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当下

2018-07-16 19:37沈熹微
今古传奇·故事版 2018年11期

沈熹微

那日清晨,朱培珊对着镜子画眉,眉笔连续断了三次。她当下心中便有种不太吉祥的感觉,出门开车上班,一路上极为小心。

朱培珊在一间外资公司做会计,因为资历够深,平素一周才报到一次。若是逢着往常,她必定打消行程了,今天大 boss回国,不出现太说不过去了。停好车上楼,在电梯门口遇到瑞可,她夸张地惊呼:“亲爱的,这件衣服哪里买的?太美了!”朱培珊笑笑,说:“淘宝呗,要是你喜欢,回头我把地址发给你。”

瑞可的大红指甲探过来摸摸面料,艳羡又感慨道:“只有你才能穿出这样的味道啊。”

大 boss陈钊,大半年未见,少不得又开朱培珊的玩笑:“早知道当年追你。”她斜目道:“信不信我向嘉楠打你的小报告。”陈钊是培珊的学长,嘉楠是她同室密友,这对爱侣是老友中的爱情模范。另一对是培珊和杨彻。

培珊下班回家已是掌灯时分,杨彻发来邮件。也许是知道终究瞒不住,杨彻在还有两个月回国时,向培珊坦承了一切。邮件里清楚地写着他在德国工作的三年里,已与一个台湾籍女子同居两年。

远在异国的嘉楠说:“开玩笑的吧!杨彻也会变心?”

培珊道:“看看照片?”她传过去一张照片,那是杨彻发过来的。那夜培珊收到邮件,靠在沙发上,脑袋木木的。虽然当初杨彻在是否应该接受工作安排时曾经一再征询她的意见,她亦很明白感情变数难以预计,可当真发生在眼前,还是不可置信。

培珊素来骄傲刚烈,她早说过,如果有天杨彻出轨,绝无回头的余地。现在人家毫无回头之意,她的潇洒眼看无处可施,敲下好几次“OK,离婚”都逐字删除了,只觉一口郁气在胸口盘桓,杨彻给她的是判决书。

嘉楠审核过照片后,叹了口气说:“那女的比你差远了啊,杨彻肯定是一时糊涂。”

以培珊对杨彻的了解,如果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的变数,他不可能提出分开。一时糊涂是可能的,但两年,想到这个词培珊的心剧痛起来,意味着很多次他借口说有同事在旁边不好意思说想她,其实都因为身边有另一个女子。去年杨彻休假回国,培珊见他衣领洁净,笑问是不是有人帮他洗衣服,他说是啊。她一点儿也不当真。

終于“哇”得一声哭出来,给杨彻拨了越洋电话,不管那边是天亮还是天黑。培珊抱着电话只是哭,杨彻说了很多句对不起,可是再也没有一句“我爱你”。

购物是大多数女人用以缓解焦虑的办法,培珊也不例外,原因无他,物质是最长久的陪伴。

培珊再次收到通知,一切业已被裁定,她感觉冷,低低地说了个“好”字,便埋头吃菜。杨彻问了她“还好吗”之类的话,她通通答“好”。她过得好不好与他半毛钱关系没有,没有爱就没有疼惜,至于怜悯,她不屑。

那夜培珊回家,情绪低沉,不想洗脸,运动亦不做,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脑,“日常”又上新了,她挪动鼠标一一点进购物车。那一季她置办了特别多衣服,大部分都是“日常”,从暮春到夏末,黛紫、酡红、宝蓝、杏黄,跟随季节变迁。“日常”的掌柜不开旺旺,不似其他店家热切,培珊留过几次言均无回复,遇着心情颓丧时,又骂过几次,得到的还是安静。

“你是死人吗?”非公众场合,培珊偶尔不那么优雅。

“唉,对不起,我难受。”培珊又觉失礼。

杨彻回国,培珊还是去接他,两人见了面,表情僵得厉害。从前培珊看书上说沧海桑田,如今才明白,那个人去了又回,走时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再见已是万水千山。

坐在餐厅隔一张小桌,培珊笑着说:“怎么觉得比你在德国还远?”她努力显得轻松,说话间却掩不住心酸。“我年底之前得回去。”杨彻小声说。

这个回字狠狠扎了培珊一下。他们本来说好等杨彻结束外派回来就要小孩,培珊已经 38岁,从前两人忙工作,后来杨彻要渡洋,现在他来了,却是为了回另一个地方。永远也不会有小孩了。

“决定留在柏林了?”

