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锅黑

2018-08-03 02:36:46 上海文学2018年8期

舒飞廉

金安早上五点就醒了。窗外一团漆黑,繁星在银河里,白霜在田野上,微光荧荧,大概都奈何不了冬月寅时的黑。这是人家铁拐李做强徒后悔了,一夜荞麦枕头上不眠,起床归还偷盗的铁锅的时刻,老天爷替他遮着耻呢。叫醒老金安的,除了膀胱里一泡热尿,还有秋裤里硬得像烧火棍擀面棍子棍一样的阳具,老不正经的东西啊,都五六十岁的人了,火气还这么杠,不丢人吗?金安让自己去听黑暗里传来的鸡鸣,南头晏家湾,西头何砦,东头肖家河,北头郑家河,从前乡下人多,养得鸡鸭成群,早上公鸡打鸣打擂台似的,每一只鸡的嗉子里,都含一块铜,或厚或薄,形色不一,喔喔声能织成厚毯子,毯子大红大绿,描龙画凤,现在也不太行了,稀稀落落,无精打采,像孝感商场门口促销的时候搭起的舞台,从前人山人海,眼下已经没几个人挤到台下听,台上的人又唱又跳,意绪索然,混混沌沌,好歹坚持到底。好处是,金安腹部的一点热力,终于也随着一阵阵寥落的鸡啼散掉了,热力一散,人也不用花花肠子、想七想八,“咚”的一声,金安跳下地,穿衣统袜,倒昨天烧好的开水洗脸,对着木镜台刮胡子梳头发,将自己收拾清白,一边柴房里推出电动三轮车,打火出门。

出村口,上小澴河堤的时候,晨色初萌,天也就是蒙蒙亮。他自己种的三亩稻田、菜地一条一条,伸展在澴河堤下面。晚稻上周找郑家河的保志用收割机割了,以前收晚稻,他得将凤英由武汉叫回来,两个人又是割谷,又是打场,又是扬尘,又是晾晒,搭伙忙上七八天,才能将晒干的稻谷装到麻袋里,一二十只,扛到二楼上去。现在保志开着红头绿脑铁苍蝇一般的机器,一个时辰就搞定,抽支“蓝楼”,耳朵上再夹一支,接到钱,数也不数,塞到牛仔裤的屁股袋里,一声多谢金安叔,突突突开着车走,他忙着哪。花钱?凤英坐高铁由武汉回来,打折返,不是钱?她一走,儿子媳妇小宝餐餐下馆子,不是钱?今年稻谷长得好,杆壮腰直,西北风吹来,好像在摇晃着一地低眉顺眼的金子,现在割去了,余下四五寸长的稻茬,印着白霜,茫茫一片,让金安心里也空落落的。好在一边菜地里,黑白菜已经长圆,萝卜缨子下面的红萝卜也有小宝拳头大,菜薹也在开花,晚蜂子在黄花里爬来爬去,沾一身粉,等菜薹起来了,尺把长,大拇指粗,装一麻袋红萝卜、白菜、紫菜薹,六十多斤,抵得上高铁的票价,他就能去武汉看孙子唉。

菜地的尽头,是金安扎的稻草人,它跟孙子一样,有名字的,孙子叫小宝,稻草人的名字,叫小强。春上二月花朝,他去武汉儿子家住过两周。大学教书的儿子整天关在书房,公安局上班的儿媳忙,晚上回来手机都接不停,凤英接送小宝上下学、做饭、拖地,晚上领着东亭小区的婆婆们跳佳木斯僵尸舞,围一个圈扭腰摆胯,他一个闲人,喝着儿子喝不完的明前茶,抽各种黄鹤楼牌子的烟,灌稻花香白云边劲酒各种酒,拎着淘宝新换了蟒蛇皮的二胡,去沙湖公园梅花香里拉《二泉映月》《江河水》,又感冒了一周,厌了,跟凤英吵架,背着麻袋回了家。来的时候,麻袋里是腊鱼腊肉腊香肠,走的时候,麻袋里是一只布偶男洋娃娃,十岁?金色的头发,鼻子皱皱的,脸白,有雀斑,小牛仔背带裤已经扯破了,是个外国男孩儿。他去楼下扔垃圾时发现它仰面躺在草丛里,心里一动,捡回来。儿子看了,说是一个俄罗斯娃娃,万卡、契诃夫、俄罗斯忧郁,他老子听毬不懂。儿媳妇扫一眼,就判断是隔壁805那对新婚夫妇扔的,他们刚由莫斯科彼得堡海参崴度蜜月回来,这才几天,蜜月中的礼物就在打斗中扯得七零八落,一地鸡毛,被扔到垃圾堆边小叶黄杨剪出的灌木丛上,去民政局换离婚证就是分分钟的事了——公安局的女干警,火眼金睛。小宝说不好看,他还是喜欢小熊维尼,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将口水蹭到它脸上,小熊也不嫌弃,总是一脸笑。凤英埋怨他,说东亭小区里爱捡垃圾的婆婆爹爹多得很,染上这个臭毛病,戒不掉的,有初一就有十五,快下楼去扔了,不然,老娘就扔你的二胡。已经不是一个老实得力的乡下婆娘,是城里小区的带头“老娘”了,架就是这么吵起来的,金安不扔,将二胡与俄罗斯娃娃塞到麻袋里,闷头坐火车带回来了。

清明节,金安给娘老子的坟拔草,砍去拇指粗细的构树棵,又在每人的坟头上培了唐僧帽一般的新土块。娘老子的坟就在小澴河堤下,他家的稻田与菜地的前面,娘走了四十年,老子走了二十年,之后就是金安与凤英领着几个孩子过,后来儿子姑娘们去孝感武汉买房子,将凤英也带出去照看层出不穷的孙女和一个独苗孙子。现在这几亩地是他一个人的了,从前它要养活七个人,两季谷一季油菜,现在对付他一个,绰绰有余了,闲闲地长一点草,没什么,雀子、野兔、田鼠、黄鼠狼来打一点牙祭,也没什么,只是白吃不行,得练练胆子先。清明节的上午,金安放下镰刀与锹,在坟头与地头之间扎了一个稻草人。俄罗斯娃娃万卡是现成的,将破碎的背带裤用稻草密密麻麻地裹起来,戴上他的新草帽,将它绑在十字形的柳架上,两只手合在一起,一上一下,交错握着一条剥皮白柳木棍子,棍子前面,系着一条小宝用旧的红领巾,风一吹,就呼呼啦啦响,好像有一束火苗在绿萌萌的秧苗上飘。银安金凤黑人洋人他们由牌场出来看到,说是金安弄了一个巧板眼,这一下七月半小澴河里的淹死鬼过河堤,都会被这个小洋人版孙猴子给挡住。做得这么洋气,要是金神庙集还“抬故事”的话,这个孙猴子的扮相都可以上大桌子,去抬故事了。小强挡不挡得住鬼,金安不晓得,但他知道,这家伙给往稻田里吃蚱蜢的喜鹊添麻烦了。这几年乡下人少地荒,草虫频密,喜鹊又多又肥,成群结队,脑子没有什么长进,胆子却变大不少,看到红布飘飘的稻草人,难辨真假,总是要犹豫半天。终于有大胆的喜鹊来啄小强,它们特别爱啄小强的两只蓝玻璃球眼睛。啄掉了,金安就去河里找石头,给小强换上新的。

小澴河里的石头多的是,小强的眼睛由淡蓝色,换成明黄色的、乳白色的、墨绿色的、琥珀色的,现在是纯黑的。黑色好,看起来总算有一点像中国娃娃了,没有那个什么俄罗斯忧郁,可能他也是听多了我拉的《二泉映月》《江河水》这样的中国忧郁吧,唉。金安不爱打牌,长牌麻将扑克牌都不爱,所以常被金凤他们那些牌精笑骂,说他个尖屁眼将儿媳妇给的钱、自己收棉花赚的钱,都藏起来,不敢输,“我们死,就睡个沙树板子,你是要打个楠木棺材吧金安,过十几二十年我们都死了,你的屋是金子打的,在河堤下的黃泉里当财主,我们哪个敢去串门!”当年的妇女队长熬成了婆,一脸皱纹菊花绽放,凶样子没了,嘴巴还是厉害的。金安拉二胡给小强听,给娘爷听,母亲去世早,她的身体早化成土了吧,父亲死的时候,背是驮的,现在可直过来了?虽然过年过节,还给他们烧纸、斟酒,跟他们喃喃自语地讲话,但金安已经记不清他俩的长相了,一张照片也没有,他都记不住,世上还有谁记得住呢?有时候,胡弦将手指划出血,金安就将血珠擦在小强的稻草蓑衣上;尿尿,也将尿柱对着埋在地里的柳架,结果到秋天的时候,柳架上都长出了绿色的柳叶。他将擦血跟尿尿的事讲给树堂听。树堂是个瞎子。金安开着电动车去附近的村里收棉花,树堂是戳着个拐棍去给老娘儿们算命,签筒抖得哗哗乱响。“等它长出心窍,它就会成精,又是柳树精,又是石头精,你也莫怕,过年我画个符镇着它。”瞎子树堂翻白眼。金安半信半疑,却并不想要树堂的符。成精就成精,我这个年纪了,怕个什么,兵来将挡,妖精来了吃一棒。它活过来,只怕比小宝还乖些。儿子说暑假让小宝回乡下陪爷爷住几天,结果被儿媳妇报了奥数、英语、作文……培优班,好像长了八只脚的螃蟹,把小宝和暑假夹着。凤英也说,人家屋里的伢都在上课,莫让他回乡下野,乡下的水又不干净。水不干净是学儿子说的,每次他开车回来,都在后备厢装一堆农夫山泉。他这又多少年没回来了?两岁时断了他妈的奶,二十岁断了家乡水。小宝,回不来就算了,爷爷这里的棉花班、稻谷班、种菜班、捉知了蛐蛐班,其实也蛮有意思的,去小澴河里摸鱼,你爸爸当年没上奥数,一个暑假都在河堤下的沟沟坎坎里摸鱼,一天摸七八斤鲫瓜子,背上长刺的鳜鱼也摸到过,就这么着还不是摸到大学,摸到你妈的床上去了。水不干净?他摸鱼的时候,小澴河还有钉螺跟血吸虫呢!不说了,还是小强好,清风明月里,一柱一弦,那个思华年,听着金安拉二胡,好像过去热闹的那个村子,那个七口之家,那些在枫杨树影的炊烟里活跃跳躜的生产队各色人物,打皮影似的,都在《二泉映月》里活泛过来了。

想这些干啥呢?能当杨二嫂的包子?走,收棉花去。金安朝小强挥挥手,小强手里的红领巾夹着霜粒被西风吹得哗啦响,三只喜鹊在它身边新长起来的构树苗上踏枝子,黑背白腹蓝尾,油光水滑,两大一小,看样子是一家子。东边的霞光已经发起来了,一道道铺满了小半个天空,映在小强弟弟黑曜石的眼睛里,唉,这孩子,灵醒的。小三轮电力很足,顺着长长的坡爬上水泥堤面,往北是金神庙、肖港镇,往南是涂河集、孝感城,金安收棉花的第一站是金神庙集,在那里如果能收一车棉花,就在杨二嫂的早点摊子上趁着豆腐脑,吃两个炸萝卜包子,然后继续往北,将棉花卖给肖港镇收棉花的经纪河南人老徐,一上午就算齐活了。

长堤如蛇,西北风吹得人冷飕飕的,风中已经有一点冰雪的锋刃了,明天要记得戴狗钻洞帽子,感冒了不是个事,要是凤英晓得,会被她发微信用语音骂的:“你要是想死在乡里,就自己先挖个坑躺进去,莫麻烦别个,现在村里找得齐八个抬重的?儿子媳妇小宝还有我都很忙,我们都是有事业的人!”凤英骂归骂,这件事金安还真琢磨过。将棺材盖支楞着,弄一个像老鼠夹子一样的机关?有一天,动不得了,不要活了,心灰意冷,带十几个杨二嫂的包子馒头,趁天黑,一个人,将新油漆味与沙树板子松香混合着的棺材,背到小澴河堤边提前挖好的墓地里,六尺深,三尺宽,六尺长,头朝东,脚朝西,仰面躺进棺材里,枕着新荞麦枕头,盖着新棉被,一边吃包子,一边由支起来的板缝里看一线蓝天里早晚光线变换,日月星辰隐现,听堤上草木间蛐蛐叫,吱吱嘘嘘,稀里稀里,它们的《二泉映月》,听小澴河隔着堤在泥岸下石头上流淌,水牛蹭背似的,听村里传来的哗哗的麻将声。妈说馒头要慢慢嚼才好吃,才甜,他将这句话也告诉过儿子。吃完馒头,最后下决心,将引绳一拉,“啪”的一声,棺材盖带着泥土盖下来,堆在四围的泥沙也瀑布般倒入,将他盖进黑暗里,最后的黑,没有一丝光,也不要魏家河的八个男將黑衣黑裤抬棺,也不要汪梁冈的三个和尚念经,也不要黑龙潭的两个道士作法,也不要匡埠的五人乐队打锣吹唢呐,也不要凤英领着三个女子哭,也不要儿子顶着白麻布,腰里捆着草绳子,在小强旁边抽烟,也不要公安干警儿媳妇在儿子身侧玩手机,也不要小宝向培优班告假说爷爷死了,老师点头同意,又布置作业说回来要写一篇作文《我的爷爷》:“我有一个关爱孩子的爷爷,他六十多岁,高高的身材,一头灰黑相间的头发以及一双圆圆的眼睛。”春上金安读小宝的作文,和儿子像的。老师却说感情不够鲜明,要是爷爷死了就好了……小宝他爷爷我一个人在父母身边沉沉睡去,不再醒来,当然,十一月最好,三月也可得,不太冷,也没有蚊虫苍蝇牛虻往棺材里钻。我也不是没有人陪,小强就很好,到时候将红领巾换成白麻布条,将他手中的金箍棒用白纸包成孝子棍,也是个怀念亡人的意思?

