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捕是怎样炼成的(纪实文学)

2019-01-10 01:47:38 啄木鸟2019年1期

贾文成

我是警察

谭广平没管住自己的嘴巴,喝了半斤白酒,驾着一台白色宝马轿车回家。刚到服务区入口,“哐当”一下,把人撞死了。撞死人不算,还驾车逃逸了,整整两年,杳无音信。

人抓不回来,案子就结不了。“谭广平”三个字,在交警高速大队的提示牌上,在最醒目的位置挂了两年了。该查的地方、该找的人都找了,該捋的线索也捋了几十遍,就是不见人影。大队长急了:“这人再抓不回来,别说对老百姓、对受害人家属负责了,市局和支队领导那一关都过不去,支队都准备挂牌督办了。”

追逃办的人张开满是水泡的嘴,一脸委屈:“甭说以前,就这半个多月,我们马不停蹄地跑了上千公里,本以为这次有希望抓到,可还是竹篮子打水。”

王教导员合上笔记本说:“我推荐个人试试,或许能成。”

大队长苦笑:“只要能让谭广平归案,就是把吕洞宾请来都行,你说吧,他是谁?”

“他叫冯喆,是个追逃的高手。”

“这个冯喆在哪儿?市局的还是省厅的?我去请。”

“冯喆是惠州铁路公安处刑警支队的侦查员,只要你们同意,人我去请。”

大队长皱了下眉:“铁路警察?”

王教导员边收拾桌子上的材料边说:“抓捕逃犯可是铁路警察的强项,在整个公安系统都叫得响。”

虽然王教导员早就认识冯喆,但程序不能乱了,他先与铁路公安处刑警支队长汪文波联系,请求支援。汪文波说天下警察是一家,全力支持。见到冯喆,客套话也不用说,王教导员开门见山:“谭广平能不能抓到,就看你的了。”

冯喆扬起一张因常年熬夜略显青紫的脸:“你们得给我点儿时间。”

“多久?”

“一个星期。”

王教导员悬着的心放下了,大手一摆:“别说一周,能把人抓回来,半个月,一个月都成。比起这两年追逃办为抓谭广平遭的那些罪,一周算个啥?”

在场的人都笑了,但冯喆没笑。汪文波收起笑容,心疼地看了眼自己的爱将,因为他知道冯喆心里想的是啥。

有人说,警察追逃,除了依靠信息和各种线索的支持,除了艰辛的摸排和殊死的较量,还有几分是凭运气。但冯喆这种靠网络技战法的追逃,没有一个逃犯是凭运气抓回来的,有那么一点儿定点清除的意思,所以还真有人把冯喆和拆弹专家王百姓、朱建华等人相提并论。他抓捕的一个个逃犯,丢在人海中,就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这枚炸弹不仅处在移动状态,还有思想,比王百姓、朱建华面对的炸弹,威慑力和危险程度小不到哪儿去,真要遇上个丧心病狂的主儿,也够刑警们头疼的。

冯喆像流水账一样的记录本上,赫然标着一组数字:1289。

这不是简单的数字组合,是他五年来抓获的1289名逃犯,集中在一起,也能站满半个足球场。每个逃犯背负的案件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每个逃犯的性格、犯罪动因、社会危害程度,也都形形色色。

比如,2014年7月的一天,冯喆的追逃组锁定了一名逃犯,这个逃犯干的是制造和贩卖毒品的勾当,同伙被抓,他撒腿跑了,这一跑就在外面漂了三年。按理说,有了前车之鉴,该金盆洗手了,可他觉得打工扛活的营生,不是他这号人的标配,而漂在外面总得吃饭,他能干啥?他给自己的选项只有一个:重操旧业。

这天,冯喆根据情报得知他要来火车站送货。冯喆来气了,一个网上通缉的逃犯,居然明目张胆继续作案,还偏偏选择人多环境复杂的火车站,这分明是拿警察的脸当鞋垫子了。布控、调查、张网以待,根据掌握的信息,应该是他一个人来,可等冯喆他们把抓捕的口袋扎紧,出意外了,车里不是一个,还有个驾车的同伙。如果是在人烟稀少的僻静之处,冯喆他们倒是赚了,抓一个变成了俩,可这地方是火车站,正赶上旅客出站,熙熙攘攘的人流像潮水在涌动。

目标下了车,同伙还抓着方向盘,车尾正突突地冒着黑烟。咋办?抓了目标,同伙的第一反应一定是驾车逃跑,那撞倒的人民群众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大片。此刻,这两人不就是两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吗?冯喆瞅了瞅潘峰等几个刑警,潘峰摇摇头,那几个刑警的神情也和潘峰差不多:抓捕条件太差了,不能冒险。

冯喆有些不甘心,眼瞅着两枚炸弹横在眼前,不把他们拆了,再抓就难了。冯喆握了下拳头,潘峰看懂了,却转身走了。两人搭档多年,配合默契,可这次潘峰一转身,倒把冯喆给转懵了。咱是猫。冯喆把这句话在心里连说了三遍。第三遍刚在心底落地,潘峰摇晃着回来了,踉踉跄跄像个醉汉。冯喆更懵了:潘峰啊潘峰,你这是要干吗?

