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耳朵的夏天

2018-07-10 05:01陈安伟
阳光 2018年7期
关键词:七爷小燕光头

左水村的人背地都喊我娘李寡妇,当着我娘的面却喊耳朵娘。大多数人见到我会说,这是李寡妇家的娃,可怜呦,这么小的娃,却死了爹。七婶拿蒲扇拍一下我身上的灰尘和草屑,顺便还会把手伸进我的裤裆捏一下。七婶捏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害臊,我都替她脸红,我已经十岁了,她还拿我当小孩,亲他男人的时候也不回避我,那天我就站在她跟前,她踮着脚尖,“吧唧吧唧”就把他男人的脸给亲了。她男人都不好意思,怒着脸骂她骚狐狸。七婶还嘴说不骚你能把村里的女人都日翻天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勾引西凤多少回了,你能说没动过她一手指头,没亲过她嘴巴子?七婶双手叉腰,一脸的不屑。

滚,胡说八道的骚女人,再胡说撕烂你嘴巴。光头七爷气得脸都紫了。

七婶不介意男人的骂,仿佛还很得意,觉得男人骂她才是重视她,依旧嘴巴不停地把西凤和他男人无中生有的事形容得好像真的一样,让村里几个年轻的媳妇脸红到耳朵根子,最后听不下去了,大家“轰”地散去。

我不睬他们的打情骂俏,照样和村里的二憨,小龙、四哥专心致志地抓蝉。太阳热辣辣的,可仍然阻挡不了蝉扯着嗓子在大柳树上号叫,这些蝉和我们几个野小子一样野。大柳树是左水村最大的树,在左水村的村东,有几十年的树龄了,村里年纪最大的人都说不出大柳树到底多少年了,反正打记事就有了。据说这棵树还被雷劈开过,可后来又很神奇地长出了叶子,劈开的部分也神奇地合拢了。老老太说,这棵树是神树,住过狐狸精哩。老老太说住过狐狸精就住过,左水村里的人们照样和往常一样没事就聚拢到大柳树下东家长西家短的说闲话。

夏天,树下乘凉的人也最多,光头七爷常常是光着膀子躺在大柳树下,等他睡熟了,我会把一只蝉或者蜻蜓放进他裤裆里,然后我们就躲在大树后面看热闹了,等他跳着脚骂的时候。小龙说蝉咬那个光头了,四哥说该咬,谁叫他色眯眯的盯着女人胸脯看,小龙说他喜欢女人的奶子,我严肃地纠正说那叫乳房。这个词是从小燕姐姐那里听到的,左水村的人都把女人的乳房叫奶子,就像把妈喊作娘,把爸喊成爹一样,人家小燕姐姐才不这样呢。说话文明得像城里人,尽管她不算城里人,可左水村都把她当作城里人看待。那天,在小燕家看电视,一个雕塑师在给一个雕塑雕刻奶子,小龙、四哥就嘿嘿大笑说,瞧,那女人光着屁股还露出两个奶子。小燕立马站起来说,那叫乳房,不叫奶子,你们真下流。说完眼中露出鄙视。乳房是比奶子文明,我附和小燕姐姐的话。后来,小龙和四哥还是改不过来把“乳房”叫“奶子”。尽管我严厉地纠正过很多次,可他们依旧我行我素地把“乳房”叫作“奶子”。从那以后,小燕姐姐就比较喜欢我了,认为我比其他孩子聪明,或者文明。

光头七爷骂声渐小,我们才从树后面出来,我们才不怕他骂呢,四哥说七爷骂人的话全被大风刮走了,说完,我们“呸呸”的吐着口水,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然后“咯咯”笑着分头朝河边跑去。

淮河水一浪一浪的闪耀着粼粼波光,似乎有诱人的香味在周围弥漫。波浪顽皮得像个孩子,太阳在里面碎得稀里哗啦的,看不出一个完整的太阳来。这时候的淮河像一个大蒸笼,水面上似乎冒着热气,天太热了,小龙边走便脱去了衣服,接着四哥、二憨也脱光了衣服。下水吧,水里凉快。他们冲岸上的我喊。我迟疑着,要不要下去,假如我不下去,他们一定会说我胆小鬼,我才不是呢,我敢把蝉放进光头七爷的裤裆,水怕什么?

“咕咚”,我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在绿得炫眼的玉米地边,娘出现了,娘跑步的时候甩着大辫子,胸脯的两个奶子剧烈地跳跃,仿佛要离开她的身体。娘的脚步声淹没了我们稀里哗啦玩水的声音。由于生气和急促的奔跑娘的脸色通红,脸颊上挂着汗珠,她顾不得擦一把汗,她只想着快速到达河边然后抓住我。等四哥、二憨、小龙一声惊叫,耳朵,你娘来了,快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光溜溜的身子被我娘从水里揪了出来。她揪着我的耳朵。

你把娘的话又忘了?娘的手掐进了我的肉里。

我,我不敢了,不敢了,娘,你饶了我吧。我挣扎着,用力护住裆下的东西,我已经知道害羞了,娘是女人,我的那玩意儿是不能给女人看到的,尽管她是我娘。水里的四哥、小龙、二憨全跑了,娘让我套上裤衩,我像一只拴着的羊被娘扭着耳朵牵回了家。

晚饭自然是吃不上了,娘治我的时候绝不手软,特别是对于我违反她的规定,而且是最严厉的规定,挨打是必须的,而且我娘绝不允许我哭。

我跪在娘洗衣服的搓衣板上,我通常不哭,娘却坐在堂屋抹眼泪,娘一边哭一边教训我,她说左耳朵你把娘的话当作耳旁风一样,娘给你说了几百遍了,你怎么就是记不住?你耳朵给驴毛塞了,给耳屎堵上了?你爹咋死的?你不长记性,河里有水鬼你不信,是吧,你爹就是被水鬼拖水里淹死的。告诉你渡口那地方千万不能去,那地方阴气重,不光淹死了你的爹,还淹死过兔子,兔子娘就是在那河边小叶柳树上吊死的,你咋不听娘的话?你耳朵听不见还是不想听?娘哭着说着,她哭的样子很丑,鼻涕眼泪流到嘴巴边,嘴巴张开,两只手捂着胸口,似乎要把我吞下去。我感觉到了害怕,娘生气的时候是那么的无助,娘就只有我一个人了,爹死了,我干嘛要惹娘生气?娘生气的时候我就开始后悔,后悔听了小龙他们的话去河里游泳,要是不去游泳我娘从来不对我这么凶。

我跪着,膝盖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我可怜巴巴地说娘我不敢了,我再也不去河里游泳了,你放心,再去游泳我也叫水鬼给淹死。我赌了咒,发了誓。

娘停住了哭泣,赶紧“呸”了一口,说你个混账东西,快说刚才你说的话被大风刮走了,被乌鸦叼去了,以后再也不能说这样的破话了,呸呸,不吉利。娘一口一口的吐着唾沫,娘最迷信了。我知道娘惩罚我的决心动摇了,赶紧接着对娘可怜巴巴地说,娘,我饿了。

