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在三八线播放巴赫的音乐

2018-11-09 04:29:42 环球时报

本报记者 黄婷婷 张妮

不久前落幕的北京国际音乐节上,著名华裔美国音乐家马友友参与了闭幕演出。在约定的采访时间,他背着一个黑亮的大提琴包来到酒店。出生在法国、常年游走世界的他,说起中文略显生疏缓慢。一家媒体在采访结束后,希望他举着代表该媒体LOGO的小公仔说几句话,63岁的马友友瞬间变身可爱奶爸,摸着公仔的围巾充满稚气地说:“天冷了,你要多穿一点。你要回家吃饭吗?”这位多次斩获格莱美奖、奥斯卡最佳电影(《卧虎藏龙》)配乐的主要贡献者,此番轻松幽默,令人引俊不禁。似乎他是被大提琴耽误的影帝。事实上,马友友早已不只是位大提琴演奏家。2006年,时任联合国秘书长安南任命马友友为联合国“和平大使”。18年前,他发起组建“丝绸之路乐团”,让来自古丝绸之路国家的50多位音乐人共同创作全新音乐。最近,他又在筹备“巴赫项目”,计划在全球36个地点演奏巴赫的大提琴组曲。“在今天这个支离破碎的社会里,巴赫的音乐诠释了共同的人性。”马友友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专访时说,“它传递的信息不是‘给你们解决问题,而是‘你们可以开始对话。”

巴赫像叔叔,不敢告诉父母的秘密,尽可找他倾诉

环球时报:您被认为是古典音乐的宠儿,但也有人说,您是古典音乐的“叛逆者”。因为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您就尝试在古典音乐中加入通俗音乐等元素,据说还因此得罪了古典音乐界的权威。您为何要这样做?

马友友:所有的音乐都是人发明的。如果仔细研究古典音乐是什么,就会发现,古典音乐的根与所有其他音乐如爵士等,都有同样的联络。所以,我觉得古典音乐非常丰富,就是这样。

环球时报:据说您最近正在运作“巴赫项目”,您今年8月出版的新专辑名字叫《演变六章——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为什么您对巴赫推崇备至?

马友友:我不知道你是否赞同“我们生活在一个略显支离破碎的世界”这个说法,但从50多年都在到处旅行的我的角度来看,我们的世界发生了很大变化,而且变化速度越来越快。中国就是这种迅速变化的一个最好的例子。我甚至觉得变化才刚刚开始,随着人工智能等科技的发展,谁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到底谁才是这种颠覆性变化的受益人?我希望所有变化都能成为文化的一部分。人类创造文化就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自己,了解彼此和世界。

为什么选择巴赫?我觉得巴赫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是一位伟大的作曲家和音乐家,还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通过音律熟知人类本性和自然的科学家。巴赫探索的东西概括来说,就是“我懂你”“我懂你的祖父母”“我懂你的朋友”“我知道为何你跟你的朋友处得好或是不好”“我了解所有人”。他还像你的叔叔,你有什么不敢告诉父母的秘密,尽可以找他倾诉。巴赫对于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叔叔。同时巴赫还很客观——这正是他的科学之处。他一直在离你一定距离的地方,不仅了解你,还能给出他的看法。他客观又富有同理心,同时不会处处强调自己的重要性。我觉得社会各个领域都需要这样的人,不管你是教师、父母、老板还是什么其他人。这其实和中国文化的内核也有联系。仁者,既要了解自己也要关爱世界。巴赫正是这样的人。我收到许多音乐爱好者的来信,说不管是婚礼、葬礼、生病还是在压力巨大的时候,他们都听巴赫。巴赫的音乐能诠释人的内心和情感、意识和潜意识。“巴赫项目”旨在全球社区中尝试去解决暴力、毒品和纷争等问题。比如,我希望在朝鲜和韩国间的三八线、墨西哥和得克萨斯州的边界等地播放巴赫的音乐。并不是说巴赫的音乐能解决政治问题,而是因为它通晓这些问题背后的人性。它传递的信息不是“给你们解决问题”,而是“你们可以开始对话”。有相似经历的地区可以相互交流,提供帮助和解决方法,这样就能组建一个互帮互助的全球网络。而我非常希望能成为这个对话中的一员。因为音乐本身就有把人类联结到一起的功能,同时我也很想帮助他人。

想进一步了解世界,就去听听各国的音乐

环球时报:您此前发起成立“丝路乐团”,是否抱着与“巴赫项目”同样的目的?您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

马友友:是的。我发起“丝路乐团”项目时,正值苏联解体后中亚国家成为独立国家。我多年来一直在旅行,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比较了解,其实不然。如果你问我“能否讲讲吉尔吉斯斯坦,或者塔吉克斯坦、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是什么样?”我会告诉你我了解的一切,但就我的旅行经历来说,古丝绸之路不仅仅是“占据全世界一半人口”的国家和地区。我意识到,要想进一步了解世界,就要去听听各国人民的音乐及其背后传递的信息。我们不仅仅是让丝路国家的优秀音乐人组成乐团,更是要在惺惺相惜聚在一起后,共同去创造那种既能展现各自的传统,又能创作全新的、让你我都能感到自豪的音乐作品。兼顾新和旧其实并不容易,不同的人尚且很难在一个屋檐下和谐共处,但丝路乐团有能让成员和谐共处一室并合作创造音乐的必要条件——对于我来说,这个答案永远都是“信任”。没有信任,谈何建设?

十几年前,我们组建丝路乐团时,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想让文化也出现在经济、政治的舞台上。但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我觉得文化才是那个让政治和经济真正繁荣的舞台。我们知道,货币是指能支付和交换的社会资本。如果说经济的“货币”是价值,政治的“货币”是能推动事务完成的组织能力,那么文化的“货币”就是信任。不管今后我在或不在这个项目里,这都是我希望能推动并继续下去的事。

音乐家就像声音的记者,写出人们内心的话

环球时报:在您看来,东西方音乐有什么异同?

马友友:确实存在很多不同之处,这是一定的,比如在语言、习惯和艺术表现等方面。但同时,二者也是非常相似的。欧洲古典音乐里有一个叫“升华”的概念,就是结尾比开头的乐章提升了,超越一切到达了一个较高的境界,佛教里也有同样的理念。而在各种音乐门类中,不管是波斯音乐、中国音乐还是阿拉伯音乐,也都有这种理念。虽然演奏技巧可能会有不同,但艺术审美的目标却非常相似。

环球时报:学音乐的人很多,但成为音乐大师的人极少。在您看来,大师对音乐的理解,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马友友:我觉得音乐是人生的一部分。对我来说,如果学音乐,就一定要了解人类——人是什么?人为什么活着?人活着的精神是什么?音乐要能解释大自然跟人类的共同点。而我们在学校学的技巧,就是要找到某种方法去把这些东西解说出来。所以,音乐家就像声音的记者,要能够知道人类的内心在想什么,写出人们内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