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果记之“癞”系列

2019-02-09 11:45:14 山西文学2019年1期

胡子癞

不知道是不是这三个字,总之我老家时庄的人都这样叫。我翻遍了字典辞海,甚至连那套辞源都搬了出来,也没有找到准确的叫法,不知它是否另有学名,想来肯定是有的,一种植物一种水果不可能没有名字,只是我不知道而已,问了好些人也不知道我说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水果,所以也只好沿用老家人的叫法,还是叫它“胡子癞”了。

再一次见到它,已经是20年以后的事情了。

2003年的夏天,淮河沿线的上空就像被谁捅了个大窟窿,雨一个劲地往下倒,我的一位作家朋友陈绍龙先生说“雨像一株疯长的植物”,他是诗人,说话作文讲究意象,是我所不能及的,唯有羡慕的份。

连日的暴雨使得往日温顺的淮河变得不安分起来,躁动的河水令人怀疑是那上古时代被大禹收复的淮水之神巫支祁挣脱了锁链,从羁身之所龟山脚下的支祁井中跳出来,重又回到河中,兴风作浪。

淮水猛烈地冲击着堤坝,堤外是万顷良田。那里茂盛地生长着老百姓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庄稼,还有新建的厂房,生长着几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的希望,节衣缩食好不容易盖起来的新瓦房就站在堤旁,忧郁地看着堤内越涨越高的河水,听河水呜咽,看河水跳跃。我想若是新房有心,此刻的它一定是揪着的,喉咙里发出的一定也是呜咽的声音吧。

我所居住的小城就在河边,一面临山,一面靠水,除了少数居民,绝大部分可保无虞,苦的是对面圩区的农人,一旦决堤,将是灭顶之灾。情况紧急,政府下了死命令:所有圩区住户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撤出,只留少部分人巡堤。东西能带的则带,不能带走的就地解决,实在没办法的也管不了了,人必须离开。政府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活着,家园可以重建,好日子还会有的。村支书挨家挨户动员百姓撤离;乡党委书记岳父病危躺在医院想见他最后一面也不可能;县委书记来回在水中奔波,嗓子早已嘶哑无声;省长也坐着冲锋舟出现在了灾民眼前,他告诉大家,城里已经安排好了住处,不管大水淹不淹掉这里,灾后这儿都要整体搬迁,有党和政府呢,怕什么?

撤退工作进行得紧张而有序,在规定的时间内,所有可能受灾地区的居民都搬到了安全地带。城里的学校正值暑假,教室就成了受灾群众的临时住房,操场上搭着民政部门分发下来的各地捐助的救灾帐篷,住着教室里住不下的灾民。每天有各地来慰问的人,还有剧团组织的演出,教室里也有琅琅的读书声传出,在家休息的教师自发来到学校,给灾民的孩子们办起了辅导班……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祥和温馨,但是只要你是有心人,还会发现有人愁眉不展,是啊,他们的眉头怎么能展开来呢?还有一屋子的粮食没有抢出,给儿子结婚准备的新家具也才刚刚请木工打好,一旦大堤真的不保,那可怎么得了?

这个时候堤上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呢?

灾民的大队人马撤出之后,堤上留下的是由各村身强力壮的壮劳力组成的巡堤队,他们的任务是在大堤上来回走动,密切注意水情,随时发现隐患,什么地方发生渗漏,什么地方出现管涌,随时报告,以便及时采取措施。

这只是个小群体,若是大堤真的出现了险情,他们只能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真正的大部队还是我们的子弟兵,那群最可爱的人。随着河水的上涨,淮河险情越来越重,一天夜里,某部高炮旅、舟桥旅的官兵开进了小城,出现在了堤上。

那天上午,蛤滩圩大堤出现了险情,巡堤人员发现大坝底部有缕缕清水渗出,若不及时采取措施,渗漏将会发展成管涌,进而毁坏整个大堤,所谓“千里堤坝毁于蚁穴”,说的正是这种情形。险情就是命令,接到命令的某部高炮旅官兵火速赶到出事地点,立即投入战斗,经过几个小时的奋战,险情得到了控制,警报暂时解除。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官兵原地待命。