娘给我端来一大碗水饺,娘做的猪肉韭菜馅水饺可好吃了,我从搓板上爬起来,狼吞虎咽的把一碗水饺吃下了肚。娘用指头戳了一下我的肚子,说你看呀像不像皮球。

不对,像西瓜!我使劲挺起肚子,伸出舌头扮着鬼脸,娘呵呵地笑起来。

娘不哭的时候挺好看的,娘的辫子乌黑油亮,左水村的女人没有人比娘的辫子更好看了。我不记得爹的样子了,照片上看过,爹是肉乎乎的四方脸、大眼睛,和我奶奶挺像的,我爷爷的眼睛小,鼻子也小。娘说我就是长了双和爷爷一样的小眼睛,我不知道我的小眼睛怎么和爷爷扯上关系,爹是多俊的一个男人,左水村的女人夸爹好看男人也夸爹好看,最喜欢我爹的据说是兔子娘,可惜兔子娘死了好多年了,我不知道兔子娘是怎么样一个女人,但脾气拗是一定的,要不也不会舍下兔子去上吊。后来说到我,有的人不相信我是左春秋的儿子,脸膛子不像,眉眼也不像,光头七爷背地捏着我的脸说,你个死耳朵,长得像左春秋一半就来劲了,瞧你,一副化不开的牛屎样,光是颜色和气味就把村里人熏死。这句话后来就成为我报复他的动机,他光着膀子在大柳树下睡觉也罢,脱光了衣服下淮河摸鱼也罢,我总找机会报复他,裤裆里塞蝉是二憨想的招,给他脱在河边的衣服里揉麦糠是小龙想的,我只负责报复他,让他日爹骂娘的跳脚骂人。光头七爷骂人的时候,我就很快活,一点儿不觉得他是在骂我,就算是骂我,我也不生气,因为我娘说骂人只能自己累,无论骂人的话如何歹毒,都顺着淮河水淌走了,都被大风刮云彩眼儿里去了,图啥,图个嘴皮子快活,自己却气得吐血。谁叫他敢说我长得不像左春秋的?左春秋可是我的亲爹。我不像左春秋像谁?尽管我也没见过我亲爹左春秋。像他光头七爷那么猥亵,见了女人眼睛盯着人家胸脯不放的贼样令我恶心。我亲眼见他抓过四哥娘的胸脯,还在玉米地里用嘴吸过小龙娘的奶子,像什么样,都多大人了,吃奶的事也肯做。我就是不喜欢他那贼样,见了女人就偷偷摸一下。有的女人喜欢给他摸,比如小龙娘,摸她的时候还很享受的样子,要是换了我娘保不准劈脸就是一巴掌。光头七爷准会缩着脖子乖乖溜走。我娘可是个正经女人,从不跟男人瞎扯,连一句带脏字的话都不说。

左水村只有我娘不骂人,但我娘会打我。我娘打我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只要我挨到河水边,我娘就会毫不手软打到我保准长记性。娘的说法是爹就是给水淹没有的,不但淹死还淹没了尸体。

娘说爹是个兽医,专给牛羊家畜看病,不但给左水村的牛羊家畜看也给淮河对岸的下渡口村里的牛羊家畜看病。既然是兽医就得给动物看病,爹的兽医是祖传的,爹的爷就是兽医,爹初中毕业就跟着他爷走村过庄的给动物治病,爹的爷从没有失过手,他经常告诫我爹,农村人不容易,一头牲口就是一家人的命,哪家不是靠一头两头牛来耕种庄稼的?所以给牛治病的原理和人一个样,把牛当成人来医治,你就会心生敬畏,保准不会失手。爹唯唯诺诺地答应,并且一直引以为戒。不过,你爹的技术好着呢!娘说起来总是一脸幸福的样子。娘说有一次乡里兽医站的王站长把一头牛医得奄奄一息,就快死了,牛主人最后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找到我爹,我爹一针下去,两个小时之后牛就吃草了,半天之后牛就活蹦乱跳了。不但王站长惊奇,牛的主人更惊奇,他给我爹磕了三个响头说,左春秋,整个马里乡我只服你,不管啥时候,你到马里来我好酒好菜招待你,你救了这头牛就是救了我全家,我们家二十亩地全指望这头牛呢!说着号啕大哭起来。从那以后,你爹的名声就传开了。

我不管娘怎么说爹都勾不起我的好奇心,我心里就没有这个人,要不是娘在说我是有个爹的,我才不稀罕听呢!爹有啥用啊?还不是给水鬼淹死了。我甚至鄙夷我的爹怎么会被水鬼淹死,一个人打不过一个鬼?我好奇地问光头七爷的时候,光头七爷神秘地说,耳朵,你不知道水鬼的厉害,你爹死的时候连个尸首都没捞到,八成被水鬼吃了,只剩一件衣服飘在水上。水鬼可厉害了,要不你爹那么壮实的一个男人,咋就不见了。要是水鬼不厉害,那总该有打斗的痕迹和声音吧,都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看到,你爹没有了,就剩一件衣服,唉,可怜呦!

哦,哦,水鬼还吃人?我吓得吐出了舌头。在脑子里想着水鬼的模样,是不是村里小燕姐姐给我看的那本连环画册里的那个披头散发的水鬼?小燕姐姐的那本画册叫《聊斋》,我不认得那几个字,小燕姐姐教我读,说读聊斋,里面都是鬼故事,什么狐狸精、花猫精、蛇精、水怪精,反正都是和鬼有关的。第一次小燕姐姐读故事给我听,我听得津津有味的,比和二憨他们一起偷西瓜爬树上捉蟬有意思多了。小燕姐姐说耳朵你都十岁了还不读书?你爹还是个兽医呢,你不读书啥也当不上。给动物看病也要认识字,不识字啥也干不成,只能和你娘一样种地。种地有啥不好?我觉得很奇怪。小燕姐姐说,种地都是没有读过书的人,你瞧瞧左水村里有哪个种地的人是有学问的?我挠了挠头觉得小燕姐姐说的也对,村里读书识字的都出去了,比如,那个叫有顺的,读了大学,在省城有好工作,还娶了城里的媳妇,过年的时候,开着汽车回左水村,要多风光有多风光。还有人说有顺人虽然聪明,书读的多,读到省城把做人最起码的东西读没有了。说他不该忘恩负义把以前村里供他读书的明芳给忘记了,害得明芳到现在都没结婚。我才不稀罕这样读书的人呢!有顺过年回来见人就抓大把的糖果,可我从来不接,我替明芳恨他。有顺有一次抓了一把上好的大白兔奶糖,奶糖像他城里的媳妇脸蛋那么白,有顺斯斯文文的喊我过去吃糖。他喊,耳朵,你过来。可我就是不过去,不但不过去,反而撒腿跑了。有顺捧着奶糖很尴尬,他不知道我是替明芳报复他的,听说明芳等了他八年,真不值得。小燕点着我的脑袋说,你真傻呀,多好的奶糖你不要,有顺要不是可怜你是死了爹的人咋会给你奶糖吃。小燕说得对,尽管我不要,有顺还是把奶糖送到我家里,娘很客气也很感动的收下了有顺送到家里的奶糖,娘说有顺每次回来都送东西来,还不是为了感谢你爹在他读书的时候偷偷资助过他钱?人啊,都是有良心的。我气呼呼地顶了我娘一句,有顺的良心叫狗吃了。娘打了我一巴掌,不能胡说,明芳和有顺的事是有原因的,你咋怪有顺呢?一个农民一个大学生,日子咋过到一起去?

我嘴里咕哝着说收了人家的奶糖就替他说理。我娘呵斥我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掺和。好吧,不掺和就不掺和,我找小燕姐姐听故事去。

小燕姐姐家书可多了,是左水村藏书最多的人家,左水村虽然有几百口人,但真正有书的也就小燕姐姐家,她家堂屋里有个一人多高的五斗橱,五斗橱上面摆了一排颜色各异的书,有比面盆还大的,有砖头一样厚的,还有很小的巴掌大的连环画册。我在五斗橱前来来回回的走动着,我瞄着一本厚厚的烫金的书壳,那是多么漂亮的一本书,可是没有小燕姐姐允许我也不好意思拿下来,再说我也不认识字,只是喜欢看那本书的外壳。小燕照旧给我讲故事,无非就是连环画册聊斋之类的,等听完故事,她就教我折纸飞机、叠纸船玩。

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了,一天,我在村口的小路上晃荡,我看见小燕姐姐背着一个红色兰花的书包去学校上学,那个书包在小燕姐姐的胸前来回摇晃着,和她的两个小辫子一样可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想要去上学。于是,我丢下二憨、小龙在树上抓蝉,一个人往家跑,小龙和二憨扯着嗓子喊,左耳朵,你中邪了,那么多蝉你不抓,你跑哪儿去?跑哪儿去?

我脚步不停,依旧飞奔回家。

娘正在厨屋里烧饭,烟熏得她眼睛眯缝着,我走进去扯着嗓子对娘说,娘,我要读书。

娘愣了一会儿,好像还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随后,娘一把扔了手里的柴火,把我抱在怀里。

耳朵你开窍了?娘几乎是欣喜若狂地对我说。

我重重地重复了一句,我要读书!

