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之外的生命规定

2018-08-21 03:10:14 书屋2018年8期

王宏健

费南迪·费尔曼(Ferdinand Fellmann)是德国当代的生命哲学家,其《生命哲学》一书曾被译为汉语。费尔曼在2018年的新作《生命感受:何以成人?》(Lebensgefühle.Wie es ist,ein Mensch zu sein)可谓延续了其在生命哲学方向上的探索。在书中,除了生命哲学的视野,作者还结合了诸如哲学人类学、现象学、认知科学、演化论等不同的哲学和科学理论,对人或者生命进行了深入的追问。

全书的副标题“何以成人”,另一种译法是“人如何存在”。在这里,提问方式发生了改变。传统哲学的追问方式乃是“是什么”(Was-sein),而现在的问题则变成了“如何是”或“如何存在”(Wie-sein)。在这里,费尔曼援引了他的老师布鲁门贝格(Hans Blumenberg)的说法,后者在《对人的描述》一书中将主导问题界定为“人是如何可能的”。无论是问“如何可能”,还是问“如何存在”,都是对传统提问方式的一种挑战。如果说传统的提问方式侧重于对人的本质(Wesen)的挖掘,那么,眼下这本书的提问方式就是一种对人的生存(Existenz)的追问。

在传统哲学中,两种最著名的人的定义是亚里士多德所提出的,它们分别是:人是理性的动物,人是政治的动物。费尔曼认为,这两种定义分别从思想和行动两个方面规定了人,然而,这两个方面还不足以界定人的全部,此外还有人的感觉(Fühlen),而后者恰恰是传统哲学在很长时间以来所忽视的对象。如果说前两种定义分别构成了从理性主义和社会学的角度对人的探究,那么,第三条路径,亦即从感觉来探究人,则构成了心理学的路径。而全书的探究恰恰是在第三条路径上展开的,由此也奠定了全书的基调,亦即寻求一种理性之外的生命规定。

诚然,这种非理性的感觉或感受,并非一种飘忽不定的生存规定。在这里,费尔曼明确区分了情绪(Stimmung)和感受(Gefühl)。在他看来,情绪是多变的,且对行为本身没有直接的影响;相反,感受是直接影响行动的,且具有一种确定性,也就是说,感受给予人在世生存的确定性:“生命感受涉及一切环绕着人类的东西,它同时是生命空间与世界空间,同时是生命时间与世界时间。”如果说自笛卡尔以来,一切确定性都建立在“我思”或者“思想”的确凿无疑之上,那么,费尔曼则试图在“生命感受”中寻找确定性的来源,后者较之理性反思是更源初的生命规定。

在此,我们也可以看到费尔曼与同样重视前理性的实际生命经验的海德格尔之间的争辩。在海德格尔那里,作为整体的世界是由某种情调(Stimmung)所揭示的,而在《存在与时间》中,这种基本情调被界定为“畏”。费尔曼认为,情绪/情调通常是一种纯粹主观的感受基础,是可变的;相反,“生命感受作为普遍感受具有某种隐秘的知识,它将人维系于世界之上”。当然,对于海德格尔的辩护者而言,海德格尔那里的情调显然并非如费尔曼所说的那样,是一种纯粹主观的东西,毋宁说,情调是超出人类且支配人类的一种基调,它属于存在的自身发送。然而,这种观点同样被费尔曼所批判。他援引了哲学家博尔诺(Friedrich Bollnow)在《情绪的本质》一书中对海德格尔的批判,以反对“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开端,亦即将情绪呈现为‘存在的表达”。通过与海德格尔的争辩,费尔曼事实上揭示了“生命感受”的两个对立面:一是纯粹主观的生命经验,二是纯粹客观的非生命经验。而费尔曼所谓的“生命感受”则兼具主观性和客观性,它是出自主体的内在世界的,但又同时构成了某种普遍概念。恰恰在这个意义上,“生命感受”是“哲学人类学的核心概念”,它被当作“现代人的感受生活的标志”。

