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二题

2018-08-05 02:55贺先枣
贡嘎山 2018年2期
关键词:扎西帐篷

贺先枣

邻里风波

七月的须波草原,原野花团锦簇。一条公路无声地从草地中间穿过,此时没有汽车经过,公路就像是在睡觉。

平阔的草原一望无际,溪流如练,弯曲曲的小水沟在草地上肆意忽左忽右。正是中午时分,草原的一切都处于一种寂静无声的状态。远看过去,小水沟两岸懒懒蠕动的牛群,好像没有啃草而在草丛里慢步寻找什么东西。几头怕热的半大牦牛站立在清亮的溪水中,牛尾巴顺着水流漂浮,却总也流不远。羊群也不成群,三只、五只,散落在宽宽的草场上。

沿着溪流,一顶又一顶的黑色牛毛帐篷错落地静立在绿草地上。在这些黑色牛毛帐篷的上空,总有那么点若有似无的烟雾,但看不到飘浮,是牛粪和树枝燃烧后混合的气息。蓝天辽远,白云悠悠,草地一派宁静、祥和。

在公路的这边,洛扎家的帐篷就在溪流边的一处高坡上。几头牛、几只羊在洛扎家的帐篷周围走来走去,它们是在舔食帐篷周围带有咸味的泥土,茶叶渣。

距离洛扎家帐篷几步远近的水沟边,一头瘦弱不堪的小牛挣扎着站立起来,刚要迈步却又倒了下去,它痛苦地抬起头来,前腿跪着,它还想站起来。但它到底没有站起来。它倒在了溪流里,牛尾巴讓溪流冲动,在水面漂荡。它的双眼还圆睁着,无助地望着蓝天上洁白如银的云朵。

三个半大小孩子从草地高坡的一侧又说又闹地跑了过来,他们高声欢笑着先跳进水里,又跳上岸来。他们都光着身体,用手朝别人身上泼水,抓起石头砸向水沟,让水花溅得好高。他们的到来,让水沟边的草滩刹那间热闹、生动起来。

他们忽然看到了那头快要断气的病牛,三个人围着那牛俯下身去,好像只看了一眼,三个光屁股小子转身就跑,几双小脚板溅起的水花,惊得正在水里凉快的牛儿们也跳上岸来四下逃窜。三个小子没有注意到那些乱跑乱跳的牛羊,他们惊声高叫着,如受惊的小马驹,朝公路另一边一座帐篷跑过去。

扎西家的帐篷离洛扎家的帐篷并不很远,有事了,喊一声都能听得到。

身体壮实的扎西满脸怒气地从自己的帐篷里冲了出来,身后紧跟着他的妻子,这女人更是大呼小叫,一路咒骂。女人尖厉的叫骂声惊动了邻近的帐篷,帐篷里的人都赶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扎西的亲朋听明白了是扎西家的牛死了,也急忙跟了过来。一时间,小水沟两岸,草滩上到处都有人在喊叫。只一会儿,大人小孩子竞集起了十几个,一窝蜂地涌到了洛扎家的帐篷边。那些让主人拴在各家帐篷门前的狗儿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齐狂叫起来,有些狗还拼命地蹦跳,似乎想把拴住自己的铁链挣断。

扎西的女人忽然高声哭叫起来,她尖声叫着,喊着洛扎的名字,要洛扎赔牛。

洛扎满面乌云,从帐篷里出来后,站在自家帐篷门前,冷冷地看着跑过来的扎西和他的家人、亲戚、朋友。

扎西他们没有冲到草坡顶上的洛扎家帐篷门前,而是在水沟边都停了下来。有人正在从水沟里把那头已经没了气息的死牛拖往沟边的草地上,围着死牛指指点点、七嘴八舌。

见到洛扎出来,扎西开口就说道:“洛扎,你还我牛来。”

洛扎冷笑一声: “凭啥?我上辈子不欠你一碗茶,这辈子也没借过你一根线,还牛?”

扎西:“我的牛就死在你家帐篷边,要不你给我说清楚我的牛是怎么死在这里的!”

洛扎把头一昂,说: “鬼才晓得你那头瘟牛是怎么死的。我给你说,你不要在我的帐篷前生事,今年春天你割了我一头小牛尾巴的事我一直没有忘记,今天你还找上门来惹事,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是怕你了?”

扎西的鼻子里“哼哼”两声,说:“我就晓得你怀恨在心,我今天还就是要对你说,那头小牛的尾巴就是我割的,你能把我怎么样?离水沟这么近,舀碗水把我吞了?今天还我一头牛什么都好说,不赔偿我一头牛,我……”

洛扎大踏步地从坡上向下冲来,边走边说: “你?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洛扎的妻子一把抱住洛扎的一条胳膊,说:“洛扎、洛扎,不要,不要……”

洛扎抬手一挥把自己的妻子摔到地上,他的妻子趁势抱住了他的一条腿。洛扎大声叫骂起来: “你这个胆小怕事的女人,回回你都拦住我,今天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你还拦我。我今天就要和他把账算清了,我要让扎西知道我养的牛不是养来让他打的,牛尾巴不是割了就算了的!”

扎西还没有开口,就看到洛扎的弟弟达吉也赶到了。达吉大声地说道:“阿哥说得好,这回我们再也不能让他了,算账就要新账老账一起算。”

达吉人高马大,两步就跨到洛扎前面。洛扎的妻子从地上站起来,绕过自家的帐篷,一溜烟地朝不远处的几座帐篷跑去。

扎西身后有两个更年轻的小伙子,情绪激动地从扎西背后走过来,对直朝达吉走去。

达吉挑衅地朝那位把手放在刀把上的小伙子喊道:“是男人吧?是男人就把刀抽出来让刀子见一见太阳光,不然就不要摸住刀把子,用你那手回去挤牛奶去!”