潘峰平常不喝酒。他到路边的超市买了一瓶酒,洒在自己的衣服上,又用酒漱了漱口,整得自己浑身酒气冲天。然后,他晃晃悠悠走近毒贩的轿车,一边拍着发动机盖子,嘴里还骂骂咧咧。

司机摇下车窗,被酒气呛得直皱眉头。他瞪着潘峰,怒斥一声:“滚!”

“你让谁滚?你瞎了眼,不认得爷爷我是谁,就敢张口骂人?”潘峰一边刺激对方,一边留心对方的反应。司机没动,于是他变本加厉,越骂越难听,还朝车上吐口水。

司机被彻底激怒了,打开车门下了车,挥着拳头要与潘峰干仗。司机一下车,冯喆那边就把逃犯撂倒了。司机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就被一副冰冷的手铐铐住了。司机盯着潘峰愣神,眼前的潘峰站得稳稳当当,哪像醉汉?司机终于恍然:“闹半天你是装的,你警察啊!”

回去一审,这个司机居然是条大鱼,他是制贩毒的“老板”。这可是个意外收获,相当于抢到个大红包。

在冯喆的笔记本上还有一组数字:16268。

这组数字是什么意思呢?知道其中含义的人都会对冯喆翘起拇指,肃然起敬。

16268指的是,仅2016年,冯喆抓获的网上在逃人员就达268名。这就是说,不到一天半,就有一个网上逃犯被冯喆抓获。每个逃犯从发现到抓捕,从押解到讯问,从医院体检到最后送进看守所,一个流程下来,冯喆经历的危险,付出的艰辛,都不是一组数字能准确表达的。

再回到高速大队的案子上。

仅仅过了两天,王教导员的手机响了,冯喆告诉他,人已经锁定,谭广平正陪着几个所谓的生意伙伴从方顺酒家到鸿运歌厅。本来冯喆想在方顺酒家把谭广平抓了,可抓捕条件不好,就一路跟着赶往鸿运歌厅,请王教导员速派警力增援。

调派人手的时候,王教導员还有点儿不敢相信,有这么快吗?

冯喆用事实回答:就是这么快。

鸿运歌厅没给谭广平带来鸿运,他落网了。讯问的时候,大队长问他:“这两年你藏在哪儿了?”

谭广平要了支烟,点上深吸一口:“离市区三十公里的砂厂。”

大队长和教导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出了一个字:“嘿……”

后来他们问冯喆,怎么在两天内就锁定了谭广平的落脚点?冯喆用带着广东味儿的普通话说:“这就是网络技战法的魔力。”

珠江三角洲地处中国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的最前沿,打工仔、打工妹云集,流动人口的增多,为当地经济注入活力的同时,也增加了治安管理的难度,一些负案在身的逃犯混迹于此,试图逃避打击。全国各级公安机关网上追逃战果显著,铁路刑警冯喆也不能缺席,他义无反顾地架起了这张抓捕逃犯的网。于是,为一百块钱就敢动刀子的逃犯在惠州落网,漂亮的女诈骗犯李某在东莞东火车站落网,制毒在逃的沈某在深圳某制衣工厂被抓获……冯喆让一个又一个逃犯梦碎珠江。

几乎每天都有来自海陆丰、深圳、汕头、湖南、湖北等地,甚至从遥远的天山风尘仆仆赶来的战友,从冯喆手中接走一个又一个逃犯。有人不理解,冯喆这样没日没夜追逃为的是啥?冯喆用八个字给出了答案——我是警察,中国刑警。

追逃“三剑客”

一自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因为苏轼,惠州的山水、惠州的人,甚至惠州的警察也多了几分豪放之气。

刑警冯喆、刑警潘峰、刑警张文斌,因各有一份“会挽雕弓如满月”的情怀走到了一起。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要扎紧网上追逃这堵篱笆墙,必须要有一个配合默契的黄金组合。这不仅是刑警支队长汪文波和政委张炜的决策,也是铁路公安处党委的共识。

冯喆和潘峰是同龄人,都是1974年出生的,过去曾在一个派出所工作,彼此熟悉,兄弟情深。比两人大一岁的张文斌当过武警,高大帅气,属于影视剧里那种典型的刑警形象。但这种形象在抓逃实战中又比较吃亏,容易暴露。冯喆说,抓捕逃犯,就得像我和潘峰这样的,丢在人堆里找不到,一句话,就是要让自己比平常人更平常。

电信诈骗犯罪嫌疑人钟仔逃了一年,被网上通缉,这个对着剧本演警察的家伙一口气骗了几十人,也属于演技派的高手,抓捕这样的逃犯,极有挑战性。

惠州西湖边有条步行街,人流如织,熙熙攘攘。下午3时,钟仔出现在某知名运动品牌的店铺门口。张文斌看了眼,逃犯和他身高差不多,于是大手一摆说:“这家伙又高又壮,这次我去贴靠,你们负责外围配合。”

