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学术圈:科技进步将把艺术带向何方

2018-09-29 09:00:52 收藏·拍卖2018年2期

雨葭

新媒体艺术已从肇始初期的单一发展向各领域逐渐蔓延,不断介入到更多的空间创作与市场合作。在赋予艺术家更多表达和创作手法的同时,也在逐步刷新大众对于艺术的理解和定义;另外,也为满足整个市场对于艺术文化的不同需求,更紧密地与个人、企业、文娱、学术等大市场的不同板块联系在一起,提供更多的可能和价值。今次本刊对话学术圈内活跃于一线的艺术家、策展人,与他们一同触碰新媒体艺术的边界与未来。

《收藏·拍卖》:新媒体艺术早已在各个艺术院校的教学体系中占据了一席之地,但是大家对前卫的新媒体艺术的边界限定却依然不清晰。

车健全:新媒体艺术的特征就是每天都有新的可能发生,它是无法用概念来定义的,因为它可以与任何学科和领域相交的属性决定了它可以有任何形态,并随着技术的更新而更新。相较传统意义的艺术门类的固化释义和清晰的边界,新媒体艺术自身的颠覆性和开放性决定了它有能力涵盖世界的复杂性和丰富性。同时,场域和受众的改变也在逐渐改变传统空间对作品的约束,使它真正成为大众化传播的新型艺术方式。国内的新媒体艺术教学起步于10多年前,作为成长最快的专业,目前正在纳入体制化的学科系统当中。

管怀宾:学科的跨界交叉和多媒体学术互动已成为当代艺术教育新的议题。在当代,新媒体艺术教育已经不只是一个单纯专业领域内部知识传递的问题,它与社会整体的意识形态、美学支撑及价值观念的发展相关联。一方面,当代媒体艺术教育既与传统艺术学科之间,存在着根脉传承上的关联和不同的针对性,同时自身也交叉着各种新兴媒体技术的实验。另一方面,技术媒介迭代更新的周期短暂。所以,作为新媒体教育体系,如何通过基础底盘设置,推进符合视觉艺术规律的系统建构,确立独到的办学思想与人才培养目标,它需要整体上的权衡与动态中的探索,否则很难通盘聚焦媒体艺术教育的实质性问题,也缺乏相应的社会性干预和参照系统。

黄笃:新媒体艺术是科技发展的必然结果。从媒介上看,传统艺术如装置、雕塑、绘画等都是一种物质性的存在,而新媒体艺术更多是建立在数字化技术上的,非物质性的。在语言和呈现方式上,新媒体艺术更多是通过电脑、数字化来呈现,含有人工智能化的成分。新媒体一直在生长和变化,也许我们今天所说的新媒体过几年就成了老媒体,技术在不断进步,我们很难去把它固定化。但不管是传统艺术还是新媒体艺术都离不开人,因为是人赋予它观念、技术和美学,这个才是核心。

胡介鸣:新媒体艺术首先是在当代语境下的,当代文化最大的特点就是跨界融合的,学科门类之间是相互转换,所以边界就变得非常模糊,很难在学术上给它明确定位和界线。以前我把它定义为插电艺术,作品是需要供电的,其实这个定义是经不起追问的,表面上似乎顺理成章的,但难道不插电的东西就没有资格称为新媒体了?现在的生物艺术、细胞基因工程都是非常新的领域,当把这个知识运用到艺术上面,未必是需要插电的。所以我认为去定义新媒体的边界几乎是不可能、徒劳的,因为它一直在衍变当中。从艺术的价值评判来说,并不需要有这条边界线。

邱志杰:“新媒体艺术”这个概念已经把艺术的可能性严重阉割,这是一个妨碍了学科发展的过时的词汇,应该尽快被抛弃。所谓的媒体艺术就是与传播媒介有关的艺术,时代在变化,传播的媒介也在发生改变。更早之前可能纸张本身就是一种新媒体,因为纸张取代了石头、布和竹简;到了20世纪五六十年代,电视摄像就是新媒体;而到了互联网时代,网络艺术就是新媒体艺术。一旦使用“媒体艺术”或“新媒体艺术”这样的词,所有人都会误以为媒体艺术就是科技的全部,也会误以为所有的科技创新都是围绕着数字化和屏幕展开的。实际上,很大范围的科技创新发生在生命工程、基因技术、纳米技术等,包括地球科学、气象科学等领域,这些都不是“媒体艺术”这个词所能涵盖的。坚持以“媒体艺术”来解释一些新现象,其实是一种黔驴技穷的办法。所以,我们在设置一个学科的时候要求这个学科要有充分的解释力和广阔的实践空间。我更愿意用“科技艺术”来概括这正在展开的艺术类型。

《收藏·拍卖》:新媒体艺术往往与商业进行着各种混搭,也让新媒体艺术创作的门槛变低,技术手法的同质性严重……究竟什么样的新媒体创作才是值得在学术上进行研究和探讨的?

