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记

2018-11-24 09:32张柠
当代 2018年6期

作者简介:张柠,作家,学者。中国作家协会小说专业委员会委员,国家一级作家。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当代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文学创作研究所所长。著有长篇童话《神脚镇的秘密》等文学作品、《土地的黄昏》等学术著作。

卷一 沙龙

2006年年初,我们的主人公顾明笛,从上海东山公园管理处辞职,把人事档案放到市第二人才交流中心,成为一名“自由职业者”。这一年他26周岁。也正是这一年,顾明笛突然决定离开上海,要出去闯荡一番。

顾明笛祖籍江苏句容,祖父辈开始定居上海。母系姓竺,祖籍浙江上虞,外祖父竺燕生年轻时就到了上海,推销绍兴绸缎,生意正要发达起来的时候,上海就解放了。因为还没有发大财,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划分阶级成分的时候,定性为“小商人”,属于小资产阶级之列。母亲竺秀敏,从外祖父竺燕生那里继承的经商基因,直到晚年才得以显露出来,如今睡袋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最近这些年,年轻人都想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去旅行,比如西藏雪山雪线以上的登山大本营,毛乌素荒漠深处,河西走廊两旁干旱地带,自组驼队,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即使不能走远,那也得去尚未开发的山区。总之是那些容易出事的地方,最好能惊动新闻媒体和警方的直升机。他们一般都是结伴白驾、帐篷露营。因此,睡袋等户外用品生意特别好。2001年,也就是顾明笛大学毕业前那一年,竺秀敏从上海“光明户外用品厂”办了提前病退手续,利用熟人和朋友关系,直销睡袋和各种户外用品。没有多久,竺秀敏的朋友和熟人家里,都堆满了户外用品和睡袋,邻居的孩子穿的都是速干冲锋衣。为解决产品滞销问题,竺秀敏便开始做门店生意,但销路也有限。再后来,她慢慢学会了开网店,生意遍布全国各地,网店也逐步由“星级”升格为“钻级”。

竺秀敏在浦东“君临天下花园”新买了一套三居室,把原单位分的两小間福利房给了顾明笛,那房子的确有点破旧狭小,但地段很好,东山公园附近的兴安坊,东边静安寺,西边苏州河。按照竺秀敏的计划,顾明笛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工作,生活在自己的身边。当年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竺秀敏就一直守在旁边,外地学校一个都不让填,她果断地对顾明笛说,你就填上复旦大学国际贸易专业!结果录取的是第五志愿:上海农学院园林系。这所学校如今已经并入了上海交通大学,所以,竺秀敏说儿子是“交大”毕业的也不完全是瞎说。顾明笛对这个学校和专业没什么兴趣,好不容易混到了毕业,直接对口的工作就是市园林局东山公园管理处。那可是他父亲顾秋池工作和战斗的地方啊!竺秀敏说,工作单位离你的房子很近,步行上下班就可以了,你还不满意?

东山公园管理处绿化二队队长顾秋池,当年作为“知青”,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劳动了整整十年。那是脱胎换骨、剥皮抽筋的十年,吃尽了苦头,但也丰富了阅历,所以是顾秋池一生值得夸耀的十年。每当顾明笛遇到困难的时候,或者情绪低落的时候,顾秋池就要跟顾明笛促膝谈心了,讲自己在“北大荒”的经历和遭遇,接着便把上衣撩起来,指着腰椎间盘部位说:“你看看,你看看,看到没啦?喏喏喏,突起来了吧?”说起青春往事,顾秋池总是激情澎湃、热血沸腾,苦难啊!青春啊!腰椎间盘啊!讲得顾明笛晕头转向,还有那么点向往。

1979年12月,顾秋池作为“返城知青”一回上海就开始谈恋爱,通过妹妹顾秋红牵线,认识了光明户外用品厂的缝纫女工竺秀敏。竺秀敏虽然谈不上有多么漂亮,但那种大都市女子的风度是十足的。作为独生子女,按政策可以留城,初中毕业的竺秀敏被招工进了工厂去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正好跟顾秋红同事。

竺秀敏一直生活在上海,父亲竺燕生对她从小娇生惯养,养成了她独断骄横的脾气。竺秀敏经常骂顾秋池,说他下乡把脑筋弄“瓦特”(坏)了,身上总有一股牛粪味儿。夫妻俩一个特别蛮横无理,另一个对蛮横无理特别敏感。一个公开挑衅,另一个沉默对抗。一个骂完就拉倒,照样忙家务、哄孩子,另一个容易记仇,但又没有什么反抗能力。两个人冤家一样凑合着过了一辈子,如今都快要熬到白头偕老的境界了。但竺秀敏给顾秋池生了一个好儿子!得知儿子要到自己单位来工作的消息,顾秋池很高兴,对儿子说:“我马上就要退休了,你也算是子承父业吧。但你跟我不一样,你是大学生,有文化,将来一定会成为米丘林。”说完得意地笑起来。米丘林?顾明笛开始还以为是那个法国著名的汽车轮胎品牌,到网上一查,才知道父亲说的“米丘林”,是苏联的革命园艺师,提出过一种“无性杂交理论”,还主张苹果跟黄瓜交配,以解决黄瓜不甜的问题,冬瓜跟樱桃交配,以解决樱桃太小的问题。顾明笛有些恼怒,他想大声喊叫:“我不想子承父业,我不想当园艺师,我要离家出走!”嘴里出来的却是歌声:“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顾明笛在公园管理处,每天都要准时上下班,还要参加各种学习会,给领导写讲话稿,读报、开会、发言、喝茶、闲扯,整整混了三年。顾明笛觉得这种生活完全是浪费生命。他抱着当作家的梦想,后来退而求其次,想成为城市景观设计师,现在他有些灰心丧气,想申请到绿化三队去种树浇花,但被顾秋池制止了。父亲说,你如果也来种花,跟我一样,那么凭什么说我们家庭有了进步呢?凭什么说我们国家进步了呢?好不容易让你读大学,不就是为了混个办公室坐吗?相比办公室里那些人,顾明笛倒是挺喜欢花草树木的,鸢尾花、凤仙花、火凤凰、三角梅、合欢花、含羞草,植物花卉课都学过考过。

撇开无聊的办公室生活不谈,顾明笛的业余生活还是挺充实的。他晚上自修中文系课程,周末到师大成人教育学院去上课,还结交一些文坛朋友,参加一些笔会沙龙。顾明笛利用整整两年的业余时间,修完了文学硕士基础课程,第三年上半年通过了外语和专业课统考,硕士论文《施蛰存小说中的现代审美体验研究》顺利通过了答辩,获得文学硕士学位。

顾秋池说,很好,很好,年轻人就是要有点上进心!竺秀敏为自己有一个优秀儿子而骄傲,同时也有点心疼,说儿子白天上班,晚上自学,蛮辛苦的。竺秀敏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觉得儿子总是焦躁不安的样子,内心似乎藏着什么秘密,让人费解。竺秀敏想,有坐办公室的好工作,有自己的住房,跟爸爸妈妈生活在一座城市里,却又用不着住在一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有时候,竺秀敏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根绳子,拴在儿子的心上。每到周末,竺秀敏就蠢蠢欲动,或者想让儿子回家吃饭,或者想自己过沪西这边来帮儿子打扫,但又不敢说。

顾明笛则另有想法。他在想,怎样才能够摆脱那些熟悉而无聊的脸庞、表情和语言。想到办公室主任毛启荣的样子,他心里就发毛。毛启荣每天要用一半时间教育顾明笛,剩下的时间看报纸,看完日报看晚报,顺便还要教顾明笛养生,一会儿推荐枸杞子,一会儿推荐决明子,什么事都没干,还一副忙得不行的样子。顾明笛要离开东山公园管理处,那是必然的。而后要离开上海到北京去闯荡,却是偶然的。这又与他的同学张薇祎有关。

顾明笛他们有一个类似于读书会式的小圈子,不定期聚会。主要成员都是当年高中文科实验班的同学:张薇祎、朱旭强、王治裳、彭说宾、万嫣等。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高考都考砸了。除顾明笛通过文理兼收进入农学院园林系之外,其他考砸了的,基本都被师范学院文学系收罗了。万嫣分数更低一些,进了哲学系思想政治教育专业,培养中学德育教师的专业。这种直属某省市的师范学院,全国各地都有,二本或三本录取线,似乎是专门为本地高考失手者创办的。这种高校有共同的特点:第一,学生有个性,智商、情商和见识都很高,但考分实在太低。第二,文史哲、数理化、天地生这些基础学科都是老牌,著名教授还不少,远不是那些靠并校、烧钱暴发起来的所谓名牌大学可以比得了的。第三,毕业后留在本市当中学语文数学英语老师,周末回家滚沙发、玩烘焙,黄昏跟爸爸一起牵狗遛弯儿,假期跟妈妈一起欧洲五国十日游,最后跟爸爸妈妈一起变老。

张薇祎最有才华,进了人文科学基地实验班,毕业后保研,跟一位老教授研究鲁迅。万嫣考上了西方现代哲学专业研究生,导师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专家,朱旭强说,还是思想政治专业,升级版而已,万嫣说她研究的是“西方马克思主义”。朱旭强获得保研资格,不过不是学他喜欢的文学,而是语言学,刚开始他很郁闷,问他学什么专业也不愿意回答,后来渐渐地就得意起来,跟他导师一样瞧不起文学,说语言学才有学问,接近自然科学,但背地里还是在偷偷地写小说。彭说宾没有获得保研资格,他考上隔壁那家名牌大学园林美学专业的研究生,主要研究中国古代建筑美学,经常把著名园林学家的名字挂在嘴巴上,说话的时候开始往外蹦德语单词。王治裳到了市文联下属的一本叫《艺苑》的杂志社工作,这是一份艺术评论类杂志,以观念前卫著称,每一期都要策划一个引领潮流、引发争议的理论话题,弄得他神经兮兮,整天都在琢磨下一期杂志的主题栏目。读书会还有一些偶尔参与的外围成员,比如万嫣的姐姐史学博士万珺,《艺苑》杂志的编辑沈韩杨,还有旋风书店的老板魏周熊。

老同学又聚到了一起。眼下他们专业不一样,风格和兴趣也有差别,但能够将他们重新吸引到一起的,还是文学,或者叫作广义的“写作”。他们在高中的时候就尝到了写作的甜头,都是上海那个著名的“蓓蕾新理念作文大赛”的获奖者,也就是文学圈里常说的“80后”。但他们是其中的另类。获奖之后,他们迅速抽身而出,既不想借此成为市场上的畅销写手,又不想去写那些老头子们热衷的“纯文学”。他们说,他们的作品不叫“小说”,甚至不叫“文学”,就称它为“读物”好了。这天他们约定在朱旭强家见面,主题就是讨论顾明笛的幻想加古典文献题材“读物”《梦中的动物》。

朱旭强住在田野新村,离学校近,而且他的父母不住这里,因此是最理想的集会地点。自从2002年大学毕业,转眼近三年了,他们早已习惯把这里当成阵地,除了每月一次固定的集会,平时也有事没事就往这里跑。“田野新村”是上海20世纪60年代初期建设的诸多工人新村之一,属于工人新村第二代。与20世纪50年代那种专门建给外国人参观的第一代样板工人新村如曹杨新村、控江新村、鞍山新村相比,田野新村显得有些马虎潦草。如今,工人新村的使命已经完成,那些房子老旧得实在无法继续居住。政府打算拆迁重建。为什么石库门就不拆,而是在原地保护和重新翻修,为什么一提到“工人新村”就是一个字:“拆”?很多人不理解,写信到报社要求展开讨论。规划中的地铁9号线就快要通车了,田野新村一带地租价格飞涨。居民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抵制拆迁,希望成为文物保护对象,至少也不能搬到东南角的海边成为渔民吧。另一方面,又希望得到更高的搬迁补偿。朱旭强的父母也在浦东新区买了房。他们让朱旭强在老房子里守着,等待领取拆迁费。

在大家的一片赞扬声中,只有张薇祎一人对《梦中的动物》持批评态度。全书二十多万字,分为鳞部、甲部、虫部、兽部、禽部五卷,每卷八章。张薇祎认为,顾明笛这个“长篇读物”形式新颖,有现代感,但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张薇祎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如果你不采用古典分类学方法,把那些动物分门别类地排列在一起的话,它基本上就是一堆杂碎。它是一个文字游戏,一个知识噱头,不是艺术。”

王治裳小声议论:“张薇祎说的‘艺术,是不是有点神秘?我读下来感觉蛮好的,这算‘艺术吗?”

张薇祎不接王治裳的话,食指轻巧地弹了一下烟灰,加快语速说:“你潜意识里的人类,已经堕落为那些无目的苟活的动物。可我们时代的真相就是这样吗?如果是,那么顾明笛,很抱歉,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你,作为一位作家,一位艺术家,又为堕落的人类做了什么呢?完全没有!不是你不想,而是没有能力,我们都没有这个能力。这是我们和我们时代最大的问题!……因此我觉得你的写作,怎么说呢,有点卖弄,这不应该是艺术的目的!”

顾明笛感到有点尴尬,一时语塞。朱旭强连忙出来打圆场说:“顾明笛这个文本,无论存在什么缺陷,都应该视为我们文体实验的初步成果。我建议先投到《稻田》杂志试一试。”

顾明笛说:“我已经投过,一位叫王淡的编辑老师很快就回复了我,他说我写得很有才华,但这一篇不能刊用。……至于张薇祎提到的问题,我承认是我的缺憾,但我的确无能为力,因为我对‘人这种动物,实在是缺乏信心。嗯,至于我自己,我还没好好想过,我会认真想一想,我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动物……”

顾明笛说完,便安静下来,回到他的标准坐姿,就是蜷在沙发里,再小的沙发他都能够蜷进去,然后双手交叉抱紧双肩。

张薇祎朝顾明笛喷了一口烟,突然喊叫起来:“喂,顾明笛,你能不能坐起来?你那个姿势像婴儿啊。”听到喊叫,顾明笛挪动了一下身子,抽出一只手在鼻子前面来回摆动,以驱散张薇祎喷过来的烟雾。这是初夏一个温暖的夜晚,张薇祎身穿蓝色亚麻布半长衬衫,过长的下摆前襟在腹部前面随意綁了一下,牛仔裤是经过打磨加工的。披肩的头发有点凌乱,手上夹着香烟,紧紧抿着干燥的嘴唇,好像在跟什么人较劲似的。

张薇祎坐到书房角落里的一张小沙发上。带乳黄色塑料灯罩的落地灯照着她,使她的脸色显得温暖,轮廓也柔和起来。最近,张薇祎文学创作的热情正在消退。她刚才一口气发泄到顾明笛脑袋上的话,其实是她眼里当下文学的通病,也是她厌倦了文学创作的原因。读研究生之后,她转而迷上鲁迅思想研究,后来又迷上文化理论,研究工人新村的演变史。关于顾明笛的讨论告一段落,没有人插话,张薇祎便率先转换了主题。她的观点是,像田野新村这样的社区,不但不能拆,而且应该花大力气保存和修葺,它比老石库门更值得保存,它是上海工人阶级历史的见证。书房里哗啦啦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批判石库门,保护工人新村,这很对朱旭强的胃口,如果张薇祎的观点能成为现实,朱旭强就可能得到一笔钱,把老旧的房子装修一新。张薇祎还在关注“当代中国影视作品中的女工形象”,是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学生兴趣小组《当代中国影像中的身体》课题组的通讯研究员。她顺手拿起朱旭强桌子上一本VOGUE杂志,指着封面女郎的头像说:“看看这张脸,不知用photoshop修了多少遍。但是,骨子里的粗俗是任何软件都修不掉的!她们除了照相就是整容,全是假的!在这个真假难辨的时代,假的就是恶的!”张薇祎几乎要喊叫起来。

这一点朱旭强却不敢苟同,心想你张薇祎扬言不保养、不用化妆品,年纪轻轻脸上就开始有褶子,牙齿也被烟熏黄了,看上去倒是够真实、够坦荡的,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于是他反驳道:“张薇祎,你说‘假的就是恶的,那么,科学和伦理学岂不是要变成同一回事了?而且我认为,其中还隐含着一个‘修辞学问题,通过修饰,将粗俗的不美的东西掩饰起来,也是人类进化的结果嘛。”

张薇祎说到兴头上,与他针锋相对辩论起来。顾明笛在声音背景中睡眼蒙眬,开始走神。他用第一次见到陌生人一样的目光盯着张薇祎。记忆中的张薇祎,长着一张女童脸。顾明笛不喜欢那种幼稚型脸蛋。大学毕业接上头之后,顾明笛发现,张薇祎其实还颇有些妩媚动人之处。比如她开始发胖,丰满的胸脯低调地藏在宽松的衬衫里,没有丝毫张扬。牛仔裤下突出的臀部线条,被衬衫下摆遮住,但完全可以想见。她的眉宇间出现一道“川”字形褶皱,眼睑附近点缀着疏密得体的雀斑。睡眠不足而显得睡眼惺忪的样子,特别让人想入非非。还有,她言辞犀利、思维敏捷、目光坚定,隐含一种力量型的魅力。顾明笛盯着张薇祎研究起来。倒是张薇祎突然有点腼腆,赶紧用右手食指去按揉眉宇。

朱旭强鬼头鬼脑地对顾明笛说:“张薇祎学问是见长了,容貌不知怎么就渐渐毁了。现在她正躲在暖色调的灯罩下面,待会儿到日光灯下,你留意她的面容和神态吧。她经常锁着眉头,医生说她有轻度‘锁眉症,建议她不要太紧张,要学会放松,可以练练瑜伽什么的。她说她做不到。她说她有时候想沉默,但又希望开口说话,可是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同时又感到空虚。你看看,这是正常人说的话吗?”