年轻人的精力就是充沛,刚刚经历过一场紧张的战斗,迷彩服上的汗水还没拧干,高亢嘹亮又粗犷有力的军歌声就在堤上响起,刚才扛沙包就互不相让互不服气的钢八连和硬六连的小伙子们又摽上了劲,他们的青春活力让人羡慕,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就是不一样,你想不服气都不行。

大堤上搭着几个油布棚子,里面放着堤下人家的器物,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把东西放到堤上,若是他们的家中进了水,必是大堤保不住了,而大堤都保不住了,在堤上搭棚放东西又有什么用呢?或许他们抱着这样的幻想:万一坝子破了,碰巧不是从这段破的呢?东西能保多少就保多少吧。从这些棚子中,我分明看到了他们的无奈。

除了满地的绿草,堤上还三三两两地长着几棵果树,有桃有杏,过了开花的季节,还没到成熟的日子,果树上挂满了指头般大小的果实。几个战士围着一棵果树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远远望过去,这棵果树并无特别之处,无论从它的树形还是它的树叶,看上去都是一棵桃树,这有什么好争的呢?真是一帮孩子。我正这样想着,远远飘过来的声音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本来就是棵桃树嘛,你看它的叶子。”

“不对不对,这是棵李树,你看它的果子,桃子有毛,它是光的。”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正争得不可开交,一位巡堤的农人走了过来,笑着给他们解了围:

“这不是桃子也不是李子,是癞子。”

癞子?好耳熟的字眼啊,莫非就是我老家人说的胡子癞?走近前去,细细观看,可不是嘛,不看别的,就看那既像桃形又不长毛的光脑袋,我就知道正是久违了的胡子癞。

老家的那棵胡子癩就长在老宅子的屋山头,方圆几十公里大约也就只我家有这么一棵,从我记事时起,就从来没有再见到第二棵胡子癞,光光的树叶,光滑的果皮,甜甜的果肉,曾给我留下了许多美好的童年回忆。一直不太清楚为什么会叫它胡子癞,觉得好奇怪,一种水果怎么也像人一样还有姓?叫癞子会不会是因为它的果皮没有绒毛,正如那天生的癞痢头一样,不生半根毛发的缘故呢?反正名字不太好听,但却中吃,在我的印象中,它比桃子更脆更甜。

在没结果实的日子里,胡子癞和毛桃树,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树型树干,一模一样的叶片,就连身上因为虫蛀流出来的桃胶,也是一模一样,可以让我们裹在长竹竿的细梢头,充当粘知了的利器。所以,不要说城里人,就连生活在农村的对各种果树十分熟悉的外地人经过这里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对着坐在树下纳鞋底的我奶奶赞叹一声:老人家,你家的桃树长得真好啊!因了这个缘故,这些小战士们把它和毛桃树弄混,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小时候,奶奶家东屋山头的这株桃树下就是我们最好的玩耍场所,我大伯家的大哥经常在这里给我们炫耀他到盱眙山里四爷家走亲戚时听来的或者亲眼见到的各种奇闻怪事,其中就包括了龟山脚下支祁井的传说,惹得我们对那个两百多里以外的地方充满了遐想。挑着货郎担子走村串巷的鲍货郎,从北面於沟那边出发摇着他的拨浪鼓一路经过王庄翻过韩大沟,走到我们时庄队的时候,已经有点累了,就在这棵胡子癞下停下脚步,放下他的担子,一边等着听到他的拨浪鼓的声音正从时庄队的四面八方赶过来的男女老少,一边坐在我奶奶递过来的小凳子上歇歇脚,顺便和我奶奶攀谈几句。他叫我奶奶为东家奶奶,“奶奶”的称呼当然是比照他孩子叫的,而“东家”则是因为他的祖上曾是我家的佃户,尽管从他爷爷那一辈起,我的祖上就烧了地契,直接就把那块土地送给了他家,再也没有收过他家的地租,但每次他经过这里,还是会毕恭毕敬地叫我奶奶为东家奶奶。

