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有竹楼

2018-09-30 03:11左金惠
民族文学 2018年9期
关键词:窝棚橘子果园

左金惠

极目远望,一条灰扑扑的芭蕉林、核桃林在一山高过一山,一山接一山,没完没了的山里断断续续地呈现,那是被掀起漫天尘土染上颜色的土路,已算是一条生命路线,这条黄土路通往中国边境吾亚。密密麻麻低矮的难民营,一片蔚蓝色,抜内河对岸是中国,住在小铁皮屋里的人望着对岸的山河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无法体会,也不敢想象,如若一直还留在那边,我的生活也许正如他们一样睡个安稳觉也变得奢侈,细嚼慢咽的习惯换成速速下咽。眼前暴晒在阳光下吊脚楼似的竹篱笆小屋,只要有人上楼一群猪鸡狗就争先恐后地尾随而去,在楼下等待着从天而降的食物,这样的卫生间那边很普遍,但在我看来是独具特色的小建筑物。疾驰而过的汽车、摩托车扬起的尘土让人睁不开眼,满山野跑的小孩,土路上三三两两手捧着圣经的妇女们脸上涂着嘎拉粉,夹着拖鞋迈着匆匆的脚步赶着去教堂做礼拜,快要断流的界河——抜内河上一伙赤身裸体的男孩趴在磐石上晒太阳。

一直有到对面走走看看的想法,毕竟童年的记忆都在那边,碍于诸多不便,时间一拖再拖,一延再延,终于趁春节假期去了一趟。战火不断,不敢走远,并在荷枪实弹的同胞们的保驾护航下才放心。而今,那边只有被遗弃的破败不堪的茅草屋掩映在竹林丛中,这次不是去游玩,是去看望一位在深山老林守护橘子园的亲戚赫炼,别人都逃难去了,他舍不得丢下果园,独自死守着。果园就在爬满荞木酸的木里河对岸,河面上横跨着一棵倒下来的大树,正好作桥。我们扶着树枝摇摇晃晃顺着大树去亲戚家,所谓的家也就是窝棚,窝棚边顺着竹槽哗哗而下的山泉水,看着清凉、甘甜。水槽旁两手掐腰站着中等身材、头戴鸭舌绿帽、系着蓝绿紫横条相间的笼基,胡乱披着一件外套,夹着拖鞋的赫炼老人不停地骂着身边的狗,从老远就望着我们,微笑着一一握手迎接我们的到来。

快来,快来,我是脚短了,只有你们来看我才能见到你们啦。赫炼刚迈开脚步身子就叠成两节,弯了腰,左手扶着膝盖挥着右手请我们上楼,竹楼屋檐下一圈都是用破烂的竹篮子做的鸡窝,篮子里垫着些灰色的蕨叶或稻草,鸡窝里小个小个的土鸡蛋,很让人眼馋,窝棚的一层为厨房,竹篱笆铺就的二楼为客厅兼卧室,我们一行七八人顺着木头和竹篱笆做成的楼梯相继而上,竹楼开始吱吱哑哑作响,摇摇欲倒的感觉。竹柱子已有些被虫蛀朽,楼上楼下全是缝隙,屋顶用刺棕榈叶覆盖着,篱笆墙是用三指宽破开的竹片编制而成,篱笆墙上别着路过的人摘橘子吃留下的二十元、十元、五元,一千元、二百元不同票面的人民币和缅币。好富有的窝棚啊,只是看着错位的几根柱子,着实让人担忧,我急速下楼欣赏果园去了。