在这片牧场上,不知传了多少代人的规矩了,一旦刀从刀鞘里出来没有见血,这个人一辈子都会背上懦弱的名声。

那位小伙子怒目圆睁,小伙子背后的几个人竟然大喊: “达吉,未必我们怕你了?”

达吉此刻却不开口,只是冷笑不停,不断地晃动他的两条胳膊。洛扎把两条耷拉着、拖在身后的长袖在腰间扎了起来。

不远处,洛扎的妻子带一群人飞一般地朝这边跑来。

扎西身边的小伙子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刀鞘,一副就要把刀拔出来的架势。

达吉大喝一声,把一根碗口大小、本来是钉在草地上用来拴牛的木桩拔出来握在手里,扎西本能地退了一步,也把手放在了刀把上。洛扎操起一根撑帐篷的木杆,大喊道:“扎西,你们来吧!”

扎西和两个小伙子一点不示弱,迎着这两兄弟一长一短两根木棒冲了过来。扎西的妻子和另外两个女人、几个小孩子也从地面上抓起石头,叫喊着: “赔牛啊赔牛……”

洛扎的妻子带来的一群人也近了,冲在最前头的一个小伙子手里挥舞着一段皮绳子,皮绳子的一头拴着一个铁条,飞快转动的铁条在空中呼呼作响,铁条闪耀着清冷的寒光。这群人中有人在大声喊道: “不要以为我们没有人……”

正在此时,洛扎家的帐篷门突然掀开,洛扎的父亲根秋多吉老人踉踉跄跄出来了。老人的声音嘶哑,低沉,却有一种威严:“都给我站住了!”

达吉反身抱住根秋多吉老人,说:“阿爸,你有病,你怎么出来……”

借达吉的双手,根秋多吉居然站立起来。扎西这群人也站住了,一时也不知道是退走还是不退。根秋多吉老人是这片牧场上德高望重的老人,没有想到拖着病体这时会突然出现。

根秋多吉说: “凡事总有个起因,草地上有雾,是因为湖水,石头从高处滚下,是因为山体松动。事情来龙去脉都不清,伤人、死人害别人,害自己。你们还配称男人吗?再说,总不能各说各的道理,总应该找个中间人来评判吧?先打一场再说的亏我们吃得太多了,你们的记性哪里去了?”

扎西说: “哪个人能评判?总不会是你多吉阿爸来评判吧?”

老人说: “我来评判?即使是公正的,你扎西也不会服,我是洛扎和达吉的阿爸,但是我能找到来评判的人,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我晓得公安有个110,我刚才在帐篷里已经给乡上的公安派出所110打了个电话,他们说,他们马上就會来。让公安来评判,你们服不服?”老人有点炫耀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个手机。

好像是约好了,就在这时,一辆三轮摩托车从公路上呼啸着冲上草坝,只见那辆摩托车左右摇晃,上下颠簸,直向人群飞奔而来。

躁动的人群有了片刻的雅静,他们看清了摩托车上有两个人,驾驶摩托车的正是乡上公安派出所的尼麦所长。尼麦所长跳下摩托车三步并两步,转眼就来到了人群中间。

尼麦个头不高,面容清瘦,皮肤黝黑。用眼一扫,他看到了男人们的手都在刀把上,女人们的怀里此时塞满了石块,真要动起手来,这群人免不了头破血流。想到这里,尼麦高声说道: “大家听好了,都不要乱动,哪个动我就收拾哪个。”

尼麦走到一处稍微有点高的草地中间,继续说道:“大家先不要冲动,我是乡派出所的所长,看见了吧,这是我的警官证。维护社会治安是我的职责,大家有什么话都对我讲,要我做什么也对我讲。俗话说,有理老虎也得听山羊的,没有理,就是父亲也得听儿子的。”

达吉把根秋多吉扶来坐在草地上,并没有把手里的木棒放下,对尼麦说:“既然是派出所的所长,一定是很有见识的人物,今天你就来评评理。在我们这片牧场上,有谁能忍得下让人割去自家牛尾巴的侮辱?听了我们阿爸的话,我们两兄弟忍了。扎西自己的牛死了,他们又找上门来闹事,发牦牛的火,踢绵羊出气。他扎西把我们当成绵羊了。我们忍了一回了,今天不能再忍了,他吃肉喝茶长大,我喝茶吃肉长大,都是一样的人呢。”

扎西立即就接了话: “我的牛早上出的门,现在死在他们家的帐篷边上。哪里去找这样的怪事?不是洛扎他们搞鬼,未必是真有鬼?去年,还有今年开春,他们家的牛天天跑到我家的草场上来,还跑到我家的帐篷边上来抢干青草吃,对他们说了,他们也不管,还说,有脚的东西能捆起来吗?我气不过才割了他家一头小牛的尾巴,为的是让他们长点记性,要他们懂得自己的牛羊放在自己的草场上才是正理。”

洛扎说:“大家都听见了吧,他自己也承认了他割了我家的牛尾巴。牛羊啃几口草在牧场上算得了什么事?自古到今,没有听说过山坡上的牛不许啃河沟边的草,水沟边的羊不能到山坡上吃草,你扎西定的规矩不是从上朝下滚动的石头势不可挡,也不是当年头人发出的命令必须照办。”

尼麦刚要开口说话,不料扎西身后的几个小伙子吼起来:“赔牛,洛扎毒死了我们的牛不赔不行,赔,一定得赔。”

跟着尼麦所长一起来的是乡上兽防站的张医生,在这片牧场上工作多年的张医生,从外表看,已经像一个地道的牧场汉子,精通业务的他是这片牧场上牧民们熟知的“树门巴”(藏语直译,意思为:牛医生)。张医生让几个人把死牛拖到离水沟更远一点的草地上,蹲在死牛旁边仔细地在翻看死牛的眼睛、鼻孔。

尼麦所长问:“毒死?怎么毒死?小伙子们,说话要有证据哟。”

“牛都死了,还不是证据?”