离开老家20多年,走了许多地方,一直没有再见到胡子癞,我曾问过许多熟悉的人,他们都不知道胡子癞是何物,我也曾去过水果市场,希望能够在那里见到它的身影,可每次都让我失望而归,很多时候我甚至怀疑自从我老家的那棵胡子癞被砍了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这种植物了。沒有想到的是,居然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让我再一次看到了它。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个世界真是奇妙,有的时候,还真的是需要机缘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在大堤上看到那棵胡子癞,看着那群活泼可爱的战士,我的心中竟是一动,仿佛心弦被谁轻轻拨动了一下,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词:“李代桃僵”来,想起《乐府诗集》里的那首《鸡鸣》:“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觉得老百姓就是桃,而子弟兵该是李,李树可以代替桃树而死,这样的情谊非同小可。同样的,老百姓撤出了,子弟兵却担负起了守堤的重任,如果需要,战士们是会用自己的生命去保卫老百姓生命财产的安全的,这既像桃又像李的胡子癞不正是桃树和李树的结合体吗?此时此地,出现胡子癞这样一棵树竟是巧合?

那个夏天,那段大堤终于无恙。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以为除了十几年前的那次偶然相遇,我再也不会有机会再见到胡子癞,更不会知道胡子癞到底是个什么品种,没想到今年的这次西北之行,又是一个不经意的巧遇,竟揭开了困惑我多年的谜底。

因为参加一个文学活动,今年夏天我在西北一座城市停留了几天,每天酒店送上来的水果中,都有一种模样很像我老家屋山头长的那棵树上结的胡子癞,吃到嘴里的口味也像,就问服务员:这是什么水果?答曰:李光桃。

我疑心它和胡子癞有关,回到房间一百度,才知道这个叫做李光桃的水果,又名斑驳李,表皮长得像李子一样光滑,味道和口感却跟桃子相似。

果然就是我老家人说的胡子癞,我顿时来了兴趣。

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这种水果和李子存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有一部分人认为它是把毛桃树嫁接到李子树上结出的果子;另一部分人认为它是桃和李的杂交产物。总之,它和李子应该有扯不断的关系,但实际上它们之间并无多大的瓜葛,最多就是长得像而已,它跟桃子才是真正的亲兄弟,是毛桃的一个变种。如果硬要拿人来做比较,那么毛桃大概就是留了头发的俗人,而李光桃则是剃了头发的佛家弟子。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佛家弟子的光头是剃刀造成的,而李光桃的光头却是天生的。它还有个更为通俗流传更广的名字,叫做油桃。实际上,我所看到的那一种和我老家的胡子癞长得很像的被西北人叫做李光桃的水果是油桃的野生品种,我说怎么和我平常在水果摊上看到的油桃有些不同呢。

这真是我没有想到的结果,原来胡子癞竟然就是油桃,它居然一直就在我的身边。之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骑驴找驴,实在是家养的和野生的品种在模样上起了变化(我老家的胡子癞虽然长在我家屋山头,不算是在野地里,但骨子里它还是个野生的品种,只是被从野地里移植了过来,除了生长的位置不一样,其他并无区别),让我虽然近在咫尺,也是不敢相认。再加上胡子癞这个名字实在冷僻,除了时庄队周围的人,恐怕也没有其他地方的人这样叫它,字典、词典中尚未收取,文献资料中又没有类似于李光桃这样是毛桃变种油桃野生品种的记载,这就造成了这么多年来虽然时时相见,却总对面不识的尴尬局面。

我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它在我老家被叫做胡子癞了,因为它的老家在西北,而“胡”,正是古代华夏民族对西北地区少数民族的泛称,就像同样来自西域的黄瓜到了内地被叫做胡瓜一样。就连他们的衣服都被称作胡服,有个成语“胡服骑射”,说的就是战国时赵武灵王有感于西北少数民族穿的短打窄袖的服装更便于骑马射箭而在军队中推行的一项改革。

重新认识胡子癞,大概是我这次西北之行的最大收获。

癞葡萄

癞葡萄不是葡萄,就像老婆饼里没有老婆,棉花糖里没有棉花,鱼香肉丝里也没有鱼一样,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但既然叫了这么个名字,想必它就应该跟葡萄有某种关系,否则为什么不叫它癞苹果或者光桃子呢?虽然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称呼,一个代号,也不能随意乱叫。

质疑这种果实跟这个名字的对应关系,几乎是每一个初次见到它真面目的人的第一反应。

为什么会叫它癞葡萄呢?