冯喆和潘峰看着张文斌离去,他们心里被暖了一下,张文斌是为他们哥儿俩扛起了危险。尽管张文斌刻意装作一副随意闲逛的样子,就在离钟仔还有七八米的距离时,假李逵与真警察对视了一眼,也就一秒的反应时间,狡猾的钟仔转身便跑,如果没有冯喆在身后包抄,钟仔就在人海中消失了。

作为成员之一,潘峰给他们这个黄金组合制定的抓捕标准似乎有些苛刻。他说:“成功的抓捕就是要让罪犯在来不及抵抗的情况下,被戴上手铐。”

在哥儿仨事后的总结会上,按照潘峰的标准,这次抓捕被他们自评为失败。可是,出其不意,束手就擒,这毕竟只是理想状态,在实战中,怎么能不遇到惊弓之鸟?如果遇到像钟仔那样转身就跑的或者身强力壮敢于拒捕的逃犯怎么办?冯喆和潘峰一指对面:“我们有张文斌。”

在队友们眼里,他们三个就像“三剑客”。冯喆的特点是“果”,张文斌是“快”,潘峰是“细”。潘峰毕业于韶关大学中文系,是抓捕组中的智多星,他总能在山穷水尽的时候另辟蹊径,柳暗花明。不过,也正是因为心思过于缜密,潘峰在决策的时候,难免有些畏手畏脚。面对稍纵即逝的抓捕机会,不能有半点儿犹豫,这时候,冯喆就会拍着潘峰的肩膀说:“你说的这个办法好,就这么干了。”

抓捕中,只要冯喆和张文斌这边出手钳制,潘峰一瞬间就能把手铐铐上,动作连贯一气呵成。三个人,彼此只要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冯喆说,这种默契也是长时间的磨合形成的。不过,也有出差错的时候。

冯喆他们摸到一个逃犯的线索,调来了女协警陈姗姗协助,考虑到抓捕安全,他们把抓捕地点定在城外的一座大桥下面。陈姗姗虽然是个协警,对警察工作不算陌生,可毕竟面对面抓捕逃犯,陈珊珊是平生第一次,所以,保证陈姗姗的安全也是这次抓捕的关键。

由于缺乏类似行动的经验,三人在配合上出现了问题。逃犯到达约定位置后,为了隐蔽,冯喆站在一个缓坡下,潘峰在大桥的一侧,张文斌看到了目标,却等着冯喆发信号,结果三个人都没动。与逃犯周旋了五分多钟的陈姗姗,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冯喆,智多星,老张,你们咋还不动手?

又过去两分多钟,冯喆一看,这不行啊,得行动。他一动,张文斌也开始移动。幸亏包围圈不大,桥北边还调来两个惠州火车站派出所的民警堵截,抓捕行动最终有惊无险。但配合上的漏洞,把三人惊出一身冷汗。

塞缪尔·斯迈尔斯说,我们从失败中学到的东西要比在成功中学到的东西多得多。这天行动结束,追逃“三剑客”蹲在刑警支队院子里的龙眼树下聊了很久,直到一颗熟透的龙眼掉在潘峰的头上,潘峰捡起来嗅了嗅说:“饿了。”

没多久,一个杀人潜逃近十年的逃犯信息浮出水面。这条信息,冯喆是在同学的帮助下,从教育局的学籍库中发现的。

一份入学记录中,父亲的名字填写的是邓某华。是同名,还是逃犯?更头疼的是,这条信息的录入时间是三年前,就算是逃犯,三年过去了,人还在东莞吗?当天下午,一个“校外辅导员”出现在这所学校。冯喆从邓某华的儿子口中证实,不是同名,就是逃犯邓某华。

十年前,因为感情问题,邓某华杀害前女友后畏罪潜逃。如今邓某华不仅娶妻生子,还在东莞的一家酒店当上了大厨。酒店经理很配合,以送菜为由,冯喆、潘峰和张文斌成功地进入厨房。邓某华一身厨子打扮,正站在工作台前干活。

没错,是他。人确认了,冯喆却憷头了。邓某华抓着一把锋利的剔骨刀,正在庖丁解牛,身旁还有几个厨子,正抡着炒勺施展厨艺。冯喆倒吸一口凉气:这不能抓啊。刑警、厨子,哪个也不能伤着。

冯喆与潘峰、张文斌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有半句指令,甚至没有一个手势,但潘峰、张文斌已经明白了冯喆的意思。张文斌退回餐厅,潘峰一转身到了与厨房连接的后院。后来冯喆说,那一刻,他想起邓某华的儿子说过,邓某华吸烟。厨房有禁烟的规定,烟瘾上来,邓某华肯定会出来吸烟,这时候再动手抓捕,可以把受伤或误伤的概率降到最低。

冯喆和潘峰守在后院足足等了四十多分钟,邓某华果然出来了,他刚蹲在台阶上点燃一支烟,冯喆和潘峰就将一副手铐铐在了他的手腕上。回刑警支队的路上,邓某华坐在汽车后座,叹了口气说:“十年了,终于不用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警官,这下,我心里倒踏实了。”