顾明笛不但不同意朱旭强的观点,而且还有几分庆幸,庆幸张薇祎不向俗世低头的精神气质。一个时代堕落的表征,是从女孩子的脸部开始的!看看大街上的女孩,都在模仿T台女郎的猫步,模仿妓女的打扮和表情,整个时代仿佛都在扮演嫖客的角色。相比之下,张薇祎身上过早出现的“中年气质”则显得特别稳重、理性而又不乏豪情。她刻意不修边幅的行为,本身就是对小资美学的批判。张薇祎锁着眉头,紧捏双拳举在前胸,时而又举起手臂在空中一挥,显得那么有力!特别是她激动起来上下晃动着双臂的时候,嘴唇微微战栗,对,有德国总理默克尔的风度,或是希拉里·克林顿的样子,柔软的强度,圆润的力量。顾明笛看着,心里涌起一阵激情:“太迷人了!”遗憾的是,当张薇祎停止说话,马上又露出女童的神态和表情。顾明笛在心里呼吁:“说吧说吧,继续你激烈有力、成熟美好的演说吧。”可是张薇祎除了紧锁眉头之外,什么动作也不肯做,像个任性的女孩。这让顾明笛有些失望。

沙龙结束之后,大家各自散去,顾明笛和张薇祎似乎都意犹未尽,还在一边走一边聊。穿过田野新村正在拆迁部分的垃圾场时,顾明笛打算掩鼻而过,张薇祎却停了下来,大谈什么“废墟美学”。张薇祎说:“美因死亡和腐烂而迸发出的生长力才是真正的美。你看看公园里那些瞎逛的女人,站在桃花丛中拍照,想沾桃花的光,却反衬出她们自己的丑陋。她们敢站在废墟面前拍照吗?当然不敢。因为她们就像冬天的皮屑,只有脱落和死亡,没有生长力。看过苏联纪录片大师维尔托夫的作品吧?嗯,工厂和垃圾场并置,废弃的铁轨的线条,产房与墓地之间的切换……”顾明笛听着张薇祎沙哑性感的声音,欣赏极了。看着她的手臂在夜晚潮湿的空气中迅速地挥动,一股暖流从心底缓慢升起。

他们沿中山西路朝北慢慢走着,在延安西路立交桥底下朝东拐上了凯旋路,然后再上长宁路,大约步行了一个多钟头,接近东山公园,离兴安坊越来越近,但离张薇祎在金沙江西路的家还很遥远,她本说好晚上回学校去住,可眼下宿舍楼也已经过了锁门的时间。夜越来越深,路上的车渐渐稀疏起来,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压扁,又折叠在一起,然后再拉长,分开。顾明笛建议张薇祎先到自己的小房子里去歇一歇。张薇祎迟疑一下,含糊地说:“我讨厌石库门那种建筑风格,它让我想起趾高气扬的妓女。”顾明笛苦笑:“你管它什么房子、哪种风格,你住一晚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它根本就不是石库门啊,它是20世纪60年代上海民居建筑中的另类,有一点像石库门,但不是。”一路说着,张薇祎才答应走进顾明笛的家。

第二天是周日。张薇祎很早就醒了。天还没有大亮。她不想开灯,也不想拉开窗帘,打算摸黑穿上衣服,跟顾明笛打个招呼,就乘公交车回家去。是顾明笛开了灯,说也要起床送张薇祎去公交车站。张薇祎惊讶地发现,不算宽敞的床上,竟然还摆着一个睡袋。他是趁张薇祎睡着之后铺上这个睡袋的。顾明笛像小孩似的钻出来。张薇祎说:“不用起来,继续睡吧。”顾明笛打着哈欠说:“那好,到了给我短信。”说完又蜷缩进去了。

顾明笛睡到自然醒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他磨磨蹭蹭地从睡袋里钻出来,拉开窗帘,终止在夜晚黑暗里的时间随着上午的阳光一起,在床上流动起来。顾明笛看了看边上的空位,想起了张薇祎,心里突然有点愧疚。他心里想,是不是太简约太简洁了?至少也应该把她送到公交车站吧……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道歉吧。看看手机,没有张薇祎的短信。他慵懒地躺着,独自品尝一种隐秘的难以用言语传达的快感。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昨天晚上整个过程,就像最温柔体贴、最高效的妈妈给孩子换纸尿布一样,准确、有力、快捷、舒适,没有任何耽搁和拖延。此时此刻,那个让他感到爽快的肉体已经不在,留下一个空缺,只剩一缕温暖的气息在枕上飘荡,伴随着稍嫌刺鼻的香味儿,好像有一点杏仁的味道。游丝般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钻进他的鼻腔和大脑,钻进他的记忆之中。顾明笛现在只需面对空气,而不是另一个肉体,回忆中的情景弥漫在他身边,无须任何回报:爱抚、羞涩、感谢、愧疚、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顾明笛伸了一个懒腰,身体中充斥一种特别的舒适感,就像隔夜的尿不湿拿掉后屁股还是干爽的一样,不着痕迹的轻松。

顾明笛正沉浸在幻想和回忆之中,母亲发来了短信,让他不要睡懒觉:“早餐没有吃就算啦,赶紧起床准备吃午饭吧。”不管在哪里,母亲都对他的行动了如指掌,仿佛脐带还没有剪断似的,顾明笛感到十分无奈。母亲会不会对刚刚过去这一夜也了如指掌呢?顾明笛隐约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隔了一阵,母亲又发来短信,指定他到小区后面的美食街那家潮州菜馆去吃饭,菜单都帮他列好了:沙姜鸡半只32元,白灼芥蓝16元,米饭2元,自带一瓶可乐或矿泉水。顾明笛心里嘀咕,不要去了几次香港爱上粤菜,就让世界上所有人都去吃粤菜,我偏不去那儿吃,偏要去上海面馆,吃一碗阳春面和一只素鸡。然而顾明笛心里想的,却是愚园路口那家煎饺店。

半个小时之后,顾明笛背着一个深灰色双肩包,出现在小区南门外的安西街上。正午的阳光有点刺眼。路边挤满了送孩子到工人文化宫上课后兴趣班的家长。顾明笛缓步朝愚园路方向走去,那是他喜欢的街道之一,给人一种穿越时光的感觉,像是走在梦境里。尤其是到了晚上,在地灯的照射下,街道两旁带欧式屋顶的房子,像童话影片里的城堡,美得有点神秘。顾明笛将双手朝前面高高举起,做出一个要翻跟头的架势,被迎面走来的老太太严厉的目光制止住了。在愚园路跟安西街交会的十字路口,顾明笛犹豫了一下,他在考虑往东还是往西。往西是一家叫“上海1890”的咖啡馆。往东是“田园风味”小吃店,里面生煎饺子的味道很正宗,表面焦黄酥硬,里面全是肉汁。像往常一样还去“田园风味”吗?顾明笛不只是喜欢那家的生煎饺子,更喜欢观察那家的老板娘。老板娘四十岁左右,或许更大一点吧,女人的年龄总是一个谜,五官长得诱人,眼窝比较深,鼻梁也比一般人要高一些,有点像混血儿。上海开埠一百六十多年来,一直是本土对外开放程度最高的城市,土洋结合,中外杂居。外滩就像一位妖娆的女郎,站在黄浦江边,朝着外国人频频招手。让乡下人犯晕的“十里洋场”就是为外国人建造的。据说,血缘或者地缘越接近的人的后代,无论智力、体力还是外貌,都有退化的趋势,比如左邻娶右舍、前村嫁后村的乡下人。相反,血缘或者地缘相距越远,最好是中外混血,人种进化有“择优配置”的取向,外貌也更漂亮。这大概就是上海这种城市里的人越长越漂亮的重要原因。当然还有其他原因,比如,引人注目的言行举止和风度打扮,说话时的腔调和表情的个性化,特别是那种变幻莫测的眼神,都是带着进化趋向的大都市人的标志。“田园风味”的老板娘,除了身材有点胖之外,五官漂亮是没有疑问的,但血缘问题只能存疑。其实顾明笛对她的血缘问题一点兴趣也没有。

每次走进“田园风味”小吃店,老板娘都会一边说“欢迎光临”,一边将注视客人的职业目光,改为用余光短暂的一瞟,像一闪而过又迅速熄灭的光亮。顾明笛觉得自己读懂了眼神晦暗的部分,内心产生隐秘的愉悦感,同时食欲大振。有一阵,他每天傍晚都来这里,以至于吃到反胃的程度,经常心里不想吃,双脚却还是往“田园风味”走。此刻顾明笛正在犹豫不决。突然,生煎饺子蜂拥而至,仿佛要将他绑架而去,一股胃酸涌了上来,直接把顾明笛推向了西边的“上海1890”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不像星巴克那么大众化,陈设蛮讲究,到处都是旧式打字机、留声机、胶木老唱片、30年代的明星照和流行书籍,那张著名的《魂断蓝桥》的接吻剧照,被放大挂在醒目的位置。顾明笛扫了一眼,午间人较多,正在忙着炒股的,一边喝咖啡一边操控自己小公司的老板,想写出《哈利·波特》的流浪作家,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台手提电脑。上海话夹杂着英文单词,每一个人好像都在教训别人似的,每一个人都老卵得很的样子。顾明笛本想在北边临街靠窗的地方坐下,能看到对街桃源坊老弄堂的拱形门楼,听着爵士乐,有种怀旧的感觉。现在他满耳朵都是那些用电话斥责别人的声音,给人一种所有的人都在教训他的感觉,弄得他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歉意,好像做错了很多很多事一样。他只好另选一个偏僻安静的地方坐下。

顾明笛掏出手机查看,没有新的短信。他顺手给张薇祎发了一条:“在附近午餐,你呢?”等了半天依然不见回复,拿起手机想打电话,还是忍住了,万一她在睡觉呢?还是等吧。顾明笛将手提电脑打开,点了一杯拿铁,一份帕尼尼,一盘沙拉,一边吃一边准备开始写作。之前因为赶着写《梦中的动物》,把人写伤了。所以,最近他没有大的计划,只想随手写一些短篇故事。他打开正在写作的短篇小说《象奴妇》,还只有一个开头:

说起南京城,那真是一个有来历的好地方。有诗云:“旧曲新诗压教坊,缕衣垂白感湖湘。樽前白发谈天宝,零落人间脱十娘。”秦淮青楼歌女,金陵僻巷老媪,张嘴便是后宫逸事,可见都是有来历的。她们是宫廷政治的亲历者和见证者,也是历史坟场的垫脚石。明成祖朱棣曾将大批追随建文帝的官员的妻子和女儿,发配到教坊或青楼。

几年前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回我奶奶的老家永新禾川镇董家村访亲,席间随便问起,老家县名为何叫“永新”。一位知书识字的长者说:“前村的许家湾人,以会拉二胡、吹竹笛而闻名。许大宝尤为出众,可以用二胡模仿各种鸣鸟叫兽,开元年间,他被唐玄宗召进长安,选入宫廷乐队担任琴师。许大宝与教坊歌女任霞妹相恋结婚,生有一女名许和子。许和子十五岁入选宜春院,更名‘永新。史书上有记载,‘永新美而慧,善歌,能变新声,喉轉一声,响传九陌,以此大受宠爱,玄宗尝对左右曰,此女歌值千金。从此以后,许和子唱的歌,都叫‘千金歌或者‘永新歌。许家湾的女儿许和子,也就是许永新,皇宫里的红人,后人便以她的名字做了县名。”

长者的讲述,到许和子的人生巅峰戛然而止。使我对许和子的命运,特别是她生命的结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回到上海之后,我到市图书馆查遍了与唐代教坊相关的资料,终于得知许和子最后的结局……

顾明笛打算将收集到的史料加工成小说,其中主要的线索,全都有真凭实据。就连细节也是依照唐代生活的史料再加以合理化想象的。为此,他真的下功夫去泡图书馆。要说没有一点遗漏,当然不免夸张,但顾明笛啃文献,向来都是一头钻进去拉都拉不回来的。今天他却没法钻进去。他的余光反复瞥到手机,像在等着什么,可老实说,他内心里又不希望在这个时候被打断。他心神不宁,恍恍惚惚,每写两句都要停半天。他只好暂时放弃文学化的叙事,退而求其次,先把梳理出来的历史线索原原本本记述下来,留待状态好时再做补充。他接着写道:

由于许和子生性高傲,得罪了教坊领班,领班设计陷害,导致她不小心冒犯了皇帝,并最终失宠,被赐给一位叫冉丘的象奴为妻。驯象奴隶冉丘是西域战俘,祖籍飒秣建(撒麻耳干,哈萨克斯坦的撒马尔罕城)。他平时沉默寡言,看上去有点智障的样子。有一次,皇上偶尔光临驯象园,冉丘因身材魁梧、力气大、善骑射而受到青睐,被召进宫里,给了一个流外闲差。

我将一团乱麻似的史料加以整理,发现了许和子与冉丘的故事有两个版本:第一个版本说,两人婚后生活美满,育有一儿,但好景不长,天宝九年“怛罗斯之战”,唐军惨败,撒马尔罕脱离唐朝而归顺大食。一直装疯卖傻的冉丘,其实是撒马尔罕的一位著名将领,被俘后化装为智障兵士而保住了性命。当他得知自己的故国获胜的消息之后,决计带着妻儿逃回西域,但夫妇两人在途中被乱箭射杀,只有他们的儿子不知所终,留下一个千古谜团。第二个版本的材料更为丰富而杂乱,据说,尽管冉丘开始也很爱惜许和子这一来自玄宗皇帝的赏赐,但终因两人的性格、习俗、趣味差别太大,实在难以相处。冉丘经常“兽性”大发,许和子受尽折磨。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两年。一天,许和子产下一个死胎,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后被感业寺法师收留,最终皈依佛门。二十年后,三十九岁的许和子已经成为感业寺德高望重的法师,却不幸病逝,死后留下一部由弟子整理而成的诗文集,取名《永新集》。诗文集后面附有自传一篇,友人撰写的回忆文章多篇。

顾明笛想着许和子的身世和遭遇,想起她那么年轻就遁入空门,最后孤独凄寂地离开人世,想起她的歌声和诗文,心里一阵酸楚。他在幻想中愣了好一阵子,等到回过神来,发现光线有点暗淡。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咖啡馆的人少起来。顾明笛转移到北面窗边坐下,望着对街欧式拱形石库门楼中匆忙进出的人群。突然,他发现“RE调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张薇祎!而且她身边并排走着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过于正式,就像一位十分讲究的老男人,背头梳得锃亮,没错,正是汤明。他们往“1890咖啡馆”这边走来。

江西人汤明,师专毕业后一直在家乡的初级中学当语文教师。乡村中学老师,基本上可算是半个农民。白天上课,黄昏还要挑粪种菜,平时教学,农忙时还要下地干农活。汤明为了摆脱那种农民式的生活,顺带雪高考失手之耻,连续六年报考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导师的研究生。那时候,考研需要教育部门同意报考的证明。所以每年到了报名的时候,汤明的焦虑症就发作了,他显得不安、急躁、出虚汗、失眠、食欲不振、神情恍惚、言不及义。他必须要去县教育局求人,或送礼,或哭诉,或装病,或下跪,有一次甚至扬言要自杀。最后一次,他突然变得狠起来了,用汽油桶装了一桶水,冲到县教育局局长江水新的办公室,大声喊道:“江水新,你盖章还是不盖章?”江水新被汤明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抖,假装镇静说:“盖啊盖啊,谁说不盖了?都给你盖过五次了。再盖一次吧,下不为例啊!”这的确是最后一次,汤明考研终于成功了。接到录取通知的那天,他把语文课本撕碎,扔得满屋子都是。晚上他一人独斟独酌,自己把自己灌醉了。有人听见他宿舍传来似歌似哭的号啕声。

