵颐,就听施原懒洋洋地道:“新同志们,来谈谈你们为什么喜欢登山呗。说得好的吃肉,说得不好的吃菜!”

在一片嘘声里,他把一瓶可乐倒拿着当话筒,递给一个男生,用眼神示意開始。

或许是因为肉的诱惑太大,大家都千篇一律答为国争光、这是我的梦想、超越自我极限……不少人说到一半还笑了场。轮到袁栀时,她顿了顿,答道:“因为一个人。”

林楷从她手中接过可乐话筒,也道:“因为一个人。”

听起来这么有故事的答案,自然不会被轻易放过,大家纷纷逼问两人那个人是谁。

林楷只好坦白:“是我们的爸爸,他们都是登山运动员。”

许多人大失所望,他们以为林楷和袁栀是一对情侣,都带着八卦心理准备听“那个人是TA”的情话和背后的故事。哪知道真相这么一本正经。

由于第二天要四点半起来看日出,大家没有闹到很晚,吃饱喝足后就早早地进帐篷睡觉了。

袁栀从没在山顶看过日出,有些兴奋,翌日四点不到就醒了,一听到施原催起床的喊声,就迫不及待地钻出了帐篷。

初秋四点半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就像一块积满了灰尘的玻璃。只有远远的地平线透着一抹淡淡的红。

施原带着所有人来到千宵山山顶的最佳观日地点,他们席地而坐,静静地等待。

天空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变亮,地平线的淡红则越来越深,如同着了火一般。很快,太阳露出了一角,起初缓缓上升,最后猛地跃上地平线,金光闪闪。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人不置身其中难以体会,那真的是一个美到极致的画面。

“早安,袁栀。”林楷侧头望向坐在身旁的女孩,他的眼里映着初升的阳光,熠熠生辉,“我很高兴我们能够重逢并一起看这么美的日出。”

“真的吗?”袁栀不由得攥紧了手,鼓起勇气问出了长久以来的疑惑,“你为什么后来都不来霖县了?”

“我妈妈再婚了,我觉得她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便不再让她带我去祭奠爸爸。等再大些,能够自己去了,我想等到那一天再去见他。”林楷目光幽深,淡淡地道。

“哪一天?”

“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5.

见面会结束回到学校,袁栀才知道她自己所在的艺术设计学院和林楷所在的计算机学院恰好位于C大的最南和最北。若是不約好,在校园里碰见的概率微乎其微。但好在登山社的社员每天晚上都要到操场上进行体能集训,周末还会去学校附近的未湖公园攀人工岩壁和抱石墙,他们见面的频率十分之高。她用不着穿越大半个学校特意去北区食堂吃饭等偶遇,或是想方设法弄到林楷的课程表假装感兴趣地去旁听他的课。

是的,袁栀喜欢林楷,在他们重逢的那一天,急促的心跳便让她明白了年少时那些年的在意和执着背后的真正原因。

只是,那时惴惴不安怀揣着隐秘心事的袁栀还想不到,她会在大一的寒假和林楷在一起。

这件事说起来,袁栀的闺蜜宋晓功不可没,虽然前者对此一直心情复杂。

期末考试结束后,登山社组织社员前往B城进行半个月的攀冰训练。攀冰是登山运动的基本技能之一,攀登者穿戴头盔、登山服、防水保暖手套、装有冰爪的登山靴,借助冰镐,拧入冰锥固定安全绳做保护,贴着冰壁向上爬。

而B城的天云峡每年从十二月中旬起,瀑布都会结成冰壁,形成天然的攀冰场地。

训练第一天,早上九点半,他们就到达了峡谷内高35米的莲花瀑布脚下。施原和几个资深老社员带着新社员留下,其他人继续前往深处的百米瀑布。

新社员被分为两批轮流攀冰,方便施原等人观看指导。袁栀的批次先于林楷,就把背包和手机交由他保管。

半个小时后,袁栀下到地面,就听见林楷喊她:“袁栀,你有电话,响了好多遍了,可能是有急事。”

她跑过去,看见来电显示为“闺蜜宋晓”,连忙去点接听。包裹在厚手套里的手十分笨拙,接通电话时还顺带开了免提。

“小栀子,怎么才接电话啊?是不是你心爱的林楷攀冰的姿势太帅,看呆了?”宋晓的大嗓门加上免提,让周边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正在整理装备的十几个社友也吃惊地望过来。

袁栀的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压根儿不敢去看面前林楷的表情。她想挂断电话,又觉得这么做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一时间手足无措。

那头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的宋晓接着道:“听说天云峡的冰瀑特别美,跟童话世界似的,记得拍几张照片传给我啊!对了,据说美景能使人心情愉悦,告白的成功率会大增,想不想试试?”

