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

2018-09-13 03:06:56 北京文学2018年9期

小说写了一个被生活绑架的警察,而绑架成了小说中的连环套:儿子被他绑架上幼儿园,他被上司和案件绑架、接着被前妻绑架,最后他与前妻为了复婚绑架半痴呆的老父上养老院——这位警察到底怎么了?没完没了的“绑架”生活何处才是尽头?

老李端着饭碗,正往嘴里扒饭,突然一拍桌子说:“我想到了,他杀,绝对是他杀。”

“理由呢?”李锐说。

“很簡单,一个女人在醉酒的情况下怎么才能把自己吊死?”老李一说起案子就满脸潮红,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退休之前他经常跟同事因为案子争论得面红耳赤,因此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酸猴子。

“以我一个有五十年从警经历的老刑警的名誉担保,绝对是他杀。”老李的目光坚定锐利。他的这种眼神曾让无数个犯罪分子心惊胆寒,现在依然雄风不减。

“爸,我信你,吃饭吧。”

老李倒把饭碗撂下了,一推,盯着李锐说:“你在撒谎,你不信,你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

李锐说:“爸,我要是嫌你老了,就不会天天回家跟你叨咕案子了。”

老李突然就笑了。他表情的转换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完全是个孩子的情绪表达方式。

“既然你相信我,我就再跟你多说一点我的想法。首先,被害人吊死在自家的苹果园里,苹果树很矮,吊死被害人的那根树枝还没有被害人的身体高,所以,被害人双脚着地,两腿呈半跪状,对吧?”

李锐点头,“没错。”

“人都是有本能的,在遇到生命威胁的时候潜意识里会挣扎,两只脚乱蹬,很容易就会站起来,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受害人怎么能够克制自己的求生本能呢?”

李锐说:“我记得两年前也发生过一起上吊自杀案件,自杀者是把自己吊死在家里的床头上。”

老李皱着眉头,不自觉地把手伸过来,拿起李锐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李锐连忙制止:“爸,你已经戒烟了。”

老李反应过来,满脸愧笑:“对不起,一时疏忽,一时疏忽。”然后将烟卷又插回到烟盒里,推了回来。

“继续吧。”李锐说。

“别忘了她是在醉酒情况下实施上吊的,喝醉的人理智模糊,很难控制自己的行为。”

“是喝了很多酒,但并不能确定她是喝醉了,人的酒量是有差异的,她可能是个酒量很大的女人。而且自杀前喝酒也符合自杀者的心理特征。”

“一个人在重压之下才会走绝路,而喝酒本来就是一种宣泄方式,她既然已经选择了用喝酒来给自己减压,又何必再自杀呢?”

“也许她喝酒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自杀壮胆呢?”

“我问你,死者自杀的动机是什么?“

“据我们了解,她是从很远的地方嫁过来的,经常被丈夫家暴,她和同村的一个老光棍儿发生不正当关系,被丈夫察觉,并且当着全村人的面被丈夫羞辱殴打。”

“如果你是她会怎么办?”

“我会杀了丈夫。”

“就是啊,如果她是个习惯了逆来顺受的人,就不会红杏出墙。如果她敢于反抗就不会选择自杀,或者即使选择自杀也会先杀了自己的丈夫后再自杀。被害人的家看过了吗?”

“看过了。”

“怎么样?”

“井井有条,她应该是个很能持家的女人。”

一个人聪不聪明,一看他的家就知道了。这是老李曾经对李锐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李锐还算是个聪明人,娶了个令所有男人垂涎欲滴的大波美女做老婆,生了一个肉乎乎可爱的大儿子。李锐利用老李公安系统的人脉,在刑警队里谋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所以,一个聪明的人一定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但是,如果这个人表面上看似聪明,其实质却是个傻瓜笨蛋的话,那就不一样了,他的那些幸福很快就会成为过眼云烟。

李锐稀里糊涂就把自己从聪明人变成了傻瓜笨蛋,现在的生活是一塌糊涂。当然老李还一直认为他的儿子是个聪明人,因为他的思维混乱得一塌糊涂。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常说的老年痴呆。为了延缓他痴呆下去的速度,李锐每天都会跟他分析案情。老李在分析案情时所表现出的思维能力让李锐惊讶,很难想象一个得了老年痴呆的人怎么会如此思维敏锐。

李锐的手机突然闹了起来,他拿着手机走到厨房去接听。

“儿子,有事吗?”

儿子在电话的那头满嘴哭腔:“爸,我妈又把我一个人扔家,我害怕。”

“儿子,没事儿,你是个男子汉,最坚强。”

“爸,你来陪我好吗?”

李锐说:“好,我这就去,你等着啊。”他挂断手机,一转身,吓了一跳。老李一声不响地站在厨房门口,眼神有些异样。

“有案子啊?”

李锐说:“是。”

“那就快去吧。”

李锐发现了他的问题。老李叉着两条腿,裤子湿了一大片,而且还在顺着脚踝往下淌尿。

李锐说:“你怎么又尿裤子了?”

老李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再抬头看李锐的时候满脸是小孩子对妈妈恶作剧的那种笑。

李锐脑子里全是儿子的哭声,心烦意乱,走进卧室从衣橱里翻出一条干净裤子扔给老李。“你自己换上吧。”说完开门走掉。

门外的冷风让李锐一哆嗦,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穿外套,反身要进屋,却发现门钥匙放在外套里,进不去屋了。

敲门,不开。

砸门,还是不开。

他知道这次是指望不上老李了。他匆匆下楼,打了出租车往单位赶。为了以防万一,他在单位留了一把家门钥匙。现在对李锐来说,万一几乎成了经常,他的生活不一塌糊涂才怪。

赶到单位取了钥匙,再往前妻的住处去。那里离李锐的工作单位并不远,走路也就二十分钟,不必打车。李锐借了同事的外套穿上,沿着那条他不常走但却很熟悉的路踌躇而行。儿子的哭腔此时在他脑海中已经不再那么急切了。他知道儿子不会有事的,儿子是因为想爸爸了才趁着妈妈不在打电话的。他贸然出现很可能会与前妻碰面,这样就会非常尴尬。

深秋的夜晚萧索寒冷,阵阵北风像一只无形的手肆意玩弄着落叶,也左右开弓扇李锐的脸。这就是一个不幸的傻瓜笨蛋,在秋天的晚上受到的礼遇。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了呢?