每当说起这些经历的时候,汤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还显得有三分可爱。他总是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接着就从屁股兜里摸出钱包,出示一张当年在乡下中学跟同事的合影,对他的同学说:“你们看,能不能找到我?……找不到吧?后面一排那个营养不良、尖嘴猴腮的人就是我。……如果第六次考试还不成功,我是打算自杀的。”也有师妹被他的苦难叙事所感动,打算跟他相爱。但要不了多久就分手了。据说是因为他太小气,喜欢占便宜,比如,他会捡很多垃圾堆在床底下;会将校园里的废自行车零件堆得满屋子都是;他喜欢吃隔夜的食物,还喝凉水;他不喜欢洗澡,只喜欢挠痒痒;假期不回家看父母;等等。

毕业后,汤明应聘到《浦江周报》当文化记者。刚开始的时候,他还策划一些文化专题,讨论一些社会热点问题,采访一些学者名流。慢慢地,他就开始写一些吹捧企业家的散文,其实就是软广告。由于他的文字功夫还不错,被一家房地产公司老板看中,让他担任广告部主任。于是汤明又辞去了报社职务,加盟那家房地产公司。但不到一年就出事了,他在往媒体投放广告的时候多次吃回扣,老板发现后大怒,说:“念我们朋友一场的分上,我就不告你了,你快滚蛋吧。”此后,汤明过了一阵无业游民生活,这期间,他利用自己中学语文教师的经验,写了几篇大骂中学语文教材的文章,然后剪刀加糨糊,编了一本《新世纪语文》的畅销教辅书。

最近汤明又频频出现在文化界,他那头衔众多的新名片上,又增加了一个头衔:《南天》杂志社总编辑。《南天》杂志是一份由市社科联主管、市民俗学会主办的杂志,专门刊登历史掌故、民间习俗、灯谜对联。杂志社企业化改制后,因资金不足而濒临倒闭。为了不让这个珍贵的全国刊号作废,民俗学会决定将它承包给一个开印刷厂兼印盗版畅销书的老板,条件是每年要给杂志社交20万元管理费。老板邹泽滨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邹泽滨也曾是文艺青年,跟文学圈有过一些接触。自从认识汤明之后,就被汤明的口才镇住了,他认为汤明脑子灵活,在文学界人脉广,自己也写作,特别是还有一定的经营头脑,所以两人一拍即合。汤明就成了《南天》杂志的总编辑,但这个职务只能印在名片上,杂志上出现的社长、总编还是民俗学会的人。汤明也不在乎这些虚名。邹泽滨还在静安寺附近的一个写字楼里租了两间办公室,一间是汤明的总編室,一间是编辑部。

走马上任之初,汤明就分组分批地开过多次策划会和约稿会,著名学者,著名作家,青年作家和学者,广州南京西安各一次,北京上海多次。顾明笛和汤明,就是在静安寺写字楼那次约稿会上认识的。汤明全面阐释了自己的编辑理念。他认为,经营一份文学杂志,也跟其他杂志一样,首先要考虑如何提高发行量。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对付普通读者只要三个栏目就OK了:一个纪实文学栏目,一个历史小说栏目,一个批评争鸣栏目。“纪实文学”就是揭秘,满足读者的窥视欲,每期一个主题,要引人注目,有新闻效应和社会反响,比如,“东莞乞丐帮大揭秘”这样的选题就很棒。“历史小说”就是宫廷政治和后宫阴谋,满足读者的攻击欲。“批评争鸣”就是制造话题,说俗一点就是安排几个文人吵架,让读者来瞧热闹。剩下的篇幅,就刊登最前卫的试验性纯文学作品,包括现代诗,读者看不懂没关系,那就不要看呗,这是给文学界的人看的,我赚的是文学口碑。有了发行量,才可以谈封二、封三、封底的广告。有了广告,我才能给你们开出两三倍于其他杂志的稿酬。汤明最后总结道:“我追求的是多方共赢,这是世界潮流,想拦也拦不住啊。”

当时在场的除了顾明笛还有张薇祎,听了汤明的高论之后,也十分反感。给人感觉全世界所有的人都成了他汤明手中的一枚棋子,他才是博弈中的赢家,关键是他那小人得志的劲儿让人受不了。他们心里已经决定不跟这家杂志合作了,事后张薇祎也明确表示了她对汤明的厌恶。可是现在,这个张薇祎,为什么又跟汤明走到一起去了呢?看样子还挺亲近。顾明笛拿起手机看看,他给张薇祎的短信还在那里,不见回复。

顾明笛正纳闷,汤明和张薇祎就走进了咖啡馆。汤明眼尖,远远就开始寒暄:“老顾啊,怎么没有你的消息?你在这里用功呢!”话音未落,他已经来到了顾明笛身边,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在对面坐下说:“明笛兄,你答应过我的历史小说呢?唐代歌妓与西域武士的故事,啧啧,太棒了!怎么样,写好了吧?创刊号要用的,你可不许临阵脱逃啊,哈哈哈。”汤明又将椅子往顾明笛这边移了移,诡秘地说:“老顾,你大胆地写,不要有什么顾忌,偶尔一点性描写无伤大雅嘛。《红楼梦》高雅吧?也写‘初试云雨情呢。法国伟大的启蒙先驱卢梭高雅吧?他还写自己偷窥女人洗澡呢。你也不用考虑篇幅问题,放开手脚写。我可以考虑让你上头条。”

顾明笛后悔在那次约稿会之后的饭局上,一时没有管住自己的嘴巴,多说了几句关于新的小说创作的设想,就让汤明惦记上了。顾明笛正在穿越时空、思绪万千、郁郁寡欢、悲伤不已,为唐代歌女兼诗人许和子的命运而叹息,却被汤明唤回到现实中,还要扮演人家杂志营销中的一枚棋子。顾明笛心里特别不爽快,但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应对。他支吾着转过脸去,朝着还站在那里的张薇祎,像是提问,又像求助。汤明这才指着另一把椅子,对张薇祎说:“坐呀,坐呀。”“这是青年批评家张薇祎……啊,对对对,我忘了,你们认识的。”

顾明笛抬头看着张薇祎,心里在为早晨没有送她到公交车站而愧疚,想开口道歉,当着汤明的面不便说,故而欲言又止。可是张薇祎根本就不正眼瞧他,让他十分不解:不会吧,怎么会转眼就变脸呢?一定是不愿意当着汤明的面表现出来。张薇祎正看着窗外,既没搭理汤明,也不看顾明笛,好像走神了。听到汤明的寒暄,她这才回过神来。她在顾明笛和汤明之间坐下来,要了一杯柠檬水,冷冷地对汤明说:“不是说去静安寺那边吗?怎么上这儿来了?……这儿也行啊,你有什么事快说吧,我晚上有事。”

汤明说:“那就不去办公室了,在这里说也一样。我想找的人,竟然这么巧碰到一起了,太好了。你们知道吧,杂志纪实栏目的稿件有着落了。我的前同事《浦江周报》记者刘梅答应供稿。别看她是女生,胆子大着呢,每一次有突发新闻,她总是第一批赶到现场,核对官方通报的死亡人数和现场尸体是否相符,业内称她为‘数尸记者。为什么周末的东南海滨,总是有那么多豪车停在那里?为什么近年来苏北乡下姑娘进城之后,不往市中心挤,而是直奔东南角呢?刘梅告诉我,那里面的蹊跷多得很,她已经去踩过点。她答应给我写一篇《星光洗脚城见闻录》的调查稿件……”

汤明一边说一边观察听众的反应。他发现顾明笛还在配合他,装着认真听的样子,但很勉强。张薇祎明显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她打断汤明说:“你找刘梅,算是找对了人。她去‘狗仔队工作,也算入对了行,在学校里她就是有名的十三点。”汤明一看这架势,知道得换话题了,干笑了几声说:“批评争鸣栏目就靠你了张薇祎。尽管每一期前面都有一个名家访谈栏目,请著名学者聊聊天,我来形成文字,让他们过目就行。这只是虚晃一枪。真正有分量的文章在后面。所以我想第一篇请你来写。稿费翻倍。你上次约稿会上所说的观点,我觉得很有意思,对‘资产阶级美学全面开火。只有这样,才能触动这座小资城市的神经呢。”

汤明说着又观察张薇祚的反应。张薇祎看着窗外,似听非听的样子,让人吃不准。汤明只好继续说:“有学者说,北京是‘愤青的大本营,上海是‘小资的大本营。我很赞同这个观点。我看上海不仅仅是‘小布尔乔亚,简直就是‘布尔乔亚的大本营,甚至还有一种殖民文化的残余。我们一定要对这种东西进行批判。最好能引起一番大讨论。所以我很期待你的文章。我特别不喜欢那种说几句上海话就夹带几个英文单词的人,假洋鬼子……”张薇祎看着汤明的打扮,就很像一个假洋鬼子,不过是泥土版的假洋鬼子。特别是他的领带,猩红色的,配着房产中介穿的白衬衫,西装的肩部耷拉到臂膀上。

下午汤明给张薇祎打电话的时候,张薇祎刚刚睡醒。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可是,当她听到东山公园、静安寺等地名的时候,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然后是梦游般地跟着汤明走进这家咖啡馆,见到了这位她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男人顾明笛。两个反差极大的男人,一个饶舌,一个哑巴。饶舌固然令人厌恶,哑巴也好不到哪兒去。他顾明笛难道连搭讪也不会?张薇祎将目光转向顾明笛的时候,汤明的目光也跟着到了。顾明笛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汤明趁机接着又说起来:“据说,第三世界文学和文化,将会成为一个世界性的热门话题。我看过一本美国理论家在中国大陆的演讲集,太精彩了!他说他很遗憾不懂汉语,不了解辉煌的古代中国,他对现代资产阶级那一套已经很厌恶了。对,批判资产阶级,是全球知识界的主流话语呢。你们要是有机会出国留学,那可要小心点啊,在国外的大学里,你再说资本主义的好话,都没有人听了……”

张薇祎根本就没怎么听汤明的演说。顾明笛也没怎么听,他觉得汤明并不是在转述那本书的观点,而是自说白话地瞎掰。张薇祎倒是希望顾明笛开始说话。当张薇祎再一次转过脸来看顾明笛的时候,发现他正昏昏欲睡,还假装偶尔点头赞许,身子已经蜷缩进那个小沙发里面,双腿曲折地盘在一起,手搭在肩上。张薇祎内心冒起一股无名火。她突然站起来说:“你们聊吧,我有事先走一步。”说着就离开了“1890咖啡馆”。顾明笛和汤明都措手不及。汤明连忙说:“啊,好的,好的,再见,别忘了给我稿件啊,我会催你的。”顾明笛赶紧坐了起来,想喊住张薇祎,却欲言又止。他心里有一堆话要跟张薇祎说,特别是想跟她说声对不起,为早晨因疏懒而失礼道歉。但为时已晚,张薇祎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街道的梧桐树绿荫下了。

张薇祎离开之后,顾明笛一直沉默无语,汤明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但他说了些什么,顾明笛一句也没听进去。当汤明提出来要走的时候,顾明笛才觉得冷落了他。汤明临走还没忘记约稿:记住啊!别忘了!等你的稿件了。突然出现的两个人,突然又消失了,留下顾明笛一人在那里发呆。本来一个人在这里写作、发呆、看人、看风景,内心好不容易宁静下来,现在又开始躁动了。

顾明笛觉得自己遇事总是患得患失,缺少果敢的作风,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总不能当着汤明的面对张薇祎说“对不起,早晨没有去送你”吧?所以,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而张薇祎一直紧绷着脸,不给人机会,这不可理喻。可是,张薇祎也没有什么错嘛,看得出,她不愿意听汤明那些卖弄的言辞,而我又一直都没有跟她打招呼,所以她决定离开也很正常。那就只能怪汤明了。问题是,没有汤明就没有今天下午的相遇,汤明只是在做他自己想做的事,他不就是想约稿吗?……咳,我到底在想什么呢!不就是想跟张薇祎说几句道歉的话吗?当面说效果可能更好,也可能更糟。在电话里道歉很隔膜,用短信道歉更不好,也說不清楚,反而容易产生新误会。还是发E-mail比较好,像写信一样,能充分表达。想到这里,顾明笛便立即着手给张薇祎写信。他写道:

张薇祎:

此刻你还在公共汽车上吧。下午在咖啡馆里,你的突然离开,使我感到突兀,因为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话,但也使我高兴,因为你果敢地摆脱了汤明的纠缠。我也正在琢磨着怎么摆脱他呢。现在我要说:“我很抱歉!”这是我此刻最想跟你说的话,也是我在咖啡馆当着汤明的面想说而没说出来的话。今天凌晨我特别没风度,我至少应该把你送到公共汽车站,而我却让你独自一人穿过黑暗的弄堂去乘车。那时候天可能还没有完全亮吧?此刻,想起你形单影只的样子,我心里特别自责,也很不安。请你一定原谅我,那是我的疏忽,不是我的想法。如果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知道该怎么做的。

祝你

周末愉快!

顾明笛

2005年5月19日17点于咖啡馆

点击“发送”键之后,顾明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关上电脑,把桌面收拾干净,就离开了咖啡馆。在十字路口,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向东走去,进了“田园风味”。老板娘不在,让他有点失落。他坐下来草草吃了点东西,穿过愚园路,沿着安西大街朝北走。黄昏的阳光,把沿街的悬铃木叶映成了金黄色,香樟树的深绿也变成了嫩黄。街道两边,均衡地分布着无数个弄堂口,像无数个迷宫的入口,仿佛里面隐藏着无数秘密和诱惑。顾明笛想象着里面的景物,他打算抽空将每一个迷宫探索一遍。回到家,他就收到了张薇祎回复的电子邮件。张薇祎写道:顾明笛:

你用不着跟我道歉。我刚才突然甩手而去,也很不礼貌。

此刻我心里乱糟糟的,不知从何说起。我不喜欢汤明那种样子,好像在谈文学似的,急功近利的想法从毛孔里钻出来,散发在空气中,像一股腐朽糜烂的草根气息,将咖啡的香味都压住了。而你呢,双眼微睁、昏昏欲睡的样子,产生一种催眠效果,稍不留神就会跟着你堕入梦中。其实我很害怕这种感觉,双脚好像踩空了一样,身体飘浮在虚空之中,周围飘散着一股奇异的气息,像生锈的铁,有点腥,又像下水道铁盖底下散发出来的气息,腐烂、死亡和欲望交织在一起,让人避之不及又难以抵御,接近或者离开都特别耗费心力。

照道理,我应该搞文学创作,你应该搞文学批评。现在我们俩正好弄反了。是我自己选择了一种更偏智性的思维活动,而你一直没有改变,你坚持了你最初的选择。我从一本理论书上读到过这样的观点,说诗人本质上都是有“土星气质”的人,他们郁郁寡欢,有着深刻的悲伤,他们都有选择恐惧症,随时都准备逃亡。这些气质与我无关,可见我改变初衷是正确的。但问题的关键在于,逻辑的力量只能抵达大脑,而不能抵达心灵。这就是我说我心里乱糟糟的原因。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我们找机会再聊吧。

一切好!