车健全:炫酷和高科技一直以来是公众对新媒体艺术的印象,沉浸、人机交互、触摸和互动给参与者带来强烈的体验感。新媒体艺术虽然目前仅在当代艺术领域有所突破,未来的发展会远远超出当代艺术领域,我们很难估量它在不同学科和实用研究领域的深远作用。如果把新媒体技术当作手段的话,重点是艺术家用它来干什么,是不是能够更深入地探索人性以及我们知之甚少的世界,这是新媒体艺术的重点,否则就是好莱坞大片浅溥的感官刺激和催泪弹。

管怀宾:就中国美院跨媒体艺术学院而言,以学科交叉的形态,融通多个专业领域,形成了一个集“媒体实验、艺术创作、文化研究、策展实践”为体的多维互动的教学格局。新媒体艺术与商业的结合,可以从媒体与技术、媒体与社会双向推动当代艺术实验性和跨媒介研究、跨领域实践的发展。但深入探讨“作为媒体的艺术”和“作为艺术的媒体”,进一步解决技术语言与人文关怀的关系,建构理论研究、实践创造新的先锋性,也是我们不能忽视的问题。

黄笃:学术的开放性要求我们不能用老套的眼光去衡量新媒体艺术。艺术作品都和创作者的成长轨迹、生活经历相关。20世纪50~70年代艺术家的作品,更有历史感和批判性,而年轻一代艺术家属于快节奏的数字时代,他们的作品更强调视觉的冲击感,这种变化和社会、科技的变化有很大的关系。我们要研究新媒体艺术作品的价值,必须要把它放在一个大的结构里面去审视,要考虑它的创作者的经历与时代背景,不能只说深度。

胡介鸣:“新媒体艺术”,新媒体是定语,主语是艺术。既然称之为艺术,就应该用艺术的标准来评判它,创作元素是不能忽视的。很多艺术样式都有这种情况,艺术家过于强调声光电等手段的运用,就像传统绘画玩弄技巧一样,这些都是形式主义,可以追求,但形式和内容应该是一个高度的统一体。技术不过是手段,重要的是创作者想要表达什么。如果你的酷炫視觉效果能触及观者的精神领域,唤起观者情感上的一些变化,它就是有价值的作品。如果达不到这种效果,视觉再炫酷,也是微不足道的。

邱志杰:科技艺术当然要密切地跟所有的科研机构、企业的需求去进行对接,才可能真正地服务社会,这样才能用艺术思考来改造社会,要不然学院闭门造车,会被产业远远地甩在后头。很多科技探索的先锋其实是在企业的研究所展开的,一些创新型的企业到了一定规模后,就会直接引领人类生活方式的改变,我们势必要对接社会企业的这种创新力。这个时候我们就科技艺术是否应该跟商业挂钩展开讨论,应该说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我并不认为今天所谓的“新媒体艺术”是眼花缭乱、层出不穷的。相反,我认为它大量的同质化,全息投影、3D、VR等手段都不够富于想象力。那么在各种各样的新媒体探索实践中,每个艺术家会有不同的选择,我个人倾向于反思这种技术论未来主义的态度。所有使用科技手段的艺术,最终还是要和那些原型性的命题挂钩,才可能触动人的心灵,否则就非常容易消费化和娱乐化。

《收藏·拍卖》:在新媒体艺术领域的日常研究上,哪些问题是我们应该留意或亟待解决的?

车健全:我的兴趣是探究世界,听上去像是科学家的工作,在不断更新的技术背景下,艺术家和科学家的工作会越来越相似,只是路径不同。我会根据不同的内容寻找不同的技术支持与合作。大脑和图形的关系是我近期关注的主题,正在和斯坦福大学的相关机构合作。科学和艺术的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常常让我想起文艺复兴时代,充满惊喜的跨界创造的时代。但是今天我们对技术的过度依赖又让我怀疑,我们在科学至上的时代精神里面,忽略了技术带来的副作用,这种副作用也具有前所未有的毁灭性,我们更需要能够引领人类走向未来的新思想,而非被技术引领。人类和技术的关系、控制、免遭异化才是我们应该共同讨论的大问题。

管怀宾:跨媒体艺术与传统美术学科教授技术、传播知识不同之处在于对知识的判断与对经验的问题意识和对置态度,包括某种试错的精神。作为一个教育的组织者、参与者,在教学的现场,我希望强调媒介技术既要有稳定的系统结构,又要保持它动态的鲜活性,防止固化。推动跨媒体艺术教育的动力,不只是经驗,而是一种思想,是建立在思想深度上的问题意识和批判精神;媒体的实验性也是基于这种追问的前提下形成有效的技术开发和创造,只有这两方面的深度融合才可能使艺术的能量触碰心灵。

黄笃:年轻一代的作品更多是强调视觉的快感,就像玩技术活一样,缺乏人文、深刻的思想性、独特的观念,这也是新媒体普遍存在的问题。新媒体艺术不仅要有视觉的愉悦,更重要的是关注问题。尤其是我们今天说的当代艺术,如果没有关注问题,当代艺术就没有意义了,这个问题是讨论艺术本体,还是观念意义,还是社会上的问题,这都是值得我们去思考的。

胡介鸣:我们已经进入到数字化的时代,衣食住行都将新媒体化,它会带来很多期待,也会产生很多问题,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去应对。我始终把新媒体当作艺术套了一件华丽的外衣,艺术本体如何和这件衣服结合在一体,才是我一直想要追求的。在实践当中,两者有时候是对立的,有时候又可以找到共生的契机。

邱志杰:媒介材料、科学和生命技术给人类带来了颠覆性的变化,这绝不仅仅是运用手段上的小小革新。就算不提生命工程或材料科学带来的影响,仅仅就与IT有关的技术而言,我认为真正能够带来影响的会是人工智能,而不是AR、VR这些低级别或者新一代视频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