金安放眼去看小澴河。白霜由河堤往下,印在黄黄绿绿的枯草上,草丛里雏菊与红蓼交错开放,一块接着一块,一直连绵到河水边。草坡上是几排白杨与枫杨,白杨是从前公社、生产队种的,长得像四个兜的干部,枫杨则是自生自灭,在鸡嘴牛蹄外,自己长起来的,土头犟脑,现在看顺眼了,也没什么。东边朝霞影里,启明星还在,大别山屏风似的,一片青黑,小澴河由那里来,就在草丛与树影里曲曲折折地流着,升腾起来的一缕缕白雾在朝霞里舒卷变幻,纠缠着树林与林下早起啃草的黄牛水牛、绵羊山羊。在牛羊们身边起起落落的白鹭,仙气弥漫,演仙侠电视剧似的,三生三世十里蓼花,这样子,并不比沙湖公园差嘛。儿子说沙湖公园讲究的是湿地生态公园,政府投十几个亿,设计师是由德国回来的,他老子天天看的小澴河不生态?不湿地?花了国家半分钱?你们一个公园,说是清朝的一个举人修的,我们往金神庙去的梅家桥,上面的车辙,还是人家赵匡胤推着独轮车压出来的,那京娘嫂子当年就穿着昭君出塞的狐狸皮衣裳,斜着身子满头汗坐在他的独轮车上。金安忽然有一点想明白了,春上由武汉回来,表面上是被凤英弄气的,实际上,他是不满意他那个俄罗斯忧郁的儿子,大早上刚刚将三轮车开出两里地,就已经腹诽他好几次。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他亲娘没忘,但这三亩地,他记得?我金安能教训他?儿大不由娘,更由不得他老子耍横了。

小时候他多乖,像小宝,但比小宝要皮实。小宝是一只被系住的猴子,他就像一只晒得黝黑的野猫。凤英一开始是开瓦窑的,一口气生了三个丫头,才开张生下来这个儿子,三四代的独苗啊。宝贝?是他爷爷的宝,他妈的宝,金安对他,凶着呢。凶是因为太喜欢吗?他看着他长出细白的牙齿,绕着堂屋的桌子跑,闻着他细黑头发里淡腥的气味,在池塘里扑通通学游泳,背着他妈缝了红五角星的军用书包上学,放了学就下地跟他们一起干活,打猪草、捡柴禾、插秧、割谷,只穿一条花裤头,头发汗湿成一缕缕,汗流到眼睛里,又滴到他们家的田地里,好多次,金安都觉得忽然眼眶一热,慌忙将头扭过去。可当着他的面,脸又板得像麻将牌上的八万似的,担心给一点好颜色,这小子就会拿去开染行。儿子慢慢长得浓眉大眼、膀大腰圆,越来越像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了,他半夜带着他,一起去涂河集卖菜,骑自行车,后座上吊着两麻袋土豆,结果儿子没怎么睡醒,迷迷糊糊由河堤上冲下去,卡在沙树林里,人却由车龙头上翻出来,捂着下身蹲在地上哭。那是金安一生里,最慌张的一次,他将自己的自行车一倒,连滚带爬地跑到儿子身边,将他的身子提起来,抖,摸他的脸,没有血,往下手掌穿过裤带,摸到胯下两粒小丸子还在,温温的,汤圆似的,毛桃核似的,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那天他们四麻袋土豆卖了六十多块钱,回来他将钱一分一厘数给凤英,儿子冲下河堤的事却不敢跟凤英讲半个字,她要是知道,一定会扔下钱,抓花他的脸。真正地放下心来,要等到十年前,小宝出世吧。唉,莫非就是那个清早,也是铁拐李还锅的时分,这小子在堤林里摔开了心窍?小学,初中,他读书越来越好,奖状多到家里的二十几扇鼓壁都贴不下,郑家河的民办老师金芳还专门提了十斤煤油送家里来,让他晚上好好念书,金芳推着厚厚的眼镜说:“要是早六七十年,他中个秀才没问题的,我们这一块湖垸,还没出过秀才呢。”秀才就比木匠好?他后来念到“博士”,文博士就比木博士好?他已经弄不懂这个高深莫测的儿子了,读那么多书有么用?你都忘了自己姓魏,要跟着那个俄国契诃夫改姓“契”了吧!

当年拦住儿子,拯救了他宝贵的蛋蛋的沙树林,十多年前已经砍掉了,那些树的样子,他都记得,跟儿子的年纪差不多,长到二十多年的时候,有合抱粗细,打鼓壁做檩条,做房子的立柱、横梁,都是可以的,但现在乡下都用水泥钢筋做房子了,所以沙树最大的用途,是做棺材。这些年附近死掉的人,都是用那些砍掉的沙树做棺材送走的。沙木棺材轻,防虫蚊,未上漆之前,沙木的纹路像公鸡的翎毛似的,不晓得几漂亮,金凤笑话金安想睡楠木棺材,这个不对,金安想,我要的,是金不换的沙树棺材,何况它们救过我儿子的命,也就是救过我孙子的命。

金安在河堤上迎风开出二三里路,就要由梅家塆边的土坡右拐下堤,向东走过梅家桥。去年镇上派人来修整河堤,几个挖土机填堤脚,十来个人跟着混凝土搅拌机取料铺路,从前附近十里八村的男人一个冬天的活,他们一周就干完了。从前的沙土路,都翻成了水泥路,但梅家桥上的青石板还是留了下来,人家赵匡胤推车走过的桥,随便能动的?坏处是,骑车也好,开三轮也好,过桥的时候得特别小心,要是轮胎卡到石槽里,就得连人带车倒向小澴河洗澡了。现在也还罢了,要是从前,梅家塆的媳妇们丫头们在一边的埠头上打芒棰漂洗衣服,看到了,河水映白牙齿,笑得花枝乱颤,你湿淋淋地爬起来,脸上又是冻得通红,又是臊得通红。

梅家桥下春水绿,曾是惊鸿照影来。金安看儿子在书房里写过这十来个字,他也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看到的时候,他觉得儿子毛笔字写得好,又大又黑。小时候让他好好练字,因为金安小学都没读满,自己写得不好,家里的春联总比不上人家。现在这小子真的写好了,金安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应该是到金神庙集上去卖对联的伙计啊!小澴河水的确绿得像麦苗尖似的,打着旋,散发出氤氲的水汽,缓缓向西边的中心闸流,到大澴河还有六里河堤折转。

树堂起得比金安还早。河桥边有一块小小的河滩草原,红蓼白芦,绿草未衰,朝阳由东边的河堤下翻上来,丝丝缕缕,将酒红的光线涂抹在草滩上。瞎子树堂穿着对襟的旧蓝袄子,头发又短又密,全都变成了银白色,左手抱着乌紫乌紫的签筒,右手拖着竹竿,脸被西风吹得通红,睁着白白的眼睛,就定定地站在草丛里,被红光照着,身后又是小澴河升起来的条条白雾,那样子,看得金安心里都打了一个突,这瞎子,已经活出神仙的滋味了,这样去骗附近村里的大小嫂子老太太,卦钱怕又要涨了:“一个命三十,我向我师傅交了一千个命钱才学的算命,我带徒弟,也要向我交一千个命钱!”有本事你涨到一百,有本事你用支付宝跟微信收钱,你就发财了老树堂!在瞎子树堂的背后,是五六头水牛黄牛,老了,下岗了,牛眼睛里的光都不比从前亮堂了,啃草也是有一嘴没一嘴,水牛黄牛旁边,是八只黑山羊,大大小小,毛色黑亮,眼神灵光,吃草也迅疾,跑来跳去,也快,常常将站在它们身边的十来只白鹭惊得连连后退。牛羊在河边吃草,将土蛤蟆小蚱蜢赶出来,蚊子牛虻集群飞来吸它们的血,白鹭是飞过来啄吃这些蛤蟆蚱蜢蚊子牛虻的,它们就是白鹭的馒头包子,河中的鱼虾是白鹭的米饭,河滩是牛羊、蚊蚋、白鹭们的集市,所以白鹭耐得烦,牛们这样懒,山羊们这样调皮,它们也只是守在一边,偶尔伸一伸长脖子,吃个虫,偶尔兴头来了,跳个舞,是公白鹭也火烧火燎,想跟母白鹭玩儿,实在无聊了,它们就一道拍起翅膀,天蓝地绿里结成小组,翩然飞过枫杨白杨,去另外一个河曲寻牛觅羊赶新集。

金安问瞎子树堂:“它来啦?”

树堂摇摇头,白眼珠映着霞光,瞎子们的笑脸是诡异的。

都找了三十年,差不多每天早上点着竹竿,走上堤,走下堤,来到梅家桥边等它。找到了,是命,找不到,也是命,都算不了什么。

一条小澴河里有多少只白鹭?老天爷养的,金安数不过来。树堂个瞎子,也算不出来。说起来树堂还是天瞎子。生下来,几天都闭着眼睛,接生的荣婆婆去扒他的眼皮到流血,回头对他父母讲:“你们要认命,眼珠都是白的,你们得的是一个会算命的儿子。”十六七岁送去王树林塆跟老王瞎子学算命,讲好一千个命钱出师,老王瞎子给树堂起的第一卦是“屯卦”,“刚柔始交而难生”,摸索半天签条,跟树堂讲:“你妈怀你的时候,吃过一只白鹭。”回家问树堂爸,树堂爸就哭,对的,那几年,到处饿饭,你妈害伢,想吃鸡,哪来的鸡,鸡蛋都是替“苏修”下的!我没办法,只好去小澴河里,用缝衣针弯成钩,串上蚱蜢,用索子系在牛背上,钓了一只白鹭,炖满满一瓷碗端给你妈吃,是我造的业,报应到我伢头上,我枉为一世人啊。三十六七岁,树堂还清了老王瞎子的一千个命钱,帮他起了三层楼的新房子,老王瞎子要死了,临死前跟树堂讲:“树堂你跟我不一样,我是野葫芦蜂子蜇瞎的,你是天报应的瞎子,死了,下黄泉,看到的阴间还是黑的,只有一个办法,我要跟你讲。河里白鹭成千上万,总有一个头头,像毛主席一样。它脖子最长,叫得也最响,它除了吃蛤蟆跟牛虻,还在找河底的红石头,淡红色,圆圆的,像血,找到两颗填到它嗉子里,白鹭就会变成仙鹤。你看到它,哀求它将红石头吐出来给你,你死了,躺棺材里,将两颗石头放眼皮上,你瞎眼睛爛了,石头就会掉进眼窝里嵌上,你生前看不见,死后就不会做瞎子。”树堂问:“它要是不给我怎么办?”老王瞎子停了停,回道:“你抢,盗即道。”那时候这方圆十里肖港镇,明面上,大家都听刘青城书记的话,暗地里,其实是听王瞎子的,瞎子管的是天上地下两头,青城管的是中间,日月光下地面上的事。树堂点头答应,说每天早上,只要不落雹子,就会去梅家桥下等,他晓得红石头金贵,怕是杜十娘沉的那个百宝箱里滚出来的,东陵大盗孙殿英由慈禧太后墓里抠出来的,只要出世,只要主席白鹭、书记白鹭将它们找到,他就去求它,他在黑暗里过了几十年,都不知道星斗是么样闪法,花是怎么个开法,女人的脸长什么样,奶长什么样,受的罪统统加起来,抵他妈妈吃的那碗白鹭,够了!再说妈妈也死了,埋在河堤下,血流干了,肉磨完了,都还给小澴河了!白鹭白鹭,你可怜我一个瞎子,不要让我下了黄泉,还要点着竹竿走。

瞎子们都是神神道道的,不然怎么活得下去哟。金安从小跟树堂好,心里想的是,让他去梅家桥玩玩,也就是少赚几个命钱,大清早,嫂子们都在择菜做饭,菜里的虫子米里的石粒,“鼓子”里的热水摇窠里的孩子,铁锅底面积着一层黑盔等刮,哪个有空理他。人有个盼头总是好的,瞎子更要有盼头,等他哪一天死了,自己去小澴河里,找两粒淡红小石头放到他棺材里,安在他眼皮上,也不费什么劲,小强都换过多少双眼珠了。这么说,我还得等树堂先死,才能去给自己挖坟布坑装机关。

“这是涂丽丽的羊,她赶过梅家桥,托我一个瞎子替她看羊,自己去金神庙集上开她的裁缝铺去了。”原来树堂瞎子除了在这里听白鹭鸣叫,抚摸站立在他身边的白鹭的弯脖子,还在替那个女子看羊唉。原来莫道人行早,更有早人行,树堂比他早,涂丽丽比树堂还早。她赶着黑山羊出涂家河村口时,月亮未落,天上都还是一天的星斗吧,这梅家桥青石板上打的白霜,怕也是被她穿着红皮靴,领着这群撒欢的黑山羊,用日后必将炖成火锅的羊蹄子蹭掉的。