李锐觉得这一切都源于五年前的那起绑架案。

李锐当时正在为一件事伤透脑筋,那就是送两岁的儿子去幼儿园。这之前儿子都是由丈母娘带着,那年老丈人突然得了脑血栓,丈母娘只好撇下外孙子回到另一个城市去照顧老伴。老李那时候已经出现了病状,做事丢三落四,所以也不适合带孩子。前妻是个绝对不甘心把美貌藏在家里等着老去的人,儿子刚两岁,她就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上班去了,而且看上去比李锐还忙。无奈,只好决定把儿子送到幼儿园去。幼儿园离家不远,在送之前李锐带着儿子去了一趟,让儿子适应一下环境。儿子表现得很好,对幼儿园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没想到第二天正式入园,儿子说什么也不干了,抱着他的腿大哭不放,哭喊要跟他一起走。园长劝李锐说,孩子刚来的时候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幼儿园的老师硬把儿子从他身上扯走。他咬着牙撇下儿子走出幼儿园,身后儿子哭得撕心裂肺,简直都要把他的心给扯出来了。李锐躲在幼儿园墙外,站了好久,一直等到听不到儿子的哭声才离开。

当天晚上儿子开始发烧,灌了药,睡下。门响,李锐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了。妻子才回来。看到床头上的药,妻子问怎么了?李锐心里有气,没回应。妻子却开始抱怨起来:让你送一天幼儿园怎么就给弄病了呢?李锐说,怎么是我给弄病了呢,是孩子不适应。妻子用脸颊贴了贴孩子额头,没理李锐。李锐说,不行就不送幼儿园了吧,孩子遭罪,大人虐心。妻子开始脱外衣,还是没搭话。估计她是在工作上有不顺心的事。李锐心想,如果真是这样,还不如在家带孩子了。就说,实在不行你就先不上班了,把孩子带大一点再上班。妻子立即翻脸,凭什么我就得在家带孩子,我又不是你们家雇的保姆,我告诉你,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别想拖累我。李锐说,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你当妈的也不能甩手不管啊。妻子一听这话更来劲儿了:我是不赞成这么早要孩子的,是你非得要,我是当妈的没错,你还是当爸的呢,生孩子不容易,养孩子更难,一罐奶粉就得三四百,你每个月就那么点儿死工资,养得起吗?

妻子不停地抱怨,李锐盯着她胸前那两只大米袋子,心里也全是抱怨。那是儿子的口粮袋,可她为了摆脱儿子的依赖,硬是把它们变成了华而不实的东西。李锐在想,一个女人有没有资格做母亲不是看她有没有生育能力,而是看她对孩子有没有耐心。她胸前那两个曾经让他爱不释手的东西,现在怎么瞅怎么烦。

明天接着送,必须送。她像个权力脾气都很大的领导一样,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商场的区域主管而已。这德行在工作中肯定也是个招人烦的主儿。李锐想,不惹气才怪。

谁都不是撒气桶,别把工作上受的那点儿气都撒在家里。

妻子愣住,瞪着李锐,不说话,眼里漾起泪波。

李锐看她的样子,有点不忍心,缓了口气说,我的意思要是在单位受气就不如不干了。

我不上班,就靠你赚那点儿钱,养得起我们娘儿俩吗?她的嘲讽就藏在脸皮下面,运用起来得心应手。

李锐心里刚刚恢复点的热度就被她一盆冷水灭掉。你不当消防队员真是他妈的可惜了。李锐在心里骂道。那一夜李锐守在儿子旁边,隔一会儿就摸摸儿子的小额头。还好,儿子退烧了。李锐一夜无眠,满脑子前妻说的那些话和伤人的表情。在儿子出生之前,妻子一直都表现得很好。生完儿子她就变得让他无法接受,似乎生孩子是她的一项债务,生完就不欠别人什么了。现在的她跟高考完的学生们狂撕书本一样变态。这可跟他认为的女人一旦有了孩子母爱的光辉就会笼罩全身相差太多了。据他了解,当下像妻子这样重事业不重家庭的女人还真不少,现在女人的观念真的变了?李锐有点想不明白。

李锐当然不能把自己变成家庭妇女,他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而且很忙。虽然赚得不多,但精神上挺富足。这座城市缺了他这种人不行,就像不可以没有医生一样。人是特别容易得病的物种,身体生病去医院,脑子犯病蹲监狱。他是专门负责把脑子犯病的患者送进监狱的人。说维护世界和平有点儿大,说维持社会稳定可是实打实的。

儿子很聪明,尽管已经退烧,但还是赖在床上不起来。

爸,我不去园园。他可怜巴巴地看着爸爸。

李锐说,去吧,幼儿园多好玩儿啊,那么多小朋友和你一起玩儿。

园园不好,不想去。儿子撇着小嘴儿,眼泪开始在眼圈里打转。

李锐不说话,把儿子从被窝里拽出来穿衣服。儿子干脆号了起来。哭声和前妻离家关门的声音同时响起。娘的!不是商量好了就是心有灵犀。李锐有些气馁,把给儿子套了一半的衣服都拽下来,重新把他塞回到被窝里。儿子的哭声立即停止。李锐对儿子说,看来你长大是当演员的料啊。儿子把小后背给了他,儿子害怕再次被他从被窝里拎出来,假装睡得很熟。那小样儿让李锐觉得又可怜又可气又好笑。在这一轮与儿子的斗智斗勇中李锐输了。站到阳台上,他望着窗外被雾霾弄脏了的世界,心里烦闷。生活简直就是一张怎么也擦不完的饭桌子。但李锐转念一想,那些油渍菜汤不也都是你曾经可口的吃食么,既然贪恋享受,就别怕麻烦,存在主义说人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所以每个人都是你自己生活的主宰者。

手机猛响,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扯出来。李锐,怎么还没到?