张薇祎

2005年5月19日19点

顾明笛原本只想写信跟张薇祎道个歉,没想到惹出了她那么多的感慨,弄得顾明笛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从这封信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张薇祎心里的确是乱糟糟的,情绪似乎有点反常,措辞也前言不搭后语。该跟她说些什么才能帮助她呢?怎么才能让她高兴一点呢?此外,她的有些判断也不一定准确,特别是涉及我性格的地方,可能还有一些误会。顾明笛这样想,接着就给张薇祎回信:

张薇祎:

我很同意你对汤明的分析,非常精辟。你从他身上闻出腐烂的草根气味,鼻子已经很厉害了,但你从我身上同时闻出了钢铁、下水道等多种味道,那就有些神奇了,也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妈妈每一次到我这边来收拾房子,都说我屋子里只有臭脚丫子的气味,说完之后,她还习惯性地做深呼吸,好像恨不得连我一起吸进她的肚子里去,很恐怖的样子。这只能说明我妈妈的鼻子是“形而下”的,而你的鼻子是“形而上”的。至于你说我睡眼蒙眬,郁郁寡欢,我还真没有留意过。不过我可以做一些解释。我妈妈说,她怀上我的时候反应特别大,呕吐得厉害,她的原话就是这样:“恨不得把你呕出来。”我提前一个月来到这个世界,从小体弱多病,长大后有嗜睡的毛病。特别讨厌的是,我坐着就打瞌睡,躺下就醒了,失眠也是常事,后来我就习惯睡在睡袋里面,会感觉踏实一些。平时,如果有人说话冗长、重复,我就容易睡着,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经常挨老师的骂,因为多数人说话都冗长无趣。你不一样,说话条理清晰、批判性强、充满激情,再配上你特有的强有力的手势,让我特别来精神。

说到“郁郁寡欢”,我觉得不至于吧,即使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心里也充满了一股子乐和劲儿呢。是不是我的表情没有显示出来?这倒真的是个问题。不久前我认识了一位高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小圈子里都称这位70多岁的老人为“乌先生”。他精通中国哲学,尤其是谶纬学说和道教养生哲学,平时就住在万航渡路后面一条偏僻的弄堂里。他也对我提到了表情,说得比较玄乎,他说我面部僵滞,是缺乏元气的表现,生命力不足。这我以前都没有意识到。

当然,我也承认乌先生说得有道理。因为我去找他,就是感觉到自己出了问题。有一阵,我试图通过调息的方式治疗失眠症,结果不但不见效,还导致了便秘症。你知道,这种病上医院是不管用的,朋友的朋友就将我带到乌先生那里去了。乌先生听说我的祖籍也是镇江,显得更加亲切起来。他对我的调息方法予以了纠正,让我将刻意的“外呼吸”调整为无意识的“内呼吸”。找到那个呼吸部位的感觉,大致相当于唱歌发高音时,用头腔共鸣,而不是胸腔共鸣。我正在学习用这种调息的方法,好像蛮有效果。即使不针对什么症状,这样做也可以让人精力集中,神清气爽,好像卸下了很多不必要的负担似的。推荐你也试试。先写这些吧。

快乐!

顾明笛

2005年5月19日21点

张薇祎的大腦处于休眠状态,她喜欢和顾明笛这样的交流,面对屏幕放松下来的顾明笛,比平时面对面时要“智慧”和可爱很多。但张薇祎并不想再讨论什么。如果可能,她这时更愿意和顾明笛背靠背地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她又想起前一天沙龙结束后他们一起走在路上的样子,路灯不断拉扯他们的影子,其实比当时讨论了什么话题都更叫人印象深刻。她没再回信,也没想好接下来要干什么。还有一个多月就硕士毕业了,论文完成,工作去向基本也定了,就是去自己毕业实习的单位,文艺家协会理论研究室。似乎一切都妥当了,在正式入职前,她终于有时间歇口气。可她还是总觉得少点什么似的,心里既隐隐地期待,又觉得没着没落。她只想避开学校和单位一段时间,就这一个月也好啊,不去受学界那些西方时髦理论的粗暴干扰,回到真实的精神状态。所以她干脆在家歇着,毕业的各种活动也不想参加,天天读小说。她重读了《红楼梦》《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等一批文学名著,心仿佛变得柔软起来。在读《红楼梦》的时候,总有一种窥破天机之后的不安感朝她袭来,繁荣昌盛的外表底下危机重重,好事随时就要坏掉,幸运转眼就变成了不幸,以至于不忍竞读。读托尔斯泰的感受则完全不同,读到吉提第一次参加舞会的那段描写,她感受到了文学向上的力量和鲜活的魅力,以及跟他人相融合的冲动。通过吉提的眼睛,她看到穿着黑丝绒长裙的安娜美妙的身姿,老象牙雕塑一般的肩膀,还有沃伦斯基情绪和情感的细微变化。读到关于列文的描写,她觉得“人”还有希望,不像顾明笛那样,对人性的前景那么悲观。读着读着,沉睡着的少女的心思仿佛又复活了。

伴随着阅读和沉思,张薇祎仿佛又回到了本科生时代,留恋花草山水和友情,当然也不会喜欢什么“废墟美学”。她又开始沉浸在文学想象之中,天真幼稚、敏感、爱幻想,失眠。她很享受这种状态。她不想变成一个整天戴着怀疑主义眼镜打量世界的人,她害怕自己变成一个逻辑控,她不想思辨力越来越强、感受力越来越弱。她重新开始构思一个小说,基调是肯定的而不是否定的,情绪是感伤的而不是怀疑的。本来她想要跟顾明笛交流一下,但她马上放弃了这个念头。思想观念可以交流,文学观点也可以交流,文学创作却无法交流,它的孕育和诞生,就像一个秘密。张薇祎因自己内心孕育着的秘密而感到快慰。

这边的顾明笛,最近却一直萎靡不振。他的失眠症和便秘症,按照乌先生指导的方法调息了一段时间,已经有所减轻,但这并不妨碍他请病假。假条是中医学院教授、文友潘熙德开的。他们是在区文联组织的“作家走基层”采风活动中认识的。在中医院门诊一见面,潘教授就关上门,开始跟顾明笛谈文学,古今中外都有所涉猎,外国作家提到雨果、托尔斯泰,中国作家他喜欢张贤亮、陈忠实,特别是路遥。

潘熙德说:“路遥写得真好啊!就像是写我青年时代的生活!那时候,我下放到浙西乡下,在一个叫梅城的小镇下面的渔业生产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学习挑粪种地、驾船捕鱼,每天又累又饿,关键是前途渺茫,让人感到绝望……”说起往事,潘教授的话多起来,差一点把顾明笛的病给忘了,在顾明笛的提醒之下,潘教授才从回忆中回到现实。他对顾明笛说:“你这个病啊,可以算病,也可以不算病,如果向坏的方向发展,那就有可能不可收拾,如果不向坏的方向发展,那就什么也不是。……所以,不要大惊小怪。”潘教授建议顾明笛,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最好长期休养。潘教授在病假条上写下疾病诊断结果和建议:“神经性失眠症,建议暂休一个月。潘熙德。”

从这一天开始,顾明笛凌晨或晚上,要到公园小树林的草坪上去打坐、调息,每天上午按部就班地写作,下午读书。黄昏的时候,偶尔也出门去散步、购物,基本上是一位退休老人的作息时间。妈妈竺秀敏表示很满意,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让顾明笛继续保持这种生活节奏。她还让顾秋池给公园管理处的领导打电话,请老同事多多关照儿子顾明笛的身体和精神健康。顾明笛拒绝了母亲过来帮他收拾屋子的请求,并对父亲给单位领导打电话的行径提出了强烈抗议,说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他会考虑辞职的。

长江流域最令人烦恼的夏季来临了,用“酷暑”来形容十分确切。这是顾明笛最不习惯的季节。特别是晚上,他需要在睡袋里才能入睡,而炎热的天气又不允许这样做,他只好将空调开到最冷一挡。他抓紧时间将一直拖在那里的小说《象奴妇》写完,发给汤明,顺路去电信营业厅办理了手机号码暂停手续,跟外界只保持电子邮件联络。住宅的座机电话号码,只有母亲等极少数人才知道。东山公园管理处的人要找他,也只有通过竺秀敏。在这座大都市里,顾明笛突然消失了。

张薇祎写着她的小说,几次想起了顾明笛,都忍着没有跟他联系。不仅是因为,创作无法讨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张薇祎渐渐发现回归写作以后,自己整个人状态久违地好起来了,好到让她都有点惊讶,更舍不得打断,偶尔分一下神都是对自己的亏欠似的。结果小说眼看要结尾了,顾明笛倒好,真的一面也不露,一句话也不说了。张薇祎又难免有点失落。她给顾明笛发了个短信,不见回复,然后打电话,录音回复说“该号码暂停使用”。那天晚上还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呢?张薇祎想着,心里有点着急。

6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天,上午十点多,张薇祎直接来到顾明笛兴安坊的家。两人一月没见,忽然相遇,彼此都有些不习惯似的。张薇祎敲开门,顾明笛脸色有点苍白,一股凉气夹带着轻微的馊味儿,从他屋子里冒出来,把张薇祎呛着了。

张薇祎:“你还好吗?你在躲我是吧?”

顾明笛:“我没有躲谁,不不,我谁都躲,也不是。最近不想见人,不是专门躲你。”

张薇祎:“嗯,大隐隐于市,想跟你那个高人乌先生学,当隐士吧?”

顾明笛:“没想那么多,直接原因是身体不适。”

张薇祎:“你现在这样,身体就好了?我看恐怕更糟。”

顾明笛:“身体似乎好了一些,但整个感觉还是有问题。”

张薇祎:“要我说,你其实什么问题也没有。有时候想太多也没好处。出去散散心?富阳有一位我的同门师姐,叫陈弈,在当地文化部门工作,她多次邀请我去玩。正好下月我就要入职了,最近没什么事,这可是最后的机会。富春江,你有没有兴趣?”

顾明笛张口想拒绝,他实在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他为许久没有联系过张薇祎而感到有点抱歉,不忍再去破坏她的兴致。她看起来气色不错。趁顾明笛还没做决定,张薇祎又急着问:“怎么样,有时间吗?跟单位那边请几天假?”

顾明笛老老实实地回答:“单位倒是不成问题,我最近也不怎么去……呃……不过……”

张薇祎没等顾明笛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就抢着叫道:“那好啊!既然没什么问题,就跟我去玩吧!”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在火车南站见面了。张薇祎没有穿牛仔裤,而是穿上一条本白色亚麻布长裙,灰色帆布鞋,戴一顶淡蓝色牛仔布遮阳帽,脖子上挂着一串参差不齐的杂色石质穿珠项链,脸颊和嘴唇上有淡淡的化妆痕迹,配上少见的微笑,显出飘逸自如、温情脉脉的样子。张薇祎焕然一新的风格,把顾明笛从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中拉出来,对她报以注目礼。两人坐上了去杭州的高速列车,然后改乘大巴,中午就到了富阳。张薇祎的师姐陈弈,带他们住进了富春江边的一家快捷酒店,说这里离江边近,前面是郁达夫公园和游船码头,后面是黄公望村和他的隐居处,右边是鹿山和东吴文化公园,左边是鹳山和富春江大桥。你们相当于住在画中啊,陈弈说。

放下行李,顾明笛就提议去富春江大桥,因为那里最适合登高远眺。天开始下起毛毛细雨,平添了几分情趣。江面很开阔,关键是水离人很近,同时有三条水道向桥的方向涌来,这让顾明笛既惬意又晕眩。江心岛像一只大乌龟匍匐在那里。

张薇祎指着远处的江面问:“那么多小黑点是什么?”

陈弈说:“那是‘船上人的渔船。他们原本是一个特殊的居民群,生活在钱塘江、新安江、兰溪一带,每家一条‘江山船,过着漂泊的水上生活,男人捕鱼或搞运输,女人卖唱做歌伎。他们还有一个学名,叫‘九姓渔户,实际上就像东南沿海的蛋民一样,属于旧时代的‘贱民,不准上岸定居,不准参与科举考试,不准与岸上的汉族通婚。清朝政府取消了对他们的限制,颁布了‘改贱为良法令,但整个钱塘江至新安江流域的几千户,依然过着封闭的族群生活。1949年之后,政府开始动员他们上岸,直到1968年,他们才被迫全部上岸参加渔业生产大队。最近这些年,有一部分‘船上人又离开河岸下水了,据说他们现在对旅游业很感兴趣。他们的大本营在建德梅城一带,往上可以去新安江,往下可以下钱塘。”

顾明笛说:“‘九姓渔户跟东南沿海的蛋民文化有关系,还是第一次听说。”

张薇祎说:“师姐的研究兴趣转向了地方志,正在主持關于‘九姓渔户的课题。”

江面上的确停着不少的小船,远看它们一动不动,不像是在捕鱼,倒像是在点缀着江上的风景,“苦雨怜朱夏小舟眠富春”,不知是谁的诗句,太贴切了。江风温热潮润,像一块湿布在脸上揩擦。

接连两天,他们都跟着陈弈到处跑,挨个儿看景点,累得回来倒头就睡。第三天晚上,顾明笛开始失眠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忘记带睡袋。记得当时收拾行李的时候还反复提醒自己,结果收拾来收拾去,连剃须泡沫都没落下,偏偏就忘记了睡袋。出去找一找,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个户外用品商店呢。但他看了看手机,9点多了,估计商场都关门了。原本打算克服一下,可是动了这根神经,它就越发地来劲儿,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已经11点多了,他爬起来,出了酒店,来到江边。

夜晚的江边行人渐渐稀疏,路灯也不太明亮。顾明笛沿着富春路往西行走。临江的路边偶尔见到情侣在那里窃窃私语。江面黑黢黢的,远处偶见有孤灯闪烁,并没有想象中热闹的渔火。走到白天曾经在的士上瞅过一眼的恩波桥边,他特地向北拐,从桥上走过。桥头那只花岗岩石狮子,已经被岁月和风霜侵蚀得快不成形了,表情有点颓唐。从滨江路回望这座让富阳人骄傲的古桥,尽管三大两小的桥拱还显示出古朴的尊严,但它依然像一位被遗弃的妇人,孤零零地站在暗夜里。

顾明笛离开大路,沿着江边行走。远远看到好像有几只小船停在那里,还有闪烁的火光,隐约听到有男人聊天的声音。走近发现,暗影里有两个男人蹲在那里吸烟,烟火明明灭灭的,照出他们朦胧的脸部轮廓。一个沙哑的声音和一个尖细的声音,听上去是年轻人。顾明笛恨自己不会抽烟,本来可以假装来借火的。突然插入别人的谈话,会显得很冒昧。他不知该干什么,停在那里有一阵子。对方的谈话因他的出现而中止。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风吹拂着江水的哗哗声。

顾明笛赶紧壮了壮胆开始搭讪:“你们好!那是你们的船吗?”

沙哑声音警惕地回答:“四(是)啊,你要干什么?”

顾明笛说:“你们是……是那个,‘九姓渔户吗?”

沙哑声音说:“什么‘九姓渔坞(户)?我们不懂。”

顾明笛说:“就是‘船上人啊。”

沙哑声音用佯装无知的口气说:“我们揢(打)鱼的,当然就是船上人咯。我们在岸上的时候就是岸上人嘛。”

顾明笛被他的话呛住了,只好说:“啊啊,对不起,你们是哪儿的?”

沙哑声音觉得讽刺了人家,有点愧疚似的,于是改用缓和的口气说:“桐庐知道吧?我们是王(横)村那边的。”

顾明笛想刺探秘密:“船上就你们两个人啊?”

沙哑声音说:“还有人,他们都睡了,他们都醉了。呵呵呵呵。”

又沉默了一阵,顾明笛还不罢休,支支吾吾地说:“我说,我是说,想问……有没有在船上弹琴唱歌的?”

沙哑声音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调侃说:“在小船上弹琴唱歌?那是电视里演的。唱歌到卡拉OK厅去唱好了。谁在这里唱歌啊?”

一直在旁边不吱声的尖细嗓子这时候开腔说:“人家是问,有没有在船上卖唱的女人。”

沙哑声音好像真的不明白似的,说:“卖唱的?没有啊。大家在手机上插上耳机就能听歌星唱歌,谁要花钱听划船的女人唱?你开玩笑吧。”

尖细嗓子说:“侬死脑筋啊。人家是问有没有那个,那个,明白吧?”