“你摸过涂丽丽奶子没有?”金安熄了火,下来发一支“蓝楼”给树堂,又摸出打火机,火苗一闪,替他点上,坐回三轮的驾驶座上和他讲话。这是每天他们哥儿俩都会做的事。树堂没娶到媳妇,手也没闲着,这附近村子里的小寡妇老娘们,谁的奶子屁股没被他摸过?“年少观音老来怪,满筐桃梨变面袋”,在他乌漆麻黑的脑子里,能勾画出形状的,一个是河堤上下,我们用脚踏出来的大路小路织成的网,一个就是千百只女人奶子的样子吧!王瞎子讲:曲成万物而不遗。人是曲的,事是曲的,路是曲的,理是曲的。直?直是最小的曲嘛。唉!我们肖港镇已故的哲学家老王瞎子。你徒弟魏瞎子的曲,就曲在这里了!他坐在那里拉《二泉映月》,黑暗里好像有千千万万条曲线由弓弦上发出来,都是女人的屁股线与奶子线,又让人悲伤,又让人欢喜,又有神,又有鬼,又有观音菩萨,又有婊子妓女,又高又低,又粗又细,又左又右,又丑又美,又善又恶,又冷又热,又干又湿,又麻又痒,冷暖循环,四季轮换,在天上地下绕,在阴间阳间绕,在黑与亮中绕,有时候比娘纺的线还要齐整,有时候比沤在一起的苎麻堆还要缠绕,比金安自己,拉得不晓得好听多少倍。儿子说树堂是搞“性骚扰”,肖港镇最大的“咸湿佬”,要坐牢的。儿媳妇说我看他的犯罪行为已够得上枪毙,要不我明天打个电话,让那边的派出所将他抓起来?这小子,他摸过几个奶子,苕头日脑的。那些小寡妇老娘们不喜欢?她们的奶子不给男人摸,不给毛毛吃,是当成白面馒头供“脑壳”的?树堂摸她们的时候,她们笑他打他骂他,像被洋辣子蜇到屁股,等旁边没人,又会心虚地悄悄问树堂:“瞎子我的奶子是不是显小了……”春上早谷发蘖,春雨潇潇,细密如同牛毛,一群人前前后后田间薅苗,树堂点着竹竿在路上走,多少次被她们一拥而上,将他的裤子扯得精光,将泥巴塞了一裤裆,他又打又笑又骂又哭,捂着下身蹦得像个猴子。“树堂长的是驴子鸡巴”,她们都晓得的。这也是性骚扰?儿媳妇你打电话让他们将乡下的公鸡公狗公猪公牛都抓起来,它们都不讲礼。公白鹭可以,它们会先跳个舞,像沙湖公园晚八点跳交际舞的那些男人跟女人。早说过这小子读书读傻了,被他公安局的尖尖脸媳妇管怂了。我,金安,摸过多少奶子?凤英不在,我也不会跟你们讲的……

“人家武汉回来的正经女人,我下不得手哇!但她香!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闻着她身上的味,兰花似的。她将头羊的绳子交给我,我碰过她的手,又软又滑,是好女人的手。她声音好听,黄莺一样,像汪梁冈老梁的蜂子采的蜜,蜜里面又混进了一点点沙。别人都说她长得好看,金安你一会儿去金神庙,替我多看两眼。”树堂吸着烟,将烟圈用口鼻游龙般喷到小澴河泛起的白雾里。

当年赵匡胤走金神庙,推过了高高的石桥,独轮车也是停在这棵老枫杨树下面吗?他带着好看的京娘,也是坐在这张黑漆漆的枣木方桌边,一人坐一个小板凳?吃的也是杨二嫂,不,杨排风、杨八姐、杨九妹、杨大婆……她们炸出来的红萝卜丝包子?就着小瓷碗里热腾腾的豆腐脑?赵匡胤也像他金安似的,能一口气吃掉六个、八个?京娘则小心翼翼地拈着草纸裹好的包子角,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小口小口地咬着面皮扯出萝卜丝,她能吃两个就不错了!金安端着一碗豆腐脑胡思乱想,好像赵匡胤三十出头,浓眉大眼,红脸膛,长得方方正正,就是匡国清那个形模,与京娘就坐在他对面的空板凳上。金安跟树堂抽完烟,一口气沿着长堤,开到金神庙集,将三轮停在枫杨树下,也不锁。枫杨树下还站着一头黑驴,鼻绳也没有穿,半大不小,傻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石桥下曲折西流的小澴河水,看水面上翩翩飞过的白鹭。一头不认得的黑驴,它的主人是谁?现在乡下人都时兴骑摩托车、三轮,驴子不是都下了汤锅,驴皮不是都熬了阿胶,给凤英跟儿媳妇这些狠女人补血气去了吗?

“二嫂我只要三个包子,豆腐脑也莫放糖。”金安吃不得糖了,糖尿病已经像鬼缠摸上身。“少吃盐,不吃糖,咸鱼、红烧肉、海鲜,都少吃,南瓜最好,不抽烟,不喝酒。”儿子带他去医院体检,头发染得板栗黄的女医生一脸漠然地吩咐。

“金安你坐,我晓得的。”

杨二嫂也老态了,穿着孙子校服改小的袄子,像被霜打过的枫杨叶片,头发灰黑,齐齐地用木簪子綰在脑后,姜黄的脸被风臊得微红。她由筲箕里捏起三个包子,推滑进翻滚的油锅里,用长长的木筷子抹挑,几个翻滚,片刻就将包子炸得黄亮松软,表皮微焦,哧哧地冒热气。就着她腌的洋芋头、炝的萝卜条、揉的雪里蕻、晒的豆麦酱,一口包子焦爽,一口豆腐脑妥帖,几十年的早饭,都是这么过来的,多舒坦。从前集上人多,太阳由枫杨树梢照到街头,将杨二嫂的铺子一半照在日光里,一半留在金神药坊的暗影里,点卯点卯,这个点是生意最好的时刻,来买菜的人提着篮子走都得侧着身子,像三伏天里浮塘的鱼一样,将街面上的铺子与铺子前的菜摊挤得满满的。那时杨二嫂有五张小桌子,二十多个木板凳,金安来过早,都是站着,一边吃,一边看杨二嫂一手撩垂到脸上的头发,一手捏长筷子翻滚油里的包子,小六小七两个男孩儿花果山的马猴似的五分一角两角五角地将钱票子收在一个红木匣子里。金神庙上一枝花,奶子屁股油当家。她的屁股被树堂摸了多少次!

现在,杨二嫂一早上,能卖出一小筲箕包子就不错了,豆腐脑点好石膏,装在几十年沙树板子箍成的桶里,也只有浅浅的小半桶,这还是因为住在金神庙集边的婆娘们懒得做早饭,烟囱不冒烟,也不愿打煤气灶,蓬着箩筐大的头,来她这里端现成的。满满一街的人,都去了哪里?小六去东北搞粉刷。小七去武汉配钥匙。八姐嫁随州人。九妹成台湾妻。挑豆腐担的老黄得心肌梗塞死茅房里了,临死双手握着屎橛棍。杀猪的郑建桥,下场也不好,他杀掉又在金神庙卖出去的猪,吹个哨,排成队,弯弯扭扭,不会比小澴河堤上长成器的枫杨树少吧,他爱吃猪大肠,得的是直肠癌,痛得唉,就是阎王爷天天往屁眼里钉钉子,最后他熬不住,一根绳子吊死在郑家河他家里。开药店的肖楚生回肖港镇去了,从前他都是大背头梳得油油亮,苍蝇在头上都会滑断后脚,握着绿莹莹的茶杯,茶叶在滚水里描龙画凤,来吃杨二嫂炸出的第一个萝卜丝包子的!那两个由福建莆田来的弹棉花的白脸小伙子,在金神庙最先穿起牛仔裤,也早回老家去了,他们应该已经放下嘣嘣响的弹匠锤,去经纪更大的生意。补锅点锡的何昆清,修自行车的老李,打铁的匡国清,贩黄花木耳香菇的老刘,卖日杂百货的老张,卖筲箕簸箕的篾匠王勇军,箍桶匠,阉鸡匠,桐油匠……记住名字的,记不住的,老的老,走的走,病的病,死的死,他们的脸好像都掩在一扇扇关起来的黑漆门里,被屋顶亮瓦漏下的阳光一缕一缕刻印,那些门从前都是朝向热腾腾的街道开着的,现在贴着门神武将,上了闩,挂着锁,像掉光牙齿的老头老太太,又怕丑,将嘴紧紧地抿着。七八只狗,黄的、黑的、白的、黄黑白交错的,由街尾走到街头,没得屠夫老郑的骨头啃,没得弹棉花的嘣嘣响来养神,它们这些丧家狗,都不像从前它们的祖父辈那样精气神十足,见人就扑咬上来。一二十个附近村里的老头老太太,提着篮子来卖一点自己吃不完的萝卜白菜,茄子莴笋,手拢在袖子里,嘴上吐着细弱的白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面前空空的街道,都可以踢脚行拳,请何砦的龙船队来划旱船了,他娘的个胯子,这也能叫生意?

“这金神庙还哪里有脸叫街,叫集,等你将早点铺一收,就一点热气都没有了,二嫂你下个月,要去帮小六看孩子吧?小六有出息,在武汉买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又装修,铺地板,买家具,几百万的现钱,比我儿子强啊!”想起来杨二嫂前几天一直在唠叨的话头,金安就觉得瀑布一般由屋檐间射下来的太阳光里掺了沙子。你还想临死前带一袋杨二嫂的包子走,那时候,恐怕得打电话给她,让她在武汉小六和盛世家小区的新厨房里,揉面切萝卜丝,煤气灶烧热油,排气扇呼呼响,炸好后叫申通快递,给她的老相好金安专门寄回来了。

“这算个么事,我收了摊,你还可以去涂丽丽那里,你听她踩着缝纫机的声响,呼啦啦呼啦啦,猫子纺线似的,一边吞口水,也听得饱。”她用长筷子拨拉着波涛起伏的滚油中的包子,说得是风淡云轻,这一刻她炸出来的包子,未免会有一些酸味儿吧。杨二嫂已经下了决心去汉口,这是除夕看完春节联欢晚会,她答应小六夫妇的。金神庙的一枝花走了,炸了几十年的包子,也够去跟儿子买一套客厅里的欧式田园风沙发的,对于将要与她交班的来路不正的金神庙末代女王,她到底还是有一些愤愤难平。

“唉二嫂,我听是听得饱,为么事还要流口水呢?”金安揣着明白装糊涂嘛。涂丽丽踩缝纫机的声音是好听,《赛马》似的,万马奔腾,没有《二泉映月》《江河水》的中国式忧郁,这两个月以来,每次开着三轮往她缝纫店门前过,他都希望三轮车的油门能够轻些更轻些。希望在缝纫机呼啦啦的声响里,涂丽丽能抬起头,往街心里瞥一眼,像电焊的弧光,让他觉得身体打了个闪。她缝纫机旁堆满黄白青黑的土布,她将布裁成老头老太太入殓时穿的衣服,长袍、马褂、对襟袄子、棉裤子,一五一十,周全细密,我们活着的时候,穿得随随便便没关系,死了,去阴间见到父母祖辈,七大姑八大姨,得按他们的衣裳毕恭毕敬地穿好,不是吗?这样的衣服肖港镇没有,武汉没有,网上也没有,老太太们来缝纫店里,与涂丽丽一起做,忙了一辈子,入土的一套衣服,要又体面又合身又舒服,料子是土棉布,绸子也行,样式万万错不得,一个襻扣弄错,都会被爷娘伙的笑话。生意是好生意,也辛苦,也赚钱,就是做一桩,少一桩;就像杨二嫂的包子,眼下是炸一个,少一个;就像前面桥下黑驴头顶的枫杨树,冬月间,进了九,叶片掉一片,少一片。

“集上多了一只白老鼠,来嗅的猫也多起来了。你晓不晓得,她在武汉做的什么生意?她是肚子里害毛毛才回来的,谁的毛毛,你自己问她去啊!”杨二嫂再酸下去,这锅包子就吃不成了。哪门生意都是千难万难,哪个女人都会怀毛毛的。涂丽丽回来的时候,是九月娃娃们开学的日子,肖港镇幼儿园小学初中的黄色校车重新开动起来。涂丽丽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金神庙集粉刷一新的缝纫店里做衣服,说是“白老鼠”,唉,更像广寒宫里的玉兔精吧,偷偷地瞒着嫦娥仙子下了凡,灵山不远,在金神庙辟了一个山洞,来打她主意的,也不该是猫,而是在河沟里溜来窜去的野狼嘛。

“我就算是一只猫,也老了,腰不好,糖尿病,就是老鼠在我面前晃,也逮不住了。”想起清早被子里的朝天烧火棍,金安脸有一点发红,不是猫的腰不好,是猫将逮老鼠的本领丢生了。

“说的不是你个没用的老东西,你看,匡埠的宝渝又来了,他是来缠涂丽丽的,人家腰好。”杨二嫂抬头走神,差点炸糊了一个包子。这样的质量事故,对她来讲并不多见。

由枫杨树下的金神庙桥骑摩托车冲来的年轻小伙子,板寸头,牛仔裤,黑色的皮夹克,左右手腕上各缠着一串佛珠手串,车后座上夹着溜圆的一麻袋稻谷,由金安背后掠过杨二嫂的早点摊,加着油门将车冲到二十余米外的缝纫店前。小伙子跳下车,架起后座,将稻谷麻袋死狗子一样扯下来,甩到门板前的石阶上,腆着小白脸,匪里匪气喊:“丽丽,这是我送你的晚稻米,你煮粥吃哈!”门内阳光影里,缝纫机的扎扎声稍停一瞬,又万马奔腾地响起来。

“这是太子冈的晚糯米,熬粥吃,补人的!”看来匡埠村铁匠匡国清的儿子匡宝渝在涂丽丽这里吃瘪,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不以为意,一屁股坐在台阶前的阳光地里,挥手赶走向他嗅过来的两条黑白土狗,又瞪回那里由菜筺上抬起头的爹爹婆婆们,一张张皱纹满满的脸,菩萨罗汉似的。

“拿回去煮给你妈吃,她胆结石,身体不好,要好好补补。”门内飘出来涂丽丽的话,果然是苦楝树上黄莺叫,柔柔的、糯糯的,又有一点沙哑,瞎子树堂眼睛瞎,耳朵灵,蜜里有沙,他说得对。

“让她抓卧单咬枕头角疼死算了,你才是我亲妈!”朝阳照着他半边右脸,右脸上有刀疤,他眯着眼睛,耸着眉毛,刀砍斧削的一张脸,其实是俊的,白白作践了国清传给他的这一副好皮囊。从前国清在金神庙打铁,正月十五搭台唱黄梅戏,蔡鸣凤、金小毛、董永、牛郎、武松这些角色,也只有他演得好、扮得像、镇得住,还在孝感县的黄梅戏会演里得过铜牌牌。

“唉。”门内一声叹息之后,又是缝纫机万马奔腾的踩踏声。

金安已经吃完第三个包子,将瓷碗里余下的豆腐脑温温地倒进嘴里,平日他就该站起身开着三轮车,去金神庙村的后街里一家家挨着门槛问:“您老家里,有要卖的棉花吗?”稻田可以全用机器种,伺弄棉花却要凭人工,现在种棉花的人家少了,棉花地也不多,瘌痢头似的,夹在稻田中间,多半是为城里的儿子女儿家准备几床被子,没算计好,就会多出来十来斤皮棉。称好秤,一包袱一包袱地收上来,倒在他的三轮车车斗里,一堆棉花小山,差不多个把小时,就可作别杨二嫂,沿着下一个村子往肖港镇去。但是这一天,金安放下瓷碗,并没有站起身去桥边发动他的三轮车。

“昨天他送来的是一只南瓜,歪头斜脑抱在怀里,几十斤重,在涂丽丽门槛下坐了半天,涂丽丽不要,他抱到那边卖给了汪梁冈的梁大婶,要了五块钱。之前还送过西瓜,送过喜头鱼,送过团鱼,送过鸡。有的是他自己在河沟里用夹网夹的,有的是他去人家田里偷的,这袋稻谷,我看十成十也是偷人家的。现在十村九空,也没一个正经劳动力在家,他一个‘大男将做强徒,早上起得早,趁着黑,翻墙盗户,还不是手到擒来,想偷哪家就是哪家?”杨二嫂压低嗓子唠叨着。坐在台阶上的宝渝,你好好的浪子燕青不做,偏要做这鼓上蚤时迁,做时迁作践你这一身皮夹克也还罢了,在满村满乡妇孺老幼里胡沖直撞,塘里一条黑鱼似的,你就不怕你又会打铁又会唱戏的国清老爹,由小澴河堤下的坟垅里爬出来,一锤子锤死你个狗日的,哪怕是冒着他要亲自做这条“狗”的危险?