他看了下挂钟,已经九点过五分了,对手机说,孔队,我家里有点事儿……

工作重要还是家事重要?这个孔队说话从来不考虑别人感受,每天都在琢磨把谁当成猴儿,把谁当成鸡。这会儿他的身边肯定聚集着全体刑警队的人。李锐的脑子里充斥着孔队的讨厌样子。

我马上就到,马上。李锐觉得不能再犹豫了,冲进卧室,一把从被窝里把小演员薅了出来。小演员哭声再起。顾不了那么多了,给儿子穿衣服的过程像是打仗,给他套上衣服,他褪了裤子,给他提上裤子,他又扒了衣服。李锐想让这场战争在十分钟之内结束,结果却纠缠了半个小时。想速战速决,只好使用重火力。他对着儿子那稚嫩的小屁股狠狠拍了两下。谁知儿子反抗得更起劲儿,哭声像拉响了防空警报。这时,那位孔队长再次让李锐的手机狂躁起来。

你还想不想干了?孔队长劈头就是一句。

想干想干。李锐满头大汗,想象着自己是一只鸡,被掐住两只翅膀,窝过脖子,刀一抹,血光四溅。猴同事们抓耳挠腮蹲在旁边看着他,偷偷在笑。

想干还不赶紧滚过来,我再给你半个小时,如果还不到,就不用到了。

我……

孔队长并没有听李锐的解释。李锐把电话摔在床上,心里骂,什么德行,自己过完瘾就不管别人,拿我當“小姐”了吗?

骂归骂,表面上还得老实听话,毕竟人家是顶头上司,弄不好他真扒你这身皮啊。你怎么就不能明白呢?李锐对着不停抽泣的儿子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方法能让人服从,一是理解,二是强制。不能理解就只能强制。衣服穿不上就不穿了,好在自己包粽子的水平还是可以的,如果真被孔队踢出刑警队,没准还能靠包粽子养家糊口。一分钟之后,儿子成了李锐怀里的一枚“肉粽子”,他的小脑袋露在包被外面,哭得满脸通红。两只小脚从包被下面露出来,不停地蹬踹。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把儿子的衣服和鞋胡乱塞进一只大手提袋里,抱起“肉粽子”拎起袋子就往外走。

你这是绑架!

李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身后响起一声断喝。老李怒目而视。但李锐看他的样子却想笑。因为他虽然一脸正色,却穿着一身女式睡衣。睡衣是李锐妈妈的,妈妈去世早,那件睡衣虽然款式已经不合时宜,但依然是年轻人的风格。李锐被眼前这个怪物弄得哭笑不得。

你这是绑架!老李又吼了一声。

嘭——李锐摔上门,把老李的喊叫声掐断在门缝里。

第二个对李锐怒目而视的人是幼儿园的老师。这个年轻的小女子有一张刚正不阿的脸。她从李锐的手里接过“肉粽子”时冲他翻了一下白眼。园长说,你可真有招儿!李锐说,我这是真没招儿了,拜托你们了。说完转身就跑。李锐突然想起老李的怒吼,你这是绑架。心中苦笑,这到底是谁绑架谁呀?

案发地点在北窑,那是坐落在偏远郊区的一家国营工厂的职工宿舍区。工厂倒闭后这里开始没落,年轻人都搬走了,只留下故土难离的老工人,大量闲置的老房子又招来了很多外来户,这些人捡垃圾、收破烂干什么的都有,把这里弄得又脏又乱。

十几名警察包围着一栋老房子。孔队站在院子里不停地朝里面喊话。据说里面的犯罪嫌疑人绑架了一名女子,因为老房子前后窗都遮着窗帘,看不见里面,很难判断情况,只能听到犯罪嫌疑人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和女子的求救声。听声音犯罪嫌疑人像是一个大男孩。

报警人是隔壁一个妇女,她说隔壁房子的主人早就搬走了,一直空着,前两天突然听到里面有动静,开始以为是野猫野狗,看大门是被撬开的,才知道住进了人,但具体是什么人,她也没看到。

全宿舍区的人几乎都跑来围观,房顶也上了人。孔队很烦,想派人把围观的群众驱逐远一点儿,一回头看见了气喘吁吁赶来的李锐。

你不是家里有事吗?孔队满脸嫌恶地看着李锐。

李锐说,对不起。

孔队长看看腕子上的手表说,对不起这种话有用吗?你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等你什么菜都凉了。