冯喆抓获网上逃犯的数字,几乎天天都在更新,无论从哪方面评价,冯喆在刑警支队都是抓逃的“第一把交椅”。而刑警支队“第一捕快”的雅号却“授予”了潘峰。问其原由,潘峰笑了,说那是支队那帮混小子在开他的玩笑,因为在整个支队,潘峰是冯喆唯一随叫随到的追随者。

在获得线索,寻找逃犯踪迹的时候,潘峰和张文斌几乎插不上手,除了配合冯喆抓捕,刑警队的其他案子,潘、张二人还各管着一摊子,要忙自己的事儿。因为警力紧张,因为案子忙,每个刑警都是多面手,侦查、办案、预审,哪方面都不含糊。

潘峰的业余爱好是踢足球和阅读汽车杂志。4S店最好的销售员也只精通某几种车型,而潘峰对各种车型都能做到如数家珍。足球场上,潘峰原来踢中后腰,上了年岁跑不动了,就做了守门员。他说:“守球门就像守护网上追逃的篱笆墙,在挑战中获得成功的快乐。”

即使踢球的时候,潘峰的手机也不会离他太远,他必须随时能够听到冯喆的呼叫。

一个周日的午夜,冯喆发现了一条逃犯信息。逃犯刚下火车,此时正在西湖边等人。潘峰接到冯喆的电话时,正抱着儿子准备去医院,儿子突发高烧,一张小脸烧得通红。潘峰把儿子往妻子怀里一塞,说你叫辆出租车去医院。他和妻子是大学同学,感情甚笃。即使这样,做教师的妻子望着自家轿车远去的尾灯,还是叹了一口气。

潘峰就是这样风雨无阻地配合着冯喆,一如既往,无怨无悔。

一次,他们去抓捕一个拐卖人口的女逃犯。女逃犯在村子里,可她的伯父去世了,家中正在办丧事。抓还是不抓?一边是法律的威严,一边是人之常情的挣扎。冯喆看了眼潘峰,潘峰说你们在车上等着,我下去。文质彬彬的潘峰装作奔丧的亲友,接近了女逃犯。不一会儿,女逃犯出现在村口,上车后,她说:“我已经尽孝了,我跟你们走。”

冯喆和张文斌始终没弄明白潘峰是怎么把人带出来的。

牛顿和苹果

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被太上老君投入八卦炉,七七四十九天后,大难不死的孙大圣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从此,孙悟空凭着这双火眼金睛,识破妖魔,降妖服怪。这是《西游记》里的神话故事,但在茫茫人海中识别逃犯,练就一双令逃犯闻风丧胆无路可逃的火眼金睛,这不是神话,是现实。

有时警方手里只有一张逃犯的身份证照片,还有可能是十年前的,甚至是黑白的;逃犯原来瘦,现在胖了,站在人群中的不再是当年的瘦弱青年,而是一脸油腻的中年大叔;有的逃犯为了逃避抓捕,规避打击,易容变脸,转换身份。冯喆又是怎么练就一双只看一眼就让逃犯无所遁形的火眼金睛的呢?

冯喆腼腆地笑了笑:“我身后也有一个太上老君。”

多年在惠州铁路公安处从事公安宣传工作的唐丽萍告诉我,冯喆说得对,他身后的那个太上老君就是王志刚。

王志刚是谁?当年广州火车站的火眼金睛,享誉全国的查缉能手,二级英模,现在是惠州铁路公安处主管刑侦的副处长。

冯喆说,王志刚除了是他领导,更多的时候,是师傅,是兄长,是浓浓的战友情。

潘峰说,2013年,王志刚调任惠州,他向王志刚举荐了名不见经传的冯喆。

那时候,冯喆还在沿线的一个警务区驻站,一根筋的冯喆甚至不讨某个所领导的喜欢。王志刚坐着车直奔警务区,他要见一见冯喆。一个月后,冯喆接到命令,到刑警支队报到。公安处长举全处之力支持冯喆,政委王耀辉、政治处主任郑永南的共同心愿是,我们政工部门能做的就是把冯喆也锻造成像王志刚一样的英模。

冯喆说,他常常是把失败当成绝地反击的动力。

一天,冯喆发现了一个网上逃犯。二十郎当岁,身份信息李立健,身份照片烂熟于心,李立健只要在人群中出现,冯喆立刻就能认出。这还不够,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冯喆还弄到了李立健一张近期生活照,照片上的李立健最显眼的地方,是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黑金潮牌项链。布控,侦查,经过一天的追踪,终于在网吧门口发现了李立健。对照片,是他;看脖子,项链也没错。冯喆还是不放心,上去拍了下李立健的肩膀:“你叫李立健?”

李立健大大咧咧地點点头:“你谁呀?”

李立健被请上了车,冯喆指着李立健的网逃照片问:“是不是你?”

李立健看了眼照片:“像我,但不是我。”

“你不是李立健吗?”