在那一刻,娘用围裙不停地擦着流下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要知道,娘逼我去学校读书已经逼了三年,可是我就是不去,我说我才不要被学校老师管呢。娘前脚揪着耳朵把我送进村头破庙的学校里,我后脚就溜了,趁老师不注意,我“噌噌”几下就爬上破庙台阶上的大椿树,椿树上有一窝喜鹊,公喜鹊不停地绕着我的头顶飞,母喜鹊“嘎嘎”的冲我叫,似乎是对我示威。我攀在椿树的枝丫上,瞅着窝里的小喜鹊张开淡黄色的嘴巴,我心里想着怎么把喜鹊窝给端下来,这窝喜鹊我已经瞄上好长时间了,小龙还和我打过赌,说窝里没有小喜鹊,我要是把喜鹊窝端下来,小龙一定得输十个玻璃球给我。这时候,公喜鹊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在盘旋了几圈儿示威无效的情况下,噗哧噗哧往我的头上拉了一坨稀屎,稀屎顺着我的脸滚入我的脖子,腥臭和臊味让我本能的一松手,“扑通”一声,我从树上掉下来。学校的老师吓坏了,赶紧七手八脚的把我送到乡卫生院,还好,我只是胳膊和腿脚蹭破了一点儿皮,没啥大碍,卫生院的女医生给我涂了红药水,学校的吴校长骑着哐当哐当作响的自行车把我还给娘说,你家左耳朵还是不要去学校了,老老实实待在家放心些,要是万一有个闪失,学校负不起责任不说,我们咋对得起死去的左春秋!看着吴校长离开的身影,我娘叹口气,再也说不出话来,后来就任由我在村里疯野,不提上学的事了。

现在,我突然自己提出要去读书,我娘哪能不激动呢,娘都不知怎么疼我了,娘一晚上都泪光闪闪的。

我说娘,我要识字和爹一样有出息。其实我并不知道我爹算不算有出息的人,但我不会说和有顺一样。有顺虽然算有出息了,可忘了恩情,这一点咋说我都不喜欢他。我每次见到明芳都很同情她,跟在她后面喊姑姑,明芳把辫子绕在头顶上,她辫子很长很长,我娘说她自从和有顺断了就一只不肯剪头发了,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淮河边上看什么,在我们看来那地方什么也看不见。我娘说,有顺回来都要经过那地方,明芳是看有顺呢。可是,有顺一年也就回来一次。明芳后来就不坐在河边看了,她把盘在头上的辫子散开在河水里洗,长长的黑头发像黑色的绸缎一样,她洗了又洗,直到太阳落到淮河里才罢休。

娘很高兴,娘一听我说爹当然高兴了。娘那晚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鸡蛋煎饼和红烧肉,娘说我长大了,懂事了!

吃过饭之后,娘去了小燕家,我知道娘是去找小燕姐姐的妈妈给我缝书包。小燕姐姐的妈是城里下放的,后来没有回城嫁给了小燕的爸。小燕的妈在乡里供销社站柜台卖东西,小燕爸在左水村种地,日子比左水村的普通人家都好,左水村只有小燕和她妈是吃粮票的,算半个城里人吧,论穿衣服吃饭都比其他人家讲究些。左水村只有小燕喊娘喊作妈,我们都喊娘,小燕姐姐说书上普通话就是喊“妈” 。但我不习惯,我一直都喊娘。也没觉得不好听,小燕说城里人都叫“妈妈”,小龙就反驳她说,我们又不是城里人,干嘛要学城里人的破玩意儿?小龙还嘲笑过小燕喊妈喊得肉麻。小燕一跺脚说,跟你们不读书的说不清楚。然后就说不跟我们玩儿了,可过几天,大家就忘记了,照样在一起玩儿。一想到过几天我就要背着书包和小燕姐姐一起去学校了,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小燕的妈很热情的给我娘找了块天蓝色的卡其布料,照着小燕姐姐的书包画样,娘在一边张望,一副很感激的模样。我赖在小燕姐姐的五斗橱前,看那本烫金的书壳,小燕姐似乎也很高兴,她又给我说聊斋的故事,正合我意,我坐在矮凳子上津津有味的听。

等娘把书包缝好,已经很晚了,读三年级的小燕姐姐主动要求以后辅导我的功课,还在娘面前夸我聪明。娘很高兴,我也很高兴,踩着一地银白的月光我和娘回了家。

别提我有多兴奋了,那晚上我搂着书包睡着了,睡着睡着不知怎的,夜里我梦到了死去的爹。

爹,一头白发、白胡子,像个鬼怪。爹说耳朵,你都长这么大了?我惊慌失措,说你这个妖怪,谁是你儿子?说着我就开始跑,爹却跟在后面追,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救命!有鬼,鬼。

娘摇醒了我,她说耳朵,你做噩梦了?

我说,有个白头发的鬼追我,说是我的爹。

娘吓得脸色发白,摸了我的头,说没事嘛,没事嘛,这个死鬼怎么能吓唬小孩子呢?走,快起来,我们去找老老太破解一下,做这样的梦不吉利。

娘说着就拉我到了老老太家,老老太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子,住在一处低矮的茅屋里,她总是一脸神秘,平时好弄神招鬼的,村里人身体不舒服了先找的不是医生而是老老太。老老太自有一套破解的法子,驱鬼下神作法事,折腾一番,如若还不好,家人最后送医院。我见过老老太用黄表纸烧水给二憨的娘喝过,那是二憨娘一次發烧老不退,老老太说二憨娘被鬼附了身,就把黄表纸贴在二憨娘的脸上,念了一通咒语,过后,用剪刀剪碎黄表纸,烧了开水叫二憨娘喝下去。至于二憨娘后来好没好,我也不知道。老老太拿起木梳子,细细碎碎的白头发从黑漆的梳子里流出来,有几根落到她土黄色斜襟衣服上,娘说,老老太,耳朵昨晚做梦梦见他爹追他 您说这是不是不好的兆头?老老太不搭话,她伸出枯瘦的手把我的手拿过去,搭了会儿脉,说中邪了,鬼缠上他了。

啥?我娘一脸的惊慌。

不碍事,不碍事。一会儿我就让鬼现原形,看看是谁在作怪。老老太镇定自如地对我娘说。老老太在她面前的黑油漆木的桌子上摆上镜子,镜子上立了鸡蛋。紧接着,老老太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只是感觉很恐怖。随着她声音的大小,她的身子也不停地抖动着,两只枯瘦的手摩挲着鸡蛋在平放的镜面不停的滚动,立起来,立起来,何方的鬼怪,快现原形!老老太不停地念叨着一些村里死亡人的名字,有上辈子的也有刚去世的,待老老太念到我爹名字时,鸡蛋跌倒在镜子上。

不是他爹。老老太舒了口气。

是谁?娘依旧紧张得脸上发白。

老老太说还没现原形呢!

说着老老太又念叨着一些死亡人的名字,在念到一个已经死去很多年的女人名字时,老老太手里的鸡蛋却在光滑的镜子上笔直的立正了。

娘傻了眼!

兔子娘在作怪呢!走了这么多年还回来闹腾啥呦。老老太一脸轻松的放下鸡蛋对娘说,你赶紧带耳朵去村西斜尖嘴的十字路口,多烧几道纸钱给她,估计日子不好过,还好才上身,要是时间长了,赶都赶不走了。娘连连点头答应,把带来的一篮子新鲜鸡蛋摆在老老太的桌子上。老老太说,耳朵娘你客气啥,这么多鸡蛋要攒多少天呦。娘说,咱家鸡多,粮食喂得勤,下蛋也快,这个是孝敬您老人家的。说着娘不管老老太收不收就牵着我的手去村西的斜尖嘴烧纸钱。

我娘对于我上学的事很是高兴,不但给我做了新衣服还带我去马里乡的理发店理了头发。要知道娘以前从不舍得带我去理发店的。我的头发都是下渡口的剃头匠夏胖子给理的。夏胖子原先也不给我理发,给我爹理发。我爹被淹死了之后,我们家没有了男人,理发的事情基本不用了。可是,夏胖子有一天却找上門来,他提着已经磨出黑森森亮光的装理发工具的木头箱子。我娘正在为我被吴校长送回来的事而生气,夏胖子推开院门喊我娘,左春秋家的可在吗?我娘听见有人喊出门探头朝外看,见夏胖子提着木头箱子站在院外。

夏胖子对我娘说,左春秋家的,你家耳朵都长成半大的汉子了,我想着欠你们家半年的理发钱,你看都多少年了,我可没忘,单等着耳朵长大了来给耳朵理发。

娘这才想起,爹突然去世的时候还有预付半年的理发钱没用完,按规矩左水村的爷们儿头发都是夏胖子理的,一年收一次钱,有时候是提前把一整年的钱给了,有的是到一年再结账。也有给粮食的,反正人都熟悉,商量着给,没有谁家因为这事闹出矛盾的。以前,我爹活着经济宽裕,早早就把一年的理发钱预付给夏胖子。

娘把这事早给忘了。娘一拍脑袋说,夏师傅,都啥时候的事了,你还惦记着?