“这牛身上没有刀口、外伤,不是毒死又是怎么死的?”

人们七嘴八舌。

“想走的马有一百种走法,牛的死因有一千种说法。哪个说这牛是毒死的,把毒死的证据拿出来,没有证据的话就不能乱说。”尼麦所长环视人群,不紧不慢地说。

人群一下静了下来,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扎西冷笑一声:“牛都死在这里了,哪个能把不是毒死的证据拿出来?”

张医生站起来,说:“这头死牛就能把证据拿出来,只要剖开看一看,一切都会清楚的。”

洛扎说:“对,把死牛开肠剖肚一看就明白了。”

扎西说:“哼,死了的牛、没死的牛都不会说话,剖开就剖开,未必一根牛尾巴就能值一头牛的价钱?”

达吉猛地朝扎西面前跨过一大步,恶狠狠地说:“你割了我家的牛尾巴,这个耻辱又该是什么样的价钱?恐怕不止十头牛的价钱吧?”

尼麦急忙站到两人中间,大声说道:“都冷静一点,都冷静一点,还是让事实说话为好。来,你们几个小伙子给张医生帮忙,把死牛拖到平坦的地方。”

趁人们七手八脚在抬死牛的时候,尼麦走到根秋多吉老人身前,说:“多吉阿爸啦,今天这事,多亏你及时打了电话,不然就要出事了。”

根秋多吉说: “嘿嘿,我从来没有用过手机打电话,今天看到达吉的手机就在火塘边,听到他们在帐篷外越闹越厉害,记得你说过的那个110,没想到就通了。

几个小伙子和张医生一起,把死牛的牛皮剥开,张医生手脚利落地剖开了死牛肚子。

死牛的胃里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在死牛的胃里,张医生很快就找到了两截都有一寸来长的细铁丝,铁丝插在牛胃壁上。铁丝怎么就会刺穿牛胃?

“不是饿死也要痛死,这头可怜的牛。”张医生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围在身边的人。

扎西的女人也看见了铁丝,突然尖叫道: “牛只会吃草,牛怎么会吃铁丝?肯定是被毒死的,肯定是……”

尼麦脸色铁青,扭过头问那女人:“连看到的事实也不承认?难道说有人会把铁丝从牛的嘴里灌下去的?”

扎西的女人一闪就躲进了人群。人群中还有人说,铁丝归铁丝,毒死了的牛,眼睛是看不出来的。有人附和道,就是,扎洛敢不敢煮点这头牛的牛肉来吃?

尼麦走到死牛旁边,蹲下去仔细地看那头牛的牛胃,突然转过头问张医生: “如果人吃了中毒的牛肉,发作要多长时间?”

张医生摇摇头说: “所长,这头牛不是中毒死的,是饿死的,太痛了,它想吃草也吃不下去,这头牛这么瘦,已经饿了很长日子了。”

尼麦所长用一根小木棍,从牛肚子里挑起了肠子看了看。

尼麦又问:“如果是中毒,牛肠子上是不是也有毒?”

张医生说:“如果真是中毒了,它身上的肉里也当然有毒,肠子上自然也有。”

尼麦所长说:“张医生,把刀拿给我。”

张医生没有弄懂尼麦所长的意思,望着尼麦,卻没有把手里的小刀拿给尼麦。

尼麦所长身后的一个小伙子,从自己腰上抽出一把刀递给尼麦。

尼麦右手执刀,左手两根指头从死牛的腹腔里提起一段牛肠子,轻轻一割,他的手上拿起一截约有两寸长的牛肠子。他慢慢地把那截肠子提高,让围在四周的人都看见。然后把肠子在空中抖动了几下,肠子中有一些很浓的液体被抖了出来。

人们都不明白尼麦所长要做什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都不眨眼地看着他手中的那截死牛肠子。

尼麦这时开口说道: “大家都看清楚了吧?这是我刚从死牛肚子里割下的牛肠子,现在我不洗也不煮,就把这截牛肠子吃下去。如果这头牛是中毒死的,这截牛肠子上一定还有毒,我如果中毒,跟在这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如果我中毒了,洛扎就要赔扎西的牛……”

洛扎听了不由打断了尼麦的话头,说:“我又没有毒他的牛,尼麦所长就算是你中毒了,也跟我们家没有关系,万一是别人投了毒呢?我为什么要赔他的牛?”

