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马其顿军事体系在希腊化国家中的 继承、发展与衰亡

2018-11-08 06:01:12 西部学刊2018年10期

摘要:马其顿军事体系创制于腓力二世时期,同时结合了希腊、波斯和欧亚游牧民族军事体系的优长,是希 腊化世界建立的军事基础。亚历山大死后,诸希腊化国家在继承马其顿亚历山大军事遗产的同时,结合地方特 色形成多元一体的希腊化马其顿军事体系。塞琉古王国、托勒密埃及、马其顿安提柯王朝、希腊 - 巴克特里亚王 国的军事体系构成希腊化国家军事体系的主要组成部分。马其顿军事体系虽然在罗马和帕提亚对希腊化世界 遗产的瓜分中逐渐消亡,但其组成元素不同程度地被借鉴到后者的军事体系中,极大地促成了公元前 4 世纪以 来西方战争艺术的发展,甚至在近代早期一定程度上被部分西方国家成功“复活”。在多兵种合成作战方面,马 其顿军事体系堪称古代西方军队的高峰。

关键词:马其顿方阵;希腊化;塞琉古王国;军事体系

中图分类号:E0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CN61-1487-(2018)10-0046-06

一、马其顿军事体系的构成及在亚历山大东征中的 发展

马其顿军事体系创立于腓力二世时期(Philip II of Macedon,前 359- 前 336 年在位),其构成主要包括马其 顿方阵(Macedonian Phalanx)、伙 伴骑兵 (Hetairoi)、持 盾卫队和其他辅助部队,其中马其顿方阵借鉴自底比斯 名将埃帕米农达(Epaminondas)的军事改革,和传统的 希腊重步兵方阵相比,主要特点是加长了长矛长度(从 3 米增加到 6 米),加大了方阵纵深并减轻了步兵护甲以 提高机动性,在马其顿军事体系中充当“铁砧”;伙伴骑 兵主要由从小陪伴君主一起长大的贵族组成,和传统的 希腊以及波斯骑兵相比,伙伴骑兵使用更长的骑枪,使用 楔形阵发动密集冲锋,并可以灵活转向,是马其顿军事体 系的核心突击力量,即“铁锤”;除了马其顿方阵和伙伴 骑兵,马其顿军事体系还包括辅助散兵部队用以保护方 阵,另外还有为数不多的精锐护卫军——持盾卫队,这是 连接方阵和骑兵之间战线不可或缺的力量,但其总体上 仍是为马其顿军事体系的“砧锤战术”服务的 [1]54。但 需要指出的是,在执行攻坚或其他特殊任务时,持盾卫队

往往能够发挥其独特的作用。随着亚历山大东征的脚步, 马其顿军队的构成也发生了变化,不仅波斯帝国境内的 土著部队被征召入伍,亚历山大还专门以马其顿伙伴骑 兵模式训练波斯贵族骑兵,到公元前 326 年亚历山大兵

发印度时,其军队规模已经由东征开始时的 4 万 5 千人

扩展到 9 万余人,大量中亚和西亚当地民族的军队加入 马其顿大军,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来自中亚的斯基泰弓

骑兵(Scythian horse archers),后者在亚历山大与印度王 公波鲁斯(Porus)的战斗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2]。

由此可知,在亚历山大时代,马其顿军队已经是一支 多兵种合成作战部队,除了来自马其顿本土的方阵和伙 伴骑兵外,希腊和波斯的军事元素相继融入马其顿军事 体系中,其中来自希腊色萨利(Thessaly)地区的色萨利 重骑兵是堪比伙伴骑兵的精锐骑兵部队,在东征中亦发 挥了重要作用,但由于其主要部署于左翼,与部署于右翼 负责执行“砧锤战术”的伙伴骑兵相比,其功能侧重于 掩护马其顿方阵的左翼而非主动突击敌军。随着马其顿 军队在东征过程中不断汲取波斯军事元素(波斯步弓手 和斯基泰弓骑兵),马其顿军事体系的远程火力得到显著 增强,有效弥补了马其顿方阵和骑兵在投射火力方面的 缺陷,同时波斯和中亚地区优秀的骑兵传统进一步丰富 了马其顿军队的构成,尤其是各种类型的骑兵为战术的 多样化提供了可能,在之后的继业者战争时期,这种趋势 将越来越明显。