沙哑声音愣了一下说:“哪个?‘那个?嗯?……哦,哦哦,哈哈哈,我跟侬讲,侬找错地方了,到歌厅还有理发店去找就可以。船上哪有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

沙哑声音和尖细声音,两种笑声汇聚在一起,蛮刺耳的。顾明笛原本想来一点记者暗访外加民俗学考察,没想到碰了一个软钉子,只好讪讪地离开。回到酒店都已经快凌晨了。顾明笛蹑手蹑脚地溜进房间,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早被察觉了。第二天上午在张薇祎的追问下,顾明笛只好把头天晚上的经历告诉了她们。

陈弈说:“咳,你一人晚上出去有什么用!‘九姓渔户是打鱼,但打鱼的不一定是‘九姓渔户啊。你那是书本上的历史知识,很多年轻人可能都没听说过。再说,富阳并不是最有代表性的‘九姓渔户聚居地。”张薇祎也附和说:“你这样当然没用啊。难道随便从路边拽两个人来问一问,就是田野调查?那还要师姐他们干吗呀!不搞清楚情况就乱来。再说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大半夜一个人出去,多危险啊,你也不想想!”张薇祎的重点当然放在后面一句,看得出,她有些担心,也有点生气了。顾明笛这时也愧疚起来,连连点头说对不起。

富阳之行,让顾明笛从过于静止的生活中走了出来,身体也开始恢复活力。他不再自我封闭,恢复了跟外部世界的联系。至于跟张薇祎的关系,既没有因富阳之行而变得更加亲热起来,也没有疏远的迹象,偶尔见面,一如既往地温暾水似的维持着。回到上海,张薇祎开始办离校和人职手续,各种繁杂。顾明笛心里老是惦记着“九姓渔户”的事,一个谜团在纠缠着他。

为此顾明笛去拜访了乌先生和潘熙德医生。找前者是因为,经过几次交谈,顾明笛俨然把乌先生当成了一本百科全书,他听上去玄奥的话,细想来真是无所不包、无所不解,提到什么他都能说上一二。而找后者,主要是因为顾明笛记得潘教授提过,他曾在梅城插队,顾明笛猜测他也许能提供一些民间的线索。可是没想到,一提插队,潘教授就只能想起路遥来,他又准备抓住顾明笛大发一番感慨。顾明笛几次扭转话题都没有成功,只好赶紧找个借口逃走了。乌先生对“九姓渔户”的了解程度倒是出乎顾明笛的预料。他说他曾受人之托,编一本《乡贤录》的小册子,查资料时发现了明清“九姓渔户”的内容。按照乌先生的指点,顾明笛特别关注了一位叫戴槃的清代学者,镇江丹徒人,曾经在浙江的温州和严州等地担任知府。他传世的著作有《书经集句文赋》8卷,《易经卦名诗》1卷,《两浙宦游记略》4卷,包括《东瓯记略》《杭嘉湖记略》《桐溪记略》《严陵记略》,涉及非常丰富的浙江地方史料。而戴槃本人,还有一位名叫钱杏儿的歌女,他们的命运和形象似乎一直伴随着这段历史,在民间传说里就更是被描绘得神乎其神。

顾明笛因自己正在解开民族史上的一个谜团而兴奋起来。这时候他又收到了汤明的短信。汤明说,顾明笛的历史小说《象奴妇》在《南天》创刊号刊登出来之后,反响非常好,将要被北京著名的选刊《小说精华》选载。他一方面是感谢顾明笛赐稿,另一方面要继续约稿,还是历史题材的虚构性作品,稿费翻倍,并对选刊选用稿件,支付500元奖励,稿费和奖金随后寄到。看到最后的“诱惑”,顾明笛皱了皱眉头,他不讨厌钱,但也不贪钱,特别反感别人以此为筹码逼迫自己做事。顾明笛目前的生活方式,已经将生活成本降到了最低,即使是病假期间的工资,也够他的花费。还有母亲竺秀敏,每当睡袋生意特别好的时候,就想打一点钱给顾明笛,用这种方式来与儿子分享自己成功的喜悦,顾明笛经常是拒绝的。不过,顾明笛还是答应了汤明的约稿。他越钻进史料里面,就越觉得自己有义务把九姓渔户这个被污名化的族群的生活真相,以及他们所受的委屈说出来。最好的切入点就是钱杏儿,这个中国女郎形象,已经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形。干脆小说的题目就叫作《钱杏儿》吧,算是顾明笛近期的写作计划。

转眼到了10月,一个周日。北风有点潮湿,午后的阳光还算温暖。顾明笛从小区的大门出来,沿着长宁路信步往西。关于九姓渔户,关于梅城,关于百越族,历史材料已经烂熟于心。最近,他写作的冲动异常强烈,如箭在弦,一触即发。他很想找个人分享这些精彩的想法。应该跟张薇祎聊一聊,很久不见她了,顾明笛这样想着,已经不知不觉地到了凯旋路口。他听从自己脚的命令,向北走去。他的脚很熟悉这条路。前两年,每个周四晚上,他都要从这条路走过苏州河上的铁桥,去研究生课程班上课。他喜欢从凯旋路桥北面那个楼梯下去,走到离水面距离最短的近水楼台。河岸被铸铁栏杆拦住,栏杆上有拧出来的幼稚的蝴蝶状花纹。

一位戴紅袖章的老头儿,穿过葡萄架往河岸走来,冲顾明笛警惕地问:“侬做啥?”

这种在街上发挥余热的老人,上海很多,看上去凶巴巴,铁面无私的样子,其实挺热心的,而且胆小心软。比如你在路上丢了纸片,他说“罚五元”,说着便要撕五元的发票。你说:“不!”他马上就改口说:“那就罚十元!”你往地上一蹲,大声哭起来,当然是假装,他会吓得赶紧来哄你:“好了好了,勿要哭,起来,不罚了,侬快点走吧,以后勿要这个样子啊!”有一次,顾明笛和一位女同学,在学校的花圃里偷了一朵月季,被远处一位精明的袖章老人发现了。袖章老人大喊:“站住,不要走,罚款!”一边喊着往这边奔来,一边手撕发票。顾明笛和女同学急中生智,抱在一起亲吻,半天后才抬起头来,一看,袖章老人影儿都没有了。

此刻,在铁桥下面的苏州河边,袖章老人也很严肃,目光警惕,步步逼近,一副要对猎物下手的样子。顾明笛缓缓地说:“没做啥。”听到上海话,袖章老人打算离开,但又有一点不甘心似的,关切地问:“侬没事吧?”顾明笛说:“没事。”袖章老人沮丧地拐到别处去了。顾明笛会心地笑了笑,接着给张薇祎发短信,等了一阵不见回音,便拨通了她的手机。

顾明笛:“你在家吗?在干吗呢?”

张薇祎:“在啊。你怎么想起我来了?”

顾明笛:“经常想到你啊。想跟你聊聊。”

张薇祎:“你怎么有时间聊天啊?聊吧,我听着呢。”

顾明笛:“嗯,事情还挺复杂的,当面聊怎么样?”

张薇祎:“什么复杂的事情非得当面聊?不会又是谈小说吧?”

顾明笛:“你怎么知道我要跟你谈小说?”

张薇祎:“你除了小说还会谈别的吗?”

顾明笛听出张薇祎在赌气,大概又是埋怨自己太久没有露面。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倒是张薇祎心软了,她知道顾明笛就是这个样子,做什么都一根筋。也不能怪他。其实张薇祎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发泄一点小情绪,她还是挺高兴能和顾明笛见面,谈什么话题,就随他吧。张薇祎说:“好吧,你过来,我今天不想出门。”

他们两人交往的风格很特别,没有小资的那种温情脉脉,更没有巴洛克式的奢侈和洛可可式的夸张,而是直截了当的简约之美。张薇祎多次试图回到巴洛克之前的古典风格,都没有成功。这既有她自身的心理障碍,也与顾明笛的坚持有关。然而最近,张薇祎似乎有点把握不住了,决定要回到18世纪的浪漫主义时代。这是顾明笛最不能接受的风格。哪怕是回到19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风格也好啊。

顾明笛迅速顺着北河沿路走到了内环路,上了一辆往北行驶的公共汽车,在金沙江路换车,往西跑了大概十几站地,到祁连山南路口下了车。然后按照张薇祎的指示,往北走了约一公里,就到了张薇祎家的小区,金沙江新村,一个旧式住宅区。进门便是兼做餐厅和客厅的小间,里面有两间屋子,主卧室是父母的,他们跟团旅游去了。张薇祎的小房间有点拥挤,收拾得有条不紊,尽管没有明显的小女生气,但小资气息还是十足。墙上挂着一幅爱德华-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复制品,是将神圣生活融化在世俗生活场景中的代表作。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郁金香。书架上、床上、地板上,堆满了各种书,一套《托尔斯泰小说全集》摆在床边的小书架上。

张薇祎入职不久,这段时间忙于各种杂事,顾明笛是知道的。她有些疲惫的样子,眼神慵懒,粗看上去,倒是增添了几分妩媚。张薇祎敏锐地发现,就在进门的那一刻,顾明笛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轻微的、飘忽的柔情,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当张薇祎要捕捉住那种柔情的时候,它却像蚊子似的身子一晃,转眼之间就消失不见了。尽管如此,张薇祎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热。

张薇祎转过身去,调整了一下情绪说:“你的‘九姓渔户研究进展得怎么样了?这么远赶过来谈文学,是不是有点奢侈?”

顾明笛隐约感到了一股咄咄逼人的气息。刚进门时的那种差一点冒出来的隐秘柔情,顿时烟消云散。他又在与从前遭遇过的某种力量相遇。他必须找到新的武器来招架。他说:“不会啊。只要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值得,无所谓奢侈不奢侈。我正想跟你聊一聊研究成果怎么转化为文学作品的事。”

张薇祎心想,他竟然说了“喜欢”,他到底“喜欢”什么呢?她追问:“你到底是喜欢谈文学,还是喜欢跟我谈文学?或者说,只有谈文学的时候,你的自我感觉才最好?”张薇祎将重音放在“跟我谈文学”的“我”字上面。

顾明笛本来想把自己对新的小说人物形象钱杏儿的构思讲给张薇祎听。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张薇祎的三个问号堵住了嘴巴,大脑好像也短路了,以至于他无法按照自己原来的设想跟张薇祎聊天。顾明笛认为,张薇祎这些问题刁钻古怪,有点任性,不值得正面回答,他试图把话题绕回原来的轨道上去:“我要塑造的是东方的吉卜赛姑娘钱杏儿,一个伟大的中国女人形象……”当

张薇祎心想,他又要塑造一个歌伎形象!小说《象奴妇》里面的许和子,就是一个歌伎。《梦中的动物》里面那些奇形怪状的物种,比如绸、鹈鹕,它们最擅长的就是用声音诱惑男子,也很像歌伎,鸟兽中的歌伎。这里又来一个钱杏儿,还是歌伎。他的歌伎想象配置齐全,官方的、民间的、人类中的、鸟兽中的。這正是他顾明笛和所有男人的一种潜意识!现代男人和古代士大夫之间的差别,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张薇祎看着顾明笛还在语言表演,心里涌出一丝不快。她沉默不语,逼使顾明笛不得不暂停下来。顾明笛心想,看来必须面对张薇祎的提问,但自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三个问题。我喜欢谈文学。我喜欢跟张薇神谈文学。我喜欢谈文学时的那种自我感觉。但是,这样的回答经不起推敲,三者之间有内在矛盾,不可以同时都选肯定性的回答。

如果说男女之间只有谈文学才能交往,那么其他更多不谈文学的人就不要交往了?或者说,你只喜欢文学,跟谁谈文学都无所谓,那么你总是找张薇祎谈干什么?同样的道理,只有谈文学的时候才自我感觉良好,难道文学就是你自我展示的工具吗?其实,那种充满了怀疑和批判精神的“现代文学”,是最不适合用于感情交流的,甚至可能将感情毁了。与19世纪作家相比,20世纪作家的情感生活,简直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张薇祎或许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才转过身去重新关注古典?其实她是试图放弃怀疑精神,向确定性投降。现在的张薇祎,是不是只希望听到一种回答:“我只喜欢跟你聊天!”这毫无疑问是假话,除了张薇祎之外,还可以跟朱旭强聊,还可以跟万嫣聊,还可以跟潘熙德医生聊,还可以跟乌先生聊。跟不同的人聊天,有不同的收获与快乐,为什么要说只喜欢跟张薇祎聊天?

想到这里,顾明笛心里一阵窘迫不安。每当处于失语状态的时候,他都会低着头,像苍蝇一样搓手,鼻尖微微冒汗。直到张薇祎叫他喝水,他才抬起头来。顾明笛接过张薇祎递过来的水杯,遇到了她严肃认真、满是疑问而又充满期待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突然,他那该死的口才像英雄一样跳起来,把刚才的疑惑和窘迫,全都丢到身后去了。他脱口而出:“我只喜欢跟你谈文学。我们俩一旦开始谈文学,朱旭强和万嫣他们,只剩下鼓掌一件事可做了。跟潘医生潘教授谈,那纯粹是扯淡,应酬而已,或者说,那是医生和病人之间的‘不平等条约。跟乌先生在一起,那也不叫聊天,因为我只有洗耳恭听,而且也跟文学无关,他只关注救赎和不朽的问题。我只喜欢跟你聊天。我们可以面谈、笔谈、短信谈。我们甚至可以不谈,我们俩面对面地沉默也很好啊。为什么要聊?只有那些‘无聊的人,才需要‘有聊,是不是?”

顾明笛一阵剧烈的语言抽搐,连他自己都被这番言辞镇住了。张薇祎喜笑颜开,对顾明笛说:“对对对,你说得太好了!有时候沉默也很美。我喜欢聂鲁达的诗句,“我爱上你的沉默,仿佛你不在”!不过,沉默之所以突然变得这么美,是因为有你刚才那一番聒噪,否则,沉默也不美。从现在开始我们沉默吧,不准谈文学,更不要谈学术,聊天也只限于最简单的信息交换,好不好?”顾明笛不停地点头。

张薇祎说:“现在四点了。我们今天晚上自己动手做饭吃,怎么样?”

顾明笛说:“我不会做饭。还是到外面吃吧,或者叫外卖也行。汤明寄来了稿费。”

张薇祎一边打开冰箱一边说:“我会做啊,今天要让你看看我另外一种才能。”

顾明笛说:“那,那好,我随时听从你的调遣。”

张薇祎检查了一下冰箱里的存货,很快就报出了晚餐的菜谱,并征求顾明笛的意见:糖醋排骨,蛋滑虾仁,清蒸黄鱼,茭白肉丝,蚝油香菇青菜,紫菜虾皮汤。

顾明笛大叫起来:“够了够了,你能弄出这么多的菜来?听菜名就非常专业,很难想象你怎么把它们做出来。你从哪儿学来的?”

张薇祎说:“跟我爸爸学的。我爸爸别的本事不大,但有两个强项,一是会做家务,他会修理家里所有的电器,会裁剪和缝纫,我小时候的衣服都是他做的,还会织毛衣。当然也会做饭做菜,这是我爷爷传授的,我爷爷曾经是美心大酒店的厨师。我只学会了几个家常小菜而已。我爸爸的第二个强项是特别有耐心。他教我做菜时候的耐心,应该是所有男人的楷模。我爸爸认为,一个人如果连嘴巴都不能照顾好,那么就不可能照顾好自己,当然也不可能照顾好别人。他教我做菜的时候,就坐在我的旁边,像发号施令的指挥员一样,显得很有派头。”

说话间,张薇祎已用微波炉将要做的鱼和肉都解冻了。顾明笛的任务只能是淘米、洗蔬菜。连剥大蒜瓣他都不会,半天一瓣都没有剥干净。张薇祎将几瓣大蒜放在砧板上,用刀一拍,大蒜皮儿全脱落了。切茭白的时候,顾明笛切得厚薄粗细不一,还差一点切了手。张薇祎接过来,只听见刀碰砧板的响声,“笃笃笃笃……”,均匀的茭白丝整齐排列在砧板上。顾明笛崇拜得不行。

张薇祎头脑清晰、手脚麻利,简直可说是运筹帷幄。那边插上电子高压锅,将排骨、八角、桂皮、陈皮等一起放进锅里去煮,这边已经将电饭煲插上开始煮饭。同时,收拾干净了两条黄鱼,加上姜丝和葱蒜,鱼背抹上一层细盐,将鱼盘放进微波炉,旋转计时器定到六分钟,高火。煤气灶的两个火头都点着了,一边用汤锅烧开水准备做汤,一边开始炒茭白肉丝、虾仁、青菜。一时间,整个厨房吱吱吱吱,呼噜呼噜,响成一片,热气腾腾,烟雾缭绕。顾明笛眼睛跟着张薇祎的双手转,也忙得不行似的。

紫菜虾皮汤刚起锅,那边高压锅里的排骨已经煮到了八分熟,打开高压锅,将排骨放到凉水中冲洗一下。煤气灶放上另一个烧锅,加一点橄榄油,烧到八分热,再加入三勺白砂糖。等到白糖变成金黄色的漂浮物,并开始冒出浓烟的时候,将排骨倒进去,搅拌,加入鎮江醋和绍兴酒,再加一点老抽,盖上锅盖焖煮几分钟,糖醋排骨就成了。

只花了一个多小时,五菜一汤上了桌,翠绿色的、金黄色的、黑白色的,有荤有素,还有两个大菜。顾明笛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也插不上手,只知道不停地惊呼,哇哇哇乱叫: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做成的?张薇祎在忙碌地劳动的时候,总是那么引人注目,就像上次在朱旭强家里演讲时一样,显得特别有力量。上次处理的是思想素材和语言素材,这次处理的是食材。材料不同,方法相似,关键是显现出来的姿态,都是迷人的。这下,顾明笛再一次被张薇祎迷住了。

张薇祎在餐桌铺上一块白布,摆出她从宜家买来的玻璃烛台,点上红蜡烛:“有点简陋吧?将就点儿吧。”又拿出两只高脚玻璃杯:“捷克产的波希米亚玻璃,特别晶莹透明。”倒上红酒:“这酒的质量一般,但绝对波尔多产的。”她举杯对顾明笛说:“来,干杯,你说点什么吧。”

顾明笛也举起酒杯。张薇祎看着顾明笛,还是那种严肃、期待、柔和的目光。顾明笛招架不住,只好开口:“谢谢,谢谢你,做这么多美味的菜给我吃,辛苦了!”