果园在恰似竖起来的食指与无名指之间的木里河谷中,山两边的树木、竹林、藤蔓、野芭蕉林、东芝叶、野生芋、苦凉包树除了绿还是绿,唯有河边红嫩红嫩的乔木酸攀爬在大大小小的石头上拼命地往外蹿。河水潺潺,山风习习,夕阳余晖照耀着整个山谷,格外惬意。黄澄澄的橘子在枝头东挂一个西挂一个,早在十月份大部分橘子已被商人收走,留在枝头上的是当时没成熟的。畅游在无遮无拦幽静的河谷岸边的果园里,眼前飘浮起了当初建果园的情景。那时赫炼的妇人还健在,梦想着做庄园主的赫炼把良田改种果树,期待着橘苗一天天茁壮成长变果园,等卖了橘子买好看的衣服穿,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买金子珠宝翡翠玉石,让自己也沾点珠光宝气显富贵些,建温馨舒适的木屋住,开跑得快的汽车周游各地看望亲戚朋友,想象的可多了。一晃五年过去,枝头结的橘子一年比一年多,随着挂果烦恼也不期而至,有意无意专门偷橘子吃为乐的捣蛋鬼越来越多,收入比预期的少了很多。为了守住果园把家搬到橘子地,白天砍竹伐木围园子,晚上巡逻在果园周边,昼夜不分的劳累让身体已吃不消,影响了健康。更让老人懊恼的是,打偷橘子的小孩,得罪的都是寨子里的亲戚,亲戚关系越来越疏远,有的甚至破裂。小孩可以吓唬追打而大人追也追不上,人家跑得比麂子还快,年轻力壮的更不用说打了。整天与偷橘子吃的人周旋,斗智斗勇,无奈的主人最后想了一个制止偷橘子吃的办法,满怀信心的赫炼把嘴凑到正在火塘边蹲着煮饭的妇人耳边大声地告诉了他的决定。

啊!亏你想得出,那样我们的橘子不仅很快就被偷得精光,而且更得罪人,我坚决不同意。妇人听到赫炼的办法,大吃一惊,扯掉包头巾挺起腰来反对。

赫炼一意孤行地执行起他的决定。

好多橘子啊。

我要摘最大的。

噓!小声点。

一群小破孩探头探脑地来到果园,还没来得及爬上果树就看见赫炼从果园深处走出来,惊慌失措的小仔们一哄而散转头就跑,赫炼拿出当年撵麂子的本领追赶,揪住一个扇个嘴巴,抓着一个甩个嘴巴。

都没偷着橘子,为什么打我们?大点的小孩捂着脸说。

从今后,路过我家的果园,哪个没摘果子吃,就打哪个的嘴巴。赫炼理直气壮地接着吼:还不快去摘,还想挨嘴巴?

那群小孩怯怯地你看我,我看你,将信将疑地每人迅速摘了橘子就溜。

一位去旱谷地收工回家的老汉杵着竹棍满头大汗地爬完一座山坡,想着路过赫炼家果园时摘个橘子解解渴。刚走到果园,他傻了眼,一向荆棘密布围得严严实实的果园,今天四周的围栏杆清理得一干二净,整片果园敞开在青山绿水之间。原来摘个橘子都得像母猪拱地似的钻进去,或扒开荆棘狗尿尿式地跨进来。老汉在纳闷,这赫炼一定是挖下什么陷阱或布了什么圈套之类的就绕道走开,突然,赫炼从果园边冒出来,不说二话拦住去路跳起来就甩了老汉一个嘴巴。

嘿!你这老兄,为什么,无缘无故打人!老汉火气十足地大吼。

从今后,路过我家果园不摘橘子吃的人,都得打嘴巴,记住!赫炼用警告的口吻说。

岂有此理!老汉紧握刀鞘不服白白挨的嘴巴。

快去摘!赫炼瞪大眼指着果园命令似的说。

闷闷不乐的老汉按赫炼的指示顺手摘了两三个橘子往回家的路上走。有位农户手里拿着几个橘子若有所思地坐在大树底下,老汉主动搭上讪,你家的橘子也熟了啊。

赫炼一定是疯了,只是路过他家果园,让我还挨了一巴掌,自家的橘子都吃不完,命令一定要摘他家的橘子吃。农户不得其解地掂着手中的橘子说。

哈哈!老汉感叹同样的遭遇。

回到寨里,大家也在议论着赫炼打人的事。

无奈之举。浓眉大眼,牙齿漆黑的老长者说。

整天被人偷橘子,要我早气死了。说话尖声尖气的小媳妇忿忿地讲。

一定是伤心过度气疯掉的。瘦高高的退役老兵怜悯而肯定地说。

还想跟我过日子就把橘子园用铁丝网围起来。看着赫炼异常的行为,老妇人气急败坏地说。

赫炼把橘子园的围栏杆彻底清理过后,又开始忙碌于培育橘子苗,准备来年赠送给寨子的人种植。

拿什么东西呢,想吃就去摘吧!老妇人心情平静多了,待人接物客客气气,就因想吃橘子的人们现在都用一袋盐,一包烟,一瓶酒,一升米、零钱去换取,不再有偷窃行为,大家学着种植水果,赫炼也不用黑天白夜地守橘子园,自由自在地在木里河谷收获着他的劳动果实。令人心痛的是再不需要看守果园的时候,孤身一人还要守候果园中的一座孤坟,妇人是缺医少药病故的。