二、继业者战争时期马其顿军事体系的发展

公元前 323 年亚历山大病逝于巴比伦,随后围绕帝国 继承权及领土瓜分,先后爆发了四次继业者(Diadochi) 战争。马其顿军队在继业者战争中被迫与自己采用相同 装备和战术的对手作战,在一系列重大决战中,由于交战 各方均拥有马其顿方阵和伙伴骑兵,因此对马其顿方阵 之外的其他兵种的使用往往决定了战争的胜负,其中机 动灵活的东方骑兵部队和极具毁伤威力的战象发挥了代 表性作用 [3]8。如公元前 316 年的加比埃奈(Gabiene)

战 役 中,安 提 柯(Antigonus I, 前 306-301 年 在 位 ) 军 队中米底总督培松(Pithion)的米底骑兵成功绕道抄 掠了攸美尼斯后方银盾兵(Agyraspides)的战利品和 家眷,使得攸美尼斯虽获得會战胜利,却因银盾兵哗变 被杀,安提柯从此在东方称雄。公元前 301 年的伊普苏 斯(Ipsos) 会战中,塞 琉古( 即塞琉古一世 Seleucus I Nicator,前 305-281 年在位)从孔雀王朝借来的 500 头 战象不仅摧毁了安提柯军队右翼,还迫使安提柯的儿 子德米特里(Demetrios, 前 298- 前 294 年为马其顿国 王)因追击塞琉古军左翼溃退部队过远而无法回援其 父,致使安提柯兵败被杀,希腊化各国在此战后基本奠定 了塞琉古、托勒密、卡山德(Cassander)和莱西马库斯

(Lysimachos)四分局面,至公元前 281 年塞琉古在库鲁 佩迪安(Cyrupedian)战役中击败莱西马库斯,塞琉古王 朝、托勒密埃及和马其顿三分局面基本形成 [4]56。

另外,在继业者战争中,与亚历山大东征相比,海军 和攻城武器的大规模使用成为新的特点,从海战和攻坚 战层面丰富了马其顿军事体系的内容。安提柯父子和托 勒密(即托勒密一世 Ptolemy I Soter,前 305- 前 283 年 在位)为争夺东地中海的战略主动权均大力发展海军, 尤其是双方均大规模使用五列和七列桨甚至更多列桨的 巨型桨帆战舰作为自己海军的主力,开启了地中海上的 巨舰时代 [5]。公元前 306 年的萨拉米斯海战中,德米特 里和托勒密双方围绕塞浦路斯岛展开陆海两线对峙,最 终德米特里通过集中使用巨型战舰全歼托勒密的海军舰 队,一举拿下塞浦路斯岛,安提柯父子凭此战大胜得以称 王,而托勒密由于海军主力的覆灭和塞岛的丢失而被迫 收缩防线据守埃及本土。在攻城战方面,继业者战争中 以安提柯之子德米特里为代表,将亚历山大东征以来的 军事工程技术推向高峰,公元前 305 年德米特里率军围 攻罗德岛,此战中大量新式攻城武器得以运用,尤其是巨 型移动攻城塔,德米特里也因此战获得“围城者”称号 [6]270。 继业者战争中攻城武器的突破性运用为后来罗马军队在 攻城工程方面的进步提供了极其重要的借鉴。

继业者战争后期,各方争夺的焦点回到马其顿本土, 公元前 297 年卡山德死后,德米特里及其子安提柯·贡 纳塔斯、托 勒密之子克劳诺斯、伊 庇鲁斯国王皮洛士

(Pyrus)先后夺取马其顿王位。最后安提柯·贡纳塔斯于 公元前 276 年建立马其頓安提柯王朝,而皮洛士则放弃 争夺王位远征罗马和西西里。在战术方面,伊庇鲁斯国 王皮洛士在与罗马的战争中把预备队战术发展到成熟境 界,因与托勒密的女儿联姻 [7],皮洛士的军队中增加了非

洲战象部队,皮洛士战争也由此得名“大象战争”。在公 元前 280 年的赫拉克利亚(Heraclea)战役及后来的阿 斯琴伦(Asculum)战役中,皮洛士更是把战象作为预备 队使用,使处于上升期的罗马共和国连遭败绩,但在与罗 马的战争中,皮洛士自身精锐部队同样损失甚巨,马其顿 军事体系在皮洛士战争中第一次遇到了罗马这样拥有迥 异军制国家的严峻挑战,从中已经可以窥见后来罗马与 希腊化国家军事实力的消长趋势。