“我是李立健,但不是这个李立健,这个李立健我也认识,村子里的人都说我俩像一个人。”

冯喆心一沉:坏了,乌龙了。幸好,此李立健是被请上车的。

于是,冯喆开始研究识别与查缉,阅读资料,向师傅请教,潜心钻研。宝剑锋从磨砺出,一年,三年,五年……冯喆辨识逃犯的能力像开花的芝麻。他还总结了一套经验:识耳,辨额,盯下巴。几年下来,冯喆真就练成了火眼金睛。

与警察周旋的罪犯像狐狸一样狡猾,千方百计逃避打击。警察就得主动适应变化,才能做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东关虎门曾因为那场震撼世界的销烟运动名留青史。金小鱼的家就住在离林则徐销烟地点不远的地方,因为邻里纠纷,金家人仗着有金小鱼这么个年轻气盛的儿子,把对方打了,而且打得不轻。打伤人后,一看事儿闹大了,金小鱼就逃了。东莞警方按照办案程序,将金小鱼上了网,全国通缉。可是一年多了,金小鱼潜在水底,再不露头。

金小鱼在哪儿?难道他会就此消失,“深藏功与名”?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正是青春躁动的年龄,怎么可能忍得住寂寞?

冯喆判断金小鱼不会离开广东,没准儿都没离开东莞。金小鱼在和警察捉迷藏。雁过留声,踏雪留痕,半个多月,冯喆一条条地寻找着信息,这期间,又有十几名逃犯落网,可金小鱼音信皆无。越是具有挑战性,越能激发冯喆的斗志。不管对手是泥鳅还是锦鲤,他咬定了金小鱼。

这天临近午夜,冯喆关上电脑,收拾好办公桌上的资料,准备回家。这时他猛然想起,女儿明天要带户口簿到学校。平常户口簿就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他拉开抽屉,拿出户口簿塞进包里。就是这一刻,像坐在树下的牛顿一样,冯喆看到了一个掉落的苹果。他立即重启电脑,调出金小鱼的户籍资料,把金家的户籍信息与平台一碰撞,金小鱼没有踪迹。再查金二鱼,汕尾住宿,杨村上网,金二鱼简直就像一只上足了发条的闹钟。弟弟金二鱼只比金小鱼小一岁,长相也有几分相似,今天上午,金二鱼从东莞东乘坐高铁到了惠州。

冯喆兴奋了。他打电话到东莞东,请火车站派出所传一段那趟车次的乘客出站视频。看到一半,画面中突然跳出了金小鱼,看上去金小鱼在有意躲避,只留下一个侧脸。冯喆立刻蹦了起来,原来金二鱼就是金小鱼。

他抓起电话:“潘峰,找到了,我找到他了!”

刚入睡的潘峰有点儿蒙:“你找到谁了?”

“金小鱼。”

潘峰一听,也兴奋了:“你等着,我马上到。”

潘峰赶到刑警支队,张文斌和小佘也到了。小佘叫佘富强,是公安处给冯喆增配的助手。潘峰准备手铐和警械,张文斌套上警服,夜间抓捕,警服有时必不可少。

午夜刚过,惠州火车站派出所长提前打开监控室,等着支队的“三剑客”。视频画面里,金小鱼走出了惠州站,但并没有走远。

一年多来,弟弟金二鱼的身份证多半时间揣在他的身上,他觉得这个办法好,警察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会用这一招。一开始,金小鱼也就是上上网,后来发现这个办法真能躲开警察的注意,于是胆子壮了,出行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这次,他到惠州见一个朋友,毕竟做贼心虚,出了火车站,金小鱼没有走远,把朋友约到火车站附近的一个网吧,一边玩游戏一边聊天。原定只待一个小时,然后返回东莞,可越聊话越多,特别是今天玩游戏特顺,舍不得离开。

冯喆和潘峰站在金小鱼跟前时,金小鱼的反应还真快,起身一跳,就到了网吧门口,被张文斌拦腰抱住。潘峰给金小鱼戴上手铐,金小鱼扬起脸看着冯喆:“你是怎么想到的?”

冯喆说:“牛顿和苹果。”

金小鱼脑袋一歪,哼了下鼻子:“你说错了,苹果是乔布斯。”

警察永远是犯罪的克星。颜某,台湾人,海峡两边的人都喊他老哥。年过六旬的老哥保养得就像五十出头,衣服高档挺括,打扮得像个做生意的老板。老哥也确实在做生意,不过,他的生意在全世界都是人人喊打的,那就是贩毒,而且是国际贩毒。在公安部的直接指挥下,中国海警在海上缴获了毒品,汕尾市公安局抓获了同案的包某、周某、肖某等犯罪嫌疑人,老哥见势不妙,匆忙逃了。

冯喆分析,老哥在水路栽了,极有可能选择高铁出逃。他密切关注高铁信息,可查了一下午,信息出不来,难道老哥选择了公路?这时,他想到了身份证和港澳台通行证的信息差别,查护照,果然发现了线索。抓捕组连夜赶到公安处管辖的汕尾火车站架网布控。

老哥戴了一副宽边墨镜,还刻意做了伪装,但他刚在火车站出现,就被冯喆认出来了。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只存在于梦幻般的故事中。而冯喆用一颗执着的心,让梦幻变成了骨感的现实。