尼麦说:“洛扎,你先不急,听我说完。你没有毒死他的牛,你就不用担心,张医生刚才已经说了,这头牛不是中毒死的,所以我也不会中毒。我敢吃这截肠子,就是为了证明这头牛不是中毒死的。我吃了这截肠子没有事,扎西就要向洛扎赔礼道歉,一是割了牛尾巴的事,二是为今天跑到洛扎家门口的事。”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尼麦所长一扬脖子,把那截牛肠子丢进口中,一下就吞下了肚子,人群中爆出了一阵惊叫。

尼麦所长笑嘻嘻地对在场的所有人说: “你们看到的,我吃了牛的肠子了,大家都在这里等一等,看我是不是会中毒倒地。”

洛扎一把握住尼麦所长的手,说不出话来,嘴里只是不停地说:“唉,你呀、你呀。”

张医生对达吉说: “家里有没有白酒?快让尼麦所长喝一口白酒,肠子没有毒,但是脏呀,搞不好一会儿就要拉肚子,快拿点白酒来呀。”

看得发呆的达吉听张医生这么一说,嘴里“哦哦”地应承,转身就回了帐篷。

看到尼麦美美地喝下了两大口白酒,扎西这也才长出一口大气。

一直没有说话的根秋多吉示意达吉把自己扶起来,达吉和洛扎赶紧过去把老人架起来。

老人对着正在交头接耳的人们说道: “我家洛扎他们没有把自己的牛群看好,好几次都跑到扎西家的草场上去了,开春时节,还跑去同扎西家的牛羊争干青草,谁都知道,开春的干青草是救牛羊命的,关系到一家人一年的收成,是我们家洛扎他们有错在先。今天,当着尼麦所长的面,在这么多乡亲面前,我就替洛扎、达吉两兄弟给扎西一家人道歉。”

达吉急了,大声说:“阿爸,你这是怎么了?他割了我们家的牛尾巴,我们还给他道歉?”

洛扎接着说:“从今以后,是不是谁都可以欺侮我们了?阿爸啦,你年轻时的豪气哪里去了?谁不知道,为了不给迎面来的嘎加让路,你把嘎加的腿都打折了,为了这个你不得不逃到青海的果洛那地方去了,一跑好多年,你都没有说自己有错啊,现在你是怎么了?”

根秋多吉说道: “那又怎么样?嘎加我们两家人安宁过没有?不是共产党来了,解放了,我们两家能安宁吗?我就是想起了这件往事,我才要你们忍的。”

根秋多吉老人对扎西说道: “扎西呀,同一条沟里舀水喝,同一片草地上放牛羊,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和洛扎他们都是兄弟呀,兄弟间讲的就是和气,要和气就不能斗气。人老了经历的事多,你们要听我的才对。尼麦所长,你说我讲得对不对?”

根秋多吉老人话头一转,继续说道: “今天尼麦所长在这里吃下了死牛的生肠子,他为的是啥?有良心的人都会明白。万一真动刀了,死的伤的,还不都是我们这片牧场上的兄弟姐妹吗?尼麦所长吃了死牛的生肠子,不会得病的,有菩萨心肠的人是有好报应的。怕就怕我们把尼麦所长的这番好心辜负了,我们对得起他的一番好心吗?”

刚才还如好斗公鸡的两群人这时也没了火气,有的人坐在草地,再没有人把手放在腰刀的刀把上,那些女人小孩们把揣在怀里的石头掏出来,悄悄丢在了地上。洛扎的女人把洛扎手里的木杆拖了过去,支起了帐篷的一条绳索,洛扎看了一眼,也没吱声。

扎西的女人找到了去追打两个玩水小孩子的机会,自己跑回自家的帐篷去了。

扎西对着老人不断地点头,却一时说不出什么。尼麦所长见状,说: “我可是有点想喝口茶了,不知你们哪家愿意请我喝碗茶?”

根秋多吉说: “到我家的帐篷里喝,尼麦所长,你就在我家帐篷门前呢。”

扎西说:“我家的帐篷也不远,几步就到了,还是去我那里,我那里有新鲜的肉呢。”

尼麦所长说:“我有个主意,喝多吉阿爸家的茶,吃扎西家的新鲜肉。这样呢,扎西就要跑一趟路,去把新鲜牛肉拿到洛扎的帐篷里来,如何?”

扎西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好,我就去拿些肉过来,就依尼麦阿哥说的,算我向多吉阿爸、洛扎大哥道歉了。其实,把你家那头小牛的尾巴割下来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怎么能割牛尾巴呢,那是很伤人心的。又一时昏了头,想的是做都做了,又说自己后悔,怕人家笑话自己胆小,就那么硬撑到今天,听到自己家的一头牛死了,就以为一定是洛扎、达吉他们报复,鬼迷了心窍,怒气让自己失去了理智,差一点铸成了大祸。”

洛扎也“嘿嘿”地笑了两声,说:“也怪我,自从那次扎西割了自己家一头牛的尾巴,我就一直记在心里,心想找到个时机,要把公道讨回来。所以今天扎西他来闹,我想的正是讨回公道的好机会,所以就……幸好没有出事。”

扎西说: “是我这个人小气,我不是心痛洛扎大哥家的牛来吃了点草,而是怕洛扎大哥家的牛和我家的牛混熟了,会把我家的牛带跑,在别人家,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是我多心了,一时没想明白,做出了得罪多吉阿爸和洛扎大哥你们家的事情,尼麦所长阿哥说得有理,是该由我向洛扎大哥一家赔罪……”

洛扎急忙接话:“话说明就是了,还说什么赔不是。要说赔不是,我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自己家的牛都没看住……”

尼麦所长说:“我看还是一边喝茶一边说话好一些,不然口要说干的,两位以为呢?”