在我逛果园摘橘子的工夫,同伴们网鱼回来了,垫有芭蕉叶的花篮子里鱼活蹦乱跳,有冷水小花鱼、癞鼻子鱼、无鳞鱼、梭子鱼、马鬃鱼、虾等。看不出啊这木里河,鱼类还这么丰富,看着篮子里的鱼我惊奇不已。

以前,截一条支流,那鱼呀,用两匹马也驮不完的。皮肤黝黑、说话缓慢、高个、瘦得只见眼睛似螳螂的郭日用力拧着淋湿的裤脚说。

我出门从不带吃的,鱼啊肉啊自在森林中。巴翁是个尖嘴厚嘴唇、卷发,他用顺手扯来的藤蔓当裤带系着磨得差不多要通洞的牛仔裤,特别短的五指利索地收拾着渔网、网杆。

郭日砍竹筒回来的工夫,巴翁已清理好了鱼,连鱼屎都舍不得浪费,苦肠也可以做菜,浓浓的炊烟滚滚地钻出屋顶茅草,歪曲着身子升腾,随风不断扩散在空旷的橘园上空,不一会儿,竹筒烧鱼、杂菜焖鱼、包烧鱼、酸汤煮鱼的香味飘逸在河谷中,久违的美餐让我食欲大增。

酒足饭饱后,在吱哑作响的竹楼窝棚中大伙围坐在火塘边天南地北地开吹起来。赫炼老人的声音特别大,他说好久没跟人说话了,慷慨激昂,夜里还要杀鸡煮稀饭给我们吃,话音刚落,窝棚外“嗡”的一声,老人指着漆黑一片的屋外讲,那东西在黏枣树下叫好几夜了。我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一位士兵立马拿起枪溜出去不到五分钟,外面“嘣”的一声枪响,坐在火塘的郭日说,打着了。接着又一枪声,闭目斜躺在火塘边的赫炼握起右手重重地捶在左手上嘀咕,哎,浪费子弹了。原来他们都当过兵,通过枪声就能辨别是否打中猎物,这时坐在火塘旁默不作声的另一个小士兵站起来就往黑压压的森林奔去,我可担起心枪声会不会惊动占据在另一座山的敌军,会不会循着枪声把我们几个歼灭在河谷中,望山跑死马的那句话让我安了心。对那边来说,惜弹如命的年头,浪费子弹怪罪下来怎么交代?我在瞎操心,郭日没事似的说,子弹是我的。

打到猎物上交,一只猎物部队赏你五颗子弹,来弥补食物供给不足。巴翁挤眉弄眼地伸出五个手指头来补充道。

忽然,“咚”的一声扛回一头麂子丢在灯光昏暗的伙房地下,任人宰割的麂子静静地躺在冰冷潮湿凸凹不平的厨房地上,摊开四条腿,伸长脖子,瞪着的两眼好似死不瞑目,口角流淌着鲜血,圆鼓鼓的奶子预示它在孕育着新的生命,看到此景,让我感到罪孽深重,还看着可怜兮兮的麂子时,又是“啊!”“蛇!”的一声声惊叫,先前出去的那位士兵颈上缠绕着手腕粗的蟒蛇扛着枪又进厨房,在众目睽睽下蟒蛇从士兵的脖颈上滑落下来,蜷缩在地上。

一箭双雕,打得好,这条蛇偷我的鸡不说,还偷鸡蛋吃。赫炼扒开人群看着弯曲的蛇说。

躲藏在黏枣树洞里的蟒蛇突然袭击麂子,正与麂子扭打在一起时士兵赶到,一枪毙命。

那夜是个不眠之夜,勤脚快手的两个小士兵用绳子捆住麂子的脖子在一根厨房的横梁上把麂子吊起来,开始剥麂子皮,刚才还在林中活蹦乱跳的麂子,余温尚存就被活生生地挂在梁上。于心不忍的我只能任由烟熏火燎,忍耐着酸辣疼痛的眼睛在竹楼火塘边倾听着英雄好汉们的豪言壮语。郭日十四岁当兵,至今未回过家,老家远在挖冬虫夏草的雪山脚下,巴翁写过三次退役申请书,接到的回复均是:上不了前线,要在后方,哪怕是担水挑柴,挑不动柴火,拿着扇子还得赶苍蝇。接到这样的批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年近六旬的郭日和巴翁的肩膀上始终扛着枪。