张薇祎大笑起来,说:“你这些话留着对你妈妈说吧。”

顾明笛想了想,犹豫了一阵,说:“祝你工作顺利,早点适应新生活。”

张薇祎说:“这些话留给我爸爸对我说吧。”

顾明笛脸都涨红了。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却没有力量说出来。饭前的那番话,那番既让张薇祎感动也让他自己激动的话,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推出来的。此时此刻,那股力量不知所踪。张薇祎召唤的眼神,不但没有成为他表白的推动力,反而成了一股压迫的力量,堵住了他的嘴巴。顾明笛只好将半杯红酒一饮而尽,说:“你刚才不是说,聒噪和沉默要交替出现吗?现在应该是沉默和空白的时候了。我肚子已经饿了,等不及了,快吃吧。”说着,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夸张薇祎的手艺好。腮帮子和咬肌正在急速蠕动,此时嘴巴的功能是残缺不全的,进食、说话、接吻这三种功能,只剩下“进食”一项,也是最动物性的一项,其实就是比动物文雅一点的撕咬。张薇祎开始有点失望,进而,她看到顾明笛大口吞食自己亲手烹饪出来的食物,又感到兴奋不已。顾明笛的嘴巴、喉咙和食道,仿佛是一条朝她开放的隐秘通道,她可以从这条通道走进去。与表白相比,这种效果更直接。看着顾明笛进食时贪婪的样子,张薇祎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

沉默的晚餐,就像一次漫长的仪式,安静得令人烦躁。张薇祎感到纳闷,为什么男人总是在应该表白的时候紧闭嘴巴?拒绝表白的男人有三种类型:第一是“吝啬型”,不愿意给予,主动权在男方。第二是“害怕型”,不确定女方是否接纳他的表白,害怕遭到拒绝,主动权在女方。第三是“羞涩型”,这是成年男性暴露欲望与掩饰欲望两种心理相冲突的产物。羞涩最典型的表现形式,就是眼神慌乱、脸色潮红。原本想掩饰,结果发现什么也掩饰不了,欲盖弥彰,所以才慌乱、脸红。实际上,羞涩所表现出来的内容,比它没说出的还要多。所以女人并不拒绝这种类型,往往是你越羞涩,她越激动,甚至还会寻找机会主动出击。

顾明笛表白时的情形,属于超出了吝啬、害怕、羞涩这三大类型之外的另一种。姑且说他是“抽搐型”。这种类型,是表白激情所产生的冲动力量,与外部环境带来的压力之间的动态平衡。激情所产生的力量越大,外部环境的压力就会越小,表白就越激烈,最大值时可以接近疯狂。相反,外部环境的压力越大,激情所产生的冲动力就越小,表白就显得越被动消极,最小值时的表现形态就是沉默。这是抽搐型中的一般情况。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就是激情进发时的力量巨大,外部环境的压力同样巨大,这时候,主人公就会被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势均力敌的力量压扁,甚至崩溃或人格分裂,就像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癫痫症”发作,直接倒在地上口吐白沫。顾明笛崇尚的是后者,至于他自己,却跟通常所说的“文艺青年”没有什么不同,一会儿激情澎湃近于疯狂,一会儿又沉默无语。

张薇祎心想,他刚才不是蛮会说的吗,现在怎么又哑巴了?唉,不说拉倒吧,他感兴趣的话题还是小说。张薇祎决定给他的文学创作计划泼点冷水:“喂,你能不能不写那个什么历史小说啊?不要再写歌伎啦,什么许和子啊,什么钱杏儿啊。我觉得你最应该写的是当下的城市生活题材,而不是历史题材或幻想题材。我们当代作家最擅长的就是乡土题材,最好的作家都在写乡村。他们一写自己身处其中的城市就捉襟见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童话作家,或者‘故事大王,没有现实感。当代城市生活题材的文学作品真的是太缺乏。我觉得你可以写。”

关于钱杏儿的小说,顾明笛本来构思好了,只希望从张薇祎那里获得一些赞许和支持而已。没想到张薇祎竟然泼冷水。顾明笛说:“正发生在身边的事,看上去很鲜活,实际上很难写,因为它是一堆无意义的碎片。我们不能对正在发生的事情给予评价,也就无法将那堆碎片讲述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只要进入辩论环节,张薇祎总是很强势的样子。她说:“正在发生的事情,就是一堆碎片吗?我不这么看。个体生命的展开——相爱、结合、孕育、生产、抚养、教育、劳动、生病、衰老、死去——这些‘碎片构成了生命的故事,它的意义不容置疑。写这个过程中出现的阻力,也有意义……”

讲故事,就是将生活的碎片整理成一个叙事整体,把不相干的事情扯在一起。但问题的关键不是讲什么和如何讲,而是你有没有讲述的冲动。故事再好,再有讲故事的才能,如果没有讲述的冲动,一切都要归零。人们往往忽略这个基本前提。面对目前的城市生活,不要说讲故事,就连活着都是累赘。最近钻故纸堆的时候,顾明笛前所未有地对文献也产生了厌倦情绪,真的,有好几次,那种感觉非常真切,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那里翻那些东西。它们与我有关系吗?幸好,这种虚无很快被写作的冲动压下去了。写作总是有意义的,实实在在的。然而这些潜意识里被压抑住的东西,忽然又被张薇祎的提问翻腾起来,像陡然扇起了一阵灰尘,呛得顾明笛睁不开眼,喉咙发痒。对于这种讨论,顾明笛突然产生一种厌倦感。他只想一人单独待着。他突然站起来说:“关于写作的问题,我们通过E-mail再讨论吧,谢谢你的关心,也谢谢你的晚餐!我才想起,晚上我妈妈可能要到我这边来。我得走了。”

看着杯盘狼藉的饭桌和剛刚开始的夜晚,张薇祎略略愣了一下,马上说:“那好,再联系吧。”说着,把顾明笛送到门口,挥了挥手,转过身来的时候,泪珠在她眼里打转。

顾明笛回到家里已经快八点钟了。他斜躺在床上沉思了一会儿,内心里有些愧疚。他想,张薇祎的热情,本不应该遇上自己莫名其妙的古怪心绪,而自己的突然离开,一定会让张薇祚伤心,至少会让她不愉快。张薇祎是无辜的。自己是不是过于冷漠无情,或者过于热血沸腾呢?其实都说不上。莫名其妙的厌倦感、神经质,就是典型的都市病。

顾明笛默默地把自己谴责了一番,心情变得稍稍平静一点。母亲竺秀敏并没有来。顾明笛这样说,只是给张薇祎一个面子,也给自己一个台阶。尽管顾明笛一直在说服自己,或者为自己的不可理喻找借口,但整个晚上,他还是有一种飘浮在半空中的感觉,内心特别沮丧,只好早早钻进睡袋里去了。

不欢而散的晚餐过后,很长一段时间,顾明笛一直想着张薇祎的话。排除自己情绪的因素,他承认张薇祎说得对。顾明笛也觉得自己总是躲在历史文献后面不是办法,应该去挑战当下城市题材的创作。可这样一来,问题就更明显了,自己的生命状态不对头,缺少活力,语言就显得僵化。越是这样就越是纠结,越是纠结就越束手束脚。他做了个深呼吸,打算暂时放松一下,出去逛逛。

12月底,上海的圣诞节很热闹,商家的促销广告都与圣诞老爷爷相关,人造雪、圣诞树、小礼物、贺卡,挂得满街都是。顾明笛给张薇祎发了一条祝福短信,正准备出门去。妈妈竺秀敏却突然来了。这一次不像往常那样大包小包,是空手来的,而且气喘吁吁,满脸怒气。

竺秀敏对顾明笛说:“刚刚去了一趟你们单位。昨天晚上接到毛启荣的电话通知,让我早上过来一趟。”

顾明笛说:“那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毛启荣就是东山公园管理处办公室主任,顾明笛的顶头上司,人说不上坏,有时候还很好,该好的时候他能好得让你受不了,但该坏的时候他就能坏得很出色。至于什么时候该对你好,什么时候该对你坏,那得看领导的眼色。刚入职的时候,顾明笛就充分享受过毛启荣的好,最近一段时间里,顾明笛正在忍受毛启荣出色的坏。

竺秀敏接着说:“你说对了,没有什么好事。毛启荣开始客套了一番,问你爸爸身体怎么样,但特别关心的还是你的身体情况,然后阴阳怪气地说,‘顾明笛参加工作不久,单位领导很器重他,把他安排在办公室上班,就是要培养他的。他的确很不错,我也经常在领导面前夸他。现在他这样长期请病假不上班,对他的成长和进步很不利啊。毛启荣转达了你们单位领导的意见,要不就尽快回去上班,要不就停薪留职。”

说到这里,竺秀敏很生气:“你看看,这不是下逐客令吗?”她开始朝着空气大骂毛启荣和单位:“还有没有点良心啊!我们家顾秋池,为你们干了三十多年,腰椎都贡献给单位了,你们没有半点同情心,现在又想朝我儿子下手是不是?”说着,又转身朝顾明笛说:“儿子,别理他们,看他们怎么办。难道还敢开除你不成?我对毛启荣说,你病得不轻,还要休假。不过,我看你精神还不错啊,就是没什么血色。你整天躲在屋子里不见阳光,对身体也不好,等你感觉好些了,就去上上班吧。”

说到上班,顾明笛的心里就拔凉拔凉的。尤其是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对上班这件事更加反感。想起毛启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就受不了。其实,顾明笛早就预感到,这一天迟早要来的。他早就打好了主意。

顾明笛对竺秀敏说:“这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好的。”

竺秀敏说:“你打算怎么处理?回去上班?你不会停薪留职吧?”

顾明笛说:“我不会停薪留职的。”他不想把辞职的想法告诉妈妈。

关于辞职这事,顾明笛曾对乌先生提起过,乌先生不置可否。他手持烟斗,闭目沉思,缓缓地说:“生命的意义并不在它的终极目标,而在生命展开过程之中。你可以只做对他人有利的事情,他人觉得很开心,你自己即便感到痛苦,也是有意义的,这就是所谓的‘善。你也可以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自己感到开心,就算他人觉得痛苦,也同样是有意义的,这就是所谓的‘恶。怕就怕你的所作所为,既不能对他人有所助益,也不能对自己有所助益,那就毫无意义。人类有很大一部分生命能量,消耗在无意义之中,这是文明退化的征兆,很可怕。”顾明笛想想自己,在公园管理处每天听着那些毫无内容的官腔,喝茶读报等下班、拍马逢迎等晋升,极端无聊。

送走妈妈第二天,顾明笛就将辞职报告交给了单位,并叮嘱毛启荣,不要告诉竺秀敏,否则就办不成,那就只能长期请病假了。事情果然进展得很顺利,神不知鬼不觉。等待领导批准,花了大约一周的时间。接着,顾明笛就将自己的人事档案寄存在市第二人才中心。清理一下自己的资产,有几万元存款,用不着竺秀敏帮助,也够吃喝一阵子。

就这样,顾明笛突然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自由人,不用考虑人际关系,不用惦记上下班时间,可以早睡或者熬夜,可以勤奋或者懒惰,可以成功或者失败,可以蜗居在家或者云游四方。想到这些,他倍觉身心爽朗。当天晚上写作的时候,他就将这种自由的感觉,及时地传输给了小说的主人公。

朋友们听说顾明笛辞职的消息,都纷纷帮他找工作。王治裳说《艺苑》杂志社需要兼职编辑和记者,也缺栏目策划,主编很乐意接纳顾明笛。汤明说,《南天》杂志需要约稿和策划编辑,自己整天忙于社交应酬,忙不过来,希望顾明笛帮帮他。还有一些公开招聘的信息。顾明笛在辞职的兴头上,一时半会儿不愿让那些琐碎的事务再来侵占自己。反正眼下过得去,经济来源并不是他最关心的。他只接纳了《艺苑》杂志栏目策划的差事,不用坐班,有事才过去。每个月能拿到小三千元的报酬,再加上一些零星的稿酬,顾明笛觉得够用了。

这半年,当初一起组织文学沙龙的朋友硕士毕业的毕业,工作晋升的晋升,沙龙总是耽误,拖着拖着,就荒废了。大家都忙活起来,变化不小。朱旭强要继续读博士。万嫣跟男朋友闹翻,毕业就到北京去了,进入一家新创办的都市类报纸工作,好像在一个什么新闻部门,总之就是负责采写本市的突发事件。万珺通过写专栏,成了著名青年经济评论家,专门引人往不该投资的股票上去。王治裳准备晋升《艺苑》杂志的编辑部主任,正在考查期。彭说宾去了法国巴黎的一所大学,攻读艺术理论博士学位。张薇祎在文艺家协会理论研究室研究本市的文学艺术作品。就在她马上结束半年试用期,工作差不多刚刚走上正轨的时候,得知顾明笛辞职的消息,给了她不小的刺激。

张薇祎感到有些突兀。她知道顾明笛厌恶上班,但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发泄发泄,没想到突然就辞了。惊讶之余,张薇祎还是越想越感到委屈:这么大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跟我打个招呼?说明我根本就不在他心里!我总是惦记着他啊,他倒好,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仿佛这世界就他一人似的,仿佛他做了什么事情都无须承担后果似的……想到这里,张薇祎决定,要开诚布公地去找顾明笛把心里话都说清楚。

临近春节,1月15号是星期六。上午的阳光若隐若现。张薇祎戴着一顶带围巾的红色羊毛帽,穿一件加了棉夹层的米黄色风衣,到兴安坊找顾明笛。

顾明笛说:“你怎么来了?事先也不发个短信,万一我不在家呢?”

张薇祎说:“不在也没关系啊,改个时间再来呗。你不是也不喜欢打招呼吗?”

顾明笛把张薇祎让进房间,说:“我?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打招呼吧?”

张薇祎火气往上一蹿:“你辞职都不跟我说一声?”

顾明笛说:“哦,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好消息。”

张薇祎说:“不好的消息也可以嘛。我们好歹也有些交往,有些瓜葛吧?你就那样一走了之?算什么朋友啊!”说完,委屈得要流泪。

顾明笛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果汁,拔开盖子递给张薇祎,让她坐下歇歇。顾明笛连忙解释:“之所以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大家慢慢地都会知道。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轻视你。”

张薇祎没有接话。正在顾明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张薇祎的电话响了,是文艺家协会理论室主任杨尚志打来的。张薇祎调整了一下情绪,走到窗边说话,三分钟之后,她转身对顾明笛说:“我得去一趟单位。我们杨主任说有任务,要开个小会商量。估计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春节放假前,不是准备为领导写年终总结报告,就是准备为某个文学艺术界的大佬开研讨会,总之都是无聊的事情。”

張薇祎出门去单位了,顾明笛心里一阵轻松。他最害怕女孩子哭哭啼啼。现在好了,张薇祎走了,自己可以一人独处。顾明笛正想着,张薇祎突然又折了回来,隔着门缝对顾明笛说:“我可能很快就回来,如果来得及,一起吃中饭,否则可能就要晚上再见了。到时候我会给你发短信。”顾明笛心里咯噔一下,神经又重新紧张起来。

顾明笛想,一定要设法阻止张薇祎再回来,但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啊。要不自己出门去躲一躲吧。能到什么地方去呢?如果住到朱旭强家,要不了三天,全世界都会知道的。总不可能回父母那儿去吧?那还不如在自己屋里待着呢。顾明笛感到十分疲乏,靠在床上就睡着了。

短信的声音惊醒了顾明笛,是张薇祎:“在商量开研讨会的事情。很琐碎,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中午就在单位食堂里吃,下午还要继续开一阵。如果有空就一起吃晚饭吧。”

顾明笛回复:“好的,你先忙吧。我下午出门一趟,去中医院找潘熙德医生。”

顾明笛根本就没有去潘教授那里,而是去了乌先生家。

乌先生给顾明笛沏了一杯茶,招呼他坐下。

顾明笛接过茶杯说:“谢谢先生!……我是不是来得频繁了些?”说着,露出一丝略带羞涩的笑容。

乌先生盯着顾明笛的眼睛看了看,微笑着说:“我知道你还会来的。稀疏和频繁,反映了你的心理节奏的变化。你到我这里来的节奏,是你心情安宁或者烦恼的晴雨表。”

顾明笛说:“嗯,最近有点心神不宁。旧的烦恼祛除了,新的烦恼紧接着就来了。”

乌先生说:“你原本以为,自己的烦恼跟身体状况相关,所以我就顺着你的思维,教你打坐、调息。后来你又觉得,烦你的主要不是身体,而是周边的人和事。现在好了,你已经辞职了,可以避开职场上的人,不再跟他们打交道,以便实现你所谓的自由。那么现在又有什么烦恼呢?”