扎西说:“我这就去拿些肉来,边喝茶边说。”说罢就要转身,尼麦却喊住了他,伸手把扎西的一只手抓住,一只手把身边站着的洛扎的手抓住,用力把两个牧场汉子的手拉在了一起,说: “洛扎也一起去吧,两个人在一起了,劲大,多拿点过来。”

扎西和洛扎不由都笑了,两只手真的握在了一起,围在四周的人都笑了起来,男男女女都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尼麦跳到根秋多吉老人身边,扶起老人,说: “我们回帐篷等他们拿肉过来,那截生肠子我刚才都没敢嚼,一会儿肉煮熟了,我要好好嚼一嚼,肉要嚼才知道香呢。”

报警的偷牛贼

清晨,牧草开始泛黄的牧场上,座座帐篷里冒出一团一团的炊烟。

尼多阿爸站在一座帐篷门口,一动也不动地朝远方眺望。

洛嘎和果则两人各拉一匹马来到尼多阿爸面前。尼多还是朝远方看着,嘴里却说道: “怎么样,我说的那个方向准不准?”

洛嘎回答道:“准是准,但只追回来两头,人也没逮住。”

尼多阿爸“哦”了一声,转过头又问:“其他两头会在哪里呢?”

洛嘎有点小心翼翼地回答说:“我想是从汪达沟方向往县城里去了。”

尼多阿爸摇摇头: “偷牛贼敢朝县城去?”

洛嘎和果则互相望了一眼,没有回答。

洛嘎怀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洛嘎对着手机大声说道:“你看清了?好,我们马上就来。”

洛嘎对尼多阿爸说: “益达他们发现了另外两头牛的踪迹了,真是朝县城方向去了,我和果则马上赶去,人多,逮住偷牛贼的把握才大。”

尼多阿爸还是有点不相信,他自言自语地说:“偷牛贼真往县城方向去了?怪事!”

头一天下午,天还没有黑尽,阿松和穷穷就已经从几群牛里赶出了四头肥壮的小公牛,那几群牛的主人还没赶来时,两人把四头牛赶到了一处偏僻的山沟里暂时躲藏一阵,本来是打算只要天黑下来就把牛赶到一处小地名叫扎贡的地方。扎贡这个地方,是几个乡的交界处,是一个都在管其实都没有管的地方。那地方石崖嶙峋,有好多处深沟,把偷来的牛藏在那里没有人知道,等风头过了,找到了买主,回到扎贡把牛赶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以前阿松和穷穷就是这么干的,但这回阿松不想把牛藏在那里了,他隐约感觉到牧人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扎贡,他曾经听到找牛的牧人说过要到扎贡去找。他对穷穷说,连夜把牛赶到县城附近,即使价钱低一些,尽快卖出去才是办法。穷穷不同意,往县城里赶,明摆着的危险,还是把牛藏在扎贡保险,等找牛的人找烦了,再去找买主,价钱也会高一些。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没有办法了,四头牛,刚好一人两头,分完牛,穷穷就赶着牛朝扎贡去了,而阿松却趁黑夜,穿过帐篷众多的汪达草滩,把牛往县城方向赶去。

穷穷真没想到,已经丢失过一回牛的尼多阿爸早对扎贡那地方注意了,听到又有牛被人偷走,尼多阿爸马上要益达、洛嘎、果则、丹达几个人分两条路朝扎贡方向追。这片草场丢失牛羊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对偷牛贼恨之入骨。听了尼多阿爸的安排,丢了牛的两家人一共四个牧场汉子连夜就走。去扎贡的路牧场汉子们并不陌生,跳上马背就追赶而去。

其实,距离扎贡还很远,洛嘎和果则就在路上发现了偷牛贼的踪迹。黑夜赶路对于牧场上的汉子来说并不是难事,又是为了找回自己家里的财产,心情格外急切。

穷穷看到胆大心细的阿松走了,心里有些发虚,硬着头皮趁夜色往扎贡赶路,一路都提心吊胆。走了没有多远,就听到后面的马蹄声,听声音就知道来追赶的是两个人,就是一个人追来,穷穷也不敢面对,而现在来的是两个人,穷穷更不敢停留,急忙丢下牛,悄悄地朝夜色浓黑的牧场深处逃了。洛嘎和果则找到两头牛,却没有逮到人。

洛嘎和果则告别了尼多阿爸,穿过汪达草滩,就朝县城方向追去。在牧人的眼里,草地与平坦的道路没有多大区别,草地上的任何痕迹,都不可能从他们眼皮下滑过。走了一段路,洛嘎和果则就发现了一匹马、两头牛经过后留下的踪迹。有了踪迹,两个人精神也来了,走到有手机信号的地方,他们又同益达、丹达两人联系上了。

在汪达草滩上发现了另外两头牛踪迹的益达和丹达,本来是想回来会合洛嘎和果则,商量对策,跑回来却听说洛嘎和果则已经走了。他们俩也顾不得连夜的辛苦,赶紧催马去追赶洛嘎和果则。走了没多远,忽然听到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大声地喊道:“等等我,等等我。”两人回头,原来是洛嘎的弟弟洛珠骑了匹光背马追上来了。

益达吼道: “你以为是去哪里玩是吧?快回去,回去。”

洛珠说: “舅舅,你们的马没有我的小花马快呢,你们信不信?”

