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伦诗选

2018-09-13 05:06
诗林 2018年5期
关键词:猛犸诗人

猛 犸

推开门,结冰的人身上开始发热

如一群醉醺醺的海鸥张着嘴

猛犸,我们默念着猛犸。看

两只蜘蛛在阴天的瓷砖旁交媾

如一枚硬币被劈开,猛犸

笑弯它修长的牙齿。我们把指甲

也锉成闪亮的刀,把窗外

月光吹响栗树的声音,刮得干干净净

阻挡我们的驯鹿角在哪里?猛犸

正举足走入房间深处。它提来

灌顶的海水。脏雪裹住了石英钟

要发抖吗,我们。猛犸已避开每一种偶然

仁慈、痛苦、钉锤又算得了什么?听听

床如蛋壳般裂开,我摸着你

曾跪倒的双腿。而猛犸,看了我们一眼

又转过身去,扶起倾斜的画架

晚 歌

酒气吹寒气。你用鼻尖

搅动湖面的月影

九点钟缩小

秒针枝叶般坠落

长椅上,来试探腿骨的比热

你递过来,一个拐角

和一种尺寸。弯腰时

吐露一帧经年的插画

比空气的干渴,更引人入胜

更想伸手,去摘下路灯上的橘子

叫甘甜溢出

把黑铁块浮回头顶

再去摘,一颗陨石

到唇膏里淬炼致幻的铁轨

我们,就这样滑下去,滑向

一九九三和掉漆的湖面

贝齿刚游回来

那月亮,就缠住了我

仿佛蛇,咬到自己的尾巴

你一说话……

你一说话,就拿起锯子

你一饮水,锯末就散落一地

我搬来钟面的长梯

只要你说出我

我们就在这些家具的丛林中

走動、躺倒

看一阵风,树叶般哗的一声被倾倒出来

我们把喷嚏锯开

我们把肋骨拆下

月亮的两个尖

我们各含住一个

跟随它升起。直到月光涨得浑圆

我把你扶上漆黑的镜架

我在你身上照我

你用暗语,抚摸我掌心的木纹

(何止在水边,人会想舔自己的倒影)

摸到了吗,我的核?还是一支梭

转动着,编造无缝的夜用锦衣

耳语果然无用。我不懂背叛

正如不懂死亡。你金属的舌头会生锈吗

为了更低一些,又锯下我的小腿

只当它们如冰化掉

为了再轻一些

眼里的铜被卸下

掉在地板上“咕噜噜”乱转

我很随意就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而一只昆虫何时从你的脚趾钻入

你掀开膝盖想找到它

却发觉我挡在面前

手握着斧子

冬 至

“为什么这么快呀”

男孩子的鼻尖上蝴蝶飞走了

一个寂静的下午过于寂静

落叶的邮差隐去

街道变得辽阔,风

远处你眨眼的声响巨大

银色的月亮,使人惧悚,在冬夜里

他读《心经》,而不是苏联文学

桌椅的腿脚,锈迹斑斑

苹果久置将布满皱纹

草地上曾有一个乡村医生泪光闪烁

这一杯水,为什么不结冰

影子倒下,你也有欧罗巴的悲伤

(男孩的细手指受了风寒吗)

也分不清风吹阁楼的平仄音

他突然想要忘记自己的一生

某 夜

风有时并不懂我们的语言,银色的李子来自

波兰

树叶不惧黑暗,可有无际的月色

叫卖声,车铃,钥匙串的声响

水,水,什么日子是雨,什么日子又是雪

手抓饼摊的烟熏出无限泪水,猫很冷

我们有时活着,有时又死去,在七号和八号教

学楼之间

那些卷发的和直发的柳树,有时也燃烧自己(已过了左边时代)

水面上有些东西显现,你仍坐在那儿画画

九点半,沉默的拱门和暗红砖块构成世界

而我,最后的一个孩子

读完了这个月,将合上眼中的秋天,观赏每场

节目

但愿舞台赶快拆除,某个妇人窥视特利尔

翅膀开始摇晃,葛兰西的静电在摇晃

在江边,在昏暗路灯的夜色下

一对男女面对面蹲着,那女生抽泣,“你急死我

了,你不要离开我……”

而我披衣经过,不调查发生了什么。

短 评:

为何读陈玉伦《冬至》这首只有16行的诗歌,就会思接千载?

是的,只有4节,16行。

频频典故,厚重感伤;诗人的笔却轻如鸿毛,直指空灵。

这是一位年轻的诗人,在思考时间,思考人生,思考宇宙间虚虚实实之物。

这一位年轻人,也会叹息人生的飘忽,“为什么这么快呀?”