顾明笛说:“我也说不上,总觉得自己孤零零的。身边的人对我都不错,但我依然有一种被抛弃的孤儿般的感觉。有时候,我有一种强烈的自暴自弃的冲动,当下尤其明显。”说着,顾明笛摸出香烟,抽出一支点着,深吸一口。

看着顾明笛皱眉吸烟的样子,乌先生冷冷地说:“你都开始抽烟了?嗯,还好,没有吸毒……当下,与过去和未来相比,的确是最重要的,也最麻烦。任何过去和未来的事情,都是当下的。我们就来讨论一下当下的情形。它之所以令人烦恼,最直接的原因,是它的碎片状态,整理起来非常困难,这种碎片的不确定性,让我们如堕雾中。这是根本的。人的身心面对外部环境的脆弱感,不过是条件反射而已。……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也有跟你一样的烦恼,也一样有被抛弃的孤独感?别人需要什么,你能给别人什么,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大家都抱着各自的烦恼和孤独不放,彼此隔绝,那么,就只能使烦恼更加深重。”

顾明笛说:“我是本能地懂得考虑对方的感受,也能够尽力而为。但我似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很少主动去为他人着想。”

乌先生说:“对,如果能够将被动变成主动,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这叫作决断。一个人要锻炼自己的决断能力,就能成为当下的主宰力量。决断力需要训练,就像调息和运气一样。其中,‘行动特别重要。我不喜欢‘实践二字,但意思差不多。面对当下的决断,再加上面对未来的希望、面对过去的良知,构成完整的行动哲学。”

见顾明笛仍然懵懂的样子,乌先生笑笑,又说:“年轻人最好不要过于沉迷在书本里面,更不要沉迷在‘自我之中不可自拔。多接触世俗事务。孔子就说自己‘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这是他自我成就的一个重要条件,那些所谓的君子就不能够像他那样。因此我觉得,你应该到大千世界去走一走、看一看,打开眼界,体会一下不一样的世界,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你现在辞了职,没有太多的牵扯,必要的时候,你可以考虑离开上海。”

顾明笛真是对乌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离开上海的念头,原本是非常隐秘的,不打算让张薇祎知道,甚至可以说还是潜意识的,连自己也不甚清晰。乌先生却好像先知先觉地感觉到了,并且说出来了。只有那些能够被说出来的念头,才能够变成行动。顾明笛要离开上海的计划,就这样像种子一样发芽了。

离开乌先生家,顾明笛沿着苏州河边的万航渡路,往西南方向步行。黄昏的阳光照在高楼幕墙上,再反射到路面上,显得软弱无力。潮湿的风,让冷变得更有侵蚀力,一贴近皮肤,就开始往底下钻。

顾明笛边走边观察街道两边的行人,通过他们的表情、穿着打扮、肢体动作,去猜测他的身份、地位、心情,乃至运气。城里人总是很有洞察力的样子,喜欢琢磨他人的心思,这是市民特有的嗜好。乡下人喜欢看天气,猜测风雨的走向,琢磨老天爷的脾气,也喜欢边走路边看,看看花草和牛羊,关注高矮肥瘦,估摸着斤两。在大都市的街道上,城里人的眼神空无、冷漠,乡下人的眼神慌乱、惊奇。城里人与你相遇的时候,假装视而不见,其实远远的一瞥就把你分析得一清二楚。乡下人与你相遇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你,但绝没有冒犯的意思。

张薇祎发来短信:“你在家吗?我这边结束了。”

顾明笛正享受着独自一人的乐趣。乌先生的话,的确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当务之急是要行动起来。顾明笛这样琢磨着,内心有一种宁静的感觉,尽管并不轻松。他回复张薇祎短信:“还没回家呢,在外面。你先回去吧。我们改日再约。”接着又沉浸到自己的思维之中:乌先生建议去上海以外的地方看看。曾经有一次,他还提到了北京。

北京,这座中国名气最大、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六朝古都,在上海人眼里,不过是一个乡下人的大本营。与其说它是一座城市,不如说是一座森严的“城堡”。但北京对顾明笛的诱惑还是蛮大的。北京的主要特点就是大,能够容得下更多的东西。上海空间小,显得拥挤,而且都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适应于专业小圈子聚会。顾明笛和朱旭强他们,就是一个小圈子,看上去很专业,实际上影响很小。顾明笛厌倦了那种几个人抱团取暖式的小沙龙,感觉不像年轻人的生活,倒是更有中年绅士气质,甚至濒临老绅士边缘了。

粗暴且奢侈的帝王文化,悲壮凛然的古燕赵文化,是北京精神的底子。这里从来就不缺少气势和大义。它很容易勾起人们变革的冲动,让人们想起了青春少年时。为什么《青年杂志》搬到北京就变成了《新青年》呢?为什么现代文明观念一到北京,就风起云涌地变成了新文化运动呢?在北京那种过于严肃又有点粗糙的外表下,总是涌动着一种年轻的气息,这让人想起“公车上书”“五四运动”“一二·九学潮”……

顧明笛已经有了蠢蠢欲动的感觉。

他摸出手机,看到张薇祎半小时前的短信:“那我先回家去了。改日再约。”

顾明笛一下子又感到既烦恼又愧疚。他一向将自己的情感控制在理性能够把控的边界之内,不想让它过于泛滥。有的时候,面对常人视为温馨的场面,顾明笛却看到了颓败。比如面对张薇祎烹制的一桌美味,顾明笛却看到了日常生活对自己的吞噬,看到自己在庸常中沉沦的身影,看到衰老、终结和无意义,并因此深感焦虑。逃跑或许是有意识的,或许是无意识的,很难说清楚。这对张薇祎的确不公平,每每想到这里,顾明笛就很不安。但他确实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过那种卿卿我我的小日子。他还怀抱着憧憬和希望,想要过一种目的不明的、随性的、混乱的、充满冒险精神的生活。凡是与此相悖的,他都会本能地逃避。今天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是不想负责任的表现。顾明笛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卑鄙的人。

为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顾明笛给万嫣发了个短信:“万嫣好,在北京怎么样?”

等了几分钟,万嫣回复:“还不错,你怎么样?不上班很潇洒吧。”

顾明笛回复:“我想去北京待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适应。”

很快,万嫣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顾明笛听到万嫣急促而响亮的声音。普通话中偶尔夹杂着的上海话,就像没有揉匀的面团中的小疙瘩,在掌心滚来滚去。

万嫣说:“喂喂,顾明笛,你真的想来北京啊?太好了,快来吧快来吧!我讲把侬听啊,我平时工作很忙很忙,真的很忙,但忙也还好,只是到了周末啊、过节啊,我就很孤单。你要是能来就好了,陪我逛街吧,老同学。哈哈哈哈。”

相比张薇祎的严肃,万嫣更活泼,但也俗气一些。张薇祎是外表刚强内心柔软。万嫣外表潇洒开放,其实内心是一个挺紧张的人,所以喜欢用语言来掩饰。顾明笛问:“你为什么那么忙?忙什么呢?在北京,是不是每个人都胸怀天下、操心国家大事啊?”

万嫣哈哈大笑起来,说:“北京人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就不操心别人的事,别国的事情更不关心。我自己的事情忙不完。你过l贯了文青生活,不知道外面的事。做报纸的人哪有不忙的?尤其是日报,每天都要报选题、采访、写稿,车轱辘一样天天转个不停。”

顾明笛说:“选题、采访、写稿,听起来不错啊。有你说的这么可怕吗?你是不是有点夸张啊?”

万嫣说:“略微有点吧。其实也有不忙的,那就是效率高的人,这种人选题一报就中,采访一次成功,写稿一蹴而就,编版不出问题。像我这种写稿和改稿慢、过于琢磨遣词造句的人,就很麻烦。其实新闻稿用不着那么讲究,讲究多了还遭到部门主编的嘲笑。所以一进办公室我就紧张,无数次想到辞职。我觉得你没问题,你能应付自如。”

顾明笛问:“我适合当记者吗?”

万嫣说:“只要你愿意做,来当个编辑或记者,有什么问题呢!报社喜欢招有创作经验的人,编辑和记者中,文艺青年多的是,写诗的写小说的,唱摇滚的,做话剧的,什么人都有。喂喂喂顾明笛,你是真想来我们《时报》工作吗?最近报社正在招人呢。不过其他部门好像都满了,只剩‘专刊部还在招。”

顾明笛说:“广泛接触社会,是我近期的想法。当记者应该是不错的选择。你说的那个‘专刊部是干什么的?”

万嫣说:“报道北京生活啊,时尚啊,旅游啊,总之就是城市人的吃喝玩乐。这好像并不合你的胃口。其实很适合我,可他们就是不要我。”

顾明笛问:“还有什么部门?”

万嫣说:“要闻部,评论部,中国新闻部,国际新闻部,北京新闻部,文化新闻部,还有读书、影视娱乐、体育足球之类的,很多。只要能胜任,部门之间调换很方便。不过你要知道,越是那种听上去高大上的部门,就越是忙。报社眼下的经营情况还可以,普通编辑记者,三个月转正后月收入万元。”

顾明笛说:“收入还在其次,关键是要对脾气,还有能锻炼人。”

万嫣边笑边说:“你这样想问题就很好嘛。因为那点钱也不好拿。发一次钱,就像挖了社长身上一块肉似的。这个社长叫刘炜阳,特别讨厌,属于一看就想扇他的那类。好在我这个小编辑不直接跟他打交道。”

顾明笛说:“嗯,哪里的人都差不多。电话里也说不清,我先过去再看吧。”

万嫣说:“对对对,你过来再说吧。北京和上海,两种生活。我个人觉得,北京比上海好玩。这里太多牛逼的东西了,不看不知道,一看赶紧逃。但你也不能不看啊。要不然怎么说它是中国的缩影呢。”

顾明笛说:“嗯,正因为这样我才想到北京去生活一段时间。乌先生也支持我走出去。”

万嫣说:“哪个乌先生?哦哦哦,想起来了,就是你曾经提起过的那位住在万航渡路上的隐士吧?咳,精通《易经》《内经》《灵枢经》,会算命打卦测字,这种人北京有的是,在雍和宫后门那条小街路边上坐着的全是。穿着唐装,戴着瓜皮帽,蓄着长须,没事口里念念有词的。一般都是做生意亏了的、提干被人踹了的、受贿之后肝儿颤的、老是流产又怀上了的、男朋友谈一个吹一个的,才会去找他们……”

万嫣还在饶舌加毒舌。顾明笛打断她说:“我这边先准备一下,处理一些事务,估计还要一点时间。快过去的时候会联系你。”

收起手机,顾明笛走进小区。到家门口,发现门敞开着。毫无疑问,一定是竺秀敏来了。母亲这种不请自来、不打招呼的行为,顾明笛已经习惯了,并不怎么生气。但母亲这么生气还是不常见的。以往都是竺秀敏一个人过来,今天旁边多了一个帮凶——顾秋池。

竺秀敏见顾明笛回来了,马上把脸绷得紧紧的:“顾明笛,你可以啊,你竟然敢自作主张辞职,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啊?”顾秋池站在竺秀敏身后附和说:“是啊,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啊?”

顾明笛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无效的,只能激化矛盾。所以,他只有沉默,任凭竺秀敏发作。

竺秀敏接着说:“我们辛辛苦苦地奋斗、打拼,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好不容易送你读完大学,找到了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你却不当一回事!”

顾秋池说:“是啊,你却不当一回事,说丢就丢了。”

竺秀敏說:“你让我怎么跟亲朋好友交代,怎么跟邻居说?”

顾明笛说:“那就不要说嘛!”

顾秋池跟着附和:“对嘛,那就不要说嘛。”

竺秀敏说:“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有没有良心!”

顾秋池也对顾明笛说:“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竺秀敏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见到眼泪,两个顾姓男人就束手无策。

顾秋池劝竺秀敏:“哎哟,哭啥嘛!该说就说,该骂就骂,勿要哭呀。”

竺秀敏转向顾秋池说:“我哭什么?哭你没用!我们竺家是生意人,我继承了我们家的经商传统。你们顾家是读书人,你继承了读书的传统吗?你一个窝囊废,除了种树、浇花、喷农药,你还会什么?儿子你也不管,都是我在操心。好不容易接续上的,又被你儿子自己掐断了。你说我哭什么啊!”

顾明笛本来十分反感,但看到母亲哭,心也软了,他只好耐着性子对竺秀敏说:“侬勿要哭呀,我蛮好的呀,哭啥?你以为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读报,就是读书传统啊?辞掉这份工作,就是为了要好好读书。”

竺秀敏说:“辞职在家里读书?谁养你啊?如果你去考博士,我就养你,否则别想。”

顾明笛说:“我不会去考博士的。我也不要你们养。我自己养活自己没问题,你放心好了。我有兼职工资和稿费,够我花的。”

竺秀敏一听,火又上来了,说:“好啊,翅膀硬了,可以不要我了。”

顾明笛说:“我辞职读书写作,你说不养我。我说我可以通过兼职自己养活自己,你又说我不要你了。你还讲不讲理啊?”

竺秀敏说:“兼职?今后生病了也去兼职?老了也去兼职?我死了谁管你啊?”

顾明笛这一下真的火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过几天就离开上海!”

竺秀敏说:“什么?你要离开上海,离开我和你爸?你真够狠心的!”说着,又哗啦哗啦流眼泪。顾秋池站在一旁,只知道搓手。

顾明笛刚刚起来的一点小气焰,又被竺秀敏的眼泪压下去,只好解释:“我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我是去北京。我觉得北京可能还有发展空间。这是一件好事。”

顾秋池说:“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再吵了。工作已经辞掉,无法挽回。既然儿子觉得北京有机会,不妨去试试,我们也不反对。”

竺秀敏瞪一眼顾秋池:“什么我们?你代表我呀?我不同意,看你敢不敢!要离开上海?休想!”说完就摔门而去。顾秋池赶紧起身要跟着竺秀敏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一眼儿子,说:“不要急,慢慢来就好,总会有办法。”

顾明笛拦住顾秋池说:“爸爸,我主意已定。你跟我妈做做工作吧。我也不是去干什么坏事,我打算到北京先进一家报社当记者。你们要是觉得没面子,就不要说好了。你们不就想让我出国留学吗?万一别人问起我的去向,就说我留学去了呗。”

顾秋池说:“不要急,不要吵,等她气消了我会劝她的。”

竺秀敏这样一闹,更加坚定了顾明笛早日离开上海去北京的决心。

顾明笛打电话通知万嫣,说过几天就要去北京了,让她给自己问问租房子的事情。

万嫣说:“跟我合租的同事辞职了,我一人住着两居室,正要找人合租。我可以给你一间,你先住着。我这人除了懒一点之外,没什么大毛病。你愿意跟我合租吧?”