李锐说,下次肯定不会了。

靠!孔队不再看李锐,目标指向很含糊,情绪表达却很明确。

李锐心里十分清楚孔队长为什么对他这么苛刻。老李退休之前是孔队长的上级,跟现在孔队和李锐的关系一样。老李一直认为孔队的工作能力一般,有一次在民主评议会上还公开指出孔队工作马虎,作风粗鲁。老李退休后,刑警队资格老的人只剩孔队,就让他接替了老李。李锐刚到刑警队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些事,以为孔队就是这么个严厉的人。后来听同事一说才明白其中缘由,自己的处境不但很尴尬,而且很危险,弄不好刚穿上的这身警服就得被孔队扒走。因此李锐始终与孔队保持一定的距离,既能让孔队看见自己,又不往他身边凑,干活时既不争先,也不落后,让他挑不出自己的毛病。即便如此小心,还是落了个大脑平庸工作没想法的评价。李锐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他一直在心里较着劲儿,老东西比我大十多岁,我熬不过你?只要不犯大错误你就没理由把我弄走。什么是能耐?能忍能耐就是能耐。尽管江湖险恶,但李锐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案发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仍无进展。主管副局赶到了现场,问情况,孔队说目前对里面的情况还不太了解,根据声音判断嫌疑人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被劫持的女子年纪大一些,嫌疑人手里拿什么凶器也不知道,嫌疑人情绪非常激动,如果硬来很可能会使嫌疑人情绪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副局问想怎么办。孔队说目前有两套方案,一是拖住嫌疑人,想办法从嫌疑人嘴里套出他的家人,通知家人来劝解;二是派一个人进去谈判,摸清里面的情况,伺机行动。副局说,时间紧迫,多拖延一分钟人质就会多一分危险,建议用第二套方案。孔队思忖片刻回头找到躲在警戒线旁边的李锐。

孔队走过来小声说,李锐,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李锐跟孔队来到副局跟前。孔队对副局说,他叫李锐,是酸猴子老李的儿子。副局看着李锐立即哦了一声,虎父无犬子啊!孔队接着说,我准备让李锐进去谈判。

李锐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孔队会让他进去。按说像这种事都是让有经验能力强的人去,虽然很危险,但却是出头露脸的机会,弄好了就一战成名,立功受奖。孔队不会是大脑突然短路了吧?李锐暗想。

副局拍拍李锐的肩膀微笑说,你父亲老李在我们局里那是响当当的人物,你可得好好表现啊。

李锐表情木讷地点点头。孔队把一支手枪别在李锐的后腰上,说如果情况紧急,随机应变。李锐再次点点头。李锐脑子里还是没想明白孔队的用意,但是他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转念一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以身殉职被追认为烈士。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所有人都在看他,像是在为他送行,这让他有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他甚至想冲大家摆摆手,但忍住了。

后来发生的一切更让李锐想不明白。明明是他用枪击毙了凶犯,解救了人质,结果却成了他措施过当,错伤人命。孔队的报告是这么说的,而且有理有据,被解救的女子证实当时李锐进屋时大男孩的情绪已经稳定,而且抵在她脖子上的刀也已经放下了,看见警察进来,他的情绪又有些激动,结果警察从后腰拔出枪一枪就把男孩打死了。这个说法与李锐的经历大有出入,首先男孩的情绪一直都很激动;其次,男孩不是放下刀,而是女子见警察进来开始挣扎,导致男孩情绪失控,要用刀飞砍李锐,李锐这才拔枪射杀的。但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人们更愿意相信女子的话。

孔队最后一次与李锐谈话很简短。李锐,机会给你了,是你自己没弄好,现在就算是我想留你,嫌疑人家属也不干,嫌疑人家属很有背景,回去给酸猴子带个好吧。

李锐说,这件事你也冒了很大风险是吧?如果结果不是这样,你今天能这么轻松地跟我谈话吗?

孔队笑而不答。

李锐说,我必须得把这事弄明白。

孔队说,我劝你别弄了,弄不明白。

李锐说,走着瞧。

在李锐看来这事很简单,只要找到被绑架的女子一问就清楚了。孔队劝他别弄了,说明孔队心里有鬼。李锐在孔队找他谈话之前翻阅了这起案件的卷宗。案情是这样的,犯罪嫌疑人文洋是高三的学生,三天前他把夜总会的三陪女杜晓月哄骗到北窑一栋闲置的老房子内,实施绑架,直到警察接警赶到,他和杜晓月一直没有离开过老房子。据调查,文洋在亲人眼中是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在老师眼中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杜晓月证词中说文洋绑架她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发泄,在被绑架的三天中,文洋虽然多次强行与她发生性行为,但并没有要杀她的意思。现在文洋死了,只能以杜晓月的证词为准。

离开刑警队的第二天,李锐便到梦都夜总会找到了杜晓月。杜晓月浓妆艳抹,低胸短裙,看见李锐掉头就走。李锐追上去一把将她扯住,强按到一把椅子上。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还找我干吗?

你为什么撒谎?

你凭什么说我撒谎?

你我都是当事人,当时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咱俩心里都清楚,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样,你为什么撒谎?李锐死盯着杜晓月的眼睛。

杜晓月把目光从李锐的脸上躲开,不吭声了。

李锐缓和了口气,说,杜晓月,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谁都不愿意昧着自己的良心说话,更何况这样的话说出去会给别人造成很大的伤害。

杜晓月的眼睛潮湿了。李锐觉得有戏,继续说,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

杜晓月把头扭回来看李锐的眼睛,说,你根本就没必要杀死他,他是个学生,你以为当警察就可以随便杀人吗?

什么?李锐本来条理清晰的脑子顿时一片混乱。他努力让自己的思路再度清晰起来,用大拇指和中指掐着两个太阳穴揉了又揉,这样还可以掩饰一下自己内心的慌乱。

我现在跟你说的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而是你撒谎作伪证的问题。李锐重新站住阵脚。

我没撒谎,你就是在可以不那样做的情况下那样做了,一条人命一下子就没了,你觉得是丢了工作重要还是丢了命重要?