值得指出的是,在费尔曼那里,Leben一词也兼具两种含义。首先是“生命”(zoe),亦即体现了有机生命的一种连续性;其次也是“生活”(bios),亦即某种被体验的时间。在这里,我们用“生命”一词来统摄这两种含义,但这里的“生命”显然不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存在,而是生存论意义上的“安身立命”。费尔曼认为,生命是一个无须进一步奠基的终极事实,它是“自明的”,也就是说,它是从自身出发被理解的。但是,恰恰因此,生命也成了某种晦暗的东西,我们必须以合适的通道将其敞开,而这就构成了本书的核心线索。全书围绕着“生命感受”,处理了与之相关的不同论题,例如快乐/不快,自我意识/自我感受,被体验的时间,被感受的空间,全球化和数码化时代的生命感受,生命感受和生活艺术等。在这里,我们仅简单地提示其中的两条线索:从爱欲出发对自身存在的寻求;从生命感受到生活艺术。

爱欲是生命哲学的一个重要主题,而费尔曼对此的关注可以追溯到他的上一本书,亦即2013年出版的《配偶:从爱欲出发对人的证成》。在费尔曼那里,爱欲(eros)是与逻各斯(logos)相对的:“自我意识的概念将自我还原到逻各斯之上,与之相反,爱欲则严肃地对待个体的内在世界及其感受模糊性。”与逻各斯的理性语言相对,爱欲中展现的是一种身体语言,而这种语言要先于一切理论性理解,甚至构成后者的基础。换句话说,爱欲是某种灵魂的逻各斯。值得指出的是,爱欲与性欲有所不同,后者是短暂的、即刻的,而爱欲则是持续的。

费尔曼认为,爱欲是克服自我感受的关键所在。而这里又涉及与海德格尔的争辩。在海德格尔那里,为了通达本真的自身存在,我们需认识到生命之烦(Sorge)。但海德格尔这一生存论规定有陷入唯我论的嫌疑,因为在他关于烦的理论中,本真的自身存在的对立面乃是与他人共在,后者被认为是日常的、非本真的。相反,费尔曼则认为,这一孤独的自我恰恰是某种有待走出的洞穴,而克服自我感受的核心要素正是爱欲。在这里,费尔曼援引了作家斯陶思(Botho Straub)对洞穴比喻的新解,他认为,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在洞穴图景中有着核心的位置,正是在这种身体的对话之中展示了某种深不可测的爱欲动力学,于是,个体的有限性才得以克服。正如在外在世界中,逻各斯乃是克服个体的无知的要素;而在内在世界中,爱欲则扮演了逻各斯的角色,构成了对后者的重要补充。通过爱欲,人走出了自我,而走向了共同体。而费尔曼的“生命感受”,也不仅指个人的某种心理感受,而是某种整体性的社会感受和社会心理。仅仅在这一基础上,人才能赢获自身:“统摄着一切社会角色的自身的统一性,不是某种空洞的妄想,而是爱欲的作品。”

如果说“生命感受”是我们理解生命的一种“理论性”视角,那么生活艺术就是某种相应的实践性主题。费尔曼对于生活艺术的关注,也并非一时兴起,早在2009年,他就出版了《生活艺术哲学导论》一书,此书可谓与他早前出版的《生命哲学》一书构成了姊妹篇的关系。所谓的“生活艺术”,乃是某种对生活方式和行动风格的探索,它认为,生活本身是一项艺术作品,而人则是构建生活的艺术家。尽管同樣以行动为主题,但生活艺术区别于通常意义上的规范伦理学,因为它并不旨在提出某种每个人必须遵守的行动规范;毋宁说,生活方式和风格是历史形成的,也是朝向未来的,它出自人的自由构建。对于古代人来说,生活艺术并不难理解,它旨在寻求人与自身的某种和谐。而对于现代人而言,在人类生存的内在和外在冲突如此激烈的情形下,生活艺术则试图掌控这些冲突。值得指出的是,生活艺术与实践智慧紧密相关,后者建立在某种生活经验的基础之上,这种经验体现为我们的某种隐秘的知识,它为我们的在世存在提供了初步的定位。

诚如费尔曼自己所承认的,对于“何以成人”这个问题,本书并没有提供一种终极的解答,毋宁说,它只是尝试给出回答这个问题的某些线索,而究竟该如何作答,恐怕取决于每个人的自我觉悟了。“我们无法成为‘一般的人,我们始终是某个带有个体生命经验的特定的人。”而在全书的结尾部分,费尔曼也给出了他的建议:“透彻地体验你的内心冲突,不要驱散你的动机,不要伪装自己!”只有在这种真诚面对内心世界的基础上,对生命的理解和敞开才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