益达依然吼道:“马鞍也没备你也敢出门,路远呢,快回去。”

丹达说: “嘴上没毛的小子,你那花马和你一样,嫩着呢,还翻不过前面那道山垭口,你的小花马腿就发软。”

洛珠说: “我让你们看看。”他双脚磕马肋,小花马真如射出的箭,一下就冲到益达两人前面去了。丹达说:“洛珠,看我赶上你。”丹达一提马缰,那马也飞了起来。

益达叹了口气,喊道:“小心,草地上到处都是老鼠洞。”也急忙跟了上去。

手机又没有了信号,给洛嘎打了几次电话都打不通,好在益达他们不仅发现了洛嘎、果则两人的马蹄印,还发现了偷牛贼的马蹄足迹和两头牛的脚印。顺着踪迹,三骑马很快就翻过了那座山垭口。

过了山垭口有一条小河,过了小河就是那条通向县城的公路。过了水沟,一片被马踩牛踏过的草坪上,有用三个石头支起的“灶台”,丹达跳下马,把三个石头中间的灰烬用脚一踢,灰烬用水淋过,飘起来的不是灰尘,而是一团雾气。丹达用手摸了摸石头,对益达说:“石块都還是热的,看来,偷牛贼刚走不久。”

益达望望前方,说: “不知洛嘎他们是不是也在朝这个方向追,现在也联系不到他们,我们先顺着踪迹追赶,估计再走不远,就有电话信号了。

听到就要追上偷牛贼了,洛珠显得有些亢奋,说:“逮住偷牛的,我就把他的手剁了。”

丹达笑了,说:“小孩子呀,我给你说,偷牛贼一般都是有本事的人呢。”

洛珠说:“阿哥丹达,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比我大得了几岁?偷牛贼有本事,有本事为什么要偷别人的牛?”

丹达说:“我给你讲个偷牛贼吓退追赶者的往事。有个偷牛贼,偷了一家人的牛,这家人就顺着踪迹追。追到一个地方,发现偷牛贼在那里刚喝了茶、吃了肉。偷牛贼就在这里把从这家人中偷来的牛杀了,用牛肚子当锅,煮熟了肉,坐在这里慢慢享用,他吃得很香,把吃过的每一根牛肋骨都用刀刮得千干净净,还把吃过的骨头整整齐齐地放成一排。”

洛珠听得很有兴味,忍不住插话问: “那个偷牛贼为什么要这样做?”

丹达说:“听完全就明白了,你着什么急呀。那家人看到那堆啃得白白生生的骨头,二话没说,打马就回家去了,不追了。”

洛珠说:“这家人也真是,就要追上了,为什么不追了,真是气人。”

丹达说:“他们害怕了,不敢追了。那个偷牛贼把那些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一点不怕,他知道有人追他,他还敢坐在那里慢慢地吃肉,你说他有没有胆量?所以那家人就回去了,他们害怕同这个偷牛贼动起手来占不到上风。”

益达突然喊道:“丹达,看,河沟转弯处的那片草地!”

果然,就在小河沟的一个大转弯处的草滩上,有三个黑点,牧人的眼里,早已分辨出那是一个人骑在一匹马上赶着两头牛。

益达的电话突然响起,益达对着电话就喊: “我们看到他了,就在我们前面,你们在哪里?你们怎么会走到沟里去了?那人还在公路这边,赶紧顺着河沟过去,我们这回一定要抓住他,不然,他还会来的。”

打完电话,益达对洛珠说:“快,洛珠,你从右面的山梁上翻过去,洛嘎他们正从那边的沟里赶过来,你赶紧过去给他们指一下路,他们万一没有截住偷牛贼的路,让他又跑了,我们也就白辛苦了两天了,记住,让他们顺河沟过来。”

洛珠应了一声,就朝右面的山梁打马而去,益达、丹达两人朝河沟转弯处那片草地飞快冲去。

洛嘎、果则两人在汪达草滩发现了偷牛贼的踪迹后,一直顺着足迹就追。可是草地上的踪迹却在过了一个山垭口后再也找不到了。两个人猜想,距离县城是越来越近了,偷牛贼有可能朝一个山沟里去了,把牛藏在那条沟里,然后进县城找买主,不大可能把牛直接就赶进县城临时找买主,对偷牛贼来说,那样做太冒险。

于是两个人便朝那条山沟跑去,他们不知道,就离他们不远的水沟边草坪上就有阿松烧茶后留下的痕迹。

阿松从汪达草滩穿过后,看到了那条河沟,他把两头牛赶进水沟里走,他的马也在水沟里走,虽然慢,但他知道如果有人在他后面追他,就会找不到自己的踪影。在水里行走的时间越长,这两头牛属于他的几率就越大。果然,洛嘎和果则没找到他的足迹后,判断也出了差错,竟然往一条阿松从未想去的那条山沟跑了一段冤枉路。

但是,阿松没有想到,追赶他的人不止一起,益达等三人幸运地发现了阿松就在不远的前方时,阿松也发现了有人追来。阿松恨自己太大意了,以为没有人跟来才匆匆地烧了碗热茶喝,几乎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到底也不好受。但现在,有人追来了,将近半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这让阿松更觉得不好受。

洛嘎、果则二人追赶了一段路,发现了这条山沟里不时可以看到帐篷。有帐篷的地方要想把偷来的牛藏起来是不可能的事,二人拨转马头往回走。恰好打给益达的电话也通了,益达在电话里说,他们已经看到了偷牛贼,要他们两人赶紧顺河沟过来。

二人心急,总觉得马儿走得太慢。让两人更着急的是,尽管这地方距离县城不太远了,手机的信号还是会时有时无,想一直保持联系也不容易。两骑马冲出山沟,走了不太长的一段路程,二人同时看到了洛珠在一处山梁上,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但那指着河沟的手势再也清楚明白不过了:偷牛贼就在那边。二人此刻的兴奋仿佛传递到了马儿身上,他们没有催促,两匹马自己就飞奔起来。