谢谢你,警察

小飞是单亲家庭,母子相依,小飞打工,母亲在一家酒店做保洁。日子过得紧巴,可也平静。

母亲打工的酒店有个前厅经理,年龄和小飞差不多,但整日颐指气使的样子,母亲不甚喜欢。可毕竟是来打工,保洁员在酒店里算最底层的,也只能忍了。因为管理问题,前厅经理训斥了小飞母亲,被像儿子一样年龄的人劈头盖脸地辱骂,母亲就有些不服,小声埋怨了几句。前厅经理不能忍受自己的权威被一个头发花白的保洁员挑战,抬手甩给小飞母亲一记耳光。母亲捂着脸,屈辱的泪水在眼圈里打转……

母亲没敢告诉儿子,但小飞还是知道了,打了辆车,直奔酒店。他没像鲁达拳打镇关西那样狂扁,但几拳下去,经过伤情鉴定,定了个轻伤害。这一结果,意味着小飞要吃官司,要被追究刑事责任了。

办案的警察很同情小飞,但伤情鉴定在那儿摆着,刑法的条文白纸黑字。尝试做刑事调解,前厅经理张口就要二十万,母子俩一听这价,脑袋就大了。东挪西凑,借遍亲友,勉强凑了十万,再去调解,前厅经理说二十万一分不能少。调解失败,小飞母子没辙了。

这天夜里,小飞没有回家。十几天后,办案单位对小飞上网追逃。

小飛的落网平淡无奇。当时小飞正给母亲买药,打算快递回去。讯问室里,小飞哀求冯喆,把药交给母亲,他想见妈妈。冯喆没说话。同情归同情,犯罪嫌疑人不能见家属,这是规矩。

做完笔录,接下来就是医院体检,然后送看守所。看守所门口,母亲站在铁门外面,风吹散了她花白的头发,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进出的车辆,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把儿子丢了。

警车在母亲身边缓缓停下,车窗打开,小飞探出头叫了一声:“妈……”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把手伸向车窗,想去抓儿子的手。

冯喆下了车,提醒母子:“不许谈案情。”

母亲满眼泪花,把一个布包递给小飞,轻声说:“飞,妈给你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妈知道,这些衣服也不够。进去,你要听警察同志的话……”

小飞从座位上拿出药,递给母亲:“妈,这是早上吃的,一次两片。这是早晚吃的,一次一片半。妈你记住吃药,一次也不能落下。”

母亲哆嗦着嘴唇:“飞,别惦记妈,别惦记……妈想办法凑钱,请他原谅咱们。”

“妈,案子的事儿不能说,你别担心我,不要担心……”

警车启动了,两只手不得已一寸寸松开。警车越开越远,母亲的手举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冯喆偷偷地擦了下眼角。潘峰和张文斌抓着小飞的胳膊,不知道是他们,还是小飞在微微颤抖。

同样是轻伤害案,同样是单亲家庭的打工青年,小魏在车间里与工友干完仗,没在广东逗留,一猛子扎到了湖北。

小魏改名换姓,改叫小胡,隐匿在叔叔开的工厂里,做起了叉车司机,不仅学了一门技术,日子过得也算稳定。也许是因为去世父亲的缘故,叔父对他很好,疼爱如父,可每到夜晚,母亲的脸总在他眼前晃,母亲的手总在抚摸他的头发。早晨醒来,枕巾是湿的……

叔父见他整日闷闷不乐,叹口气说:“你也别惦记着回去了,过几年娶个媳妇,就在湖北成家立业吧。”

小胡忽然觉得,日子好像长得不得了。拉长的时光,就把人的心掳走了。后来小胡说,那段日子,他像一颗现了黄的鸡蛋。小胡天天想家,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是小魏,不是小胡。他想,除了母亲,除了他自己知道他是小魏,這个世界上或许再没人知道小魏在哪儿了。

不,小胡你错了,有个人一直在寻找小魏。他叫冯喆。

有了抓金小鱼的经验,冯喆就琢磨着,小胡和小魏到底是个啥关系?是兄弟,还是朋友?早在十年前,冯喆就对互联网十分精通。也难怪,岳母过去经营过一家网吧,那个时候,许多人还不知道微信和陌陌为何物,冯喆就已经了然于胸了。这也为日后冯喆能脱颖而出,成为网络技战法的高手打下了基础。

冯喆找的是小魏,可浮上来的却是小胡。慢慢地,小胡开始信任冯喆,像落水者突然抓住了一根稻草。冯喆对小胡说:“如果你认识小魏,就让他回来自首吧,小魏要是没钱,我给他买张高铁票。”

小胡说:“冯警官,我会把你的话转告小魏的。他很想家。”

几天后,小胡又问冯喆:“轻伤害会判很重的刑吗?”