李锐的阵脚再次被冲乱,他一时语塞,窘在那里。正在這时,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他很感激手机,否则他真不知道应该怎么打破这种窘境。

手机里,妻子的声音夹着愤怒和委屈,你在哪儿?

李锐说,我在夜总会。

手机的音量和妻子的音量都很大,近乎免提。

你在夜总会干什么?

办案。

办案?你撒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被开除了……

多可笑!一个被撒谎害苦了的人,却被人指责撒谎。李锐果断按下了挂机键。

李锐一抬头,发现杜晓月一直在看着他,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李锐心里明白,今天的谈话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否则只能是自取其辱。他站起身丢下一句,这件事不算完,希望你再好好想一想。然后匆匆走掉。

李锐没有直接回家,他嗓子里被一大团东西堵着,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又咽不下去。他找了一个路边烧烤摊子,坐下来点了一手肉串两大杯扎啤,自斟自饮,一边喝一边反刍发生过的事。孔队到底对杜晓月使了什么手段?从杜晓月的表现上来看没有一点儿破绽,难道真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他开始从头捋事情发生的经过……进门,看见墙角站着的他们,清瘦的文洋上身穿着校服,下身穿着牛仔裤旅游鞋,衣衫不整的杜晓月挡在他的身前,他一只胳膊箍着杜晓月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菜刀,抵住她的脖子。李锐劝文洋放下刀,文洋的情绪突然暴躁起来,冲着李锐扬起菜刀,作出要飞砍的架势,菜刀离开了杜晓月的脖子,她惊叫一声,就势一蹲,文洋的上半身完全暴露,李锐迅速拔枪,一枪命中文洋胸口。

杜晓月的说法是这样的……进门,文洋从后面抱着杜晓月,文洋握着菜刀的手垂在体侧,他情绪稳定,而且有悔过之意,见李锐进来,文洋不知所措,李锐拔枪瞄准,杜晓月害怕,蹲下身子,李锐的枪响了。

当时无论是杜晓月还是自己,神经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出现瞬间记忆模糊也是可能的。如果真是杜晓月说的那样,自己可真是罪大恶极了……这种想法一出现,文洋那瘦弱惊恐的样子立即就占满了脑海。耳朵里又响起杜晓月的声音:你根本就没必要杀死他,他是个学生,你以为当警察就可以随便杀人吗?

李锐不敢往下想了。他一口气干掉整整一大杯扎啤,然后对自己说,不能动摇,千万不能动摇,自己是不会错的。

不知不觉,五大杯扎啤进肚,李锐结完账,起身那一刻感觉忽悠一下子,他意识到自己喝多了,但是嗓子里那团东西并没有被酒压下去,反而鼓噪得全身痒痒,很想砸东西。他强忍着,晃晃荡荡往家走。回到家,开门进屋,发现屋里灯火通明,妻子和儿子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整齐,要出门的样子。李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这都快半夜十二点了,你们怎么还不睡?

妻子一脸冰霜,说,我跟你离婚。

李锐胃里一阵痉挛,嗓子里的那团东西往上猛顶,他一个箭步冲进卫生间,抱住马桶一阵狂呕。

事后李锐才知道那天晚上妻子为什么如此愤怒和委屈。老李犯病了,把儿媳妇当成了自己的老伴儿,趁她睡着爬到她身上啃她的乳房。李锐跟妻子解释,我爸得的病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智商相当于三四岁小孩儿。妻子大吼道:什么小孩儿,他就是老流氓、老变态!

李锐无言以对,只能怪自己不应该回家太晚。妻子去意已决,算了,由她吧!老话说的一点儿没错,这就叫祸不单行。李锐不怨妻子,但这笔账他不认,一定要有人买单,这个人要么是她说谎话的杜晓月,要么是他玩阴谋的孔队长。

李锐跟妻子办理完离婚手续,再次去找杜晓月,发现杜晓月已经不在夜总会了。同事说她回了老家。李锐打听好地址,坐车一路北上。两天一夜的火车,下车后再乘两个多小时的客车,终于到了杜晓月所在的北方小镇。镇子很小,公路夹在小镇中间,徒步半个小时就贯穿了。李锐第一眼看到杜晓月,差点没认出来。以前那个低胸短裙浓妆艳抹的杜晓月,变成了朴素本分的农家女。杜晓月正筹备自己的婚礼,准新郎是个一脸憨笑的农村小伙儿。

李锐的突然出现使杜晓月的脸色瞬间惨白。她让小伙儿把买的东西先送家去。小伙儿很听话,抱着东西走了。杜晓月领着李锐,沿一条胡同来到小镇后身的僻静之处,杜晓月扑通给李锐跪下了。

李锐说,你不要这样,赶紧起来。

杜晓月说,求你了,我想好好过日子。

你起来,好好说话。李锐说。

杜晓月惨白的脸上滑下泪来:你想让我怎么样?

李锐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远处有人路过,杜晓月赶紧站了起来,说我该说的都说了啊。

你撒谎了。李锐直视着杜晓月,因为你撒谎,我工作丢了,现在又妻离子散。

杜晓月情绪紧张,不停地回头望小胡同:好吧,你想让我说什么,怎么说,我都听你的,求你了,赶紧走吧。

你这是什么话,怎么是我想让你说什么?李锐愤怒了,嗓音提高了一格,事情是什么样就应该怎么说。

杜晓月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得眼泪簌簌下落,嘴里不停地说,我求你了,求你了,你让我干什么都行,赶紧走吧。

李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说,这件事没那么难,你只要……李锐无意中一回头,看见小伙子站在胡同口。

杜晓月僵住了,在那一刻李锐和杜晓月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都在等,等着谁来打破这个僵局。打破僵局的是小伙子,他走过来,问李锐,她为啥要给你下跪?