三、希腊化各国对马其顿军事体系的继承与变革

公元前 272 年皮洛士死后,希腊化世界经过五十年 混战迎来了塞琉古王朝、托勒密王朝和安提柯王朝的并 立局面,此后三大王国虽战争频仍,但恢复亚历山大帝国 的尝试基本告终,各希腊化王国把主要精力放在争夺地 区霸权上,其中以塞琉古王朝与托勒密王朝之间的六次 叙利亚战争和公元前 209- 前 204 年安条克三世(Antioch III, 前 223-187 年在位)东征在军事上具有重要意义。 三大希腊化王朝在军事建设上以塞琉古王朝和托勒密王 朝较为突出,马其顿安提柯王朝早期与宿敌托勒密王朝 为争夺爱琴海霸权均大力发展海军,后期则由于多种原 因所限在军事上鲜有建树,其军事体系尤其是陆军和亚 历山大时代相比甚至出现了退化。希腊 - 巴克特里亚王 国的军事体系由于其地理位置同时受到中亚游牧民族、 波斯和印度军事传统的多重影响,形成了与塞琉古王朝 类似但更加多元化的复合型军队。

(一)塞琉古王朝的希腊 - 波斯混合军事体系

塞琉古王朝由于统辖原波斯帝国大片东方领土,拥 有其他两大希腊化王国不可比拟的人力资源,加之处于 丝绸之路的关键位置,其经济实力也具备建设一支强大 的具备多元特色军队的条件 [8]。塞琉古王朝保留了马其 顿军事体系的绝大部分并为其注入了许多新鲜血液。

首先,塞 琉古王朝仿照亚历山大军队中的精锐老 兵——银盾兵创立了自己的银盾军作为马其顿方阵中最 精锐的力量使用。由于前波斯帝国有维持 1 万人“不死 军”(Immortal)的先例,塞琉古王朝在此基础上创建了 1 万人的银盾军,数量远超亚历山大时代的规模。银盾 军作为马其顿方阵中最精锐的部分在继业者战争中已被 证明是左右胜负的关键力量。塞琉古王朝中后期对银盾 方阵又做了大幅度改良,取消了方阵并参考罗马军团的 装备和作战方式使银盾军成为精锐的近战步兵。

其次,在骑兵建设方面,塞琉古王朝在极盛时期维持 了大约 8000 人的伙伴骑兵规模 [9]。除伙伴骑兵外,塞琉 古王朝在和中亚帕提亚和巴克特里亚王国的战争中引进

了具装铁甲骑兵(Catapractori),这种骑兵是历史上第一 种人马具甲的超重装骑兵,其最初的原型可以追溯到游 牧的斯基泰人和萨尔马提亚人(Sarmathians)。早在波 斯帝国后期,来自中亚的早期具装骑兵已经出现在波斯 军队中 [10]48。公元前 217 年的拉菲亚(Raphia)战役中, 塞琉古王朝的军队与托勒密王朝的军队构成大体相同, 但到了公元前 200 年的帕尼翁(Panium)战役,塞琉古 军队中已经出现了东方式的铁甲骑兵并在与托勒密军队 作战中被证明是比伙伴骑兵更具威力的兵种。这应该归 功于安条克三世在公元前 209-204 年对帕提亚和巴克特 里亚的远征,塞琉古王国骑兵部队在东征后完成了包括 伙伴骑兵在内的具装化改革,成为拥有最强大骑兵部队 的东方国家 [11]。在公元前 190 年的马格尼西亚(Megnisia) 战役中,塞琉古军队右翼的铁甲骑兵成功从正面击溃了 罗马军团左翼,而在以前这被认为即使是伙伴骑兵也无 法做到的。虽然马格尼西亚战役最终以塞琉古军队戏剧 性的惨败收场并使塞琉古王国盛极而衰,但重装骑兵在 西亚地区无疑将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并最终在帕提 亚帝国和萨珊帝国时期得到了很好的证明。

