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上有道疤,我还挺喜欢它

2018-11-19 17:25巫小诗
风流一代·经典文摘 2018年11期
关键词:疤痕车祸自卑

巫小诗

特别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脸上有一道疤,在嘴巴的上方,鼻子的下方。

这道疤陪伴我十几年了,刚开始的时候我挺懊恼的,觉得女孩子脸上有疤很自卑,可是渐渐长大,也渐渐习惯,感觉它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关于这道疤的来历,那是我6岁时候的事了。

那时候我跟母亲两人在她工作的医院附近租房子住,母亲每周要上两个夜班,她上夜班时就留我一个人在家睡觉。有时我也撒娇不愿意一个人睡,她就只好把我带到单位,让我住在医护人员的休息室,值班途中可以来看看我,下班再把我带走。

我孩提时有很多时光是在医院度过的,不是生病,仅仅是因为我没地方可以去。有人说自己是胡同里长大的孩子,有人说自己是田埂上长大的孩子,我大概是个在医院里长大的孩子。

医院里长大的孩子,有着许多同龄人没有的经历:我拿大号的注射器当水枪;拿装满热水的吊针瓶当暖水袋;喝酸奶时找不到吸管,拿消过毒的针头一样可以喝……现在讲起来好像有点儿惨,但当时是乐在其中的。

当然,最乐的不是这些,是母亲在妇产科工作的那些日子———我一到医院就有吃不完的糖果、饼干和红鸡蛋,都是刚生完宝宝的家庭送到值班室来的,这不是送礼,是分享喜悦。

可是在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吃到过妇产科值班室的美食了。

那天母亲下了夜班后把我叫醒,我因为起床气而不愿意走路回家,执意要打车。母亲拿我没办法,只好奢侈一回,带我打车回家。

我和母亲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没有完全睡醒的我晕乎乎的。那天真是个中彩票般的日子———司机师傅是个新手,那是他第一天开出租车,我们是他的第一单客人。

回家要经过一段很窄的路,那条路的一边是居民家的围墙,一边是条小河。大概是司机师傅太紧张了,经过这条窄路的时候,车子先是蹭到了围墙,然后他大力打了一下方向盘,我们仨就连人带车冲进了河里。

就在出事的那个瞬间,还在犯困的我被身旁的母亲一把搂进怀里,她按住我的头,佝偻着身体把我裹住,抱得很紧很紧。

“嘭”的一声,整辆出租车倒扣在河里,即便这样,我依旧被母亲抱在怀里。

周圍的路人纷纷下河来帮忙,把我们三人从车子里拽了出来,我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有些“流鼻血”,司机师傅也没啥大碍,但是母亲的表情很痛苦。

那时候我不懂事,并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我当时居然在想,司机方向盘边上放的那一沓零钱都漂在水上了,那些一块、两块和五块的钱就要被水冲走了,好可惜啊。

后来母亲被送往医院,诊断结果是腰椎骨断裂。这个结果真的把我吓坏了,我以为母亲从此就要卧床不起了。我特别愧疚,大哭不止,觉得母亲这样完全是因为我。

如果我不闹着打车,如果车祸的瞬间她不选择用身体护着我,也许,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后来医生和母亲都安慰我,说骨头断了没有那么可怕,能治好的,我才渐渐好过一些。

闻讯赶来的亲戚把我接了回去。大家都以为我只是流鼻血,其实不是的,我鼻子下方被车窗玻璃划伤了,大概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重伤的妈妈那儿,所以我没有涂抹任何药物,甚至没有清理伤口,这也许是留下疤痕的原因吧。

那个出租车司机也是个苦命人,买车的钱都是借来的,他和妻子一起来我家赔礼道歉,拿着东拼西凑的一小沓钱,道歉时居然还“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家人都很心软,没有再追究他的责任。

出院后,母亲在家躺了好几个月,我也连着几个月没在医院睡过觉。虽然从前很不喜欢医院里的味道和半夜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可是如果母亲康复了,可以重新回归岗位,我愿意天天在医院里睡觉,保证不哭闹。

漫长的卧床后,母亲渐渐康复了,可以下床时,她几乎不会走路了。我扶着她,靠着墙开始慢慢踱步,就像她当年教我走路一样。我那时候很矮,大概比一根拐杖高不了多少,但我那时候很懂事,母亲卧床的日子,我成长了很多。

后来,母亲重返工作岗位,调去了别的部门。也因为这次车祸,爷爷奶奶搬到城里来跟我们一起住,我从此再也不用住医院了。

6岁时的那场车祸,渐渐驶离了我的生活轨迹,只剩下一道疤痕。

刚开始,我是很抗拒那道疤痕的,甚至为此感到自卑。

上小学时,我的同桌是个顽皮男孩,会在我课间睡觉的时候,拿橡皮擦在我脸上擦,说是想试试这个疤是不是假的。我当时很崩溃,立马就哭了,世界上难道会有女孩往脸上画个假疤痕吗?

八九岁的时候,我开始看《哈利·波特》,我发现主人公的脸上跟我一样,也有一道疤痕,而且居然也是在他遭受危险时,他的母亲为了保护他而留下的纪念。我当时真的非常激动,感觉遇到了跟自己有同样经历的人,他勇敢、善良,拥有奇幻人生。我甚至觉得,脸上同样有疤痕的我,某天也会收到猫头鹰叼来的魔法学校入学通知书。

这大概就是我成为《哈利·波特》整个系列的忠实读者,以及我最喜欢的动物是猫头鹰的原因吧,它们在我因为疤痕而自卑的岁月里,给了我关于疤痕的美好想象。

我漫长的成长过程中,跟母亲有过各种大小不一的冲突,有时我会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非常不可理喻。可是总在吵过闹过后的某个瞬间,我也会忍不住想,这个不可理喻的野蛮女人,也是车祸关头一把搂住我的那个女人啊,她是爱我的。

这个疤痕多次在我们闹僵的母女关系中充当“和事佬”,我还挺感谢它的。

随着年龄渐渐增长,我对于疤痕的介意也渐渐淡去,甚至有时跟人凑近了聊天时,别人问我“你嘴巴上面那块是什么”,我都会下意识以为,是不是我吃东西时不小心蹭到的食物———我都快要忘记我脸上有道曾经让我自卑的疤痕了,我早已容许它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有人会在身上文一些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符号一样,这道疤痕,就是命运送给我的特殊符号。

读大学时,有位学长的手臂上有句法语文身,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是“因父之名”。学长很爱他的父亲,这句文身像父亲一直陪伴他左右。

那我的疤痕,就算是“因母之名”吧,至于是什么语言,就当是“魔法世界语”吧。虽然我至今没有收到猫头鹰叼来的魔法学校的入学通知书,但在我的心灵深处,一直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指引我前进呢。

一晃,那个会因为脸上的疤痕流泪、自卑的小女孩,长成了胆大皮厚的大姑娘,“你脸上怎么有道疤”这样的话语,再也伤害不到我了。

我会微笑着告诉别人这道疤的来历,告诉他们我的母亲有多爱我,甚至跟他们开玩笑说,我和魔法世界可能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我脸上有道疤,我还挺喜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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