金安认得宝渝。儿子小时候,与宝渝在何砦初中同班同桌,宝渝脸上的疤,就是儿子用削笔刀划的。儿子的成绩好,班上女同学喜欢,这小子不服气,偷偷将同桌的饭盒,扔进操场下的水塘里喂鱼,儿子看起来老实,脾气其实像他娘,驴一样犟,掏出刀就将宝渝的脸犁得翻出了肉。后来儿子像烧了高香似的,一路读高中,读大学,硕士博士,留在武汉教书,这小子运气却不太好,初中没念完就自己收拾书包回了家,不愿意接国清传了四五代人的铁锤,将国清气死在床上。将铁锤放进棺材里,埋了国清,宝渝带着老娘给他的几千块钱,要出门去学做生意,先是去汉中倒腾由外国运进来的洋垃圾衣服,赔得精光,又借姐姐的钱,去深圳收旧手机,收到人家杀人抢劫的什么苹果7,被关进看守所,又是姐姐姐夫坐火车到深圳去花钱保出来。姐夫说:以后你跟我学泥瓦匠去哈尔滨做粉刷。我与你姐姐两个人,勤扒苦做,一年上头,东北落雪结凌了,我们捆起被窝行李,也能带八九万块钱回家,你这七八年要是上了东北,现在房子也蓋了,媳妇也娶了,儿子也生了。我们农村人去城里,能赚到的都是血汗钱,你想做城里人的大生意,赚大钱,做不到的,你有他们脑子聪明?你爸爸死了,又没个舅舅,就一个姐姐,哥哥我的话,你要听。姐姐在一边的硬座上抽抽哭。两口子的手摊在胳膝上,手掌糙,关节粗,都被冰碴、石灰与水泥咬脱了形。

不去!我哪里都不去!宝渝赶走了姐姐与姐夫,跟走路歪歪倒倒的老娘吼。不走就不走呗,现在乡下地多的是,容得下你浪子回头金不换,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学种田,犁把都捏不稳,又不愿意叫保志的机器,好容易栽起来的稻秧,结出来一半瘪谷;学种菜,萝卜长不到拇指粗,包菜都没有包起来的心思,黄瓜茄子结出来,弯弯扭扭像狗鸡巴。说散养的鸡值钱,春天没过完,鸡苗就死了一大半。就是会搞鱼,大澴河小澴河曲曲绕绕,一个坡一个坎,他都晓得,鳜鱼黄颡、泥鳅鳝鱼、螃蟹龙虾、团鱼乌龟,都是大小龙王们在替他养。夏天凫在水里,露个头,两只手,够了,水族的鬼门关,长得个头小的龙崽子都揢得起来!冬天皮衣皮裤,举着夹网在河边的水草里蹚来蹚去,天一亮,半笆篓鱼就有了,金神庙集肖港镇集贸市场,都有人在等着他的清水虾、野生鱼,贩去孝感武汉卖钱。去龙王那里偷鱼虾,回来的路上,偷个鸡,摸个狗,顺只瓜,背袋谷,那也是常事,婆婆们在他身后口沫横飞拿菜刀剁砧板骂,死了的国清爹在棺材里气得发抖,活着的宝渝妈像春雷一样打喷嚏,供婆婆们在牌场外打发掉了半天的光阴,其实也不算个坏事。偷小嫂子?将河水泡凉的身子,趁着铁拐李“盗锅黑”那一个时辰,钻到她们火热被窝里,将冰冷的手合在她们温柔的奶子中间,将国清老爹打铁的本领舞弄出来,大开大阖如罗成舞枪,细雨梦回如杨志磨刀,这个他倒是学得十足,一点也不比当年在金神庙铁铺里吭唷吭唷打铁的老子差。微信上摸一个小嫂子不难,真要找一个姑娘肯嫁他,实打实,巴心巴肝巴肺,生儿育女过日子,好容易?宝渝妈去千央万求媒人们,一个接一个直摆头,偷鸡摸狗的毛病也还罢了,现在乡下出身的年轻人,不在孝感的小区买一套房子,哪个做媒的好意思开得了口?宝渝妈急断了腰,宝渝不着急也是假的,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已经知道将媳妇放家里不是事,这几年,都改成是成双成对出去了,打鱼回来的路上,已经很难遇到一盏为他“啪”地一声拉亮的灯泡。涂丽丽由武汉回来,赶着黑山羊在河堤上走,那脸蛋,那屁股,那腰,那走路风摆柳的样子,都是十打十的好,这一回,他也不去求媒人了,自己抱着南瓜、糯谷、王八甲鱼,毛遂自荐上门来了,我摸鱼来你织布,金神庙的寒窑虽破,也能蔽风和雨,更何况,他们都讲,涂丽丽有钱,她由武汉拖回来的红色行李箱,不比杜十娘的百宝箱差到哪里去。

“丽丽你答应我,我们谈恋爱,天快黑时,我带你在澴河堤上散步,我再去养一条黑狗乖乖跟着我们。”匡埠的宝渝斜坐在青条石筑成的台阶上,苦苦哀求在瀑布一般的橘黄光影里缝制孝布的姑娘,她像池塘中的白莲花一样好看,好看得让人不敢去摘,桃花、梨花、油菜花也不是不好看,但宝渝这只细腰的葫芦蜂子什么时候怯过场。

“宝渝你不要脸,你一个媒人都托不到,你还想娶媳妇。”

“南瓜不行,晚糯米也不行,那我明天再去捉两个王八来做媒人!”

“宝渝你是个流氓你晓不晓得。”

“你要是给我做媳妇,我就金盆洗手不当流氓。”

“不可能的,我宁愿嫁给我的山羊,也不会嫁给你这个流氓的,除非小澴河的水往东流。”

小澴河的水向西流,流到大澴河,流到母猪湖,流到涢水,流到汉江,流到长江,已经有几千几万年了,它会为了宝渝你这个流氓娶到媳妇改了性,转向东流吗?这得龙王与土地公公一起同意才行。不可能!涂丽丽一身白色的羽绒服,粉红色的靴子,紧身正蓝牛仔裤勾出浑圆屁股线,裹住的纤细小腿带动脚踝,流水价呼啦啦踏着缝纫机,自己都笑了,她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好看,在武汉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夸她的:“你连嘴唇都会笑,笑起来的时候,我的心会疼,像阳光下被一群野蜂子蜇了。”他多会夸人,多温存,又多勇猛,其实比面前台阶上坐着的这个宝渝……更流氓。

金安由小板凳上站起来,沿着被阳光分成两半的青石条街向涂丽丽的缝纫店走过去,杨二嫂盯着他的背影,不动声色地拨拉着油锅里的包子,油锅沸腾了一个早上,青烟袅袅,一个油花逐一个油花,在锅里掀起油浪,就像夏天发大水时,大别山流下来的洪水在小澴河里掀起的漩涡,夏天的小澴河,可没有冬天这么绵条,管着它的龙王是狂暴的,一心一意要将两岸的河桥、草木、牛羊、白鹭,还有那些玩水的男伢们卷到它的肚子里。

“宝渝,你这袋谷,我要买!”金安一边说话,一边掏出“蓝楼”,抽出一支递给宝渝。

“不卖!”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但宝渝并不惧他的三斧头。

“你这晚糯米好,又黄亮又饱满,是蔡家河的蔡腊狗田里种出来的。十块钱一斤,我买!”宝渝不接他的烟,金安自己也不抽,将烟盒重新塞回口袋里。

“我跑到梅家桥将稻谷倒进河里喂老王八,也不会卖给你的!”宝渝的白脸在慢慢挣红,屋里踩缝纫机的声音也在变慢。

金安眯起眼睛往屋里看,又看到涂丽丽那让他触电的眼光。这小女子的一张尖尖脸,唉!这两眼,是我替瞎子树堂看的,他现在该已经拄着竹棍,走过梅家桥,去乡塆算命赚钱去了吧。

“一百块钱一斤!这是我的卡,我告诉你密码,你自己去孝感的银行取,几千块钱,够你在孝感嫖的!”金安将烟盒子旁边的卡抽出来,金凤那婆娘要是看到,不会再笑话他舍不得花钱,是尖屁眼吧,儿子每个月往卡里用支付宝转一千块钱,大半年他都没有动过,除了保志的机器和杨二嫂的包子,钱没什么卵用。

“有几个屄钱了不起是吧!在武汉上班了不起是吧!你儿子欺负老子,你现在也来欺负老子!今天不弄死你个老狗日的,老子就改姓魏!”阳光一乱,宝渝已经像一条白条脸黑狗一样,向金安扑过来,将金安扑倒在街面上。

“老子今天就替国清除掉你这个肖港镇的祸害!”金安哪里肯示弱,双手架住宝渝的手腕,这小子不枉是铁匠搞出来的种,手腕有力,手臂也粗壮,他这样去搂女人的时候,女人会受用的。两人由台阶上滚下来,在金神庙集的青石板街道中间的朝阳里翻滚,就像杨二嫂热油里的萝卜包子似的。金安在农中读书的时候,跟国清也是同学,那时候看《少林寺》,兴学武,两个人常琢磨着“鲤鱼打挺”啊、“乌龙绞柱”啊、“枯树盘根”啊、“隔山打牛”啊,在小澴河边的草地上练,新栽的白杨树被他们打断了多少根,草地被他们都蹬出一块块“瘌痢”。老了老了,国清将这些绝招带进棺材,他金安也忘得精光,面对宝渝这样三十擦边的壮汉,他也只好像婆娘们撕毛一样,摸爬滚打,毫无章法可言。除了鸡公鸡母,集上多少年没打过架了!一时间,老太婆老爹们扔下菜篮子,一脸兴奋地围成圈,跟之前笼着手、曲着腰往前蹭步比较,步伐都变得松快起来,游荡的狗子,也像被火苗燎到似的,脊梁一紧,一下子由一个个松松垮垮的狗皮袋子,变得永保家邦、精神抖擞。连两个蓬着头、夹着眼屎、拎着铁锅在街边刮锅底的金神庙女人,也提着铁锅围拢边。“气由丹田起,拳头要有寸劲,金安你打他时,胳膊肘要弯着来,打他的耳朵后面!”这是汪家竹园的汪苕货,隐藏在民间的武术家嘛。“金安你用两个胯子将他缠倒,他就动弹不得!你的婆娘们没这样缠过你?”嘴里漏风的婆婆热情地指点,她是殷家大塆的翠林婆。“嗷嗷嗷!嗷嗷嗷!”齐声加油的自然是那些重返青春岁月的狗子们。一场热闹之外,缝纫店里的涂丽丽要紧不慢地踩着缝纫机,早点摊的杨二嫂不动声色地划拉滚油中的包子,一身腥臊的黑驴在金神桥边淡漠地嚼着枯草,北风嘘嘘吹拂冬日暖阳下的杨树,小澴河又弯又细,清清亮亮地曲折流过金神桥、梅家桥。

那时候家里的老黄牛还在,清明谷雨一到,金安就将它牵出来,驾上轭头,拖着铁犁,去犁他的稻田,稻田里的霜雪化掉了,土块是湿润的板结的,一圈一圈环绕,一片片剐开,像小宝用削尖的铅笔一行一行写作业。泥土里冬眠的泥鳅会由泥洞里翻出来,像早上五点钟由美梦中惊醒,在犁沟里几百上千条噼啪乱跳,像一条一条成了精的小扁担,有的被犁头铲成两半,两半一起跳,绿蚯蚓、红蚯蚓,也会被翻出来打滚,有时候还会有水蛇。杀鸡,过年的时候,还有儿子读初中高中长身体的那几年,凤英一大早起来将鸡由鸡埘里面挑选出来,提着翅膀眼泪巴沙地交给金安,让他好生杀,金安接过来,走到门口的楝树下面,念咒,菜刀下滑,拉割开鸡嗉子,鸡血喷出来,鸡在楝树下一簇簇楝树苗里翻跟头咽气。又有一年,金安刚买三轮车时,是販梨子到孝感街上卖,在孝感商场中心天桥旁边,被城管逮到了,收了秤,又要没收他的车,金安不干,一头钻进旁边的402路公汽下面,将身体像蚂蝗一样贴在底盘上,一二个小时都不出来,将马路堵成一条长龙,最后是公汽的司机与那个年轻城管一起在车外苦苦哀求,城管去米酒店里买来小笼包给他吃,他才松了手,由车底下爬出来。对,像翠林说的,那些将小腿大胯缠到他腰上的女人们,凤英是松松垮垮的,但杨二嫂却很用力,好像缠在沙树上的藤子,一定要等她呼娘喊爷缓过劲,才会松下来,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腰都会被她夹断了……遭报应的时候到了,老金安,那些泥鳅,那些鸡,那个年轻城管,那些女人们,一起将力气都交给了宝渝,而金安已经老了,丹田里空空荡荡,手臂与腿上的肌肉,年轻的时候,像一群老鼠窜来窜去,现在是连蟑螂都不如,你丢盔弃甲,你气喘吁吁,你满头大汗,常山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杀透重围救阿斗,你第一个进出就会败下阵来,他的阿斗,在井边哭哭啼啼等怀抱,你的阿斗,在那里仙乐飘飘一般踩着黑壳子缝纫机。

金安撑不住了,心里一黯,手上的力气一泄,巴掌心被宝渝摁到了水泥地上,擦得生疼,金安只好偏过头,一口咬住宝渝右手腕上露出来的白肉。金安爱惜牙齿,每次吃完饭,都会漱口,牙口很好,用上的又是六十年前吃奶的力气,只觉得牙关如钳,一口咸腥,宝渝的血已经渗到他嘴里来了。啧啧这狠劲,一边围观的狗子们狗脑筋都是佩服的。

宝渝熬得住疼,直瞪着眼,将金安按在身下,双手合龙,掐住了他粗壮的脖梗:“让你咬!吃老子的肉,喝老子的血!你儿子跟老子抢女人,现在你也来争!老子就是再去坐牢,去吃枪子,也要先分分钟搞死你!”