袁栀只想原地消失。

就在她窘迫难当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拿走了如烫手山芋般的手机。

林楷回复宋晓道:“我倒是觉得,告白这件事还是我来更好一些。”

电话那端头蓦地没了声响,袁栀目瞪口呆,而周围原本静默的空气爆炸了……

林楷和袁栀在一起后,充分诠释了“励志情侣”一词。两人作为之前就有基础的新社员,训练仍然非常刻苦,在大一和大二的暑假跟老社员组队登上了山西的五台山、四川的半脊峰。他们也将兴趣和学习平衡得很好,还参加竞赛拿了不少奖。

大三那年,林楷成了登山社的副社长,袁栀则任野外活动组织处的负责干事。他们都决定考研,不上课也不训练时,便就双双泡在图书馆发奋图强。林楷的成绩很好,因此成了袁栀的私人补习老师。

这一天,几个新社员在训练场闹矛盾了,施原发微信叫了林楷一起去处理。

彼时,袁栀正在做一张英语卷子,没过多久就被一道题难住了。正在忧愁没了辅导的人,抬头发现林楷的英语书里夹着一个黑皮笔记本,心想:学霸的笔记里肯定能找到相关知识点,便伸手抽了出来。

她翻开笔记本,微微一怔,一直往后翻到空白页,再合上本子放回了原处。

袁栀近来心情不佳,忙碌的林楷并没有察觉,而相爱相杀十几年的宋晓在电话里一听她的声音便明了了。

“在愁啥呢?小栀子。”

袁栀深深地叹了口气:“宋小晓,我怕有一天会失去林楷。”

宋晓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道:“谁也拐不走你家林楷,除了你,他对哪个女生都冷着一张脸,有爱慕者也早被吓跑了。坠入爱河的人哪,收起那颗爱胡思乱想的心吧!”

袁栀被气笑了,笼罩在心上的那朵阴云却消散不去。

6.

距离C大一百周年校庆还有四个月时,施原把林楷等十五个社里登山技能出色的男生女生叫去自习室开会。

他想要和他们组建一支登山队,再攻下一座有挑战性的雪山,将祝贺语横联高高插上山顶,为C大的百年诞辰送上一份特殊的礼物。

“除了登山社已经成功登顶的十三座雪山,你们有任何想攀登的雪山,都可以把理由、路线、详细规划写成书面报告于下周六前交给我。我会仔细考虑的。”施原跟大家说,面对登山,他总是正经得像变了一个人。

会议结束已是中午,林楷去美术教室接袁栀下课,兴致勃勃地跟她分享了这个消息。

去食堂的路上,袁栀有些心不在焉,踢到一块凸起的地砖,摔破了膝盖。林楷扶她到医务室时,校医已经下班了,他就刷校园卡自行取了消毒水和纱布。

袁栀坐在板凳上,林楷在她面前蹲下身,仔细地用棉签擦净伤口里的灰尘,再动作轻柔地涂上消毒水。

袁栀垂眸看着,突然红了眼眶,拉拉他的袖口道:“林楷,你不要写攀登格瓦里雪山的报告给社长好不好?”

林楷正在裹纱布的手猛地一顿。

“我看过那本笔记本了,你收集了格瓦里雪山的各项数据和三十年来每一支登山队攀登它时的详细情况报道……你曾经说的等到那一天再去见爸爸,就是你攀登格瓦里雪山那一天对不对?”

“是。”伤口包扎好后,林楷站起身来缓缓答道。

袁栀急切地看着他:“不要去,林楷!你心里很清楚不是吗?瓦格里雪山的地形和纬度特殊,攀登难度太高也太危险,从来就没有人成功过,很多登山队甚至已经宣布永远放弃它了!”