这是一个疑问的开始。好,有了疑问,就有后来诗序的发展。

从题目看来,似乎诗人在叹息季节的变化,秋日的过去,冬日已经愈渐深沉。蝴蝶飞走了,冬日的凝集,以至于寂静。吹落叶片的信使暂时离去。诗人在这里用了个“隐”字,自然是一种隔离,一种区分,将叙事与空虚区分开来。用了“蝴蝶”的意象,更是将读者引入虚幻。

自然,街道因树枝凋零而变得辽阔,这似乎也是诗人的心境,从逼仄到通达。于是,就有了《心经》与高尔基。

前者虚,后者实。诗人试图再次厘清全诗的喻像。

于是,在本诗的第三节,诗人就一定要用实,无论是桌椅,还是苹果,还是草地,还是水和冰,都是现实主义,与苏联文学的内涵相连接。至于乡村医生是谁,读者是可以去猜测的。

而这些实景人物,却又是诗人作为一位大学生的日常生活氛围,

在第四节,影子倒下,这也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另一种表达。欧罗巴的悲伤,也许是“哀歌”,无論是荷尔德林还是里尔克,或者特拉克尔,或者策兰,令我们在哀伤里试图澄清自己的思想,然而已经分不清平仄音。如果分清了,反而糊涂。

诗人,其实还是记得自己的生。虽然,他想要忘记。

本诗结构紧凑,一气呵成,虚虚实实,超越时空。赞!

——芮虎

(德籍华人学者、作家、翻译家)

人生代代无穷已,而代代人生都有各自的青春、成熟与衰老。青春,特别是诗人的青春,总是用来创造的,不畏险途;而不是用来完成的,谨小慎微。读90后诗人的作品,整体印象中,却总有种过度成熟的感觉。似乎很多人没有经历飞扬、跋扈、沮丧、迷茫等青春期症候,就一下子坠入了中年,写着技术精湛、不温不火、人情练达的诗。他们爱思辨,多知识,诗歌智性十足;或擅叙述,擅经营,娓娓道来也好,抖包袱也好,比起前辈毫不逊色。但是,青年的气魄呢?一代人特定的、尖锐的感受力呢?即便有缺陷也遮挡不住的、猎猎作响的个性呢?作为读者,我们所渴望看到的这些诗歌品质,却如此难得一见。

陈玉伦正是90后诗人的一员,同样技术纯熟。但非常可贵,在他精心的布局中,他那青春的明媚、畅快,青年的雄姿、霸道并未因此消减。六年前,他便写出才气逼人的《某夜》,那洒脱的语调,放松的节奏,自信的姿态以及精彩迭现的佳句,令人忘记他是大一年级的初学者,仿佛浸淫已久:“风有时并不懂我们的语言,银色的李子来自波兰/树叶不惧黑暗,可有无际的月色……那些卷发的和直发的柳树,有时也燃烧自己(已过了左边时代)……而我,最后的一个孩子/读完了这个月,将合上眼中的秋天……一对男女面对面蹲着,那女生抽泣,‘你急死我了,你不要离开我……/而我像一个盖世太保披衣经过,不调查发生了什么。”语言汇合着想象力,一如春天的潺潺溪流,活泼泼一路流向诗歌的神秘之境。

而《猛犸》一诗,似可看作玉伦的代表作。“猛犸”的气魄甩掉了他的时代的雕饰柔懦之风,刚劲而雄豪,令人读之振奋:“阻挡我们的驯鹿角在哪里?猛犸/正举足走入房间深处。它提来/灌顶的海水。……猛犸已避开每一种偶然//仁慈、痛苦、钉锤又算得了什么?听听/床如蛋壳般裂开……”这种无中生有的想象力,这种不讲道理的突兀叙述,很能见出一向温雅的玉伦那敛于内心的自信,和“宁为狂狷”的另一种诗人形象。我个人以为,以猛犸为伴,玉伦再次开始的新征程,必将充满令人神往的神奇和惊喜。

——周东升

(任教于西南交通大学中文系)

陈玉伦的诗需要细细品读,看似节奏较慢,却有一种静水流深的力量。他的诗歌在句子之间,乃至于在句子内部,往往有较强的感受性和戏剧性,而后者,体现出他出色的修辞能力。也许读者可以认为,这是某种类型化写作的佼佼者,代表了当前某种写作的风尚,但我宁愿把它看作这体现了作者的才能,并对作者有着更多的期许:他在对“物”的感受纯度上,在人生经验、事件清晰度的处理方面,或可更上一层楼。

——李商雨

(诗人,西南交通大学文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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