一嘴血,肉是吃不到了,金安两排牙松动,铁匠匡国清的儿子,铁箍一样的双手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在武汉,在鲜花四季常开的沙湖公园拉二胡的时候,他想过自己的死,在路上被来去如飞的汽车撞死,洗澡时不小心被泄漏的煤气熏死,得癌症死在中南医院的冰柜子里,一个人待在乡下早上起床心肌梗塞没人管歪过去,这些死法都正常,多少人都是这样死的,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别自杀,别跳河吊颈喝药给子孙抹黑就好。只是万万没想到,想不到会死在这里,金神庙集的街道冰凉,比不上铺在堂屋里的草席,也比不上中南医院里的白卧单病床。想不到会死在这小子手里,一会过了奈何桥,见到国清,一定要痛骂他一顿。还好,有杨二嫂看着,有涂丽丽看着,有黑驴看着,比起大限将近,在小澴河堤下,吃完包子歇口气,自己挖坟自己埋,并不算太坏。

像楝树下艰难倒气的鸡,金安的腿也使劲蹬动起来。在慢慢沉沦的意识里,他感到自己的膝盖顶到了宝渝的裆,鼓鼓的,温热的一团,牛胯里驴胯里偷来的行货吧,难怪讨女人喜欢唉。“鲤鱼打挺”?用最后的一点力气,猛地将膝盖往他的胯里一顶,金安有把握,将他的两颗卵子顶碎,像弄散一个双黄蛋似的,自己围魏救赵,这脖子上的“绞索”会松开。可是他这一顶,国清就绝后了,这金神庙集周边的女人,秋冬长夜漫漫,睡不着的时候,存的一点热乎乎的念想,也就没了,再想想,再想想。

其实是间不容发,金安稍一犹豫,他的意识线就被宝渝掐断掉了,就像大年三十灯火通明的晚上,好好地看着赵本山冯巩赵丽蓉蔡明演春晚,电猛然一下跑得精光。

要不是在爹爹婆婆们的叹息里,在黄白黑狗子们的狂吠里,杨二嫂举着由油锅里捞出来的长木筷子,“哧溜”一声,烫在宝渝的手背上;要不是涂丽丽将缝纫机头上的长针取下,跑过来将它“哧”地摁进宝渝的肩头,宝渝这个催命鬼,遇到了更凶的黑白女无常,疼得松了手,杀猪一样惨叫,由金安身上触电一样弹起来,金安可能就真的被宝渝活活揢死了。

“你逃过这一劫,会活到八十六岁。”瞎子树堂嘴上抽着金安递上的“蓝楼”,右手由签筒里摸出一根紫莹莹的竹签,手指头摸索半天,慢吞吞地说,“我今天给你抽的签,叫‘明夷,明说的是太阳,夷是灭九族,九个太阳都给杀了,血将云梦泽都染得通红,说来说去,就是太阳落土的意思。太阳落了,英雄遭难,文王箕子坐商纣王的牢,只要明白‘用晦而明的道理,在乌漆麻黑里坐着等,有老天爷在,总会天光,你就可以逢凶化吉。这是我树堂瞎子的卦啊,师傅你活着时,也不给我好好讲讲这个理!”

已经是午后时分,太阳偏西南挂在梅家塆的上空,熠熠发光,白日光斜射在梅家桥的青石条上,映在深碧的小澴河流水里,将两岸草木上的浓霜蒸发一空,还晒出一点阳春热哄哄的暖意。只是与上午中午的太阳比起来,下午三四点的冬阳,少了一点“刚性”,就好像是酒坊里,最后吊出来的几坛谷酒,酒味还有,酒劲却淡泊了。金安蔫头搭脑开着三轮由匡埠村回来,下堤过河,发现树堂还站在桥边的草丛里,站在黑山羊与黄牛水牛中间,身影长长的被阳光投在梅家桥上。这瞎子被冬月的暖和日头晒懒了骨头,不想去算命赚钱啦?

“你上匡埠给丽丽说媒提亲,国清的那个跛胯子女人,高兴坏了吧?给你煮米酒溏心鸡蛋,你吃了四个,还是五个?我早跟她说过莫急莫急,儿媳妇进门,不是今年,就是明年,说不定还会抱孙,她还不信,只肯给我十五块钱,一半的命钱!”树堂的双眼石灰白,脸被晒得龙虾关公一样红。

这个瞎子也有失算的时候,哪里有什么溏鸡蛋,他金安没有被这个狠婆娘糊一脸溏鸡屎,就谢天谢地了。

昨天中午由涂麗丽的缝纫店出来,他就跟杨二嫂商议做媒的事情:他给之前拍拍屁股上的灰走掉的宝渝当男方媒人,杨二嫂给嵌起铺板照顾金安一上午的涂丽丽做女方媒人。早上杨二嫂出师涂家河,首战告捷,她停了早点摊,也不骑自行车,也不开电驴子,穿老红的羽绒服,绾着染黑的头发,穿着半高跟的黑皮靴,扭着腰臀,沿着河堤老柳树弄影一般,走到乡塆涂丽丽家里,涂丽丽已经赶羊出了村,她家里父母去世,哥哥在外,就嫂子一个人。嫂子长得难看,像头抹上口红的骆驼似的,听了杨二嫂的主张,乌云破日一脸笑,掏出华为手机,就给广西南宁做传销生意的涂壮壮发微信语音:“有人来给你怀毛毛的妹妹提亲,怎么办?”涂壮壮秒回:“好事,定日子,给媒人打鸡蛋!”哽都没打一个。壮壮嫂子去厨屋里砰砰敲蛋,杨二嫂一条报告给金安的消息还没发完,壮壮嫂子就端着一碗红糖放得足足的米酒溏鸡蛋出来。推来推去讲客气半天,杨二嫂吃了四个,留了一个,五个鸡蛋啊!多大的礼数,这丑婆娘心里有数,会讲礼。杨二嫂一边吃蛋皮吸蛋黄,心里一边想:“这媒说成,涂壮壮送我双皮鞋一定是妥妥的,这得卖多少个炸包子才换得回来。”吃完鸡蛋回程去跟涂丽丽和金安报喜,她觉得腰变细了,腿脚也有力了,嘴里哼着的是黄梅戏《打猪草》,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严凤英,金安就是那个金小毛,可不是,四五十年前,他们两个,也是在河堤下的杨荫柳影里“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要不是金安妈犟得像头驴,一定要与自己的娘屋侄女老表对亲,哪里会有凤英那个婆娘嫁到魏家河村来的机会,让杨二嫂将好好的一出《打猪草》,改唱成催泪的《小辞店》!

金安将三轮车开进匡埠村,平生的第一次说亲,却没杨二嫂这么顺。村口山墙前晒太阳的几个老家伙一见金安,以为他是来继续找宝渝歪的,朝他嚷:“他晓得你儿媳妇是公安上的,有路子,天没亮就搭车上哈尔滨找他姐姐姐夫了,金安你要报仇,就朝他跛胯子妈的跛腿敲几棍子,你出了气,说不定将她的跛脚还敲直了!”唉!宝渝的姐姐川英,劝了他多少次去东北,他不听,这一回,被金安的一咬、杨二嫂的一烫、涂丽丽的一针,一下子就惊醒了,就像一只不醒抱的母鸡,被扔到春冰未消的池塘,冷水扎心,冰醒了它一腔做妈妈的意思儿。金安与老头子们不知道的,是宝渝在肖港镇火车站一列驼背路灯的黄光里,踏上黑暗里顶着启明星由武汉方向开来的绿皮火车时下的决心:“涂丽丽你等着,等我用血汗换来了钱,在孝感的碧桂园小区买上了两室一厅的房子,我就买茅台,专门请金安那老东西替我去提亲!”

乖小伙你用不上茅台,他走后不久,金安自己就开着三轮车来了。国清家的房子好找。国清打铁,赚钱早,他们匡埠村,他是最早盖起两层楼水泥房的。可是三十年后,多少由外面回来的年轻人,盖起了更高的三层四层楼的房子,黄黄绿绿,样式时髦,都搞得像城里人住的别墅似的,空空地放在那里猪拱鸡踏,长绿草晒日影。国清从前鹭立鸡群的楼房,白墙黑瓦,变破了,变旧了,在一群新立起来的白鹭中间,它自己讪讪地退缩回到了鸡的样子。国清娶回的女人,三四十年前,还不是一朵花开得十足!打折返、接亲,金安穿着白衬衣、深蓝西装,打着红领带去给国清做陪亲,两个小伙子,精神得像两只由麦林里钻出来的野公鸡,拜堂时,树堂瞎子讲礼,金神庙集学补锅的昆清、学开药店的楚生吹唢呐,学杀猪的建桥、学篾匠的勇军来打锣,昆清、楚生的唢呐吹得不成调子,建桥、勇军打锣,一小半锣槌都落在了国清女人惠珍肥墩墩的屁股上了。再好的女人,经得起三四十年日影的交替摧磨?惠珍比杨二嫂老得更厉害,还一个人扛稻谷到二楼时摔瘸了腿,镇医院骨头没接正,变成了跛子,屁股呢?那被国清骑得爱不释手,觉得野花不如家花香的屁股呢?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金安不晓得这句话,但感慨却是雷同。惠珍蓬着头,在一楼厨屋煤球炉上用瓦瓮炖猪蹄膀,汤水嘟嘟,浓香四溢,萦绕在她家的二层楼房内外。走街串巷的小贩子晓得她好这一口,十里八村的人吃猪肉,蹄膀多半是给她留着,噼噼啪啪用斧头砍了,着块生姜,抓把黄豆,炖一满瓮,三五天的伙食就对付过去了。

金安起得早,杨二嫂的铺子又关了张,没吃着包子豆腐脑,闻香下车,口水一下子就涌了前来说媒的俏皮爹爹一嘴。“国清嫂子,大喜了!”金安站在厨屋的门口,背着阳光,朝站在炉子旁边的惠珍作揖,一屋暖暖的浓香与煤气味扑面而来,舒服的。蕙珍提着夹煤球的火钳,套着蓝色的棉袄子,逆光站着,像小宝画图时张开的圆规似的,不理他,好半天,才拿火钳慢慢敲打铁皮炉子,一字一顿地讲:“只要老娘活着,涂丽丽那个婊子,就不要想进我家的门,她睡了多少城里男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想姓匡,诓谁?也要等我死硬了躺堂屋的草席上才行。”宝渝清早摸黑出门之前,已经与她吵过一架,没有喝她的肉汤,也没有咒她这个“老不死”的,乌黑着脸,带上门,走了,只一晃,就被冷得像刀子似的黑夜吞吃掉一般。惠珍看着他活脱脱像极了国清的背影,又是高兴,又是害怕,破天荒呜呜地哭了一个早上,直到金安来提亲。老娘眼睛哭红了?那是煤烟子熏的!

是不是该去跟卖蹄膀的伙计说,让他别再卖猪胯子给惠珍补身体,这个跛婆娘就会死得早一些?也不看看你儿子,偷鸡摸狗多少年,睡过的野女人比五六点钟时,天上的星斗恐怕还要多几个。瘌痢莫笑光脑壳,丽丽还配不上你们家这个混混?婊子?丽丽就是睡了比一天星斗还多的男人,也不是婊子。有的女人,睡一个男人就变脏了,有的女人,睡再多的男人,也还是白莲花似的。再向前六七十年,还没解放,我爹说的,我们这里不是有一个唱黄梅戏的旦角白莲花?唱《小辞店》,晚上在稻场上看戏的男人女人们,一个个哭得像泪人儿,她跟变锁骨菩萨的观世音一样,挨过多少男人的身子,她们脏?你们一条条脏水流进澴河里,它还不是清亮清亮的?它在流,能自己干净自己。唉,你让惠珍懂得这个?这些连金安教大学的儿子都未必懂的道理,你要惠珍由又浓又香的肉汤里滋滋喝出来?