林楷轻轻握住袁栀的肩膀,弯下腰与她平视道:“栀,你知道的,没有一个登山人会因为艰险而放弃挑战一座雪山。而且你应该最能感同身受,格瓦里雪山对我意味着什么,那是我爸爸最后的一个梦想,我想要替他完成。校庆是一个好机会,我必须抓住。”

“可是……”

林楷伸手揉乱袁栀的长发,温声软语道:“傻瓜,我的队长是去年被授予国家一级登山运动员的施原,一半队友都有过7000米以上的高山经验。你还担心什么呢?”

袁栀没能说服林楷,之后的事态就像是倒塌的多米诺骨牌一般,无法阻止地向着她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发展。一座从未有人登顶的雪山自然更能激发斗志与兴趣,施原在征求了其他队员的意见后,最终选定了格瓦里雪山。

林楷兴奋不已,袁栀在忧心之余申请加入了后勤保障队,选择陪他踏上征程。经过三个多月紧张的筹备和高强度的训练,他们出发前往霖县。

格瓦里雪山山脚仍是袁栀记忆中的模样,其实这里风景十分秀丽,只是她每次来都无心欣赏。

登山队和后勤保障队一起在山脚搭起了一个大帐篷当大本营。午后一点钟,登山队准备向着山顶进发。

分别时,林楷把几次欲言又止的袁栀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担心,等我回来。”

袁栀轻轻地点头,一路目送他离开。

三天后,登山队顺利来到格瓦里雪山海拔3500米处。六天后,他们接近主峰侧面的大冰壁,达到了5610米的高度。消息传到大本营,每个人都欢呼雀跃,因为这是历年登山队从未到达过的高度,登顶不再缥缈!

“栀,我就要完成爸爸的梦想了。”对讲机那端传来林楷满是喜悦的声音。

“我等着你凯旋。”袁栀笑了。

可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天晚上,后勤保障队收到当地气象台的消息,预计未来两天霖县将会有一场大暴风雪。他们赶紧联系登山队说明情况,施原思考良久,做出了明天一早全队下撤回大本营的决定。

7.

谁也没有想到林楷会单独行动,他一向都是沉着稳重的。

翌日清晨,登山队的队员一睁眼便不见了林楷的踪影,。他的登山包和冰镐也一同消失,对讲机始终联系不上。

袁栀知道这件事后,心急如焚地用对讲机一遍遍呼叫林楷。

上午九点,林楷终于有了回应。

“栀,我现在在格瓦里雪山主峰的一个岩台上,距离山顶只有300米了。”

“林楷,不要继续了,你快回来吧!暴风雪就要来了!”袁栀着急地大喊。

“傻瓜,暴风雪只是预测,格瓦里雪山气候变幻莫测,不一定会发生的。”呼呼的山风吹着,林楷的轻笑听起来有些遥远。

“不,不,回来,你快回来吧……林楷……”袁栀使劲摇着头,眼泪簌簌地落下。

“栀,我努力了那么多年,现在离山顶只有一步之遥了,我不能放弃。”

不等袁栀再说,对讲机就没了声响。

另一边,施原同样劝说林楷失败。他看着乌云集聚集的天空,听着越渐增大的山风,只能带着其他队员先下撤退。他们丢弃了大量物品,只用一天时间就撤回了大本营。

之后,林楷再没了音信,无论袁栀和其他人怎么疯狂呼叫。不好的预感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等到第二天中午,无计可施的他们紧急求助当地登山协会。由于刮着大风,又下着雪粒子,救援队无法进入山中。协会指挥部就派了一架侦察机去了解情况,发现格瓦里雪山的主峰路线上发生了雪崩。

听到这个消息,袁栀如遭晴天霹雳,蹲在地上泣不成声。所有人都心情沉重,他们围着她,口拙地说着底气不足的安慰的话语。

晚间天气终于转好,救援队连夜进入山中救援。

袁栀彻夜未眠,抱着对讲机喃喃自语——

“林楷,记得吗?我曾说喜欢登山是因为一个人,你一直以为我和你一样,是受爸爸的影响。不过你错了,我其实是因为你啊。我从小恐高,那次去爬古塔,我努力不扫你的兴,可还是做不到。你看,就是这样的我,在我们失去联系后,因为害怕再也见不到你,鼓起勇气去求爸爸的好朋友当我的登山教练。想着只要我朝着你喜欢的方向走,我们重新遇见的概率就能大一些。于是我拼命克服恐惧,强迫自己登高,忍受眩晕,和一次又一次地的呕吐。我真的……真的好辛苦才重新找到你,拜托你,这一次一定不要再丢下我了!”