李锐没想到小伙子会问这么一句话,一时语塞。

小伙子没等他回答,扭头对杜晓月说,跟我撒谎了是不?

杜晓月整个人都慌成一团了:我、我没有啊。

小伙子恶狠狠地盯着杜晓月说,贱逼。转身走了。

凝滞、静默,然后四目相对。李锐从杜晓月的眼睛里看到了仇恨,无尽冰冷的仇恨。

此后的几年间,只要李锐一想起这件事,杜晓月的这种眼神就浮现在脑海中,像蛇一样令他不寒而栗。他想这个女人因为说谎付出的代价也真是不小啊!值得吗?难道她真的认为自己没有说谎吗?

五年過去了,李锐没再找杜晓月澄清事实,因为他自己动摇了,从一开始百分之百的自信,变成百分之九十,再变成百分之八十,最终停留在百分之五十,他决定放弃,百分之五十是个临界点,是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非常脆弱啊!不能再追究了,一旦突破,自己就真成了恶人。他从拼命想弄清这件事,到拼命想忘掉这件事,经历了一个很痛苦的心理历程,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理解那句话: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大家愿意接受什么才重要。就这件事来说,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强悍的警察杀死了一名无辜的学生。

此时,李锐站在前妻家的楼下,抬头仰望,前妻家的窗户亮着,一个弱小的身影出现在窗户上,那是儿子站在窗户前向外望呢。他突然一阵心酸,脸颊上痒痒的感觉,是眼泪流下来了。何必呢!他在心里说。这句话既是对自己说的,也是对前妻说的。离婚的这五年中,他始终在关注着前妻的生活,这不仅仅是因为儿子,他一直觉得离婚是自己的错。如果前妻有什么需要,他一定会挺身而出。这五年中前妻前后处了三个男朋友,都是只开花没结果。看得出这三段感情经历把前妻弄得不说遍体鳞伤,也是疲惫不堪。有一次半夜李锐突然接到前妻的电话,喝醉的前妻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错把李锐当成了第一任男朋友,说自己不如不离婚,现在觉得李锐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李锐尽管很替前妻难过,但这样的话就像是在他黑暗冰冷的心里擦亮了一根火柴,有了亮光和暖意。第二天他给前妻打了个电话,提出想复婚,前妻在电话里说,怎么可能呢,好马不吃回头草。

自己从一个刑警变成了一个看大门的保安,从一个幸福家庭的户主变成了妻离子散的光棍儿,恐怕连根草都不如了。李锐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拨前妻家的座机号码。儿子在窗户前很不安全,他不能总是让儿子站在窗户前。电话响,儿子的身影从窗户上消失了。

“儿子,别老在窗户前站着,很危险。”

“爸爸,你怎么还没来啊?我在窗台上看不见你。”

“我马上就到了,你做好开门的准备。”

李锐挂断电话,正要上楼。一辆黑轿车驶进小区,停在离楼口不远的地方。李锐赶紧躲进路灯的暗影里。

车还没停稳,前妻就推开车门冲了下来,开车的男子并没下车。前妻走到车头前,指着开车男子大骂:“姓鲁的,你就是一个他妈的流氓混蛋加傻逼。”

姓鲁的无动于衷,把车往后倒。前妻越骂越气,从花坛里搬起一个花盆追上去要砸车。车停了,姓鲁的打开车门,站了出来,说:“骂两句差不多就行了啊,睡你也是你愿意的,别跟自己吃了多大的亏似的,又不是清纯少女。车砸坏了你赔得起吗?这可是进口宝马。”

前妻气得浑身哆嗦,有点歇斯底里了:“我告你强奸。”

姓鲁的讪笑:“你怎么跟警察说啊,就你那如狼似虎的淫荡样儿,警察指不定会说谁强奸谁呢。”话音刚落,李锐已经冲到姓鲁的身前。在出手的瞬间,李锐已经想好了制敌方案,右手薅头发,左手扭胳膊,右脚踹膝盖窝,三箭齐发。别看姓鲁的比他高出一头,擒住他不在话下,刑警身份丢了,技能还没丢。

姓鲁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车盖上。“哥们儿,你谁呀?”

“警察。”李锐说。

“警察!我没犯事啊?哎哟!疼疼,哥们儿下手轻点儿,胳膊要折了。”

“盯你不是一天两天了。”李锐回头看了一眼前妻。前妻一脸错愕。李锐对前妻说:“警察办案,这没你事了,你走吧。”

前妻不走,也不说话,直愣愣地看着李锐,但眼神从错愕变成了哀怨。

“警察哥们儿,我真的什么也没干,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姓鲁的疼得龇牙咧嘴,满头是汗。

李锐说:“李春波,你给我老实点儿。”

姓鲁的大叫,“我就说你们认错人了吧,我不叫李春波,我叫鲁大智。”

李锐故作吃惊,松了手:“鲁大智,不可能,把你身份证拿出来。”

鲁大智钻到车里翻出身份证,递给李锐:“我真是鲁大智,你们认错人了。”

李锐仔细看看身份证,还给鲁大智:“对不起,看走眼了,你走吧。”

鲁大智揉着胳膊问,“哥们儿,让我也看看你的证件呗?”

李锐冷笑说:“想看证件啊?行,跟我到队里去一趟,你想看什么我就让你看什么。”

“哥们儿,开个玩笑,从你这手法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警察,我不妨碍你办案了。”鲁大智一头钻进车里,启车,退走。

剩下李锐和前妻两个人。李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前妻先开口了:“李春波是谁?”