“癞”自然是没问题的,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它的果实的外壳上布满了大小不等的颗包,看上去就像癞蛤蟆身上鼓凸的瘤点,对于这点,大家不会有丝毫异议。人们的疑问主要集中在“癞”后面的“葡萄”上,因为从果实的外形上来看,癞葡萄和葡萄之间有点风马牛不相及,找不到任何的相同点。相比之下,癞葡萄的个头实在是太大了点,虽然实际上它也并没多大,比一个成年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但奈何葡萄身量太小,放在它的身边,简直就像一个侏儒旁站了个巨人;形状也不同,癞葡萄是短的纺锤形,头部还有点尖,看上去,有点像萝卜,而葡萄则更像一个完美的球——不是橄榄球那种两头尖的球,是篮球乒乓球那样正圆的球;至于外皮,就更没可比性了,癞葡萄的外壳像癞蛤蟆的皮,长满了大小不等的疙瘩,而葡萄的外皮却很光滑,没有任何的凹凸不平。

把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家伙硬往一起扯,是不是有点拉郎配的感觉?请大家少安毋躁,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把目光从癞葡萄果实的身上收回来,转而投向它的藤叶。看到藤叶,你先前的所有疑问也许就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代之而來的是恍然大悟,甚至还有可能会发出“哦”的一声轻叹:“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呢。”原来,癞葡萄名字里的这一“葡萄”,跟它的果实并无关系,而是来自于它的叶片形状——它的叶子长得很像葡萄叶,而且它们同样都是藤本植物,虽然一个草本,一个木本,但同样都会攀缘。

果然,任何一个名字都不是随便乱起的,之所以这么叫它,自然有这么叫的道理。

不过,这样的命名方法也着实有点别出心裁。虽然它这叶和果是长在同一植株上,但毕竟是两个不同的部位,把不同部位的两个特征糅到一起,这也难怪第一次只见到它的果而没见到它的叶的人会产生疑问了。倒是它的另一个名字更容易让人理解,叫做癞金瓜或者金癞瓜,这三个字分别指向它的三个特征,并且都统一在它的果实上,是怎么都不会引起歧义的:“癞”指它外皮特征——有凹凸不平的颗粒,“金”指它成熟时的颜色——金黄或者橙红色,“瓜”则直指它的本质——葫芦科蔓生植物。

癞金瓜或者金癞瓜和癞葡萄这几个名字到底哪个更好?这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不好武断回答。而且这几个都是它的土名,跟地域有关,不排除有的地方只知道癞金瓜或金癞瓜而不知道癞葡萄,也可能正好相反。如果一定要作比较,我可能会更喜欢癞葡萄一些,因为它没那么直白,给人以想象的空间,要动些脑筋才能明白的事总比不假思索就知道怎么回事的更让人印象深刻。实际生活中,好像癞葡萄这个名字知道的人更加普遍些,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如果是,则不得不佩服第一个给它起这个名字的人的智慧,聪明之外可能还有一点点小小的狡黠。

金铃子是它在中药书上的名字,这证明它是一种中草药,它有什么药用价值我们暂且不去管它,单是这个名字听上去就有点美,感觉也好,因为它的形状椭圆,很像是过去战马脖子下悬挂着的金色铃铛。看到它,想着这个名字,你仿佛可以看到一匹战马从远方向你奔跑过来,一路撒下叮铃铃、当啷啷悦耳的铃铛声。

但我却更愿意把它想象成是一颗手雷,虽然无论是它的学名或者俗名里都找不到任何一个类似的名字,但我就是愿意这么去想,而且有这想法的似乎还不止我一个,恒扬、恒超、六左、大军子他们都愿意这样去想,而且更愿意这么去做——把它当成一枚手雷扔出去。虽然多数情况下,它并不能像一颗真正的手雷那样炸裂开来,并发出嘭的一声爆响。

我们小时候的玩具没有现在孩子的这么丰富,好不容易发现一种长得像是手雷的家伙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它就长在大军家茅厕旁的一棵藤蔓上,是大军的奶奶——我的大舅奶种的,种在茅厕旁是因为这里土壤肥沃,癞葡萄可以长得更好。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它还没有成熟,颜色还没变红,但个头已经不小,跟电影上看到的真正的手雷也差不多大了,小也小不了多少,不要说模样,就连那青白色的颜色都跟手雷有几分相似(其实也不完全像,不像的部分我们用想象力去弥补)。我是真爱它啊,一看到它就心痒痒的,就和六左密谋了一下,然后两人跑去找大军子商量,看能不能偷摘一颗来玩。其实我们早就看出大军子也有这个想法了,看他抓耳挠腮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们就知道了八九不离十,他只是害怕被奶奶知道了会挨一顿胖揍才迟迟没敢动手,现在我和六左当面向他提出,当然是一拍即合。这下好了,就算是被奶奶知道,挨揍也有人陪着了,一个是堂兄弟,一个是表兄弟,万一事情败露,谁都别想脱了干系。