夏胖子弓着腰,说以前孩子小我没上门,昨儿个我在二憨家给二憨爹理发,在大柳树底下,别人给我说这是你家的孩子,我才想起来耳朵可以理发了。

夏胖子后来干脆喊我娘嫂子了,他说嫂子还是那么好看,一年年的不见变样,和你同岁数的脸皮子都起了褶子,你看你,脸还是原来模样。这话倒不是夏胖子巴结我娘才说的,我娘的确比村里同龄的女人年轻。

我娘不好意思地说,夏师傅你进来吧,我给耳朵洗洗头,你给他剃个光头凉快,这孩子就知道疯,浑身没有干净的地方。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在屋里,我死活不干,剃光头那不就成了光头七爷那熊样。娘说,剃光头过了夏天再长回来,又不是你光头七爷那样是秃子头,长不了头发,你怕啥?夏胖子拿着剃头的刀子在一张牛皮纸上“霍霍”地磨来磨去,不一会儿刀口就闪着白光了,那刀要多锋利有多锋利,夏胖子把手指肚搁在刀刃上试了试,我听见了刀刃划过肉的“咯吱,咯吱”声。

我被娘摁在板凳上,夏胖子手起刀落一刀下去,只听见“滋啦”一声响,我的头发就轻飘飘的落在了娘的围裙上。

尽管我一直“嗷嗷”地号叫着,但在娘和夏胖子的统一协作下,我还是被剃光了头发。看着细软的毛发落地,我竟然想到在小燕姐姐家看的连环画册里的少林寺小和尚。

事后,我怎么也不愿意出屋,我娘倒很开心,说早知道这样早给你剃光头了,省的我满村满湖里找你。

剃完光头的第四天,我实在憋不住就硬着头皮到小燕家,叫小燕姐姐给我讲少林寺和尚的故事。小燕姐姐看着我的光头忍不住笑着说,你怎么像日本的一休和尚啊?说着还用手在我头上摸了一把。

一休和尚?我摸着光头不知所措,更不知道日本是什么。

小燕姐姐找出一本连环画册,指着一个光头小和尚告诉我,这就是那个一休和尚,日本是一个国家。

我想起来了,我的疯癫大爹曾经给我说过日本人,说日本人杀人不眨眼,他见过日本人还和日本人干过仗呢!大爹是当过兵上过战场的,他说下渡口以前来过日本鬼子,他带着十几个人把一个排的日本鬼子引到芦苇荡里。日本鬼子在芦苇荡里东绕西绕就是钻不出来,最后被赶来的八路军全部俘虏了。

大爹说的时候很自豪,还嘿嘿哈哈的比画给我看,说日本鬼子头子留一撮小胡子,戴的帽子带两个耳朵,衣服颜色是土黄色的。后来大爹因为这件事立了功劳,可是大奶奶在家生了急病,大爹接到报信犹豫再三,最后大爹只好当了逃兵回家。回家之后大奶奶还是不治身亡,大爹承受不了打击就落下个疯癫症,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就给人说打仗的事,糊涂的时候就骂人、摔东西。有时看见女的还冷不防抱着不放,喊大奶奶的名字,村里女人家都怕他。见着他躲得远远的。

你才是日本的一休呢。我气愤地对小燕嚷嚷,并把连环画册合上扔给她,以示我的气愤和对日本鬼子的憎恨,从小我就听大爹骂日本鬼子坏,难道小燕姐姐不知道吗?

哈哈,看不出来你还挺爱国呢!其实日本人可不都是坏人,你看一休就是个可爱的乐于助人的好和尚,还聪明机智。小燕姐姐一笑脸上就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和虎牙。

真的?

那还有假,中国人也有坏蛋吗,你看戴笠是不是个大汉奸,专门帮日本人害中国人。

转念一想可不是吗,上次村里放电影《小英雄雨来》,村里面就有汉奸。看那个汉奸我都恨不得上去揍他几巴掌。

我又把连环画从小燕姐姐的怀里拿回来打开,一页页的翻看,看着看着我竟然入了迷,觉得剃光头也挺好的,做一休和尚更好。日本也不是大爹嘴里骂的全部都是日本鬼子,比如一休就不是鬼子。

后来,我又去看过几次一休的连环画册,直到一集不拉的全部看完。小燕的妈妈会从乡里的书店重新买回新的连环画册,于是,我又有了新故事听。

老老太说的兔子娘让我娘惊恐万分,虽然老老太一再强调没事,可娘带我去斜尖嘴烧纸钱的时候还是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娘说,兔子娘,你好歹看在左春秋的面子上不要对付耳朵,他就一个儿。你要是恨我就只管缠我,今儿给你赔罪了,你把钱收了去吧。我记住你一辈子的好。

娘说的话,我似懂非懂的,兔子娘我不认识,兔子是三年前下河摸鱼淹死的,淹死的时候,河里没有一个人,有人说是我爹缠住了兔子,因为兔子淹死的地方正是我爹淹死的地方。但兔子是有尸體的,漂浮在下渡口的渡口里,四周浮着数不清的浮萍草。兔子娘是上吊自杀的,就挂在淮河边的小叶柳树枝上,也是大早上被光头七爷发现的。不知道光头七爷这辈子和死人怎么会有干系,每一次发现死人他都第一个在现场。光头七爷解下兔子娘脖子上的布条带,兔子娘的舌头已经缩不回去了。据说,兔子娘最喜欢我爹,年轻的时候要和我爹成亲,不知为什么我爹偏喜欢我娘,于是兔子娘带着怨恨嫁给了兔子爹。婚后,两个人日子过得别别扭扭的,一直到兔子出世,后来应该是和兔子爹拌嘴就上吊自杀了。兔子娘的娘家人就是这么说的,兔子爹家的人可不承认兔子娘死是因为吵架拌嘴。兔子娘死后,我爹一直很不快活,对于兔子娘的死一直感觉心里愧疚,假如兔子娘真嫁给我爹或许就不会死了。但这世上没有假如,兔子娘吊死的第三个年头,我爹无缘无故的不见了,据说是淹死的,水面上只漂浮着一件衣服。当时,村里的老老太就说过,我爹是被兔子娘的鬼魂害死的,因为我爹死的地方离兔子娘上吊的小叶柳树只几步路远。大家都是这么猜测的,事情的真相不一定是,其实按照我的想法,如果兔子娘真要害我爹也不一定非要淹死他,真淹死了我爹干嘛没有尸体?后来兔子又怎么也死了呢?兔子娘总不会害死她自己的儿子。

兔子娘是为了报复我爹来索我的命,这是我娘的想法,也是老老太的想法。所以我娘一听老老太说兔子娘就吓得脸色苍白,至于兔子是怎么淹死的谁也不知道,只晓得他身上背着一个篾篓,篾篓里还有几条小鱼。

我娘战战兢兢的磕头,我一点儿都不害怕,我不信我娘说的什么兔子娘鬼魂,我只是做梦梦到了我爹,我想有个爹。

一阵风刮来,烧过的纸灰打着旋儿飞走了,娘似乎卸下了重担,她自言自语地说,兔子娘你来了,我看见你了。

我说娘,我们回家吧!娘拍打着身上的土,起身又鞠了一躬。四周黑漆漆的,我有些害怕,心里“咚咚”的跳,村里的灯火零星的散落在远处,斜尖嘴是村里大人们常说的鬼魂聚集的地方,晚上是没有人敢一个人来的,如果不是送纸钱我娘肯定也不敢来,我捏着娘出汗的手心逃也似的离开斜尖嘴。娘边走边吐唾沫,她说这样脏东西不敢近身,娘说的脏东西就是鬼,说着又让我也吐唾沫。淮河岸边的人一直都有这样的风俗,唾沫可以淹死鬼。不管真假,一辈一辈传下来的风俗让我和娘吐着唾沫离开了斜尖嘴。