“一个唱歌的。”李锐低声说。

前妻停顿了几秒钟,说:“你们男人都是爱撒谎的混蛋。”说完径直朝楼口走去。

李锐默默地看着前妻消失在楼道里,前妻的高跟鞋与地面发出笃笃的声音,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敲亮。那一声声更像是一只锤子在往李锐的心里钉钉子。

李锐在楼下默默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更无奈,便转身朝小区外走,刚走到小区大门口,手机振动起来,一见来电显示是前妻的电话号码,赶紧接聽,那边却沉默不语。李锐折回楼下,抬头看见窗户上映着前妻的身影。

“有事啊?”李锐试探着问。

那边还是沉默,但是他隐约听出有抽泣的声音。他的鼻子一酸,脱口而出,“回家吧!”

电话里的沉默变成忙音,窗户上的身影也被窗帘遮挡了。李锐深感不安,仿佛“回家吧”这三个字正在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坠落。

老李还没睡,蹲在电视机前用口红在电视屏幕上乱画。李锐发现他还穿着妈妈的睡衣,便把他扶起来,送进卧室。老李说:“我做了包子,你吃吧。”说着从睡衣兜里掏出一团纸巾,里面包着一块臭豆腐。李锐把“包子”抢过来扔进卫生间的垃圾袋里。

处理完老李,李锐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过电影。前妻那个无声的电话搅得他睡意全无,他感觉到了前妻有回头的意思,但他一想起姓鲁的那番话,心里就生出一阵阵隐痛。他知道这种隐痛来源于男人的自尊。太折磨人了!他干脆起床,走到窗前。他从小就有睡觉不挡窗帘的习惯,他害怕自己被闷在一个黑屋子里与世隔绝。而妻子却相反,不挡窗帘就睡不踏实。结婚后他经常半夜趁妻子睡熟悄悄拉开窗帘,让柔白的月光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然后骚扰妻子,在月光下做爱。映亮屋子的月光仿佛是妻子的身体散发出来的,那种静美让他恍如隔世。如今,这一床的月光死了一般一动不动,带给他的只有伤感和无法满足的冲动衍生出来的懊恼。他有点忍不住了,得让那三个字落地,不然他的心就永远踏实不了。

他拿起电话,编辑了一条短信:睡了吗?一咬牙发了出去。然后是等待,可怕的等待。还会像之前那三个字一样坠入无底黑洞吗?他盯着手机屏想。

没呢。终于回复了。他心中一热,赶紧编辑第二条短信:对不起。

为什么这么说?

真心话。

谢谢!

回来吧。

明天见面谈吧。

应该是今天了。

对,好。

…… ……

真是出奇的好天!风停了,雨没来,秋阳明艳,风清气爽。李锐本来应该早上去接班的,他让同事打了替班,提前半个小时来到了市府广场。地点是前妻选的,估计是考虑到她上班方便。她上班的商场就在市府广场东侧。广场上晨练的人们大部分都已经散去,只剩几个老太太还在苦练广场舞。李锐站在远处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前妻穿着工装走过来,李锐赶紧迎了上去。

虽然化了妆,睡眠不良的气色仍隐藏不住。前妻显得很局促,但她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不安,说:“说吧,我得快点儿回去上班呢。”

李锐挠挠头说:“咱儿子还好吧?”

“挺好。”

“他那些玩具我早上都用水洗了一遍。”

“他长大了,用不上那些玩具了。”

“那我今天就去买一些新的回来。”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都有意躲避着对方的眼睛,好像都不是在跟对方说话。前妻突然正视李锐的眼睛说:“昨天晚上那个混蛋说的话,你真的不介意吗?”

李锐有点措手不及:“什么?哦,我……都忘了,说什么了?”

前妻的眼圈突然一红,把头低下了。李锐赶紧又跟了一句,“离婚了就是自己的事,就跟别人没关系了,别人也管不着。”

前妻竟然扑哧笑了,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锐,此时的目光中出现了久违了的娇柔。李锐一冲动,张开双臂给了前妻一个熊抱。前妻也回应了他,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李锐抱得更紧了:“今晚我就接你和儿子回家。”李锐心中那一床的月光复活了。

前妻说:“不急,把你爸送养老院吧。”

更让李锐想不到的是前妻已经联系好了养老院,直接就可以办理入住。李锐一直想弱弱地问前妻一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件事的?但他不敢,怕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再烟消云散。倒是前妻比较体谅,反复对他讲养老院的好处,还说等他们老了指望不上儿子,也得去养老院。有一点是肯定的,老李不走,前妻不回,所以,他目前该想的只有一个问题,怎么把老李顺利送走。

晚上,李锐拎了满满一兜子菜,都是老李爱吃的。老李兴奋得像个小孩子,围前围后地跟着李锐瞎忙活,给李锐添了不少乱。换在平时,李锐就会很闹心,但今天李锐极有耐心,甚至从心里希望老李再给他多添一些麻烦,因为过了今晚,老李就不会像这样给他添麻烦了。李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饭菜上桌,李锐拿出一瓶啤酒,给老李倒上半杯。老李不说话也不动筷,等着李锐说话。李锐知道老李在等什么,他是在等李锐说案子呢,这么多年吃饭说案子已经在老李的脑子里形成了条件反射。但今天,李锐不想讲案子,只想安静地跟老爸吃一顿饭。

“吃饭吧,今天什么案子也没发生。”

老李一噘嘴,拿起啤酒就往菜里倒。

李锐抢过酒杯,看着老李失望的表情,一股酸意突然涌上心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病,他就不用每天都像哄骗小孩一样对老爸,会把老爸当成主心骨,掏心窝子,让老爸好好帮他开解开解内心的苦闷和困惑,那才是真正的坦诚相待。

明天就要分开了!李锐觉得很对不起老爸,觉得自己不够光明磊落。“那就讲一个案子吧。”李锐决定把自己深埋在心里的那个痛处翻出来,跟老爸坦白。

老李一听要讲案子,满脸兴奋,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坐直了。

“这是五年前发生的一起绑架案……”