厨房里一直在忙碌着。

使劲拉。

小心划破。

两个士兵你一句我一句地协作着,郭日和巴翁又加入到剥蛇皮的行列中,有了麂子肉、蛇肉,大家把杀鸡煮稀饭的事忘在一边,火塘边人声鼎沸,火烟缭绕,把本来就拥挤不堪的小竹楼填充得更充实丰满,用竹签烧麂子肉串串的,煮麂子肉稀饭的,烤麂子干巴的,拌麂子血饭团的,一时间竹楼再一次溢满烧味、烤味、煮味,丰盛的夜宵把酒话拉长,声音一个赛过一个,经火、酒肉烘暖过的面颊赛过熟透的橘子,寂静的河谷因我们的到来,窝棚外的公鸡提前打鸣,高声笑语掠过树林爬上山顶划破夜空,慢慢地一个接着一个地斜靠在木枕头或是再怎么拢也拢不高的被子上闭目追忆着曾经的美好。

嗡!嗡!

清晨,暖暖的冬日越过山峰铺洒在宁静的河谷中的果园,无数彩光从篱笆缝隙间倾斜进来后停留在尽兴地吃喝一夜而疲惫不堪的我们被窝上,大家陆陆续续翻身、睁开眼,窝棚外的树林里又出现了微弱的、擔惊受怕似的叫声。

在找老妈呢!赫炼含糊不清地说。

麂子妈妈昨晚被我们吃掉,当然找不着了。巴翁走出窝棚站在竹篱笆阳台上,望着茂密的树林提一提他那松垮稀脱的牛仔裤说。

听着东一声西一声微弱的呼唤,我的心揪在一起,仿佛看见站也站不稳,跑也跑不快的小麂子在藤蔓缠绕的树林里东张西望,流着泪,饥渴着、受冻着、惊吓着,无望地在危机四伏的林中盲目地寻找着母亲。那叫声好像在指引着我,循声向橘园边上走去,晨曦透过落尽橘叶的枝丫照射在开满紫色小花的野草地上,露水打湿着筒裙,老缅芫荽在猪粪牛粪的滋养下肥肥壮壮地生长并不时地刺疼我的脚。园外,青青的、枯干的、腐烂的竹子东倒西歪,笋壳剥落一地,缀满红彤彤的老鸹果藤蔓缠缠绕绕,刺凌凌的野棕榈一蓬连着一蓬,讨厌的大象刺挡住了我的去路,踮起脚,伸长脖颈向树林里四望,声音渐行渐远,淹没在树叶婆娑声里。

赫炼又一次像欢迎我们到来时的姿势那样双手支撑着腰勉强直立着目送我们,还是在那水槽边,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向依然战斗着的战友们敬了个庄严的军礼。看着衣冠不整,有点滑稽的赫炼让人心里感到一阵酸楚……孤独而衰老的赫炼、幽静的河谷、果园、茅草屋、水槽……清晰的画面在我脑海里久久不肯散去。

路过一个村落,路两边的竹楼、木楼房,精美的篱笆墙编制图案还很醒目,但人去楼空,疯长的日本草已占据了院落,什么叫荒芜,这就是吧。车窗外不断闪现喜喜果、羊奶果、酸藤果、橄榄、黏枣果、盐酸果……

车慢下来,避让一群灰褐色杂毛野猪仔仔过路,一头家母猪带着它的野孩儿们在草皮上不慌不忙地摇着尾巴在拱地找吃的,见我走近老母猪就咂嘴示威,叫我别靠近,我对老母猪讲了一通景颇话,它才安心地吃它的草,主人逃难去了,流落的家畜,无人管理,只好自食其力,自由繁殖。

到了那如关卡,巴翁、郭日以及两位小兵跳下车,与我们告别,继续他们的丛林野战。过了抜内界河,又一次远离让我割舍不断的那边。

责任编辑 徐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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