另外,塞琉古王朝军事体系中还有训练有素的重装 战象部队作为突击力量,这无疑得益于塞琉古王朝与印 度孔雀王朝的友好关系。从伊普苏斯到马格尼西亚战 役,塞琉古军队中印度战象部队都是重要组成部分,虽然 它们并不一定总能在战争中发挥正面的作用 [12]。与战 象部队类似的是塞琉古王朝从波斯帝国继承下来的刀轮 战车(Chariot),但冲击性战车的威力在此时已经远不能 和上古时期相比,从高加米拉(Gaugamila)战役到马格 尼西亚战役都证明了刀轮战车极容易被对方步兵和远程 火力反制。尤其是马格尼西亚战役中,塞琉古军队中的 刀轮战车由于遭受对方箭雨攻击而自乱阵脚,冲乱了己 方部队的大量骑兵,使塞琉古军队左翼陷入极大的混乱, 从而使得中央步兵方阵失去了侧翼掩护而为罗马军所击 败。

(二)托勒密王朝的海军建设及雇佣兵政策

与塞琉古王朝相比,埃及托勒密王朝虽然也以马其 顿军事体系为基础,但由于地处非洲,无法从前波斯军事 遗产中获益。托勒密王朝前期在东地中海拥有广大的海 外领地和完备的海上交通贸易网,尤其是首都亚历山大 里亚卓越的地理位置和优良的港口条件,这为托勒密王 朝大规模建设海军和招募雇佣军提供了地理和经济条件 [13]。 托勒密王朝开国君主托勒密一世曾被安提柯父子戏称为 “舰队指挥官”,从中可以看出托勒密对海军建设的重视,

这与塞琉古“战象指挥官”的绰号可以相提并论。虽然 托勒密的海军在公元前 306 年的萨拉米斯海战中全军覆

没,塞浦路斯岛也一度失守,但由于公元前 301 年安提柯 势力的覆灭,托勒密王朝得以重新恢复其在东地中海的 霸权地位,塞浦路斯岛也重新收复。依托塞浦路斯岛、盟 友罗德岛和小亚细亚海岸(主要包括卡里亚、潘菲利亚 和西里西亚地区)以及爱琴海南部的众多据点(主要为 克里特島和基克拉德斯群岛),托勒密王朝在公元前 3 世 纪中期达到极盛,其海军舰队规模在东地中海居于翘楚 地位,托勒密强大的海军成为其干涉希腊半岛事务、挑拨 希腊各城邦反对马其顿安提柯王朝并从海上反制塞琉古 王朝的重要力量 [14]。在海军建设方面,托勒密王朝顺应 公元前 4 世纪后地中海海战中桨帆战舰大型化趋势,大 力建造五列、七列、十三列乃至二十列桨战舰,托勒密四 世甚至建造了一艘用两艘二十列桨战舰连接而成的四十 列桨战舰,理论上可搭载 2850 名陆战士兵,但后世军事 史家一般认为此舰过于庞大无法投入实战。

托勒密王朝除了大力建设海军外,其陆军建设亦颇 有特色。与塞琉古王朝相同,来自希腊 - 马其顿的军事 定居者构成了托勒密王朝主要的军队来源,在公元前 217 年拉菲亚战役以前,除加拉太雇佣军外,托勒密王朝 的军队几乎全部由马其顿 - 希腊裔军队组成,埃及土著 居民参军受到严格限制。拉菲亚战役前夕,托勒密王朝 国内局势动荡,为对抗大兵压境的塞琉古王国,宰相索西 比乌斯(Sosibius)打破惯例一次性从埃及土著人中招 募了三万人组成方阵,虽然化解了第四次叙利亚战争危 机,但这种饮鸩止渴的行为很快便反噬到托勒密王朝内 部,造成了前 217- 前 185 年埃及土著大起义,这与托勒 密王朝在第五次叙利亚战争中的失败可以说互为因果。 与塞琉古王国继续使用伙伴骑兵相似,托勒密王朝 也使用由马其顿军事贵族组成的禁卫骑兵队,只不过名 称变为“皇家骑兵”。在埃及的法尤姆(Fayum)绿洲 有大片的马场供托勒密王朝训练骑兵以对抗塞琉古王 朝,在公元前 217 年的拉菲亚战役中这些骑兵发挥了出 色的作用,使安条克三世未能成功夺取科伊勒 - 叙利亚

(Coele Syria)地区。公元前 3 世纪末塞琉古王朝骑兵 完成具装化改革后,托勒密王朝在与塞琉古王朝的战争 中渐处劣势,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王朝自身的衰落。公 元前 3 世纪后期频繁的土著起义动摇了托勒密王朝的统 治基础,第五次叙利亚战争后王朝丧失了全部海外属地, 马其顿 - 希腊裔兵源则愈发枯竭,托勒密王朝被迫允许 土著居民加入军队,这又反过来导致了王朝政局的不稳。