虽然我不喜欢光头七爷,可是他捞过我死去的爹,按照他说的我爹被水鬼吃了,只留下一件衣服飘在水里。光头七爷是最先看见我爹的,他当时在河里洗澡还是摸鱼不得而知,燥热的天气总是让很多左水村的爷们儿泡在河水里,淮河这条从左水村门前流过的河给村民们提供了方便的同时也带来了隐患。左水村的人们大多都是识水性的,可是,有时候又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比如我爹,人人都说他是游泳的好手,谁知道他怎么会被淹死呢?光头七爷一定知道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不像我娘从不提我爹的事。我想问光头七爷爹淹死的事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可他们都把我当作小孩子,他们才懒得理我呢。

那天,太阳半阴着,云层叠得很好看,变来变去的,有时候轻柔得像一朵棉絮,有时候又像一头牛或者山峰。光头七爷躺在大柳树下的青石板上休息,他当然不喜欢看云,他躺在那就是为了舒服。他总是光了膀子穿着大裤衩,毫不顾忌大大咧咧的往青石板上一躺,蒲扇一摇塞过神仙。我把从二憨娘挂在篱笆墙上晒干的烟叶偷了一把揉碎了,用纸包着给光头七爷拿去。光头七爷最爱咂吧这口,尽管他牙齿已经被烟熏黑了,一笑就露出一口黑黄的獠牙,他嘴唇有点儿突出,看了总觉得牙是往嘴唇外边长的。尽管他牙齿黑黄,可他还是爱好抽烟,他有一个长长的水烟袋,水烟袋下面坠着一个绣花布袋,里面装着烟叶。不管什么时候他的布袋里都鼓鼓的,光头七爷说缺啥也不能缺了烟,烟就是他的女人。他说着支起两根粗短的指头用力在我的光头上弹了一下,“咣”的一声,我抱着头嗷嗷乱叫说,七爷你力气太大了,你看要起疙瘩了。我抱着光秃秃的脑袋给他看。

光头七爷眯缝着眼睛吧嗒着石头烟嘴说,小子,你拿烟叶给我抽是不是想听大书?

光头七爷不仅喜欢烟叶和女人,其实他说大书的本事那是一流的,农闲的晚上,左水村的老少爷们儿搬着凳子,拖着席子,有的挨地上坐着,单等听光头七爷讲大书。光头七爷有时候敲着大鼓说,有时候打着快板说,反正说得村里人都大笑不止,比在场上放电影人还多还热闹。

我说,七爷,你说我爹咋淹死的?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光头七爷,七爷依旧侧身躺着,但身子在石板上翻了一下。

耳朵,你今年几岁了?

我十岁了。

呦,真快,你爹死了八年了。光头七爷吸着长嘴烟袋,他喷了几口烟仿佛才过完烟瘾。你咋不问你娘呢?

我不想惹娘伤心。

呦,耳朵你还真孝顺,没看出来你这个小娃子还有孝心。不过,叫我说你爹八成给水鬼拖走了,要不咋不见尸首呢?我大清早去摸鱼,就看见水面上飘着一件衣服,那件衣服我认识是你爹的格子衬衫,的确凉布料,全村就你爹有那件衣服。我当时就想,你爹的衣服咋会飘在水里呢?后来在水底我又踩到一只鞋。我捞起衣服和鞋朝岸上走,遇到你娘说昨晚你爹没回来,可是摆渡的左老大却说傍晚的时候渡了你爹回左水村。我捧着衣服和鞋,你娘哭闹着要下河去找,我拦住了。左老大回村喊了左水村几个水性最好的人,下河打捞你爹。可是打捞了一天也不见你爹。

你爹就这样不见了,给水淹死了。下渡口的夏胖子后来说你爹那晚在他们村吃酒,吃过酒才回村的。大家就猜测你爹一定是喝多了酒,掉河里淹死了。左老大说明明见你爹下船上了岸的,后来的事,谁都说不清了,反正你爹死了,不死的话早回来了。

光头七爷咳嗽了一声,接着说,你爹要活着,你家过得多滋润。

对了,夏胖子,剃头的夏胖子他和你爹熟络。光头七爷冲着我飞奔的背影喊。

又一个暑假过去了,小燕姐姐要去乡里上学了,左水村的学校没有初中。那天,小燕姐姐约我去她家拿书。

小燕表哥开着拖拉机停在小燕姐姐家门口,小燕爸妈抬着缝纫机往车上搬。小燕姐姐招呼我去挑些喜欢看的书。我立在五斗橱前,眼睛勾住那本烫金的书壳,小燕姐姐说,那是《水浒》,你可喜欢?我说我就要这本。小燕把书取出来,书很新,似乎还没有翻动过。

我不怎么爱看,是我姨送我的生日礼物。小燕姐姐对我说。

我心里羡慕得不得了,生日礼物居然可以送书。小燕姐姐又说,你喜欢就给你吧。

行吗?

没事,反正我也不看,留给你做纪念。谁叫你比我小。小燕姐姐爽快的笑着又把一叠连环画册送给了我。我挑了《聊斋》和《一休》,我决定回去再好好看。

小燕姐姐说,只是暂时读书住在马里乡,放假了就还回左水村住,我爸在家呢!

我看着小燕姐姐进进出出搬了些东西放拖拉机上,心里莫名地难过起来。

那个夏天的八月二十八号,小燕姐姐坐在堆得高高的衣物书本上,离开了左水村。那个中午我哭了!我娘以为有人欺负了我,去学校找了吴校长,吴校长保证似的说,左耳朵思想好,学习好,保准能考上大学,没人敢欺负他。

我娘后来才知道,小燕姐姐搬到乡里去读书了。

在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暑假中,我除了和二憨、小龙、四哥一起抓蝉,再就是读《聊斋》连环画,我几乎能把里面的故事全部说出来了。我学着小燕姐姐的口吻讲故事给二憨、小龙他们听,二憨和小龙听了我说的鬼故事,晚上再也不敢到处乱跑了,说吓人。我挺着胸脯嘲笑他们胆小鬼,其实,我胆子也不大。自从我做梦梦见我爹追过我一次,老老太叫我娘给兔子娘烧纸钱之后,我爹再也没到我梦里来。尽管在我娘面前我从来不说想爹的事,可是,每当看见小龙、四哥跟在他爹后面去河里游泳的时候,我心里就巴巴的酸,有一次,小龙爹还把小龙扛在肩上,我更羡慕他有个爹。

这期间,夏胖子来给我剪过两次头发。我娘也尊重了我的意愿,不再强迫夏胖子给我剃光头。夏胖子一直游走在这一带村子,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大人小孩的头都是他给剃的。除了剃头,夏胖子也给人掏耳朵、刮胡子,说不上手艺好坏,农村人只要求能把头剃利索,胡子刮干净,耳朵掏得痒舒舒的就行。

夏胖子有一張皮围裙,专门留剃头的时候接头发的,这样的好处是头发楂不会掉身上扎人。但也有个坏处就是捂人,捂得人浑身燥热。

二憨和小龙是不会披那张围裙的,因为他们剃完头之后一个猛子扎到淮河里去了,淮河水把他们洗得干干净净的。我就不一样了,我娘怎么会让我去河里洗澡呢?要是我能去河里痛痛快快洗个澡该多舒服。可是,只要我有这样的心思,或者刚下到河里的芦苇丛里,我娘就会飞奔而至,我一直奇怪我娘的感觉怎么会那么准。如果我不想挨打的话,只能乖乖听她的话,我爹死了,我不能再惹我娘伤心了。

夏胖子个子矮胖敦实,像一个打场的石磙,横竖差不多,肩上常背着他吃饭的家伙儿——木头箱子,他的大半时间是东村到西村,左水村到下渡口。他是下渡口村里唯一不用种地的人,靠手艺吃饭。