金安就是这样满腔愤懑地由匡埠村空着肚子,落荒而逃,来到梅家桥边跟树堂瞎子相会的。瞎子好,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他眼睛瞎了,心里却比谁都亮堂。

“你的白鹭呢?摸到了吗?”金安抽着烟,问他,每天的一问,一问也就过去了每一天。

这一天树堂迟疑了半晌,也没有回答金安。

再抽一支“蓝楼”,树堂说:“昨天是冬至,所以天亮得最晚,冷得像铁。我一个人披着鸡叫,由魏家河沿着堤,过梅家桥,走到这里,在草林里坐下,草上的霜有铜钱厚,天上还有星斗,些微的光照在我肩上,金安,你晓得我是能感觉到星斗的芒的。我先是听到宝渝过桥,他大踏步走下来,在桥中央站住,朝着小澴河喊:‘涂丽丽你这个婊子,我爱你!上帝你帮帮我,阿门!喊完就过了桥,天太黑,可能伸手不见五指,他走过我身边,没看见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他应是去肖港火车站赶早火车。他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天蒙蒙亮,太阳在东边大别山里头,像楝树芽,要出土,又没出土,这时候会有一丝丝的热力,针尖麦芒一样,由东方传过来,我师傅他们讲,要是想练内丹的话,可以将这一丝热力牵引到丹田里,养人的!我听到涂丽丽赶着她的八只山羊下了坡,也走到梅家桥上。八只山羊咩咩叫,横冲直撞地过桥,被桥上的浓霜滑得东倒西歪,喜孜孜地朝我坐的草林跑过来。涂丽丽在后面蹬蹬蹬走,她穿皮靴,小腿一弹一弹的,后跟踢着桥面,走的得劲儿。她也在桥中央停下来,我想要是这时候,小澴河是录音的磁带,可以倒回来放给涂丽丽听的话,她就能听到宝渝刚刚吐出来的话‘涂丽丽你这个婊子我爱你,可惜这十个字刚刚沉到桥下面,被桥洞里的喜头鱼跟鳜鱼吃了,被缠着桥墩的荇菜吃了。这些鱼跟水草,马上又迎来了涂丽丽说出来的字:‘金神庙的好菩萨,你保佑我将哥哥的孩子平安生下来!比起宝渝的洋腔洋调,鱼跟水草会喜欢逐吃涂丽丽的话,又温和又婉转,像放了糖,放了桂花碎的糊米酒。她说完叹一口气,又站了一会儿,走过桥,将头羊的绳子捡起来交给我,跟我说:‘树堂瞎子你都听到了,你别瞎说啊!我本来想找你算个命,算了,我不信命的。只是我刚才站在桥上,看到有一会儿,桥下的水好像被冻住了,也没有冻成冰,水往下流不动了,鬼打墙一样往回流,瞎子你说,这算是澴河水在往东流吗?我点点头,这么冷这么黑的早上,河水被冻住一瞬,心怯了,失悔了,想回头返回山里去,也说不定,龙王也怕冬至寒。涂丽丽看我点头,叹口气,一个人上堤去金神庙做裁缝。她上堤的时候,大概就是太阳挣出堤脚线的时候,我扯着黑山羊,朝向她的背影看,只觉得朝陽出生,我眼前一热,好像从前郑建桥杀猪,刀子由咽喉捅进去抽出来,温热的猪血一下子就飙成血箭。河堤被朝阳染得血红,涂丽丽就一个人穿着红皮靴,白羽绒服,得劲儿地走在堤面上。”

树堂你的白鹭呢?涂丽丽又不是白鹭,她的长脖子里也没得石头,可是关于涂丽丽的每一句话,金安都是爱听的。年纪大了,每个人都会在心里一砖一瓦地盖庙,这个女子容容易易就住到庙里来了。

“昨天我让你帮我多看两眼涂丽丽的,这女子长得好看吗?”

“我帮你都看了,你来舔我的眼睛?她好看的,长得像画子上的人儿。尖尖脸,梅花脚,猜到了,做你媳妇。”这是做伢的时候跟树堂常常打的一个字谜。话说昨天金安在金神庙集市,岂只是看到了涂丽丽尖尖的脸,纤细的脚……

金安三魂六魄掉了一大半,断线风筝一般在黄泉路上飘飘荡荡,本该被宝渝揢死在金神庙的街上,幸得两位女侠解救,才得以死而复生,在枕头上悠悠醒过来。是的,是枕头,柔软又温暖,粉红色的枕头,抵着他的后脑勺,一床又轻又暖的羽绒被盖在他身上,也是粉红色的,枕头与被窝都散发着百合的香气——有时候,儿子会买百合花回来,插在他家的客厅电视柜旁的花瓶里,白色的百合,粉色的百合。枕头边堆满了粉红色的芭比娃娃、绒布小熊,金安跟小宝去他的“女朋友”家里做客,也看到女娃娃们的床上堆满了这些名堂。这么滑腻香软,我是重新托胎到了哪个小姐的闺房里吧?金安朝下看自己的身体,毛衣毛裤已经脱掉了,自己穿着儿媳妇在中百超市打折时买回来的一套藏青色秋衣秋裤,黑山羊一般,蜷缩在粉红色的被窝里,更要命的,是他又犯了老毛病,就像早上五点在自己家床上醒来时一样,他的阳具又硬得像根烧火棍。

“您醒了,再躺一会没事的。”涂丽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侧过头,弯弯的细眉,黑幽幽的眼睛里都是欢喜。她抱腰,杨二嫂抬腿,两个人将金安由街上拖到缝纫店里,拖到她中午睡觉的床上,杨二嫂去肖港镇喊肖楚生来看病,来回得一二个小时,涂丽丽上了铺板,烧了热水,坐在一边看昏迷中的金安,看着头发花白的老男人醒过来,双目灼灼像做贼似的,不会死,也不会傻,自然是高兴得心花怒放。

但是金安,唉!看着被自己的下身顶起来的羽绒被,就像小宝在客厅里支起的野营帐篷,像河堤下爹妈的坟垅似的,这时候,要是匡国清举起铁锤,朝他的裤裆来一锤子,将它打回原形,要是郑建桥用剔骨头的刀子将它割掉扔外面街上喂狗子,要是何昆清倒一盅补锅的锡水将它熔了,要是凤英由武汉跑回来往被窝里泼一盆冰水……这些他都统统愿意。就是倾尽小澴河一春的流水,也洗不尽自己这张老脸上的羞耻了,金安越是觉得难为情,他全身的血液,越是哗哗地朝下身涌去,像立起来的电线杆子,千万伏的高压电,就在它的头顶呼啸着往还来去。

涂丽丽似喜似嗔地看着被子上的“坟垅”,看着金安往被子里缩的脸,叹口气,站起身,脱掉身上的白羽绒服,中午时分,太阳由后窗射进来,将她的粉红娃娃们照得像一个个下凡的小妖精似的,取暖器插上了电,房间里好暖和。

当涂丽丽坐到床边,伸手到被子里,将他的秋裤轻轻拉下来,由双脚中间脱掉的时候,金安的“鲤鱼打挺”、“乌龙绞柱”、“枯树盘根”,样样都施展不起来,这一回,不是身上有宝渝那样有力气的强人摁住了他,而是这女子的手,太柔、太轻、太巧,有磁,有电,有黏胶,像凤英擀面时,那些细韧柔软的面皮,左旋右绕,缠裹着用了几十年的,已经变成枣红色的擀面棍。当着这样的法诀与魔咒,他往哪里挣,又如何挣得脱?算了,由她去,由她去,这只是一个粉红色的梦,像他与国清他们一起,在十七八岁时,做过的那些梦,“用目来观看,捉到个贼姑娘,偷我两根笋哪,你往哪里藏?”“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

“他们将这个叫‘打飞机,我刚学会的时候,天天晚上做噩梦。我们那地方叫曲水兰亭,混社会的、做生意的、当官的、医生、律师、警察、会计、老师,都爱来,小伙子,老头子都有。来得最多的客人,就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次性的印花棉布短裤、短袖,棉布上印着沙滩、海水、棕榈树和椰子树,腆着肚皮,缩着粗脖子,四肢又肥又短,在二楼喝酒吃饭,各种各样的洋酒、白酒、啤酒、黄酒、咖啡、可乐、雪碧,菜也多,自助餐,堆得山似的,鸡鸭鱼肉不算什么,他们吃三文鱼、大闸蟹、团鱼、鲍鱼、秋刀鱼、生蚝、皮皮虾、煎牛排,蘸着那种鬼都不尝的芥末,吞到肚子里,吃饱了,一楼几个大池子,四十二三度的热水里,四脚朝天青蛙似的泡半天澡,将一身白肉浸泡得微红,起来让男服务生搓揉干净,穿上印花短裤短袖,按电梯上三楼来找我们给他们‘打飞机。像我妈妈她们铁锅里烙饼子似的,按摩了反面,翻掉过来按正面,男人嘛,都那样,禁不得几个回合,就像我爹揢住脖子杀掉的鸡,在树下一抽一抽的,鸡是求死,他们却觉得很快活。”由噩梦开始,噩梦做得多了,醒了,也就无所谓了。跟他们讲讲话,涂丽丽学会了聊天,他们做不同的事,好像在不同的土地庙里做土地爷,共同的是他们都在武汉混得很好,都很会讲话,并不完全是坏人。人就是这样,好中有坏,坏中有好,洗完澡,干干净净,一出门,又会变脏,人人其实都是不干不净的。他们来这里吃饱喝足,找我们撒完野,之后重新穿起自己的衣服,又会变成好儿子、好丈夫、好爷爷回到家里吧。何况还要收他们那么多冤枉钱。其实也算不上冤枉,钱都是他们造出来、分下去、花光光的。这些男人们啊,涂丽丽常常想着观音菩萨手中的那只杨柳净瓶,她“打飞机”得到的那些汤汤水水,装得满那只瓶子了吧,我为什么会这样去想,南无阿弥陀佛,真的是好罪过。

从前孝感军分区的空降兵,会去西边大澴河河曲的沙滩上练跳伞。飞机轰隆隆由蓝天白云间飞过去,伞兵们列队冲出机腹,背着莲蓬一般的伞花由半空里跳下来,就像《封神榜》里讲的‘撒豆成兵,鸭子白鹅般冲跑到绿水边的黄沙地上,沙地四周,长满了开水瓶大小的白萝卜。金安国清他们爱站在萝卜地里,看他们跳伞,其实是一些比他们只大二三岁的城里孩子,男兵的下巴上,也只有黑乎乎的茸毛,女兵好看,白衬衣扎在绿军裤里,腰细细的,胸脯鼓鼓的,他们想看,又不太敢看。女兵们要是踩坏了萝卜,他们这些“金小毛”,会让她们赔吗?她们将这个叫“跳飞机”,不是“打飞机”,只有台湾国军,美帝的大炮,才打得下飞机。

牛羊啃草,风吹枫杨,喜鹊偷啄人家屋檐下的腌肉,阳光闪耀在窗外的小澴河上,波光离合。金安想入非非,在头脑里追逐着一朵朵白莲伞花,一张张变得清晰起来的苹果一般的女伞兵的红脸,他这样分神,自然是减缓了涂丽丽“打飞机”的效力。涂丽丽皱起眉,责怪他:“大叔你这么行,我婶婶吃了多少亏。”这哪里是责怪啊,柔柔的嗓音让金安一哆嗦,就是这样的哆嗦,也没有打败那些列队跳出机腹的伞兵们,让他溃不成军。金安真的很行,那时候与国清比试“挂水壶”,他可以将两只绿色军用水壶盛满水挂在它上面,国清也能挂两只,两只却只能盛大半壶水。

涂丽丽腾出右手,曲到背后解开胸衣的背扣,回来撩起毛衣,让两只饱满的乳房跳脱出来,一边将上身俯到金安头上。

“很大,是吗?可惜是假的,他们要我去做整形手术,往里面注射过硅胶的。”她喃喃地说道,右手抚弄着金安的短头发,左手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

但两粒乳头是真的啊,淡红色,圆圆的,突突的,像对襟襖子上的襻扣,像小学校里肖毛老师用来砸打瞌睡的学生的粉笔头子。树堂树堂,你要等的白鹭,白鹭嗉子里的红石头,像这个吗?又温软又硬挺,金安噙在嘴里,觉得自己的那一架飞机,穿越了六十年一个甲子,那一架往澴河堤边的沙地里俯冲的老飞机,已经被国民党的美女特务打手枪击中,尾翼冒着青烟,一头溅入澴河的碧波里。

此刻,死在这个女子的怀里,是可以的。金安伸直双腿,听任涂丽丽帮他收拾飞机失事后的战地,人生易老天难老,战地黄花分外香。

“您帮我到匡宝渝家说个媒吧,我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大了,”涂丽丽打来热水,替他擦净身体,自己也洗净了手,她不要金安去死,她要金安去做媒,“我有钱,一个人养得活他,可他总得有一个爸爸吧。跟城里那些男人相比,匡宝渝还算不上坏,他长得白,也很结实。”到这个时候,曲水兰亭归隐的女花魁,也稍稍有一点不好意思。

说媒一话就是这么来的。

是的树堂,就这样,我不仅帮你看了涂丽丽,还摸了她的屁股,亲了她的奶,她的确是长得像由画子上走下来的女子,比年轻时的凤英、杨二嫂她们都要好。我找到那两粒红石头,你呢?你个瞎子,你再不抓紧些,煮熟的白鹭都会飞。

“金安,我接着跟你讲今天早上的事。涂丽丽走上堤,太阳升起来,霞光像泼血一样,射到涂丽丽身上,也射到我的身上。我忽然觉得左边的膀子一沉,耳朵旁边风声呼啦啦响,一只白鹭站到我的肩膀上。”瞎子低头回忆。这并不奇怪,在小澴河的千百只白鹭看来,这个瞎子跟牛跟羊,有什么差别呢?它们常常飞落到他的肩头上,去啄跳到他身上的蚱蜢与牛虻,他不动弹,它们立在他的身上,也不动弹。由那边堤上路过的人,看多了,也不见怪,只是在心里想一想,这树堂瞎子果然就是半个神人。

“它比一般的白鹭要重三四斤,我伸手去摸它的嗉子,光滑温热,比我平常摸到的,也要长一拃多。它的喉节上,突突的,约摸嵌着两颗石头。我心里想,师父你没有骗我,白鹭中的头头终于来了,它就停在我的肩头上。”

树堂讲得云淡风清,金安却听得眼眶发热:“石头,瞎子,你搞到了石头,对不对!”