托勒密王朝在陆军建设上的另一特色是所谓的雇佣军授 土政策的实施,其主要对象是公元前 3 世纪迁入小亚细 亚半岛的凯尔特人分支——加拉太人(Galatians),另外 托勒密王朝前期能够凭借其东地中海霸权招募希腊雇佣 军。在公元前 255 年突尼斯战役中率领迦太基军队大败 罗马人的斯巴达雇佣军将领赞提帕斯受到托勒密三世的 赏识,指挥了公元前 246- 前 241 年第三次叙利亚战争, 帮助托勒密王朝的海外势力范围扩张到顶峰。到公元前 200 年的帕尼翁战役时,托勒密王朝军队的主力甚至是 由中希腊埃托利亚同盟提供的军队组成 [15]。

与同时期西地中海的迦太基不同,托勒密王朝虽然 大量使用海外雇佣军,但却为雇佣军在埃及提供土地安 置,从而较好地解决了雇佣军的可靠性问题。自公元前 279 年凯尔特人入侵希腊失败后,大批凯尔特人迁入小 亚细亚半岛,以今日土耳其首都安卡拉附近为中心建立 起所谓“加拉太王国”。加拉太人勇武善战,成为希腊化 时代东地中海最著名的雇佣军,几乎所有希腊化王国均 雇佣过加拉太人,其中仍以托勒密王朝最为典型。托勒 密王朝不仅大量雇佣加拉太人以充军队,甚至将其中的 战功卓著者编入皇家卫队使用。托勒密王朝为加拉太人 在法尤姆绿洲提供土地并安置其家属,使加拉太雇佣军 成为一支具有封建色彩的部队,使其能够长期服役于托 勒密王朝。另外,为与塞琉古军队中强大的印度战象部 队相抗衡,托勒密王朝时期展开了规模巨大的官方猎象 活动,王朝每年均派人员去尼罗河上游、红海沿岸乃至非 洲之角地区捕猎非洲象,尽管经过不懈努力组建了战象 部队,但由于非洲森林象体型不如印度象,在公元前 217 年的拉菲亚战役中托勒密军中非洲象不敌塞琉古军中的 印度象而败退 [16]。公元前 2 世纪后,希腊化国家对战象 的使用由于塞琉古王朝和托勒密王朝的衰退而呈下降趋 势,讽刺的是后来居上的罗马人在第二次马其顿战争中 使用了击败迦太基后获得的非洲战象,并在前 197 年的 西诺塞法拉战役中大败安提柯王朝。另外,地处塞琉古 王朝和托勒密王朝夹缝中的犹太人在希腊化时期也成为 双方重要的军队来源,但也成为两大希腊化王朝衰亡的 重要因素。托勒密一世时期曾强行将耶路撒冷城的大批 犹太人迁往亚历山大里亚,使得该地拥有希腊化时期规 模最大的犹太社团。托勒密王朝在公元前 2 世纪后十分 重视从埃及本土的犹太人中招募军队以抗衡埃及土著军 队的影响,而塞琉古王朝在第五次叙利亚战争中完全吞 并了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其后对该地区犹太人实行强 制希腊化政策,最后导致了著名的马加比(Maccabee)起义并使犹太人于前 143 建立独立的哈斯蒙尼王朝

(Hasmonean Dynasty),对塞琉古王朝的统治造成了沉重 的打击 [17]102。

(三)安提柯王朝的马其顿军事体系

与塞琉古王朝和托勒密王朝相比,马其顿本土的安 提柯王朝可以利用的军事资源就缺乏得多。亚历山大 东征期间带走了大量马其顿本土的人力资源,四十年继 业者战争和期间与希腊各城邦的冲突以及凯尔特人大 规模入侵使马其顿本土连年战火,至前 276 年安提柯·贡 纳塔斯收拾残局后,马其顿王国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 况且之后安提柯王朝仍与宿敌托勒密王朝在爱琴海交 战多年,虽然前者在前 258 年的科斯岛海战中一度取得 大胜 [18]129,但马其顿王国对南部希腊城邦的控制已经耗 尽其精力,尤其是试图重新崛起的斯巴达一度威胁到了 马其顿在希腊的宗主地位。经过前 222 年的塞拉西亚