种庄稼是靠天吃饭,我爹以前也是靠手艺吃饭,可是我爹去世了,我娘只能种地。兽医比剃头匠强多了,最起码在农村也算是半个医生,当初我娘要不是因为我爹是兽医也不一定嫁给我爹,兔子娘的想法我猜测大概也是和娘一个样的,淮河流域的农村一带流行一种说法,叫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娘啥也不会,自打嫁给我爹之后,除了做饭洗衣服就是伺候二亩土地。我爹的名气大得很,不光在左水村有名,即使在下渡口村也一样有名,下渡口村的家畜牲口都是我爹看病的,找我爹的人排着队,我娘一说起来就两眼发光,一脸的满足和自豪。

下渡口一天要往返一两次,划船的人谁个不认识他?我娘咬口馒头,吐出的话像嚼碎的花生米的声音。

夏胖子自打来给我剃过一次头以后,来左水村就勤快多了,隔三差五的往村里跑,村里人原本是一个月剃一次头的,夏胖子主动给变成了两次。有的女人家心细,怕夏胖子到年底多要钱或者粮食就先把话说在前头,说夏师傅,每月剃一次是你定的,现在改成两次也是你定的,到年底账可不能你定。那意思是你可不能多要钱。

夏胖子眯着眼睛笑说,放心,和原来一样的钱,哪会多收,我考虑天热,反正也就是多跑几趟的事。听了夏胖子这样的话,左水村的人放心了,光头七爷躺在石块上眯着眼睛享受着夏师傅掏耳朵,夏师傅一边掏耳朵一边和光头七爷拉闲呱,无非就是村里的一些闲事,夏师傅娴熟的技艺让光头七爷欲罢不能,掏完耳朵又刮胡子,直到夏师傅把全套手艺都搬弄完才罢手。

左水村开始把夏胖子当客人一样对待,留夏胖子在家吃饭的多了起来,夏胖子也不拒绝,在左水村吃完饭就挨门剃头。东家剃完剃西家西家剃完挨门剃到我家,我娘也照例留夏胖子吃饭,夏胖子很高兴的答应着,并且带给我一只小狗。小狗毛茸茸的,全身都是黄色的,夏胖子说走路捡的,问我可喜欢?喜欢就留着养,不喜欢他就带回家,反正不舍得丢了。

夏胖子一撒手,小狗蹦蹦跳跳的跑到我怀里来,用舌头舔着我的手,当即我就喜欢上了这只小狗。夏胖子看着我喜欢的样子也很高兴。我娘找出一根红绸带系着铜铃铛,系到狗的脖子上,小狗一走路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我说,就叫叮当吧!娘说好。夏师傅也说好。

我一直想找机会问夏胖子,我爹是怎么淹死的,淹死后为啥不见尸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夏胖子未必知道,光头七爷让我问夏胖子总有原因,既然光头七爷也叫我问,我就问问夏胖子。

趁着娘去厨房烧饭,我挨到夏胖子的身边,我盯着低头干活的夏胖子问,我爹怎么会淹死呢?夏胖子可能不会想到我问他这个问题。

他搓着手里的剃头刀子,剃头刀子已经被砂纸打磨得亮光闪闪的了。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说,哎,耳朵,你才两岁的时候,你爹去世的,你咋能想起他呢?

我想知道我爹怎么会没有尸体呢?他怎么会淹死没有尸体呢?他也不是动物。是的,村里人都嘲笑我爹连个尸首都不见,只有作恶的人才落得这样下场,可我爹明明是好人,他给村里的家畜治病不说,还敢给人打针,村里人说二憨娘有一次吃了脏东西拉肚子拉了一天,多亏了我爹给她打针吃药,虽然从道理上说兽医是不能给人看病的,可是左水村离乡里远,又隔着大淮河,除了下渡口有船摆渡,其它地方就没有了,我爹情急之下用治家畜的方法医好了二憨娘的病,村里人谁还敢说左春秋光是个兽医呢?他不光是个兽医还是个大好人,给老老太割肉吃,给小龙的爹送药,十块百十块捐钱的事更不用说了,我爹都是第一个捐,四哥家失火我爹第一个提水桶爬屋顶上去的,还摔断了一根脚趾头。我娘提起来就会幸福的骂一圈子,表面上是骂我爹,实际上是表扬我爹。我这个爹哟,可真是招村里人喜欢,除了兔子娘的喜欢,还有很多人喜欢。兔子娘要是不死,我爹是不是也不会死?其实这也没有道理,兔子娘已经死在我爹的前面了,一个死人怎么能让我爹死呢?夏胖子极力否认我爹的事,甚至不愿意提,他在搪塞我。

我哪儿知道这事,那晚上,你爹不是在我家喝酒的。不说这事,你还是一个娃呢?

我十三岁了。

哦,那也是小孩子。

正在我想再进一步问夏师傅的时候,娘在厨房喊我。耳朵,你给娘搂筐柴火来。

我只好把想继续问夏胖子的话吞下肚里去,我一路小跑着去屋后给娘搂来了一筐柴火,娘的脸上脖子上都是汗,头发也湿漉漉的。我正准备把柴火往灶里塞,娘就把我赶了出去,娘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说了声“热”,别在这,添乱,我只好溜出了厨房。热火朝天的厨房里不久就飘出了饭菜的香味,随着娘的出现一一摆上了桌子。夏胖子拗不过娘坐在了主位上,娘拿上门的人都当贵客,对夏师傅更是如此。

那天,吃饭的时候夏胖子一直回避我的眼睛,夏胖子局促不安的样子让我越发怀疑,爹的死因他是知道的。娘不停地给夏胖子夹菜,夏胖子很客气的推辞着,在又一次的推让中,一块咸肉掉到地上。夏胖子有点儿尴尬,娘赶紧说没事,没事。说着把那块肉踢到叮当的跟前。

小狗叮当舔着地上的肉,夏胖子说,嫂子你太客气了。说着把碗里的肉拨到我碗里,说我在长个子要多吃肉。我也不客气一口气把碗里的肉吃个精光。我敢肯定夏胖子知道我爹的事,最起碼看见过我爹的尸体。

吃完饭,夏胖子给我剪了很精神的发式,还给我掏了耳朵,我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觉得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当一块肥厚金黄状如黄豆粒的耳屎挖出来的时候娘很惊讶,夏胖子说这耳屎是他掏耳朵以来最大的一块。娘啧啧的称赞夏师傅的手艺,说这么多年耳朵不知道怎么听见声音的,娘说着还掰开我的耳朵看,确信我的耳朵和别人的耳朵一样后才松开。耳屎挖出来之后,我确实感觉耳朵好像一下子能听见很多声音了。特别是我爹喊我的声音,好像真的一样。

奶奶自从我爹淹死以后天天哭,哭得眼睛后来就看不见任何东西了,爷爷不哭但耳朵好像听不见声音了,想要和他说话,必须要大声,不然的话他一句都不回答你。

大爹又是个疯疯癫癫的人,成天嘴里反复唠叨他打日本鬼子的事。正常的时候吧,又偏偏对女人感兴趣,可是谁愿意嫁给他呀?我奶奶虽然看不见也知道家里穷,一个儿子是疯子,一个儿子死了连尸体都没见着,这像什么话?左水村的老少爷们儿背地里会不会骂自己上辈子缺德?

其实,奶奶这么想的时候,左水村里的人并不这么想。左水村常以我爹为荣,因为我爹能把一头生病的牛医到能拉犁耕地,只要是生病的牛,不管啥病到我爹那儿一针下去就能见效。左水村几百户人家拉犁耕田哪家能少了牛的功劳。所以,左水村都倚重我爹,尽管我爹淹死了,可人死留名,对我爹的敬重一点儿不减。奶奶的桃木拐杖是光头七爷家屋后长了五年的桃树做的,光头七爷砍了桃树仔细打磨上了油漆才把拐杖送给我奶奶。光头七爷家屋后的桃树正对着后门,一天村里来了一个算命的和尚,算命和尚手里提着一面铜锣,背上背着棉布袋子,身上穿着灰色长衫,脚上穿着黑口布鞋,走路的时候头摇晃着。我和二憨从他进左水村就一路跟着他,我除了对他手里的铜锣感兴趣以外,还喜欢他嘴里念的类似于经文一样的东西,要说意思,我一句都听不懂。可是这并不妨碍我的好奇,他手里的那面铜锣在阳光下威风凛凛地折射着寒光。二憨呆头呆脑的指着算命和尚手里的铜锣说,是镲!