随着案情的展开,老李的表情变得成熟而凝重,那种只有老刑警才会有的锐利和深邃在老李的眼中显现。他太爱这个职业了,在大脑、神经、血液里都留下了永久的烙印,一旦置身于与这个职业有关的情景中,他就会不自觉地进入从前的工作状态。医生说这有点儿像肌肉记忆。

李锐在讲述这起绑架案时,除了把自己换成了别人之外完全属实。在那份坦诚之外,他还有一点儿别的想法。时过境迁,那种苦楚就像年深日久的伤疤,尽管弹片还包在里面,但疼痛感已经很淡了,不妨让这个老刑警来分析一下。

“杜晓月没撒谎。”老李在听完复述后的第一句话。

李锐心里一阵隐痛,他又想起了那个清瘦的高中生中枪倒地时的痛苦状。这个答案是他最怕接受的。

“或者,”老李的話还没说完,“她对自己信以为真。”

李锐瞪眼皱眉,一副死刑犯被改判无罪的复杂表情:“什么意思?”

老李说:“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你听说过没?”

李锐摇头。老李一脸对下属的失望:“不知道就自己查查资料,我不给你讲太细,对于这个案子来说,当事人杜晓月在被绑架的过程中产生了对犯罪嫌疑人的心理依赖,嫌疑人的死让她极度同情,她不自觉地承担起了为嫌疑人出头的责任。”

李锐惊讶地看着老李,脑子里凸显孔队对他说过的话:我劝你别弄了,弄不明白。

老李用坚定的眼神回应李锐:“别告诉我这种事不好理解,就拿当事人的身份来说,绑架者是一个饱受精神压力的高中生,被绑架者是一个社会底层的三陪女,他们很容易把自己划到弱者的阵营里去,我们警察呢,是他们心目中的强者无疑,能理解吧?”

李锐赶紧答应:“能理解。”

“就是嘛,老孔,当刑警四肢发达大脑平滑可不行,你还得练啊。”老李粲然一笑,欠起身子探手过来拍了拍李锐的肩膀。

李锐浑身不由得一哆嗦,他心里清楚这种反应绝对不是来自老李的举动,在那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很多,却又似乎更加糊涂了。

离前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半个小时,李锐已经把老李的生活用品都装到两只大行李箱里。老李呆呆地坐在床上,好像在拼命想什么事。李锐走过去为他穿上外衣。整个早上老李都非常配合,这让李锐心里很难受。他很想对老李说点什么,但张不开口。一切准备就绪,手机如约响起。

“下楼吧。”前妻说。

“好,马上。”李锐答。

看得出前妻今天心情很不错,俨然一个对生活充满了自信和期望的幸福女子。儿子坐在车里也是兴奋得上蹿下跳。不知真相的老李当然愿意出门溜达,他现在的智商比孙子还差了一些。只有李锐内心是沉重的,比老李的那两只大行李箱不知要沉重多少倍。

经历让前妻变细腻了很多,她看出李锐的情绪有点低落,在发动引擎之前她对副驾驶上的李锐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如果后悔就算了。”

李锐赶紧回答:“哪能呢,绝对没有。”他把目光投向正前方,眼前一片模糊的亮绿色,心里却是一张铺满月光的床。但是,让他难受的是,床上放着两只沉重的行李箱。

车子开进养老院大门,身穿白大褂的护理员往车下搀扶老李的时候,老李突然不干了,把着车门不撒手,向李锐投去乞求的眼神。李锐让护理人员放开老李。老李立即钻回车里。李锐哈着腰,对老李说:“爸,你到里面看看,如果不愿意咱就回去。”

老李一脸孩子般的惊恐,使劲摇着头,两只手死死抱住车座。不知怎么,这让李锐想起了第一次送儿子上幼儿园的情景,不同的是儿子早晚会走出幼儿园,老李恐怕……李锐不敢往下想了。狠心和不忍中间有个临界点,一旦突破将前功尽弃。

护理员走近,递给李锐一支烟:“没事儿,这种情况我们见多了,交给我吧。”

李锐对这个身形粗莽又抽烟的女护理员没什么好印象,比幼儿园翻他白眼的女老师可差远了。这就是对待孩子和老人的差距啊!他心里是这么想,但还是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烟。李锐回头,目光撞到前妻的脸上,那张脸严肃冷峻如法官,李锐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是个等待判决的人,就看自己的表现了。

“好吧,不过,千万别硬来啊。”

护理员抽到一半,将半截烟掐灭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然后高声又喊来一个同样粗莽的。二人打开车后门,一边一个,一个拽,一个推,嘴上好言相劝,手上毫不留情。老李就这样与车体分离了。两人几乎把老李架了起来,朝房门里走。护理员没忘了回头对李锐喊,“快把东西拿进来吧!”

李锐愣在那里,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硬邦邦的词——绑架。

没有了老李和那两只沉重的大行李箱,轿车轻飘飘地在路上奔驰。阳光鲜亮,月光满床,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李锐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此时他的心像一块积满了雨水的阴云,压在胸膛里,下起来一定是暴风骤雨,可就是下不起来,郁积着、压迫着,搞得他欲哭无泪。

后来,他为自己总结出了一句话:要么爱上生活,成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要么对生活保持沉默,成为抑郁症患者;要么反抗生活,成为精神病患者。

作者简介:万胜,男,中国作协会员,辽宁省作协理事,辽宁省作协签约作家。第四届辽宁文学奖得主,“小说北2830”主要成员,出版长篇小说《王的胎记》,儿童长篇《灵魂鸟》。

责任编辑 张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