(Sellasia)战役,马其顿安提柯王朝成功粉碎了斯巴达国 王克里奥米尼斯三世的野心,但战后马其顿王国仅能维 持战前希腊半岛的态势而无力彻底控制全希腊 [19]。安 提柯王朝的军事体系和亚历山大时代相比,最大的问题 是骑兵的严重退化。在第二次马其顿战争中腓力五世所 能动用的伙伴骑兵仅数百人,由于骑兵数量的不足以及 质量的下降,马其顿方阵在面对训练有素且机动性强的 罗马军团时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公元前 197 年西诺塞法 拉战役(Cynoscephalae, 狗头山战役)的失败拉开了希 腊化国家在军事上的优势被罗马取而代之的序幕。虽然 战后马其顿王国汲取教训大力扩充骑兵部队,到公元前 168 年彼得纳(Pedna)战役前,一度将伙伴骑兵规模恢

复至 3000 人,但最终没有重现马其顿军事体系曾经的强 大威力,恰恰相反,彼得纳战役基本宣告了安提柯王朝的 覆亡。此役说明马其顿军事体系已经彻底落后于时代, 或者说不再有亚历山大和希腊化时代早期那种特殊条件 维持一支同时拥有杰出将才和优秀战力的马其顿式军队 了,在短兵相接的阵地战中,罗马军团被证明比马其顿方 阵具备更好的适应性。

(四)希腊 - 巴克特里亚王国的多元军事体系

与塞琉古、托勒密、安提柯三大马其顿裔希腊化王朝 相比,处在希腊化世界最东部的希腊 - 巴克特里亚王国 是一个以希腊移民为主要统治阶层的希腊化国家,亚历 山大东征不仅将希腊文化传播到了中亚和印度西北地 区,同时伴随者大量的希腊 - 马其顿移民屯戍于中亚阿 姆河流域及印度西北部,亚历山大命令这些移民驻屯军 长期留住于此以稳固对帝国东方边境的控制,多次弹压了这些地区希腊人试图返回家乡的暴动。塞琉古王朝建 立后,进一步推行了向中亚的殖民活动,使得中亚的巴克 特里亚地区拥有了大量的希腊人口和驻军,这为巴克特 里亚在公元前 3 世纪中叶脱离塞琉古王朝独立创造了条 件 [20]。希腊 - 巴克特里亚王国于公元前 256 年独立后, 其军事体系在马其顿 - 希腊军事体系的基础上相当程度 地引进了中亚和印度的军事元素,马其顿 - 希腊式步兵 方阵、伙伴骑兵和具有中亚风格的重装骑兵(包括具装 骑兵)以及印度的土著部队(包括战象)共同构成了 希腊 - 巴克特里亚王国的多元军事体系,公元前 2 世纪 初巴克特里亚王国向印度次大陆大举扩张更是推动了其 多元军事体系的进一步完善。巴克特里亚王国于前 174 年分裂后虽逐渐衰亡,但却为后来的征服者大月氏等中 亚游牧民族建立的贵霜帝国留下了丰富的军事和文化遗 产。贵霜帝国军队受到希腊风格的强烈影响,其中最典 型的便是流行于希腊 - 巴克特里亚王国、诸印度 - 塞人(Indo-Scythians)王国和贵霜帝国的印度 - 伊朗式重骑 兵,其头盔和盾牌便是由希腊式头盔和步兵所用盾牌改 良而来 [21]47。