我坚决地说是铜锣。

二憨说我爹的床底下木头盒子里就藏着一对儿呢,过年的时候、过节的时候,村里的花鼓队跳舞我爹就拿出来打,我爹说叫“镲”。

我说是铜锣,我在小燕姐姐家的书本上见过,小燕姐姐说是铜锣。

二憨说好吧,算你赢了,就叫铜锣吧!

我们俩跟着算命和尚一直走,直到把左水村里里外外的全走完,最后算命和尚在光头七爷家的院子前停住了脚步。

光头七爷正在桃花树下看桃花,四月的气温刚好不冷不热的,桃花开得满枝满丫的,像是涂满了胭脂的女人。

算命和尚止住了脚步,他拿下身上的布袋子,嘴里仍旧念念有词,他把手里的铜锣“哐啷”敲了一下。光头七爷正出神地想着桃花,他激灵打了个冷战。

他回头望见了算命的和尚,眼神变得紧张起来,他没想到算命的和尚会让他把种了五年的桃树开了三年的桃花给砍了。

算命和尚搁下布袋子,围着光头七爷和桃树转了三圈儿,光头七爷闹不明白这个算命和尚要干嘛,只好也围着算命和尚转圈儿。这时候,左水村的男女老少差不多都来了,大家都觉得算命和尚新鲜,不但动作古怪,穿的也古怪,以前村里也来过算命的,穿的衣服也和左水村的人一样普通,哪有穿长衫的和尚?可是,这个人偏偏穿着长衫敲着铜锣,还咿咿呀呀的念经文。

等算命的和尚转完圈儿,光头七爷也转完了圈儿,左水村的人们知道算命和尚要说话了,大家伸长了脖子,支起耳朵,唯恐遗漏了什么。大家觉得这个算命的和尚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简单的人是不会绕圈子的。

算命和尚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军绿色的铁制水壶,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那玩意儿喝水,我心里想。算命和尚只管咕咚咕咚的喝水,喝完水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先擦了嘴后擦了手,然后方方正正的叠在一起放回布袋里。

大家像看猴子表演杂技一样盯着他,他拿起铜锣敲了三下,一声大,一声小,还有一声是闷的。他终于说了一句,这棵桃树必须砍了,要不光头七爷必定命犯桃花,有大祸临头。

光头七爷眨巴着眼睛,虽然灰头土脸的,但他不打算砍桃树,一棵桃树开了三年花,结了三年桃子,桃子不多也够卖个油盐钱的,现在一个破算命和尚非说要砍了桃树,非说他命犯桃花。这是唱的哪门子的戏?光头七爷说我干嘛要听你的话,说着还骂上了算命和尚。算命和尚也不生气,他平静地说,我算命是不要钱的,我只是弥陀寺化缘的和尚。大家听着好奇,不晓得弥陀寺在哪儿。算命和尚又对光头七爷说,我是路过你家院子,见到不好的事情由不得不说,砍不砍桃树是你的事情,做些善事是我的事情。算命和尚说完起身提起布袋,捏着铜锣就走了。

大家面面相觑,直到算命和尚没了踪影才有人说,七爷你这桃树砍了吧?我看这和尚说的话兴许是真的。光头七爷也怕了起来,脸上一会儿阴一会儿明的,满树的桃花开得好热闹,他自言自语的说,我怎么舍得砍了呢?

光头七爷到底把桃树砍了。砍桃樹是算命和尚走了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村里来了个智障流浪女人,女人身上又脏又臭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茅草。左水村的孩子们跟在智障女的身后,嘿嘿哈哈的看热闹,有的人还指着智障女露着的乳房说,啊,是个女的,乳房好大。看屁股露出来了。

后来,智障女人的身后又跟了一大群男人,大家指指点点的看热闹,光头七爷就夹在这群男人中间。不知怎么智障女人走着走着忽然倒地抽搐了起来,口吐白沫,四肢僵硬。周围的人的吓得一哄而散,光头七爷胆子大,就上前去摸那个女人的胸,其实光头七爷本意是要扶智障女起来,可是那个智障女人的奶子吊在衣服外边,看着白白的奶子在眼前晃动,于是,光头七爷就忍不住摸了一下。

偏偏不巧,这时候,走过来几个外地男的,大喊“流氓”,抓住光头七爷就要扭送派出所,理由是光头七爷强奸智障女人。光头七爷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本想就势摸一下胸再扶女人起来,村里女人的胸都可以摸,一个外地智障女人的胸为什么不能摸?说白了就是傻子嘛,把傻子扶起来顺便摸一下奶子也犯罪?光头七爷觉得很恼火很窝囊,可是那几个外地男人不由他说,扯着他的衣服,掐着他的脖子要送派出所治他流氓罪。

一声“流氓”,引来了村里的好事者,大家围拢上来,听说光头七爷是摸了智障女人的胸都忍不住偷笑,有很多人都是幸灾乐祸的,心里偷着乐,这个光头七爷也活该倒霉。但光头七爷赌咒发誓说没摸,这边几个外地男人薅着光头七爷衣领不放,说亲眼见光头七爷摸了女人的胸,双方吵吵闹闹争执不下。

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我奶奶打屋里出来了,我奶奶字正腔圆地对那几个外地人说,七爷没有摸那个女人的胸,是想扶她起来,我亲眼看见的,你们一定是误会了。

那几个外地人一见我奶奶说话,赶紧松了手,左右看了一眼,互相埋怨起来。说事情没弄清楚就瞎咋呼,还不赶快赔不是?于是,几个外地人赶紧给光头七爷鞠躬赔礼道歉,光头七爷悬着的心才落地。道过谢,智障女被几个外地人带走了,村里人一哄而散,七婶关了门在屋里骂七爷缺德缺到屁眼里,咋能摸一个傻女人的胸?光头七爷被这件事弄得颜面丢尽。忽然想起三天前算命和尚说的犯桃花的事,觉得算命和尚的话还是有来头的,这不是出事了吗?要不是我奶奶作证,光头七爷长一百张嘴巴都说不清楚。思量再三,光头七爷决定把桃树砍了。

砍桃树的那天下着毛毛细雨,光头七爷心里悲壮,中午喝了半斤老白酒,去淮河里洗了澡,然后换了干净的衣服,光头七爷觉得对桃树要敬重。又叫七婶燃了一炷过年时剩下的檀香,桃树只有手脖子粗,刚好可以做支拐杖。光头七爷想来想去最后把打磨好的拐杖送给了我瞎眼的奶奶。

十一

再一次做梦梦到我爹就是在夏胖子给我掏完耳朵的一个午后。

我躺在地上睡着了。闷热的天气,过堂里没有一丝风。爹像个幽灵从我的眼前飘过,然后我清楚地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的耳鼓里回旋。

那个声音很像是“啪啪”的走路声,又像是两种物体交织在一块儿摩擦挤压而发出来的。

我分明听见了爹唤我的声音,爹摸着我的头喊了我一声“耳朵”。

等我醒来,蝉却在屋顶的大槐树上叫得起劲,我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从娘的屋里飘过,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音响起,娘用力咳嗽了一下。

我进屋的时候却没看见任何人,只有娘在屋里摇着蒲扇。

我问娘有没有喊我,娘说喊你做什么?听完娘的回答,我立即飞奔出屋,娘追着我的背影喊,不许去河里游泳。

我决定去问问小燕姐姐我爹的事,兴许她爸妈给她说过我爹淹死的事。我越来越渴望我爹没有死,因为以我的判断,不见尸首的人是不能被称作死人的,我不能让我娘做寡妇。

路过小龙家屋后的玉米地,见光头七爷和小龙娘鬼鬼祟祟的从玉米地出来,小龙娘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带有胎记的脸。光头七爷叼着烟袋,我赶忙闪到墙角躲过他们,只听光头七爷说,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了。小龙娘用细细的声音说,咋会呢?小龙娘的手腕上还挂着一个篾篮,篾篮上覆盖着一层青草。我忽然想起前几天村里的人说将熟的玉米少了许多,七婶在村里前前后后日娘扒祖坟骂过三次,但是玉米仍旧是断断续续地被人偷。我正要从墙角出来却看见光头七爷把手伸到小龙娘的胸前迅速摸了一把,小龙娘手里的篾篮立刻落在地上,青翠的玉米露出一缕红色的胡须,光头七爷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周无人,又搂着小龙娘的两个奶子吃了起来。随后,小龙娘哼哼唧唧的像头母猪跌倒在地上。树上的乌鸦“呱呱”叫着,小龙娘吓得从光头七爷怀里挣出来,低声说走了,走了,叫别人瞧见像啥样?光头七爷这才放了手,小龙娘提起篾篮回了家,光头七爷又倒背着双手去大柳树下乘凉。他们走了之后,我才猫着腰从墙角溜出来。