冯喆说:“刑法规定的量刑标准,轻伤害三年以下,拘役或管制。小魏还年轻,出来后,仍然可以开始新生活。请你转告小魏,回来吧,和母亲团聚。”

又过了几天,小胡告诉冯喆,小魏从汉口火车站坐上了到广州的高铁。冯喆很激动,说我在广州站接他。

冯喆特意换上警服,从惠州驱车到广州接站。小胡走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冯喆。见面后,冯喆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小胡抬头看了眼广州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小魏……”

冯喆的日子在忙忙碌碌中一天天地度过,追逃的战绩,一天天地变化更新。刑警支队院子里的龙眼花开了,又谢了。一年后,又是一个深秋,冯喆的手机里突然弹出一条短信:“谢谢你,警察”。

小魏出狱了,他将开启新的生活。

冯喆的眼睛湿润了,他抬起头,龙眼树上,一大串沉甸甸的龙眼在风中摇曳。

人民群众的“不理解”

持枪抢劫?!

惠州铁路公安处指挥中心的空气紧张起来。一时间,广州、惠州,各路人马向汕头火车站站前酒店集结。现场勘查,调查走访,惊慌失措的酒店前台接待断断续续地叙述着昨晚惊恐的一幕。

嫌疑人看上去对酒店的环境并不陌生,举着枪直奔前台。调取监控录像,嫌疑人头戴面罩,个子中等,偏瘦……各路信息向指挥部汇集。到了晚上,风尘仆仆的侦查员回到专案组,大家手捧盒饭,边吃边开会。会开完了,嫌疑人也已经有了一个大概轮廓,只差最后的确认。专案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王志刚点了一支烟,问汪文波:“冯喆在哪儿?”

汪文波说:“在惠州那边调查。”

“调冯喆过来。”

月光洒在笔直的高速路上,两侧黑黢黢的树影从车窗前飞速掠过。冯喆加大油门,车载音响开得很大,电视剧《士兵突击》的主题曲压住了车轮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见到王志刚,已是凌晨2时。王志刚说:“你抓紧眯一会儿,天亮就开始工作,线索就这么多,能不能拿下?”

“我试试。”

冯喆正准备离开,王志刚突然叫住他,还是一副不急不躁的语气:“知道为啥调你过来?”

“知道。网络技战法,王处放心,这条路可以试。”

王志刚摇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你们不是有个什么抓捕理论?”

冯喆说:“潘峰的标准是让嫌疑人在不知不觉中被抓捕归案,只要反抗就视为失败。”

王志刚提醒:“你们面对的是持枪劫匪。”

冯喆说:“我会注意安全的。”

王志刚加重了语气:“让你来,就是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是为了保护其他战友。”

冯喆这才理解了王志刚调他来的真正含义。

王志刚又问:“你有几成把握?”

冯喆犹豫了一下:“八成……九成,大不了,我跟他拼。”

王志刚板起脸:“必须有十成把握,你得毫发未损地给我回来,去吧。”

最终确定嫌疑人是谁,还是靠冯喆找到的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只有嫌疑人跷着二郎腿的下半身,嚣张的姿势透露出挑衅和炫耀。牛仔裤对上了,可不是绝对的证据,再看鞋,现场视频里的那只鞋侧面有块黑色的污渍,照片里的那只鞋与视频里的鞋,特征完全吻合。

嫌疑人锁定,接下来就看冯喆他们怎么去抓捕了。

汕头也有条步行街。案发前,嫌疑人在一个门店里打工。冯喆摸过去,店主说这个人五天没来了。

嫌疑人显然早有预谋,作案之后,他是猫在了汕头,还是已经出逃?

从专案组发过来一些调查信息,冯喆据此锁定了嫌疑人的藏身之地。原来嫌疑人作案之后,压根儿就没离开汕头。据周边邻居反映,昨天嫌疑人还跟没事儿人似的,大摇大摆地陪老婆逛街,还买了一条鱼回来。但今天没见着人,不过,电动车在院子里。

后来,侦查员确认,嫌疑人还在家里。冯喆决定守株待兔,只要嫌疑人走出家门,就开始行动。

两台车安静地停在小区门口。蹲守了一天,嫌疑人没离开家门一步。

小佘说:“冯哥,咱冲进去直接抓了不就完了,何必这么守着?”

冯喆看了眼对面:“家里有几个人,有没有同伙,枪在哪儿,子弹上没上膛,这些我们都不清楚,不能冒险。你还没结婚,我不能让你还没享受人间快乐就挂了。”

盯到半夜,冯喆带着小佘下了车,俩人摸进了院子。几分钟后,又神神秘秘地回到了车上。一向闷嘴葫芦的小佘冲着冯喆竖起大拇指:“哥,我真佩服你。”

冯喆倒不好意思了:“哥是二十多年的老刑警了,这是经验,没啥可佩服的。”

小佘又说:“哥,我不是警察,可也算人民群众吧?”

冯喆摸了摸下巴,他的烟瘾犯了,可车里不能点火吸烟,一闪一闪的火光会惊动嫌疑人。他说:“其实人民警察也是人民群众。”

“可我这个人民群众有个问题很不理解。”

“怎么不理解了?”