洛嘎看到,洛珠也从那不高的山梁上朝河沟跑去。

阿松看到两匹马沿着河沟飞快地朝自己跑来,知道情况不妙,再也顾不上那两头牛,朝马儿屁股上狠抽两鞭,朝着那条山沟狂奔。没想到,沟里也有两匹马朝自己跑来。阿松暗暗叫苦,来追赶的人多呢。阿松赶紧又往水沟这边跑,追赶他的四个人没有聚在一起,而是四匹马散开跑来,对他已经形成了一个圈,现在,往哪个方向跑都不好跑了。

阿松也没多想,拉转马头,就想朝河沟对面夺路逃跑。河沟对面不远,就是通往县城的那条公路,在这之前,阿松一直不想走到公路上来,公路上有车辆往来不说,时不时还可能碰上闪着警灯的警车。好长时间以来,一看到警车上闪烁的警灯,阿松夜里就睡不好觉。而在此刻,这些都顾不上了,面对怒气冲冲的牧场汉子,虽说还不至于丢了老命,躲开一顿暴打成了最紧要的事情。

小洛珠这时已经纵马过了那条小河沟,看到阿松的马冲进河沟就迎着阿松冲去。阿松一看河沟对面还有人阻挡,慌忙中顺着小河沟就逃。马儿在河沟中到底跑不快,眼看那四骑马已经不远,河沟一边再说也只有一个人。主意一定,阿松纵马跃上河沟,不敢迎着阻挡他的那匹马方向去,拼命朝另一个方向飞跑。几趟折腾,阿松的马显然已经没有了力气,任凭阿松抽打,就是快不起来。

洛珠的小花马速度奇快,阿松的马跳出河沟就要跑到公路边的时候,小花马已经冲到阿松马头前。阿松看清了,阻拦自己的竟然是一个小孩儿。阿松绷紧的神经此时多少有了点放松,他没有想到,这个小孩儿居然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衣服。两匹马都在挣扎着向前奔跑,洛珠用力拉住了阿松衣服,阿松和洛珠都在马背上坐不稳,一齐滚下马来,两匹马没有停下,一直冲到公路的另一侧去了。

益达、洛嘎、果则、丹达四人的马也赶到,一阵风似的围了上来。

洛珠毕竟年纪小,力气小,倒在地上时,阿松已经挣脱了洛珠的手。阿松先从地上站起来,一看四条牧场汉子已到面前,他用左手一把就把洛珠的脖子抓住,右手从腰上抽出短刀,就放在洛珠的下巴边,气喘吁吁地吼道:“你们不要过来了,不然我一刀割断他的颈子。”

从马背上跳下来的几个人一下就傻了,他们都是在电视剧里看到过这样的场景。

接着发生的事更像是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阿松说: “你们不要逼我,逼急了我就杀人,尽管他还是个娃娃。把那匹白马牵到我身边来,把其他的马都给我赶远点,你们没听见?如果不按我说的做,我就先杀了这个娃娃,再同你们拼个死活。”

益达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们会听你的?”

阿松说: “你们当然不想听我的,但我想你们不会让这个小子的喉咙被割断的,快把那匹白马牵过来,我要骑上那匹马走,把其他的马轰走,你们没有听懂?”

四个牧场汉子互相看了一眼,此时还能做什么呢?

益达把自己的白马真的牵到离阿松不远的地点,而洛嘎等人真的也开始把其它的马朝远处轰,阿松心里涌上一阵喜悦,他想着:说不定还真有希望跑脱。

但事情并没有阿松想的那么容易,他在心里盘算怎么样跨上那匹距离他只有一步远近的白马背上,他慢慢地迈动脚步,他打算先一把将这小孩儿推倒在地,接着飞身上马。可是,那匹本来已经站着不走了的白马,看到其他几匹马朝远处跑了,突然一个转身也跟在那几匹马身后跑了,几匹马一直跑到河沟边才停下来,低下头去啃草。

阿松头脑里也轰的一声响,他没有想到这种情形。洛嘎、益达他们几个也没有想到,看到白马跑了,洛嘎大声说:“喂,你也看到了,是马儿自己跑了。这样吧,你把人放了,我们也放了你,各走各的路,怎么样?”

阿松说:“不,你们去把马儿牵过来,我和这个小兄弟等,我骑上了马,我就放人,不然我是不会放人的。”

益達说“把马拦回来是要时间的,你不要乱来哦。”

阿松说:“我能等,一直等到你们把马又牵过来。”

四个气得咬牙切齿的汉子,留下两个与阿松对峙,其他两人就向河沟跑去拦马。那几匹马饿了,也累了,看到人靠近,它们就赶紧走几步,距离人远一点,又埋下头去啃草,要捉住这些马匹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这情况,阿松当然也看到了。他没有想到真用刀子伤人,只想把这几个汉子吓走。但是现在的情形,要想跑脱已经没有多大希望了,时间拖得越久,阿松心越慌。

阿松做出了决定,他把右手拿着的短刀换到了左手,把洛珠的脖子扼得更紧,腾出的右手迅速从怀里掏出了手机,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手机,颤动的手指到底拨通了手机,听到那边“喂,这里是110”的一句话后,就不顾一切地大声喊;“救命啊,110,救命啊,我在卡则通坝子的公路边,离县城可能有10公里的地方。110,救命啊,快点啊,110快点啊!”