顾明笛说:“我神经衰弱,经常失眠,有时实在没办法,半夜折腾来折腾去的。你不嫌弃的话,我没问题,先试试吧。”

顾明笛把离开上海的日子定下之后,就通知了父母,叮嘱父母不要来送行,免得动气。接着给张薇祎发短信,主要是表达没有当面告别的愧疚之情,建议保持联系,等到那边安顿下来再互通信息。

张薇祎打电话过来说:“你用不着道歉。我总觉得你好像在躲我。这大可不必。我不是人格独立的现代女性吗?如果我的感觉错了,没有理解你更大的抱负,那对不起。愿你实现自己的理想。”顾明笛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勉强应付了一阵,挂断电话。他把一些经常要用的书打包寄到北京万嫣的住处,然后收拾随身携带的日用品。

离开的头一天下午,父母都过来了。顾秋池拖着一个大行李箱,里面全是母亲为顾明笛准备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特别是有两个睡袋,厚的薄的各一个,北极熊牌,温标、材质、体感都是一流。竺秀敏红着眼圈,把睡袋塞进顾明笛的拉杆箱,把原来那个旧的换了出来。她默默念叨,希望儿子平安,希望他每天晚上都能够睡得好,既不要被北方的寒冷所击倒,也不要觉得没有安全感,就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拍着他,缓缓入眠。

顾明笛说:“带这么多睡袋做啥?勿要勿要。旧的蛮好用的呀。”

竺秀敏说:“把新的带着吧。别说北京冬天有暖气,就是没有暖气我们也不怕啊,是不是?何况谁也不敢保证,那些粗手粗脚的北方人做事万无一失,万一供暖设备瓦特(坏)了怎么办?我们还是要有备无患。”

时间是2006年5月5日,26岁的顾明笛就要出门远行了。这是顾明笛平生第一次长时间离开家。父亲和母亲都来送行。姑姑顾秋红竟然也來了。顾明笛觉得兴师动众不好,这点小事为什么要惊动姑姑嘛。

父母和姑姑弄到了站台票,跟着顾明笛来到车站月台。他们隔着车窗盯住顾明笛看,要等到火车离开那一刻。顾明笛朝他们挥手,让他们回家去,不要站在那里耗着,大家都不舒服。父母不同意,一直站在那里,就像电影里的分别场景,顾明笛觉得挺滑稽。

时间过得很慢。三人还站在月台上,坚持要等到火车开了才离开。他们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舞。

看着父亲、母亲和姑姑开始变老的样子,顾明笛内心涌起一股不忍之情。

顾秋池恋恋不舍。竺秀敏泪眼滂沱。

卷二 世界

那天下午五点左右,顾明笛在方庄家乐福门前下了的士。远远就看到万嫣站在路边等候。万嫣穿一身黑色衣裙,加上白皙的皮肤,特别抢眼。她正站在路边抽烟,左手拿着一个小型金属烟灰缸,颇有一点巴黎街头时髦女郎范儿。两人叫了一辆三轮摩托。万嫣说:“离住处还有一段路呢。师傅,芳星园。”顾明笛说:“北京的天气不错嘛。没有传说的那么恐怖啊。”万嫣说:“北京就是极端,沙尘暴来了就昏天黑地,要不,就瓦蓝瓦蓝的。”

方庄是北京众多巨无霸型社区中的一个。还有望京、回龙观、天通苑,一个社区基本上就是一座小城市。方庄社区由芳星园、芳群园、芳城园、芳古园四个二级社区组成,二级社区下面还有三级社区,配套大型超市,多所小学和幼儿园,一家三甲医院。20世纪90年代初期刚刚建起来的时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住进去。如今第一批住户走得差不多了,接着是二手住户和三手住户,再后来就成了北漂族的一个集中点。到处脏兮兮的,满地都是资深的痰痕,还有无产阶级的狗粪。周边的咖啡馆、面包房、西餐馆等稍稍高档一点的店铺,一家家撤离,取而代之的是拉面馆、包子铺、火锅店、足疗店、理发店。

万嫣租住的芳星园38栋,靠近南三环。两人走进电梯,开电梯的中年妇女把眼睛从报纸上抬起来,用古怪的眼神看看顾明笛,又看一眼万嫣,用小木棍懒洋洋地戳了一下23层的按钮。接着端起发黄的玻璃杯喝茶,继续看晚报的社区新闻。

走出电梯,顾明笛就开始点评:“北京就是不一样啊,还有开电梯这个职业。”

万嫣说:“也是安排就业呗,节假日或者‘两会期间,戴上红袖章就是辅警了,顺便监视坏人。你可要记住了,出门一定要带身份证。”

顾明笛说:“带身份证?我长得像坏人啊?”

万嫣说:“带着总保险点。不要说你这种刚来的人,眼神恍惚东张西望,就算是老北京也难免误会。社会科学院一位著名青年学者,艺术家型的,长发披肩,吊裆牛仔裤,浑身汗味儿,在老北京站晃悠,又不带身份证,结果进了派出所,单位派人去领。丢人吧?”

顾明笛急了:“长发、吊裆裤、汗味儿,这就随便把人抓进派出所啊?个人尊严呢?”

万嫣说:“个人尊严重要还是首都安全重要?谁叫你不带身份证?还有,你要记住,电梯晚上十二点准时关闭,回来晚了可要自己爬楼啊。”

顾明笛说:“晚上朋友聚餐,出去喝喝啤酒什么的,回来晚了,就得爬二十多层楼?为什么这样?我自己也会开电梯啊!唉,你为什么不租低层的房间?”

万嫣说:“高层视野好啊。北京跟上海差别还是蛮大的,空间感不一样,时间感也不一样,人的办事风格更不一样。你先待下来,慢慢就会知道。”

2302室的房东是市政府工作人员,女儿在英国留学要花钱,所以急于出租,价格偏低,每月两千元,分摊各一千元。万嫣住朝南的大间,站在窗边可以俯瞰南三环的车流,夜晚更是壮观。顾明笛住进了朝北的小间,能看到远处龙潭湖公园那个巨大的圆形“疯狂过山车”,高音喇叭传来的歌声,就像在身边号叫一样,直接钻进脑仁里面。万嫣说:“听到了歌声吧?屠洪刚唱的,‘站是一棵松,卧是一张弓,日日夜夜单曲循环,从早晨八点到晚上九点。同事辞职之前,她住在那间,我住在这里,每天晚上我都要被屠洪刚逼疯,再不换到南边去,我就打算搬家了。现在好,轮到你了。”

顾明笛说:“我对外部环境的适应能力还是蛮强的。尽管我也经常睡不着,但不是外部原因,而是内部问题,焦虑不安的时候才失眠。当我能睡着的时候,屠洪刚怎么唱我都无所谓。”说着,他瞄了一眼自己那只装着两个睡袋的黑色拉杆箱。

万嫣说:“那就好。你先收拾一下。后面美食街有一家淮扬菜馆,待会儿我们去那儿吃饭,给你接风。要不要再找几个人来陪你?住在附近几个小区的同事蛮多。”

顾明笛说:“不不不,今天就不要了,等应聘成了再说吧。晚上随便吃点就行。”

万嫣说:“已经跟报社那边说好了,不走人力资源部的筛选程序。明天上午,专刊部主编直接面试你。主编是女的,叫柳童,哲学硕士,诗人,最有才华的部门主编,人有点严厉。她要是看中了,一般就没问题。你的简历已经送到她手上。她听说你发表过文学作品,表示有兴趣。记得带上你的作品啊。”

第二天早晨,万嫣带顾明笛去报社应聘。从方庄坐公交车,到报社所在地虎坊桥,路不是很顺,要倒一次车,途经永定门、天坛公园、民间艺人集聚的天桥,老舍笔下的龙须沟,石评梅和高君宇谈恋爱的陶然亭。总之,要穿越半个南城。所谓南城,历来是“脏乱差”的代名词。乡下人进京城,先在南城住下来,候着,浙江人住浙江会馆,湖南人住湖南会馆,绍兴人住绍兴会馆,等待朝廷的招呼,才能进城里去。至于等到什么时候,那很难说。闲得无聊的时候,可以去逛一逛八大胡同、琉璃厂、大栅栏等著名景点,那都是要花钱的地方。附近的骡马市大街应该是买卖骡马的。菜市口是砍头的。这说的都是明清时代的情况。不过现在也够破烂的,政府正在酝酿大兴土木的旧城改造工程,琉璃厂、大栅栏一带已经动工了。

著名的《时报》报社,就在陶然亭附近虎坊桥的一条破旧小街上。21世纪初期,正当老牌纸媒纷纷出现滑坡,中国都市类报纸却异军突起。《时报》就是这类都市类日报的代表。它是当代中国新闻界观念最前卫的媒体,也是京城市场经营能力最强的媒体,自负盈亏,宣武区纳税大户,五百多名编辑记者,外加一千多名广告经营人员和一千多名送报员。报社从管理层到基层编辑和记者,绝大多数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除了创办之初有些参差不齐之外,后来招聘的清一色名牌大學毕业生。《时报》讲究策划的想象力、表达的创新性、舆论的操控力、阅读的撩人度,学中文的比学新闻的更吃香。报社管理体制是,编委会管着十几个部门主编,部门主编管着几个统筹编辑,统筹编辑再分管执行编辑,执行编辑跟记者一起商量选题、采访、上版。层级管理,责任到人,环环相扣,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发动机,在南城的小街上日夜运转。

报社的门面不大,六层楼的楼顶上,《时报》两个鲜红的字很醒目。大门两边各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和一座石狮子,保安和石狮子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在模仿国家重要单位门前站岗士兵的样子。走进办公大楼,场面火热、气氛紧张,说那里就像战场,一点也不过分。评报栏里贴满了报样、上级主管部门阅评意见、部门主编的评语、最佳版面和最差版面展示、末位淘汰名单公示。大大小小的会议室里,都在召开编前会、评报会、策划会、客户接待会。几部新闻热线电话不停地响着:车祸、火灾、斗殴、求助、纠错。年轻的编辑中,女孩子占多数,她们拿着报纸清样,风一样从身边掠过。签字笔、手机、员工证挂在脖子上,带着蓝牙耳机,讲电话的声音响成一片。

上蹿下跳的版面编辑,只接三种人的电话:记者的、领导的、生病老娘的。男友此刻打电话进来,立刻挂断,骂都没有时间,留待下班再补骂。

专刊部主编柳童,三十多岁,浓眉大眼有点像阿拉伯女子,工作气派压抑了她的女人风韵。办公室比较小,但好歹是独立的,还能看到窗外,桌子上堆满了资料、报纸、书籍。顾明笛发现,柳童办公桌的左边靠墙处摆着一堆书:《狄金森诗选》《巴黎的忧郁》《谈艺录》《红色骑兵军》。这让顾明笛眼前一亮,内心添了几分亲近感。他一边打招呼,一边试图走近办公桌,看看那本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散文诗是哪个版本。柳童用貌似温和实则严厉的口气对顾明笛说:“请坐。”顾明笛只好尴尬地退回去,坐到沙发上,突然又站起来,将发表过的作品和部分尚未发表的作品,一起摆在柳童的桌子上。

柳童翻看了一下应聘材料,然后抬起头来,盯着顾明笛的眼睛,语速飞快地说:“现在开始吧,只有三十分钟,回答问题要简洁有效。为什么来这里应聘?”

顾明笛说:“我不想坐在传统的办公室里跟老人一起扯淡,所以辞了职。想当编辑或者记者,更多地了解社会。《时报》名气大,就来应聘了。”

柳童说:“欢迎你。你说的‘社会是指什么?能不能更具体一点?”

顾明笛说:“书本之外、思想之外、观念之外的一切。”

柳童露出一丝很难觉察的微笑,接着说:“观念之外的一切?当记者这样想可以,当编辑则不够。有时候,我们也会把观念转化为事实来加以报道。”

顾明笛一脸茫然,并且露出质疑的神情,只是碍于自己应聘者的身份,不便开口反驳。

柳童看出来了,接着说:“新闻媒体的主要职责,就是要及时向公众报道各种消息。消息每天都很多,其实只有两类,坏消息和好消息。”

顾明笛不以为然,心里嘀咕:“人也只有两类,好人坏人、男人女人。”

柳童仿佛听到了顾明笛的腹语,有针对性地接着说:“我所说的,都是常识。但是常识经常会被人们忽略。只有好消息的世界,无疑是虚假的。只有坏消息的世界,也很不正常。我们的报纸之所以能够产生影响力,并且存活得不错,就是因为我们同时刊登了坏消息和好消息。”

顾明笛说:“我看过你们的报纸,坏消息蛮多,好消息则很少。正因为如此,我想加入你们,及时把不好的消息传递给公众,让他们防患于未然。”

柳童拿起一张刚刚出版的报纸,递给顾明笛:“你看看,这是今天的报纸,坏消息和好消息各占一半。仔细看看。”

顾明笛拿起报纸看着,国际新闻,国内新闻,本市新闻,文化体育娱乐新闻,并没有多少好消息,甚至都是坏消息:《油价明日每升上涨0.5元》《中东战火再燃》《卢旺饥饿的儿童》《沙尘暴明日抵达本市》《二季度本市房价环比上涨8%》《全国城市水价盘点,本市最贵》《本市糖尿病患者比例持续上升,专家建议市民调整食物结构》,等等。

柳童说:“没看懂吗?每天正常是七十二个版,或者八十八个版,五六十条广告占据了三十多个版。你看,最省油的汽车广告,防沙尘的空气净化器广告,低糖食品广告,治疗糖尿病的药物广告,节水水龙头广告,楼盘广告。每一条广告,都是针对新闻版面的坏消息而来的好消息。它们之间有一种动态平衡关系。没有坏消息,哪有好消息?”

顾明笛心里觉得很好笑,这不是在玩脑筋急转弯吗!

柳童知道顾明笛还有困惑,还得跟他把话挑明。顾明笛热衷于文学创作,文笔和创造力都属优等,又是稀缺的男生,好像还有点新闻理想似的,所以应该把他留下,但又必须把他的书呆子气扫掉。

柳童站起来,拿杯子到饮水间给自己和顾明笛加了水,接着说:“我们专刊部每天大致都有八个版面,这在报社里已经是非常特殊。为什么?因为我们编辑的,是这张报纸上除了广告之外,唯一刊登好消息的版面。如果说其他版面是介绍挣钱的,包括挣钱的方式及其艰难之处,那么,我们的版面就是介绍如何花钱的。比如,嘴巴花钱(美食版),大脑花钱(教育版),双脚花钱(旅游版),身体维护花钱(健康版),身体装修花钱(美容版),外国人花钱(国际时尚版),古人花钱(城市地理版)。说白了,我们就是最前卫的现代城市生活的软广告版,同时又是掌握家庭经济命脉的广大女性最爱的版面。这就要求我们的编辑和记者,都是最热爱生活最fashion(时尚)的人。就是这样,你自己再想想,是否适应这些工作。”

柳童所说的,并不符合顾明笛对新闻职业的预设。他没有想过这些时髦的事情,但他必须先留下来,再考虑其他问题。所以,当柳童在滔滔不绝地说话的时候,顾明笛就在想,自己适合干什么。想来想去,也只有“美食版”和“旅游版”跟自己有点关系。趁柳童去洗手间的机会,顾明笛给万嫣发了短信。万嫣回复:“千万不要去跑美食线。好几个男生都辞职了,免费吃喝,不是肥胖就是痛风。刘晓宇才二十七岁,已经快吃得半身不遂了,刚刚辞职回家疗养去。”

柳童一回来,顾明笛就说:“旅游记者蛮好的,我年轻,愿意多跑跑。”

這正是柳童的想法,旅游版正好缺一个男记者。即使顾明笛没有主动做这个选择,她也会先让他人职,然后再调到旅游版来。

因为进人计划已经报批过,所以入职程序比较简单。柳童拿起电话,跟总编辑杨菲沟通了一下。然后通知编务助理曲艺珍和《旅游周刊》统筹编辑华康英过来。她让曲艺珍带顾明笛去人力资源部办手续。接着把顾明笛介绍给华康英。

柳童对顾明笛说:“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开始上班了,见习期三个月,也许会延长或者缩短,要看华康英等编辑对你工作的满意程度而定。记者跟编辑不一样,不需要每天都到报社坐班,但要求24小时开手机,随叫随到。此外,周刊选题策划会、部门例会、报社大会都要参加。”

顾明笛跟着华康英和曲艺珍,来到一间巨大的办公室。华康英介绍说,三四两层,是记者和编辑的大办公室。我们这一层是三楼,专刊部、体育部、娱乐部都在这里。新闻部在四楼。五楼是摄影部和广告经营部,六楼是广告部的摄影棚。二楼是社委会、编委会和新闻传播研究所。顾明笛目光所及,巨大无比的办公室里,大概容纳了一两百人,大空间被切割成许多小格子,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像一个现代化的养殖场,每个格里都坐着一个小人儿,小猪似的在忙着刨食。一两百个小格子整齐排列,一两百台电脑竖在那里,容易让人发怵,产生“密集物体恐惧症”。

华康英指着一个小方格说:“这里有个空位,前任美食记者刘晓宇,生病了,刚刚辞职。你就坐这个位子吧。明天上午十点钟,准时来三楼会议室参加部门的选题策划会,了解一下别人是怎么开始工作的。”

编务助理曲艺珍说:“电脑上的工作系统需要用户名和密码,还有工作证,要等报到手续办完之后才有。有些事情我可以帮你办好,有些事情必须你自己亲自到场,可以等明天或者后天来上班的时候再办。”说完,华康英和曲艺珍两人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