“我已经在这里失去爸爸了,林楷,我不能再失去你……”

脸颊上的泪水风干了又流下,引发一阵阵刺痛。那一夜,漫长的寒冷让袁栀多年后仍然刻骨铭心。天渐渐变亮,是一个晴天,阳光把帐篷照得温暖透亮,如瑞兆一般。不久后,施原就带来了林楷获救的消息。

“很幸运,林楷最后没有坚持登顶就下撤了。救援队是在格瓦里雪山主峰下200米处发现他的,雪崩没有波及那里。他的脚踝受伤了,冻伤也比较严重,但生命体征都是正常的。”

“太好了,太好了。”袁栀激动得又哭又笑。

8.

医院。

林楷醒转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侧头趴在病床边睡着的袁栀。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大概梦里也在为他担忧吧。林楷有些心疼,吃力地抬起手轻抚她的眉间。

袁栀一下子惊醒,瞪着哭肿的双眼不安地问他:“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楷摇摇頭,愧疚地道:“栀,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平安就好。”袁栀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那我要谢谢你让我平安归来,。当然,还有爸爸。”

看着袁栀迷茫的神情,林楷指示她从放在床头柜上的登山包里拿出一张明信片。明信片已经很旧了,看上面的字迹依稀能辨出:小楷,爸爸多想继续陪伴你和妈妈,如今却只能希望你们坚强。

林楷说,他在格瓦里雪山主峰的岩台上捡到了爸爸的水壶,小时候他曾歪歪扭扭地在上面刻过自己的名字,而明信片就放在水壶里。

事实上,十年前,山豹登山队还来不及到达那个高度,谁也不知道水壶是怎么样机缘巧合出现在那里,让当年爸爸苦心保存住的最后心声,在雪山腹地静待多年后得以重见天日,给了他当头棒喝。

从林楷对登山感兴趣那天起,攀登格瓦里雪山便成了他的一个执念,他觉得这是作为儿子该带给爸爸的慰安。因此,即便理智告诉他该下撤退,他也还是决定冒险登顶。

此时,林楷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爸爸在生命的尽头最后遗憾的从来不是这座没能逾越的山,而是无法再陪伴亲人左右。爸爸当年是无可奈何,可他却不顾妈妈和袁栀可能会再经历一次痛彻心扉,把自己送入险境。他真的是愚蠢至极。

雪山无情,和它相比,人何其渺小,又有何其多的牵绊。任何超越若是以命相抵,终归算不得真正的胜利。何况,爸爸也不会在乎。

林楷决定下撤退,他本想告知袁栀一声的,却失手摔坏了对讲机,任他怎么调弄都无法呼叫。

林楷下到主峰下100米处时,天气已经很糟了。山风怒吼着,裹挟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冰镐钉到碎冰,一下子失去了支撑,。他下滑数米,扭伤了脚踝。

天气糟糕加之脚踝受伤,当时要下山已是不可能了,林楷只好挖了个雪洞先休息。可风雪迟迟未停,到了第二天晚上,尽管他竭力不让自己不睡去,意识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变模糊。就在林楷将要合上眼皮的那一刻,对讲机突然“刺啦刺啦”几声响,传来了袁栀带着哭腔的声音。他瞬间清醒了。

对讲机的话筒坏了,林楷无法告诉袁栀自己的情况。漫漫长夜,他躺在雪洞里,时断时续地听着她诉说。突然想起小时候最后一次见面,他们一起坐在饭馆外的台阶上。那时,他盯着格瓦里雪山发呆,心中豪情万丈,忽略了身旁的女孩。离别时,她失落的神情如今仍然清晰。后来,他们相逢在大学,了解了彼此的心意后执手相伴。但他的心被一腔执迷占据,分给她的关心终究太少,从未没有认真了解过她的所思所想,从不知道她曾如此艰难地走向他,还让她担惊受怕,哭泣恐惧。

那一刻,林楷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多么艰难,他都一定要活下去,離开格瓦里雪山,用余生弥补他的女孩,让她一世岁月静好,喜乐安康。

幸而,他终是做到了。

编辑/王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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