益达、洛嘎他们都没有想到阿松居然向公安报警。

洛嘎说:“你把刀放下,公安来了,我们兴许会帮你说几句好话,不然公安看到你用刀架在一个小孩子的脖子上饶得了你?”

阿松摇摇头,又把短刀换到了右手。

从阿松打电话到听到警车上的警报器的声响,一共不到20分钟的时间,在这期间,阿松看到那两个拦马的汉子跟在几匹马后面,追过去了又追过来,眼看要接近了,几匹马又一昂头又跑远,他忍不住骂丹达和果则笨得连牛屎也屙不出来。那些马都还拖着缰绳呢,怎么就抓不住?他甚至幻想,如果让他去,早就抓住了一匹。

这20来分钟也长,长得可以鞣好一张小牛皮,但他到底盼到了他一直害怕的警报声响了,再听不到这个声音,他快要站不住了。 警车停在公路边。益达迎着几个警察走去,说,一个偷牛贼用刀挟持了一个小孩子。

两个警察立即冲了过去,大声喝道:“把刀放下,蹲下地去,不许动。”

阿松把刀丢在地上,还没蹲下去,洛珠用力一推就把阿松摔了个仰面朝天。洛嘎风一样快地冲到阿松身边,抬腿就踢了他一脚,正想扑上去打,却被警察喝住了:“再动连你一起抓!”

益达简要地对警察们说,他们追赶偷牛贼追了一夜,这该死的偷牛贼偷了牛不说,还用刀挟持小孩儿。

看到警察来了,拦马的两个人也不管马儿了,飞快地跑过来。跑过来想做的事情就是冲过去打阿松。此刻的阿松躲在警察身后,他的目的实现了,一场暴打免掉了。

警察把几个汉子拦住,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说:“这个人偷牛犯了法,偷盗有罪,他用刀挟持人也犯法,如果你们打他,也犯法。”

果则恨恨不平地说: “我们就是打死了这个偷牛贼也是应该的,犯法,犯什么法?”

一个警察说:“打死了他,法律也饶不了你,他是贼,可他也是一条命,没有哪个有剥夺别人生命的权力,他犯了法,自有法律审判他,你们不要动不动就打人,更不要想到杀人!”

丹达说: “他在我们这一带偷牛不是第一回了,这回抓到了他,总得给我们牧场上的人一个说法吧?打几下,骂几句,出口气的机会,你们公安也不给?再说了,这回是我们自己把他抓住的,我们也是为民除害不是?”

年纪稍长的警察说: “你们主动抓偷牛贼的行为当然是对的,我们警察也感谢你们,如果大家都提高了警惕性,偷牛贼就无处下手了,社会治安就会好得多。但是,你们在抓贼的过程中也要依法办事的,如果打人,甚至打死了人,也会违法的。”

益达说道:“警察同志,我们追了一夜,跑了这么远的路,好不容易才抓住了这个偷牛贼。我们跟你们保证,如果你们把这个偷牛贼交给我们带回去,绝对不会再打他,更不会伤害他的身体、生命。”

年纪稍长的警察问:“交给你们带回去?带到哪里去?带去干什么?”

洛嘎抢在益达开口前说:“带到我们那片牧场上去,我们要用我们的老规矩让他赔偿我们那几家人的牛,让他在我们那里等他的家人来了结赔偿的事,然后就放他走。警察同志,你们大可放心,我们听你们的,绝不会打他的。”

年纪稍长的警察笑了,说: “我也相信你们不会伤害他。但是你们是没有权力带他走的,你们所说的老规矩也不符合现在的法律法规,要他赔偿你们,也要经过民事法律程序,你们可以提出申诉,让他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果则、洛嘎、丹达几个人几乎同时问道:“不交给我们?让他就这么跟你们走了?警察同志,你们不会是他的亲戚吧?”

另一个警察大声说:“不要在这里胡说,我们带他走,是我们的责任,也是为了向你們负责任,什么亲戚不亲戚!事情弄清楚了,就把他移交法院,对他进行依法审判。”

洛嘎说: “你们真的不把这个偷牛贼交给我们?”

年纪稍长的警察说:“当然是真的。你们没有权力带他走。”

果则、丹达、洛嘎几个人又一齐开口了:“我们丢失了牛,我们反倒没有权力了,你们警察定的是什么规矩?”

年纪稍长的警察用手制止了其他警察说话,用十分缓慢的声调说道: “法律不是开玩笑的,我们执法也不是开玩笑的。现在我们就要把这个人带回局里去了,同时也要请你们几个人里去一两个人,到局里去说明情况,提出指控,我们才好立案处理。你们也可以去看一看我们是不是把他带回去就放了,也让你们放心。”

四个牧场汉子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益达做出了决定,说:“好了,好了,我们就听警察同志的了。洛嘎和我到县里公安局去说明情况,还有笔录,果则,丹达,洛珠你们几个就先把那两头牛赶回去,给尼多阿爸他们说一声,我们抓住了偷牛贼,而且把他送到公安局去了。”

丹达不甘心地说道:“你俩要给公安局说,那个贼不仅要坐牢,还要赔我们的牛。”

益达说:“我想,我和洛嘎会把好消息带回来的。”

年纪稍长的警察说: “他们俩回来时,还要带回我们公安局给你们的表扬、感谢信,也会给你们带回一些资料,你们都学学,对以后怎么抓偷牛贼会有帮助的。好了,兄弟们上马吧,你们路远,祝你们一路顺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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