四、马其顿军事体系衰亡的原因

希腊化各国为争夺东地中海霸权在公元前 3-2 世纪 频繁交战,固然极大地推动了各自军事体系的全面改革 和优化,但马其顿军事体系本身被证明并不能经受战争 的长期消耗。构成马其顿军事体系核心的伙伴骑兵和马 其顿方阵均需由马其顿 - 希腊裔移民提供,而随着三大 希腊化王国的形成和战争的破坏,希腊和马其顿本土已 无法再向东方提供更多人力资源。希腊化王朝虽大量使 用本地土著军队补充其既有军事体系,但除塞琉古王国 外,土著民族融入马其顿核心军事系统(方阵和伙伴骑 兵)的尝试并不成功,更多情况下仍以本民族旧有的方 式作战,因此其可靠程度仍然取决于政治形势的变化,容 易转而为敌方效力。希腊化世界在罗马和帕提亚的入侵 中不能团结一致对外甚至不惜借后者之手对付自己的传 统敌人,使得罗马的东扩和帕提亚人的西进屡屡得手。 公元前 3 世纪末希腊化各国的军事实力已经大幅消耗, 以致于和罗马军队一战失败便难以重振军力,和公民兵 制的罗马共和国相比,希腊化各国的战争潜力和军事挫 折承受力明显不足,其根源仍然是希腊化国家的殖民色 彩所决定的。在希腊化国家内部,军事精英和统治精英 阶层高度结合,虽然可以有效阻止其被土著民族迅速同 化,但却妨碍了自身统治基础的扩大。马其顿军事体系 的缺陷反映了希腊化国家统治原东方文明地区所面临的根本困境,体系的过于精致使得马其顿式军队无法支持 高消耗的长期战争,希腊化文化和土著文化融合的速度 赶不上马其顿式军队消耗的速度,而马其顿精英军事阶 层在战争中的耗损又反过来加大了其同化土著民族的难 度,使得希腊化国家在频繁的战争中统治基础不断削弱, 在外有强敌内有土著民族反抗的双重压力下逐渐沦为弱 小国家并为罗马所吞并,由亚历山大大帝开启的近东地 区的希腊化进程最终止步于两河流域,在帕提亚人的扩 张使伊朗高原重新恢复波斯秩序,而孤悬中亚的希腊 - 巴克特里亚王国亦在游牧民族的冲击下支离破碎,最后 在印度西北部漫长的民族融合过程中消亡。至公元前 1 世纪末,近东地区已经难以见到马其顿 - 希腊式军队,而 希腊化国家也几乎全部于此时瓦解,只剩下印度西北部 的零星小国,虽然诸印度 - 塞人王国和后来的贵霜帝国 仍然有少数希腊人构成的军队,但已无法将其与希腊化 时期的马其顿军事体系相提并论,希腊雇佣兵们此时已 经成为印度 - 伊朗国家军事体系中微不足道的点缀了。 马其顿军事体系随着希腊化各政权的瓦解和原精英阶层 在政权瓦解后被土著民族的迅速同化,至公元 1 世纪初 便不复存在了。

五、马其顿军事体系对后世的影响

随着公元前 1 世纪后各大希腊化王国的衰亡,它们 各自独具特色的马其顿式军事体系也随之走向了末路。 在近东地区,罗马军团和帕提亚骑兵日益取代馬其顿式 军队成为了新时期战场上的宠儿,但无论是罗马帝国还 是帕提亚帝国,它们在继承希腊化世界政治遗产的同时, 从各大希腊化王国的马其顿军事体系中汲取了不少有机 因子到自己的军事体系中,罗马军队强大的军事工程技 术可以说直接受益于希腊化国家的早期成果;马其顿伙 伴骑兵虽然最终消亡,但其组织和战术无形中注入了帕 提亚帝国的重装骑兵的作战理念之中 [22]37;而马其顿方 阵虽然败于罗马军团,但却给后者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 象,当罗马军队在与帕提亚军队作战屡屡失利时,曾经横 扫波斯的马其顿方阵被罗马人一度复活用以对抗帕提 亚,而这已经是公元 3 世纪卡拉卡拉(Callacala,211-

217 年在位)时期的事情了,由此足见马其顿军事体系 在古代西方军事和战术史上的地位。经过长时期的沉寂, 中世纪后期西欧的步兵革命再次掀起了长矛方阵的时 髦,并在 16 世纪初演化为成熟的西班牙大方阵,其中仍 可以窥见马其顿方阵的影子。马其顿军事体系虽然伴随 希腊化国家一起消亡,但其在战术和兵种联合作战方面 的许多创新均达到了古代西方军事的高峰,T.N. 杜普伊

在《武器和战争的演变》中曾这样评价“:如果在腓力二 世或亚历山大的亲自统率下,这支军队也许能够战胜以 后 18 个世纪内(黑火药兵器占据优势之前)的任何一 支军队。”因此,希腊化时代不仅给西方留下了丰富的科 学与精神文化遗产,还伴随一笔巨大的值得后人深入研 究的军事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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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龙沛(1993—),男,四川自贡人,单位为西北 大学中东研究所。

(责任编辑:朱希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