“年后会调到汉堡。”

结账,离开。手机随即响起,一个温和的男声道:“你好,我是‘日常的掌柜瞿平,想问一下刚才下单的衣服确定都要大号? ”“心情不好,点错了。 ”培珊回复。

春节时,嘉楠特地从多伦多飞过来,拉着培珊一道去清迈玩了几天。与嘉楠和她的两个小家伙在一起,拍他们在海边玩水的照片,培珊的心情柔软宁静,她们夜里喝着淡酒回忆做过的少女梦,将记得起的名字翻出来怀念一遍,不能避免地谈到杨彻。嘉楠叹了一声,培珊微笑着说:“这就是生活。”

最后一次为杨彻情绪大动,是培珊从别人处得知他在离婚前就与那个台湾女人有了孩子,现在已经1岁。她感觉齿冷。原来最难受的不是不爱了,而是你爱过一个人,最终把他看轻。

那日有雨,培珊在窗前呆呆坐着,将这小半生回忆了一遍,直到瞿平的电话进来。自上次通话后,他们时有联系,每个月“日常”上新,瞿平会回访钻石VIP买家,收集意见改进。说来奇怪,偏巧都在培珊兴致不大好的关头,闲闲散散地多聊几句。她不是那种轻易诉苦的女人,不痛快只是闷着,瞿平亦不打听,两人谈谈对衣服颜色面料的喜好,延伸向日常生活细枝末节。培珊说着说着,叹了口气,他问:“累了吗?”

这样淡淡一句关心,她的眼眶骤然热了,很久没有被关心过。

次日快递敲门,送来一盒巧克力和一束郁金香。瞿平附言道:吃甜食会开心一点。培珊抱着花倚在门边,微微怅然,却还是一粒一粒地剥开糖纸吃了。

不知不觉与瞿平说得多。有些本能地掩饰,只谈风月不谈其他。瞿平店里的背景音乐每每更换都很得培珊的心,她说了一次,他便录了CD寄来。诸如此类贴心的小事,培珊思来想去最后总会归于是笼络客户的手腕,但有人记挂就是好的。当她看到他设计的新衣某一处是她的建议,便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

母亲对培珊离婚耿耿于怀,说她太傻,不应该轻易放弃像杨彻这么优秀的男人。嘉楠却说,像她这样优秀,不知什么男人能讨她欢心。她见识过一些场面上浮躁俗气的男人,没有一个不对她言语恭维而又敬而远之,他们要女人聪明但不能太聪明,要独立但不能太独立,换言之就是自身不够强大,处处需要女子示弱才能找到存在感。

转眼又至秋天,瞿平说要来培珊的城市办点事,问她有没有时间碰面。她说好。

约在同学开的甜品店见面。路上塞车,培珊到的迟了,茫然四顾正要拨电话,只见窗边一个男子站了起来。她气喘吁吁,有些狼狈,没有想到他那样年轻,白色棉衫外面深蓝色对襟外套,侧脸被初秋的阳光擦得分外干净。培珊迅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行头,又是短旗袍,出门时明明自觉优雅娴静,此刻都变作老气横秋,她忽然想逃。

硬着头皮走过去,瞿平笑着说:“你穿旗袍真好看。 ”她一下就脸红了。

瞿平的店在网上声名渐起,他的私人作坊无法供应买家的需求,恰巧有人看中他的设计,想投资做大,来吴城,是寻一处可靠的制衣厂。去郊县落实此事的路上,瞿平似是不经意地说:“可能以后要长驻这里了。”

车窗外绿树绵延后退,培珊说:“这边风景不错,没准能带来灵感。”“设计要灵感,但更多的是天赋。”瞿平是有些自负的。

“嗯,那住哪里都一样吧。”

“也不是。”瞿平笑着看她。

瞿平果然于那年初冬带着两名老师傅和全副家当搬来了。他们似乎这才相互认识。瞿平知道了培珊的大致情况,培珊也了解到他今年 33岁,谈过两次恋爱,皆因过于醉心设计忽略经济建设而分开。培珊感慨,人心浮躁,敌不过岁月,如果她们能多一点儿耐心,就能等到柳暗花明了。瞿平倒看得开,说时间地点不对,注定只是过客。

认识他,才发现电话线能够过滤掉多少热烈。

吃饭时,瞿平突问培珊:“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你?”

她被噎住了,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喜欢我了? ”

他一笑:“你在旺旺上骂我的时候。 ”

培珊脸红了。她认真分辩说这种喜欢不一样。瞿平说喜欢就是喜欢,没有种类之分,只有程度深浅,判断人的感情唯一的标准,就是看他为之花多少时间。

“年轻人的强盗逻辑。”最后培珊如是结论道。

“你无奈的样子也好看。”瞿平说。他总是很专注地看她,这样的话别人说来轻佻,他说着却是温柔。培珊抵制着,已是力不从心。

好像没有怎样刻意地说定,他们就在一起了。那天,培珊在家里做了饭,叫瞿平来吃。她尚在厨房忙碌,他悄无声息地过去从后面拥住,耳语道:“你真好。”

培珊笑了,前尘旧事浮云般掠过,她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爱。

这样也不错吧,培珊想。爱或不爱,光阴一样流逝,她和他,不论年纪,最后都是要变老的。就算也许还会有变数,可是从前的经历更教她懂得,当下才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