树堂摇摇头:“我怎么搞,去偷?去抢?两个手拢着它的脖子,掐死它?让它脖颈吊在我身上,扑打着翅膀,用两条长腿拚命踢我?我做不到啊!做不到啊师父!”两行眼泪由树堂的眼窝里流出来,谁说瞎子就没有眼泪。他们的泪是最黑暗的泉水。

是的,涂丽丽的奶头再好,你也不能将它们咬下来吧。

“活瞎子我都做过来了,死瞎子又怕什么?世间的黑我走过来,不怕阎王殿里的黑了,金安,我也不要你再替我看涂丽丽,只是她的羊,要麻烦你帮她放了。”

“你个瞎子又胡吣些什么!”

“我刚才起的一卦‘明夷,是我算的第五千个命。我们祖师爷写《道德经》,用了五千个字,我们做瞎子的算命,一辈子也只能算五千个,一千个命钱孝敬师父,余下的孝敬父母养活自己。金安,就像你儿子念到博士后读完了书,我的命,都算完了!”

冬至也是日头最短的一天。引着宝渝去肖港火车站,照着涂丽丽去金神庙做衣服,招来白鹭王飞到树堂肩头,又晒在说媒人杨二嫂、金安脸上的太阳,现在已经斜斜地挂在梅家塆的林树上。

八只黑山羊咩咩叫,日之夕矣,它们要回到女主人的羊舍去。

金安也想回家,他的手机叮咚一响,小宝传来过冬至吃饺子的视频,他想看,但只有回到家里,才有看视频的流量。

要是他再在梅家桥边多抽一支“蓝楼”。

要是他等到涂丽丽来赶走瞎子树堂照看的黑山羊。

树堂会乖乖地跟着他一起回魏家河村,就不会咚的一声,跳到铺满流霞的小澴河里去。日暮时分,寒衣如铁,这瞎子,那么知疼知热,爱惜自己,平时被野蜂子蜇了,都要敲拐棍找遍各村奶娃娃的女人,挤乳汁给他解疼,他就不怕冷吗?

一个瞎子想寻死,谁又拦得住呢?金安、丽丽,其实也怪不到你们头上。

瞎子哥你沿着河道进地府,一路都是明明暗暗的石头,钻石一样点亮着黄泉路,用晦而明,并不黑,对吗?你裹着你的棉布袄子,背朝上,脸内扣,睁着白眼睛,双手捏着荇菜,浮在水面,两只白鹭踏着你的脊背顺流而下。公白鹭给母白鹭在最后的一点暮色里跳一支舞,然后庄严地跨到母白鹭的背上,低下头,拱起脖子,两只乌黑的手爪压住她的白翅膀,曲起尾雉,抖动、震颤、痉挛,好像是要将由背后深广的宇宙里,汲取的一点生命的热,给予默默低伏的母白鹭。第一颗长庚星跳出来引航。余暮晚星里,并没有丝丝缕缕的炊烟,将远近的村庄黏连起来,婆娘们都改烧了煤气灶,孝感环保局的无人机在天上飞,已经没有人敢烧稻草、棉梗子,烧柴禾。

“这腊月间,鸡叫得比往日都要细些,它们晓得马上就要挨刀了。现在土鸡多金贵,每一声鸡叫后头,就是五百块钱。”杨二嫂光着手去抓金安三轮的车斗,差一点就被冻了一晚上的铁护栏将手咬住。金安连忙在后面推着她的屁股,才让她妥妥地爬进去。车斗里不冷,上次金安在金神庙收的半车棉花,被宝渝打搅,并没有卖给河南人经纪老徐。上次是哪一天来着,对,冬至的前一天,杨二嫂出了最后一次摊子,炸了最后一个包子,将木筷子按在宝渝的手上,第二天,她说媒回来,瞎子树堂跳河死了。这些她都记得,谁想得到哎,真的要走了。杨二嫂的娘,临死前几天,都还站在金神庙街口上炸包子,将忘了给钱的肖楚生骂得像脸上洒了狗血似的。

金安戴上帆布手套,跳上驾驶座,扭开灯,发动车,往堤上开。车的尾灯映亮路边的稻田与菜园,上周下过不大不小的一场雪,寒潮不退,雪堆还未完全消融,和着冰霜,一团一团冻在地里。涂丽丽堆的雪人也还在,胡萝卜的鼻子,黑石头嵌的眼睛,小宝用旧的帽子,脸上涂了一点锅灰,一脸贼兮兮的笑,与旁边一本正经地举着红领巾的稻草人小強,不是一个路数的孩子,要是将他们送去从前肖毛老师的小学上学堂,小强一定是天天考一百分,小宝——丽丽一定要将这个雪人又叫小宝唉,一定是天天考零蛋。

“小强小宝,你们好生看着阳雀,看着老鼠,莫让它们偷吃粮食。你们也好生看着你爷爷,要是他敢去欺负你丽丽阿姨,你们就打110,我将旧三星手机都装在你们口袋里了。”小六小七们淘汰给她的旧手机已经塞了一抽屉。杨二嫂坐在棉花堆上,故意大声说,是想让前面突突开车的金安听到,让他心里有数。二楼涂丽丽卧室里的灯没有亮,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二嫂嘱咐她早上冷,莫起来讲礼,三个月的毛毛怀在肚子里,还不牢靠,天寒地冻的,上下楼要小心。万一摔坏了,宝渝回来如何交待。涂丽丽听得吃吃笑,她虽然还没出怀,腰却粗了许多,这一个月汤汤水水,他们将这女子照顾得很不错。

金安心里有数的。晚上他们两个在一楼客房里早早洗睡,外面是滴水成冰的雪夜,房内却是打阳春的花朝。这时节,老黄牛好像还没有卖去下汤锅,他光着脚板,给它套上轭头,最后一遍?用杨河村淬火倒出来的有名的犁尖,一遍遍犁开身下的地,将野草野花翻下去,将泥鳅菜花蛇蚯蚓青蛙犁出来,植物动物各各黏液的腥气、农家积肥的腐臭、褐黑土壤的腥涩混合在一起,是死的味,也是生的味。犁翻了清明的地,再灌上谷雨的水,换上十几个铁齿的耖耙,赶着黄牛一次一次地将土块耙碎,直到光脚板下的地块熟糯深湿,暖和的黑泥厚黏细密,吱吱地由他的脚掌趾缝间往上挤冒。杨二嫂有时候叫得像杀猪似的,金安想去捂她的嘴,她不让,她是叫给二楼的涂丽丽听的。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偷来的一个月,是她杨二嫂用一辈子攒到的,要是凤英那婆娘晓得,还不撕了她!涂丽丽这小蹄子嘴巴严,又能扮唱念做打的穆桂英,又能做一眼不眨的刘胡兰,苏三起解,女状元回乡,是个人物。明天去了武汉,听说小六的小区,跟金安儿子的小区,坐地铁都要倒线路绕个把小时,见得着?就是见着了,偷得着?难不成像年轻人那样去宾馆开房?丑死了!这辈子,恐怕就这一回了,所以听到鸡叫起床前,杨二嫂摸到金安不屈不挠的“烧火棍”,又缠着他要了一回,闹得金安讲了树堂之前常讲的话:“枪还是把好枪,可惜就是没子弹。”笑纳了金安的几颗游兵散勇的霰彈后,杨二嫂在枕头上幽幽说话,要金安发誓不碰涂丽丽。金安拔身靠在床背上,披袄子,抽“蓝楼”,对二嫂说:“涂丽丽就像我儿媳妇似的,她怀的毛毛,就像我孙子,我先人的坟离这里,也就五六十丈远,我敢?”

夜色如墨,宇宙大铁锅一样,倒扣在小澴河堤上,宇宙中的寒星,点点映在锅边沿。这时候,王母娘娘要是觉得锅太黑,积下的锅盔太厚,找太上老君借铲丹砂的铁铲子来刮锅的话,就会一铲一铲,将这些寒星都由天上纷纷扬扬地刮下来吧。但王母娘娘一定是一个懒婆娘,铁拐李今天偷的这个锅,这么黑,大概千百年都没有好生刮过。金安载着杨二嫂,打着前灯的三轮车,远远像一点萤火绕过曲折的长堤,由梅家塆的林树里下坡,过梅家桥。一年中寒冷的晚上,金安头发上都结了冰籽,讲一句话,就是一嘴的白汽,小澴河却也没有被冻住,在黑暗里流淌,皇帝的玉带似的,它还记得冬至的晚上,倒流的一瞬吗?

“老强徒你也别埋怨,人家赵匡胤送京娘,鸡叫头遍就起来了,比你还早!”

“那是人家京娘的腿,不在赵匡胤的腰上,所以他能充好汉,一骨碌拎着铁棒爬起来了!”

“你这老砍头的,你说赵匡胤千里送京娘,打由我们金神庙过,他就真的忍得住,不睡她?”

“说书人是这么讲的,但你信?你晓得往东去五六里,有一个地方叫太子冈,他们不睡觉,这太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深更半夜,匹夫匹妇,在桥上说人家皇帝的不是,好在他坐龙庭的时代已经过去,要是回到一千年前,他还不叫御林军将你们两个奸夫淫妇捉到官里去,女的游街坐木驴,男的发配到沧州看草料场?

摸黑过了桥,金安停住车,摘下帆布手套,绕后面将杨二嫂由车斗里接下来,她搽了涂丽丽送她的百雀羚,头脸间一股子好闻的热香气。车斗里还有一卷黄裱纸,一瓶霸王醉,七只瓷酒盅,一支白粉笔,装在一个提篓中,提篓由杨二嫂拎在手里。

“树堂你接钱去用,今天你过‘七七,过了七七四十九天,你就还不成阳,你就是个鬼了!这些是我、你二嫂子、涂丽丽烧给你的。可怜你无儿无女,黄泉路上孤苦伶仃,又瞎倒个眼睛。你入棺时,我找不到石头,丽丽编了两个红襻扣,盖在你的眼睛上,也不晓得有没有用。我将你的拐棍也烧给了你,七七四十九天,你摸到阎王殿的门没有?那十殿的阎王长得吓死人,你看不见,还少一点怕处。你一辈子还债,替明眼人指路,做的都是善事,下辈子你再做人,不会再瞎的!树堂你接钱去用!”金安用粉笔在桥边的草地上画了一个圈,很圆,就是树堂瞎子生前常站着等白鹭落的地方,在圈子里,蹲下身将黄裱纸一张张点着,一边念念有辞地跟树堂讲话,杨二嫂蹲在旁边,帮着他烧纸,听她有情有义的野男将讲的话,眼泪又流出来了。这个瞎子吃她的包子,没欠过账;摸她的屁股,她也从来没有恼过;算过几次命,都是好的,有不好的地方,他也替她一一解开了;小六小七的生意,都是他指的路。这么好的瞎子,武汉的宝通寺门口,有吗?归元寺门口,有吗?古德寺门口,有吗?

火舌将黄裱纸吞没,卷起更高的火舌,一时间,火焰升到了二三尺高,飘飘闪闪,忽拉忽拉被黑暗的晨风卷刮着,将金安与二嫂脸上的皱纹、梅家桥上的沟壑、小澴河的水波、水上的层层树影都照亮了。金安由口袋里掏出“蓝楼”,就着火舌点着了两支,插在桥边的雪堆里,又将那瓶霸王醉的瓶盖拧开,一股凛冽的酒气直冲鼻子。霸王醉有七十多度,他跟树堂讲过,一千多块一瓶,喝下去,由舌头到喉咙,由嗓子到喉管到胃里,就像吞一把刀子。树堂想喝,又说这个名字不好,反过来念,是醉王八的意思?前几天金安发微信给儿子,让他快递一瓶回来,正好用在树堂过七七上。

他将七只杯子倒满,洒在火堆前,黄裱纸的烟火气跟酒香缠绕在一起,顿时就有了过年“贡脑壳”的庄严。酒过三巡,酌到了最后的七杯,他让二嫂帮着一起,将酒杯端到了桥下石埠头上。酒斟六分,将杯子放到水里,不会沉的。金安又掏出打火机,“砰”地一声打出火焰,七十度的霸王醉,果然一点就着,飘起蓝幽幽的火苗。二嫂一脸仰慕地看着金安,眼光是烫烫的,他们小的时候,她就是常常这样盯着他看的。多么过细的男人,总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金安将点着的酒杯一个接一个安放到水面,冰凉的河水接纳下这些青瓷杯子,慢慢地将它们推送到河面的中央,排成弯弯曲曲的一条,推着它们往下游流动。酒液在杯子里燃烧,在黑暗的渊面上,闪耀着蓝紫的光,看上去,就像沙湖公园的池塘里,夏天开放的朵朵睡莲似的。

“这个叫曲水流觞。”

“杯子流得弯弯曲曲的,看得人伤心,哎这四个字好。”

“不是伤心的伤,觞是杯子的意思。”

“你跟树堂学得神神道道,跟你儿子学得狗子进厕所文(闻)进文(闻)出,成天摆个二胡杀鸡阵,脸皱得像一碟凉拌苦瓜,老强徒,做人要开心唉!”