小佘坏笑:“我觉得给电动车放气、扎内胎、拔气门芯,这样的事儿不该是人民警察干的。”

“那要看是给谁放气,扎谁的内胎。”

终于熬到了天亮,刑警们一个个熬得双眼通红,可不敢眨眼,成败就在一瞬间,马虎不得。7点半,嫌疑人出来了,走向电动车。一推,觉得有些异样,蹲下身察看车胎。

冯喆(右一)抓捕逃犯永遠在路上

这一看的工夫,就被警察扑倒在地。

冯喆厉声问:“枪呢?”

嫌疑人看看家里。

一搜,是支仿真手枪。

我也是警察

九年前,女儿刚上小学,冯喆就承诺带闺女出去玩玩。今年,冯喆被逼到了墙角。因为他曾承诺,女儿只要能考上满意的高中,就奖励她去旅游。女儿中考结束,成绩还不错。

女儿说,这次不许食言。

九年了,他在女儿眼里,就是一个说话不算数的爸爸,不仅说话不算数,很多时候早出晚归,连面儿都见不着。

他参加的唯一一次家长会还差点儿出了洋相。那天,冯喆站在教学楼下,茫然地望着一间间教室,他不知道女儿在哪个年级,哪个班,更不敢给妻子张虹打电话,这电话要是打过去,湘妹子张虹肯定又是一顿炮轰。转悠了十几分钟,眼瞅着家长会的时间到了,冯喆终于看到了救星。一个同事走了过来,他知道这个同事的孩子跟他女儿一个班,急忙上去打招呼,跟着同事进了教室。

以前,他和张虹在一个派出所,调到刑警支队后,张虹还在惠州站派出所。同是警察,要忙都忙,照顾家就是个问题。张虹说,这么些年,该牺牲的,该付出的,咬着牙,总算过来了。

这次,连张虹也急了:“冯喆,对女儿的承诺你这次必须兑现。”

公安处领导心疼冯喆:“这次冯喆必须休假。”

终于休假了,张虹和女儿选择的是自驾游,地点是贵州。一路上,冯喆边驾车边看手机。张虹火了:“停车,停车,下来,坐后面去!”

张虹换到了驾驶位置。这一来,冯喆的电话就不停了。

“小佘,刚才那个信息有问题,你再核对一下。”

“赵所长,警力派出去了吗?正在路上?好,好……那个逃犯是个制毒的,要让咱们的人注意安全。”

“小邹,公安部网逃库更新了吗?有没有新的信息,你盯着点儿。”

“齐所长,逃犯抓住了?太好了……”

张虹终于憋不住了:“你消停一会儿好不好?这是旅游!”

冯喆不吭声,这么多年的夫妻,他太了解张虹了。

张虹说:“不是我不理解,我也是警察。在大家眼里,你不仅是个警察,还是有那么多荣誉的警察,全国百佳刑警,立功奖章也能挂满胸前。可坐在这台车上,你是我男人,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我们娘儿俩的依靠!”

冯喆默默地听着,手还在按着手机键盘,一条又一条的信息发了出去。

自驾游这十天,又有七名逃犯落网。可在冯喆这里也不算啥,他曾有过一天抓获九名逃犯的纪录。

这次自驾游,张虹憋了一肚子火。回来,她却举着手机让好友看。

好友说:“景色不错。”

张虹嗔怪:“谁让你看景了,你看我们家冯喆,帅不帅?”

这天,张虹在车站当班值勤。按照排班,她这会儿该间休,因为晚上她要熬一个通宵。下午1时,张虹的手机响了,是冯喆打来的。冯喆说:“有一趟列车马上要进站,车上有个逃犯,你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必须在五分钟内从一千多旅客中找到逃犯。”

张虹一听就火了:“你抓逃就抓逃吧,还把我捎上,我在间休!”

又是一通炮轰,张虹生气地按掉手机……

列车刚一停稳,她带着两个辅警登上列车。三分钟后,张虹押着逃犯下车。那个逃犯百思不解,一路上没什么情况啊,怎么就被一个女警察认出来了?

按照法律程序,抓住人后,张虹得找一个警察与她一起讯问做笔录,做完笔录,又要了台警车送逃犯去医院做体检,忙完这些流程,一个下午过去了。张虹给冯喆打电话:“你来接人吧。”

这样的事儿,张虹不是头一次做,也肯定不是最后一次。

下班回到家,张虹和女儿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向女儿炫耀:“你猜怎么着,妈在列车上,只用三分钟就抓了一个逃犯,你说妈牛不牛?”

女儿看了眼张虹:“你总埋怨爸爸不顾家,只知道抓逃犯、抓逃犯,你怎么也抓起逃犯来了?”

张虹瞪了女儿一眼:“抓逃犯怎么了?不能让那些逃犯逍遥法外。我也是警察。”

夜色降临,街上是汽车的光影和城市的霓虹。之后,是一盏又一盏窗灯的熄灭。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声夹杂着街头的音乐,传进了家中——

在路上,用我心灵的呼声

在路上,只为伴着我的人

在路上,是我生命的远行

在路上,只为温暖我的人

……

床头的手机响了,是冯喆打来的。他说:“晚上可能回不去了。”

张虹问:“你在哪儿?”

冯喆说:“我在追逃的路上。”

(文中照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