小燕从乡里回到左水村的第一个晚上,正赶上乡里文化站的人在我们村放电影,电影的名字叫《画皮》。是聊斋里面的一个鬼故事。这本连环画我早就在小燕姐姐家翻看过,小燕还拿里面的鬼吓唬过我。

电影放映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了电,小燕拉着我的手飞奔出看电影的人群,我奇怪她干嘛跑那么快,她气喘吁吁的跑到大柳树的后面,她很严肃的对我说,耳朵,你闭上眼不许偷看。我有些奇怪,好好的闭眼干嘛,她说我想方便一下,可是我看了鬼故事很害怕,你闭上眼。原来这么回事!唉,女人真麻烦。我很男子汉的指着大柳树对她说,躲在后边我不闭眼也看不见啊!说是那么说,我还是闭上了眼睛,等小燕姐姐从柳树后边出来,我才睁开眼睛。

小燕姐姐仍旧牵着我的手往人堆里走的时候,我不知不觉中碰到了她的一对发育完好的乳房,乳房坚挺而有弹性,隔着衣服痒酥酥的,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迅速传遍全身。我的身体几乎僵住了,四周一片嘈杂声,我听不见我的心跳声,隐隐约约的灯光下,小燕姐姐忽然成了电影里的美人。

不知什么时候,小燕姐姐用左手点了一下我的鼻子,喂,耳朵你怎么了?

我这才发现我的手心结结实实的流出了一把汗。小燕姐姐说,胆小鬼,看把你吓的。我说电影吓人。

小燕姐姐说,鬼才可怕呢?

其实没有鬼。

那你手心都流汗了。

我……我……

不要狡辩了,胆小就是膽小。

电影在我们两个小声争吵中放完了,等放映员把场上的电灯关闭时,四周更是黑漆漆的,小燕本能的拉着我的衣角回了家。我想起那晚的左水村除了偶尔有一两声蝉鸣,剩下的便是我咚咚的心跳声了。

刚进院子,就看见小燕姐姐穿着杏黄色的碎花白底连衣裙在屋里席地而坐。我敢说小燕姐姐身上的这件连衣裙是我们村最漂亮的一件衣服。她皮肤真白,这次我一点儿都不想看连环画了,我只想和小燕姐姐说说我爹淹死的事,其实我知道小燕姐姐也不一定知道,因为她只比我大两岁,我爹淹死的时候我不记得她也不记得。

小燕的爸在院外的吊床上晃悠着,一股一股的草烟腾起来,像白云起飞,他眯着眼睛在听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红色的袖珍收音机刺刺啦啦的响着,刘兰芳的声音抑扬顿挫。他眯缝着眼睛也许看到了我,也许压根儿就把我当作一只蜜蜂。我转到小燕姐姐的背后,小燕姐姐正在粘一幅手工布画,我真想用手蒙住她的眼睛,但又怕吓着了她,我不能太鲁莽,我小心翼翼的靠近她的身体。其实我的内心十分的不安,我只是想问问我的爹的事然后再看看那个让我怦然心动的乳房而已,我在内心安慰自己。

我说,小燕姐。然后停顿了一下。

小燕并没有发现我的局促不安,看电影的事她似乎没放在心上。这时,我猛然从她低头的脖子上方看见了她发育完好的乳房,圆锥一样要捣破衣服探出脑袋。我准备要问的话打了折扣,竟然一时语塞,浑身血往上涌,脸红心跳。这就是那晚贴着我衣服的乳房,现在毫无保留的呈现在我的眼前。

耳朵,你看看这幅画窗户该往西歪一点儿还是往东歪?

喔,窗户,房子,都好,朝哪儿都一样。

我语无伦次的回答着,眼睛想要从小燕姐姐的脖子上移开,可是却像钉子一样牢牢盯住了小燕姐姐的乳房。明明我是想问小燕姐姐爹的事,为什么要看她的乳房。我腿僵硬得迈不开步子,小燕姐姐继续用糨糊在粘着她的布画。她说粘好了挂在屋子里。她有些自我陶醉地欣赏着她的画,可是我脑子已经乱糟糟的了,我想不起来要问她什么事,脑子里全是她的圆锥一样的乳房,白得晃眼、扎心。这是我第一次突然对女人的乳房有反应,我想起路上遇到光头七爷摸小龙娘瓠子一样长的乳房,想起七婶肥硕健壮的大乳房在摇蒲扇时候的震颤,以前都毫无反应,而现在我竟然会对乳房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小燕姐姐的乳房像一只小白兔撞击着我的心,我竟然有想摸一下的冲动,是的,我只想摸一下那个柔软的圆锥一样的白乳房。

耳朵,你怎么了?

哦,小燕姐姐,我想,摸一下。我支支吾吾地说。

小燕笑得很厉害,你摸吧,一幅画而已,说着把那幅粘好的红房子绿草地的布画推到我的面前。

我逃也似的离开小燕姐姐家,飞奔到河边。

十二

火辣辣的太阳照耀着淮河,站在这边能依稀分辨出下渡口村庄的房屋笼罩在一片绿色的树丛之中。

我沿着河边走,河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青葱的玉米饱满的抽出了穗子,穗子有红色的,有白色的,就像一簇簇盛开的毛茸茸的花。娘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管我,毕竟我已经考上了初中,过完这个暑假我就和燕子姐姐在一个学校读书了。

我想着光头七爷的话,却一直对夏胖子耿耿于怀,娘是左水村的寡妇,夏胖子如果对我娘太好总归不是好事。我要是有个爹该多好。可是,我连爹怎么淹死的都不知道,我只看过娘摆在她睡房的一张泛黄的照片,那个一脸肉乎乎、嘴角上翘、眉眼喜笑颜开的爹在我的面前只能是一张照片。或者在梦里追着我喊过我的名字,其余的则再也没有印象。我决定到淮河里痛痛快快洗个澡,洗完澡我就成了大人了!我缓缓的走进河滩,茂密的芦苇在河滩里沙沙作响,我踩着一两声清脆的鸟鸣扒开芦苇,这时,我听见芦苇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人影晃动着,娘和一个男人躺在芦苇丛里,娘幸福的呻吟声在芦苇丛里低低的滑行,犹如一只欢喜的翠鸟寻找到了夜晚的归巢。

娘说,左春秋,你总不能躲一辈子,医死了一头牛而已,你还是兽医左春秋。你不也医好了二憨娘的拉肚子吗?你咋这么要脸皮子呢?耳朵都十三岁了,他就盼着有个爹,你躲了十年了,就为了一个名声,让全村的老少爷们儿都把你当作死人,把我当作李寡妇,还搭上了兔子娘的坏名声,兔子淹死了也赖你,耳朵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个爹,他一直做梦喊你。一头牛难道比人都金贵吗?

那个肉乎乎、眉眼喜笑颜开的男人没有说话,芦苇压倒一切的声音再次响起,左春秋粗重的喘息淹没了一切。

我从来没有失过手,在下渡口村我医死了一头牛。“呜呜”的哭泣声在芦苇丛里回荡。我如果不死,名声坏了不说,我赔不起啊!

那算啥,是意外而已!如果不是你买到了假药也不会出事。娘恳求的声音若隐若现。

芦苇茂密,我看见那个叫左春秋的男人划着船离开了,河岸边,娘木然的挥着手。

陈安伟:女,安徽五河人。有中短篇小说见于《安徽文学》《阳光》《草原》《短篇小说》《作家天地》《银河》《中国文学》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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