“曲水流觞”这四个字,会是儿子讲的吗?是儿子告诉了涂丽丽,涂丽丽又告诉了他的?金安琢磨来琢磨去,这些是杨二嫂不大明白的事。

那天中午在杨二嫂领着肖楚生来金神庙之前,在涂丽丽打下金安的“飞机”央求他去找匡宝渝说媒之后,他们其实还有一段说话。

“你说的那个曲水蘭亭,我好像看到过招牌。”住儿子那里的时候,他常常晚饭后出门去散步,由小区门口到沙湖公园,往返四公里,手机上有计步,七点钟之后,街边的灯与招牌花花绿绿的,“曲水兰亭”四个字又大又醒目,后面的高楼灯火堂皇,很高级的浴池,并不是他这样的乡下老汉去看热闹的地方。

“就在沙湖公园的旁边,装修得像宫殿似的,有假山,绕着假山有假的瀑布,由自来水管子里放出来的假河水,河水也九弯八绕,在房间外面哗哗流,河水里有假的荷叶,假的竹子,假的芦苇,假的石头,插的假花,有一些石头里放了音箱,播着他们由农村录来的青蛙叫、蛐蛐叫、黄莺叫。冬天用空调,用地暖,游泳池都是热水,热哄哄的像三伏天。我在里头打三年的‘飞机,很少出门,好像武汉对我来讲,就是这么一幢大房子。哥哥说,这个房子像一艘宇宙飞船,里面灯火堂皇,在空荡荡的宇宙里航行。宇宙是冷的,船里面很暖和。船上的人都睡了,我是操纵着罗盘和操纵杆的女船长,他睡不着,来陪我一起开飞船,看着窗外巨大的星星林立,有的像乒乓球,有的像篮球,有的大得不像话,一间房子都装不下,一个一个迎着我们飞旋过来,有的快,有的慢,颜色也不一样,擦着我们的飞船远去。我不太明白哥哥的意思,我手上摸到的并不是罗盘和操纵杆,只是形形色色的男人们的肋骨,男人们的命根子。他们要我背诵王羲之写的《兰亭集序》的文章,我背会了,也不晓得是么意思。后来哥哥跟我讲,说人家写的是城里人过三月三、寒食节,去城外有山有水有竹子有芦苇的地方洗澡,除掉身上不干净的东西,换上新衣服,然后一起喝酒,一起服散,散是什么?哥哥说就是冰毒,他跟我说千万不要吸毒。那些人喝酒时将酒杯放到河里,流到谁的面前,谁就将杯子拿起来喝。曲水兰亭这个名字好,当初哥哥就是看到这四个字,才走到我们店里来的。从前我不喜欢这四个字,觉得好像四个癞蛤蟆蹲着开会,后来我就喜欢了,没有这四个字,哪里钓得到做学校老师的哥哥。哥哥戴眼镜,长得有一点黑,每一次来,我都最开心,像过节似的,觉得这个假的宫殿光彩焕发,一下子也变成了真的,像龙宫一样,水流是真的,蛐蛐青蛙的叫声也是真的,我们的爱是真的,我打了硅胶的胸也是真的。我愿意将我的一切,好的坏的,贵成的,下贱的,干净的,脏的,都给哥哥,他打我骂我,欺负我,作践我,都可以的,他有时候像头老虎一样凶,有时候又温柔得像一只羊,他一回一回在我身上死去,又一回一回活过来。活过来后,我让哥哥贴着我的奶子,睡在上面,贴着它们两个,希望他能够开心,虽然他常常并不开心。”

并不是她那个叫涂壮壮的混账哥哥,就像金安也不是杨二嫂的亲哥哥。

“之前我最爱钱了,我要攒很多很多的钱,放到银行卡里,放到支付宝里,放到微信里,数着那里的数字,我就开心,头一挨枕头就能睡着。那些城里男人的钱来得容易,我给他们打一次飞机,要抵杨二嫂在金神庙炸一个月的包子。哥哥常说我像一个妖精,躲在曲水兰亭这个山洞里,去盗人家的真元,还要人家给钱,这样的狐狸精编到《聊斋》里,也是第一等。可自从哥哥来了之后,我就不大爱钱了,钱好像变成了纸,又被水泡皱了。他常带我出去玩,去汉口看江汉关的钟,古德寺的塔,数归元寺的一百零八个罗汉,去黎黄陂路,还有龟山北路,长江大桥,在黄鹤楼上看汉江流进长江里,合在一起往北流,他说小澴河也会流到这里,长江里有我们老家的水,老家的人跳河,尸体会流到长江来,被长江的大鱼吃掉,白鳍豚、江豚、鳡鱼、扬子鳄,它们都会吃。我才知道武汉有那么大,上面种的是树林子一般的高楼,下面挖的是蜘蛛网一般的地铁,要不是哥哥,我就会像走迷宫似的。他还爱带我去看附近的省博物馆,也很大,和我们曲水兰亭差不多大,由四楼转到一楼,野人的、春秋战国、明代,一个接一个的墓,阴森森的,摆的都是死人的东西,他说四楼那个女人骨架长得好,像我骨架长得又细又匀称,特别是手,和我一样灵巧,可惜看不出奶子是显大还是显小。又说一楼的那个曾侯爷什么墓,什么做镇墓兽的飞廉鸟,舒舒服服站着,脖子长得,一看就是做鸭脖的货,他还说它跟我们小澴河边的白鹭长得像。是的,哥哥知道小澴河,他就是我们这个地方方圆十里内的乡塆出去的人,读书出去,后来教大学。”

阳光由窗外照进来,照在已穿好羽绒服的涂丽丽身上,黑发如漆,唇红齿白,如花似玉,又正经,又邪(斜)得冇得墨。金安听得,脑袋里当然是雷轰电闪,脊背上汗出如浆,老脸像被火烤似的。我的嘴巴、舌头以后长疮长疔,烂穿头烂到笃都是应该的,菩萨我不怪你也不求你,凤英跟杨二嫂都骂得对,我的确是个该砍头的老强徒。

“你晓得你这哥哥的名字吗?”

“我没有问,但他就是我哥哥。我也不想知道他是谁,他姓什么,是附近哪个村的,和我一起念过小学中学没有。他说的话,我都懂,我们有着一样的口音,他的长相,我也好像在哪里见过。我们这一块考出去了多少大学生?多少女的来城里做跟我同样的事?我不会问他。我也不许他知道我的名字,我是谁。他说他认识我之前,是有抑郁症的,没有人知道。他好多次都想死,他带我去的地方,都是他想过死的地方。他想离婚,又担心他儿子,十岁,读小学三年级。他说要是他不到城里来,我也不在武汉,他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托媒人到我们家提亲。”

“你想与你哥哥结婚吗?”

“不,我不想。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怀上了孩子,我一直想生宝宝,高兴的。我请了假,一个人出门,坐了一天的地铁,1号线、2号线、3号线、4号线、6号线、8号线、阳逻线,在黄浦路、洪山广场、堤角、宗关、常青花园等站牌下胡乱地转乘,听乘务员在广播里报出一百多个车站的名字,好几次由长江底下钻过,武汉三镇就悬挂在我头顶上。上午九点下午六点人很多,其他时间车厢里是空的。我下地铁去洗手间吐了好几次,然后回到座位上,将包里的绛红色毛线拿出来,给哥哥织手套。到晚上十点半,地铁要收班,我走出车厢,坐在岳家嘴站铁轨边的铁椅子上,擦干了眼泪,我想回家,回我们镇,我们村。所以我悄悄回来了,他不知道,他以为我去了上海,想赚更多的钱,终于变成了一个坏女人。”

“你怀上的,是他的孩子?”

“不一定。”

涂丽丽说出“不一定”三个字的时候,脸有一点红。也是这三个字,让金安下了一个决心。她的哥哥,可能是儿子吧!儿子说不定并没有被公安儿媳妇管怂,他关在书房里,所经历的事,认得的人,读过的书,绝大部分是他不知道的。抑郁癥?老子要是知道,早一巴掌将你打醒了。老子知道你在城里挣房子挣车子娶老婆不容易,曲水兰亭,曲水流觞,伤就伤吧,活着谁没几条伤口,要么在身上,要么在骨头里,要么在心上,有了伤,就有了黑,又有几个爬得出来?你可以推开书房的门,走到花花绿绿的世界上去,去找一点热,一点火,但你不能离婚,不能让公安局的女人带走我的独苗孙子。我希望这个哥哥最好是你,万一不是,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记得回家的河堤,记得小澴河边的白鹭,它们日复一日绕着河堤上的林树,绕着你祖先的坟垅飞。要是白鹭的肉和石头能治你的心病,老子不怕下辈子眼睛瞎,也要弄一碗白鹭肉来炖给你吃吃。

“你在金神庙做缝纫,想等他回来?”

“他已经变成了城里人,他不该回来的。我要嫁给宝渝。”

“你到我家里坐月子,等宝渝回来?”

“好。”

要是杨二嫂不去武汉,他们这个三口之家,过完年,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就会变成四口人。杨二嫂刚中有柔,比满嘴泼粪的母夜叉口红骆驼涂大嫂好哪里去了,涂丽丽又是送百雀羚,又是送BB霜,帮杨二嫂洗衣做饭,两个女人很快就好得像母女似的,好多晚上,杨二嫂都是饶过金安,上到二楼跟涂丽丽一起睡的,二嫂的金神庙三十年,涂丽丽的曲水兰亭三年,万水千山都是情,够她们由冬月的霜夜八卦到腊月的雪夜的。但是女人的心,谁说得准呢?杨二嫂收了早点摊,左思右想,还是想到武汉去,她被凤英降怕了,万一哪天凤英回来巡按,发现她杨二嫂躺在她的床上,又多出一个不明不白的假儿媳,真假猴王之外,还夹缠着一桩真假太子案,凤英河东狮子吼,共工触倒不周山,这天就塌了啊。她二嫂老了,不跟着儿子,跟一个野男将混日影?金神庙集上还有最后几个人,他们会天天提着菜篮子笑话她,又将这些笑话装到篮子里提回村的,像魏家河的金凤,是好惹的货?

“实指望我们配夫妻天长地久,哥哎,未想到狠心人要将我抛丢,你好比那顺风的船扯篷就走,我比那波浪中无舵之舟,你好比春三月发青的杨柳,我比那路旁的草,我哪有日子出头,你好比那屋檐的水不得长久,天未晴路未干,水就断流。哥去后奴好比风筝失手,哥去后妹妹好比雁落在孤舟,哥去后奴好比贵妃醉酒,哥去后妹妹好比望月犀牛。哥要学韩湘子常把妻度,且莫学那陈世美不认香莲女流,哥要学松柏木四季长久,切莫学荒地草有春无秋,哥要学红灯笼照前照后,切莫学蜡烛心点不到头……”

听了多少遍,现在终于自己弄出一出《小辞店》了。走吧,走吧,烧给树堂瞎子的纸已变成黑蝴蝶,被冰冷的北风吹着上旋,小澴河载上七只盛着火焰的杯子一路向西,渐次不见。黑夜好像就是在这一刻忽然变淡了,金安一下子就看清了杨二嫂密布着皱纹的红脸,就像中百超市里卖的“好想你”枣,他帮她系好围巾,戴好手套,扶上车斗,他们重新发动三轮车,迎着启明星下越来越红的朝霞,往107国道走,二十分钟就会到孝感东站。第一班往武汉的城铁,小白龙一般已经进站,躺在两条绯红的铁轨上,沐浴着晨色,安静地等着这些即将进城的乡下人。对的,从前的小澴河龙王、大澴河龙王、涢水龙王、府河龙王、汉江龙王、长江龙王,现在都换成了动车龙王、地铁龙王、高铁龙王了。

涂丽丽呢?寒冬腊月老人去世频密,像他们嘴里的牙齿说掉就掉,带来的活计哪里做得完?能赚到钱的好生意,不能停,我亲爱的“小宝”,你也得喝新西兰进口的奶粉,妈妈我继续去缝纫店做殓衣。虽然比平时晚了一点点,涂丽丽还是赶着她的八只黑山羊出发了。八只黑山羊冲下堤坡,在霜雪交错的梅家桥上咩咩叫,一行白鹭在枫杨上翩翩飞,小澴河明镜一般在桥下流,照见她的白羽绒服、红皮靴、挽起来的漆黑长发。腹中的毛毛还没有显出怀,所以她还能蹬着小腿得劲儿在桥上走。一边走,她一边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她也是一个放羊的孩子,暑假里,一边放羊,一边将罐头瓶装上死蚯蚓,在小澴河里捞清水虾玩。有一天她也是这么赶着羊过桥,中午时分,阳光打铁似的,让人都变短了好几寸,枫杨林里南风阵阵,松鼠跳上跳下,黄鼠狼鬼头鬼脑,蝉唱歌,布谷叫,她走得很热,一身汗,但不太敢穿背心,她的胸已经坟垅般悄悄在发育了。她捧着橘子罐头瓶迷迷糊糊走着,瓶子里有一条她刚抓到的“梭子鱼”,幽蓝深红,从容回旋,火苗似的飘闪。忽然由河下桥洞里翻上来两个湿淋淋的穿着内裤的男孩子,前面一个长得白,后面一个长得黑,白的白得俊,黑的黑得俊,好像是小学校里高过她一年级的同学。长得白的,大声说:“此路是我开,此桥是我埋,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长得黑的死死盯着她的脸,像做贼,自己的小黑脸涨得酱块似的。她吓了一跳,手一松,罐头瓶摔在桥上,梭子鱼跌到桥面上,立马一弹,绝处逢生,重新回到河水中。她还没反应过来,白小孩已经念完他的强盗偈子打劫咒,两个人手拉手跳进河水里,扎着猛子游远了。

那条意外逃脱的梭子鱼已经修炼成一条小龙。

那两个劫道的小土匪,现在本大姐涂丽丽终于想起来你们是谁了。浪里白条宝渝你就要劫到我的财了,我的色,你也劫去。哥哥,黑哥哥啊,来将通名,那个长得像黑脸小包公一样,吓得我一缩,吓掉我罐头瓶里梭子鱼的十岁男孩就是你,对不对?你现在长大了,出息了,戴眼镜了,不认得我了,我也不认得你了,你要在城里,在那个迷宫一般的地方,在地铁蚯蚓菜花蛇一般穿来穿去的大集市,好好地活着,不要太想我,也不要怕。宇宙飞船里,没有我也没关系。我给瞎子树堂编了两个红襻扣,你也有的。树堂的宝是假的。你的宝是真的,是我甘愿由我胸前摘下来的心头肉,放到你的心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