我现在很庆幸我们当时没那么贪心,只偷了一颗来玩,要不然,挨一顿胖揍还是小事,有可能我们就尝不到癞葡萄的美味了。记忆中,癞葡萄那美妙的滋味就永远停留在那个夏天了。

我已经忘记了那个夏天大舅奶究竟有没有发现我们偷摘癞葡萄的行径,但我记得我们并没因此挨一顿胖揍。现在想想大舅奶肯定是发现了,只是她故意没吱声而已。本来一棵藤蔓上结的果子就不多,她又经常会去数数,虽然她并不识字,但那几个癞葡萄还是能够数得过来的。她发现果子少了之所以没有声张,一来是因为我们不贪心没有偷摘许多的缘故,更主要的是她知道是谁干了这事,几个男孩整天在她那棵瓜前晃来晃去,鬼鬼祟祟的,不是她的这几个孙子干的才是怪事。男孩子调皮点也是正常,不调皮还叫男孩子吗?二来,她种这棵癞葡萄又是干什么的呢?还不是为了让这帮小子们尝尝新鲜?

那个夏末的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在外面疯玩一天后满头大汗地回到外婆家里(我家和外婆家就在一个生产队,我小时候几乎就长在外婆家),刚进屋,就见外婆家堂屋的长条桌上放着一个癞葡萄,金黄色的纺锤体很是诱人,我外婆告诉我,这是你家后大舅奶送来的,知道你喜欢。(不知道才怪,不喜欢会经常跑她那棵瓜前转悠吗?)

我让五舅帮我打开,瓜皮打开的那一刹那,鲜红的颜色一下子抓住了我的眼球,太特别了,作为一种葫芦科的瓜来说,癞葡萄的籽显得稍稍有点大,可能比我见过的最大的西瓜籽都要大上一圈,种子的外面包裹着一层浓稠的黏糊糊的东西,鲜红鲜红的,看上去真“如同一个一个血饼子”(汪曾祺语),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去吃,还是五舅告诉我(他之前应该是吃过癞葡萄的),就吃种子外面的那层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后来知道这是它的假种皮),我伸手挖了一颗送进嘴里,一丝黏滑甜蜜立马顺着舌尖流进了心田,唔,还蛮好吃的。

后来我读汪曾祺老先生的文章,其中有一篇《苦瓜是瓜吗》,里面也写到了癞葡萄,我是老先生的粉丝,特别喜欢他的文章,也很认同他的观点,唯对他这一句:癞葡萄的籽儿“有一点甜味,并不好吃”,不敢苟同,难道我吃到的癞葡萄和先生吃到的癞葡萄品种不同?要不,怎么我觉得那么好吃的东西到了他那里就变得“并不好吃”了呢?而实际上,我的老家泗阳和先生的老家高邮离得并不太远,中间只隔了洪泽湖和高邮湖而已,最多百十来里地。应该不是品种的问题,大概是各人口味不同吧。

汪先生认为癞葡萄就是苦瓜,这一点我是认同的,当然,对于这一点,现在还存在争议,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说是的,证据是古代的《救荒本草》和现代的《中药大辞典》(1986年版)里都明确写着:癞葡萄就是苦瓜。我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是因为我家也种过苦瓜,苦瓜成熟以后的样子确实和癞葡萄没什么不同,一样的金黄或者橙红颜色,一样的种子包裹着血红的黏糊糊的汁液,瓜皮也同样像癞蛤蟆,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习惯上叫做苦瓜的多长条形,而癞葡萄多纺锤状。而形状的不同实在不能作为它们不是同一种植物的证据,我们更常见到的南瓜也有条形和圆形两种。

除了以上所说的,癞葡萄还有许多其他的别名,比如红姑娘、红娘、莙子菜、锦荔枝等,都很好听。特别是锦荔枝,更是受到了福建一带人的喜爱,清代的叶申芗还专门为它填过一阕词,叫做《减字木兰花·锦荔枝》,不长,录下来,供喜欢它的人欣赏:

“黄蕤翠叶,篱畔风来香引蝶,结实离离,小字新偷锦荔枝。但求形肖,未必当他妃子笑。藤蔓瓜瓤,岂是闽南十八娘。”

癞瓜瓢

进入正题之前,先来说说“瓢”,从字形上来看,它属于形声字,左边的“票”代表它的声,“票”读piào,“瓢”读piáo,区别仅仅在于声调;右边的“瓜”是指它的形,“瓢”是个名词,所指的是一种器物,由一种瓜对半剖开,挖去瓜瓤制成。也可以把它看成会意字,“票”的本意是“掠过”“轻拂”,“票”和“瓜”合到一起就表示:“一种瓜果,对半剖开,可以当舀水器,通过轻拂水面舀起清水”,这个字的本义是:“一种用瓜果的壳做成的舀水器”。

用来做瓢的瓜果多为葫芦,它的壳晒干后质地坚硬,壳体又轻,能浮在水面上,前面圆大,适合盛水,后面细长,便于抓握。其他的瓜果比如南瓜冬瓜黄瓜西瓜之类都不适合做瓢,它们的壳不够坚硬也不够轻,至于还有没有别的瓜果壳可以做瓢,我没见过,也就不敢随便乱说,反正能够做瓢的瓜果我见过的仅仅只有一种,就是葫芦。

所以葫芦又叫瓢瓜,一般所说的瓢瓜指的也是葫芦,不过这样叫它的人其实并不很多,通常情况下,大家都还是叫它葫芦,或者瓠瓜,但我们当地人说的瓠瓜则是专指瓜里长(cháng)的那一种,不是头粗尾细的那种,也不是中间有个细腰的那种,而是头尾中间差不多粗的那种,就其形状来说,更像一根短棍。

真正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叫“瓢”的植物,不是葫芦,而是另外的一种,叫做癞瓜瓢。之所以它的名字里有个“癞”字,原因跟癞葡萄差不多,都是因为表皮不光滑。而它名字里的这个“瓜”字,却跟通常所说的瓜不同,我们通常所说的瓜,是指的一种葫芦科的植物,而它不是,情形跟“八月瓜”“木瓜”中的那些“瓜”类似——它们也跟葫芦科沾不上边。至于“瓢”,应该是指的它的模样而不是它的功用,它长的样子有点像瓢,但也不完全一样,至少不是剖开的瓢,两头尖,中间鼓,倒是跟纺锤有几分相似,也像放大的枣核,要说功用,则跟真正的瓢挨不上边,用它来舀水恐怕能把人都急死。

这也好玩,叫瓢不是瓢,叫瓜也不是瓜,名字跟它的实质完全就是两码事。也好,至少可以提醒我們,不能望文生义,听风就是雨,凡事多问问为什么,这样才不会被它的表面现象所蒙蔽。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即使它不是瓜,跟真正的瓢也相去甚远,又怎样?谁还不知道癞瓜瓢是个什么东西?大家都这样叫它,没人会把它认错,这就行了。德国的大哲学家黑格尔说:“存在即合理”。

这种植物的别名很多,我知道的就不下二三十种,单凭这一点,它在整个植物界中就能排得上号,虽然我并没统计过其他的植物究竟能有多少俗名,不知道拥有最多俗名的植物桂冠应该戴在谁的头上,但仅仅凭直觉,我也觉得它是可以排在前面几位的,可能这个判断有些武断,但不排除它就是事实。在这一点上,它可以和动物界的黄颡鱼媲美,那家伙俗名更多,光是有记载的就不下二三百种。

在它众多的别名中,我觉得“老鸹瓢”“老鹳瓢”等这几个和癞瓜瓢最为接近,我甚至怀疑,癞瓜瓢中的“瓜”本身就是误读,因为“瓜”和“鸹”同音,跟“鹳”的读音也相差不到哪儿去。

老鸹就是乌鸦,因为它会“呱——呱”地叫,“呱”和“鸹”读一个音,所以我们才会叫它老鸹。我们小时候一听老鸹叫就会朝它吐口水,同时还要骂“呱,呱,呱,呱你妈头朝下”,原因是据说听到老鸹叫不吉利,会有人要死,骂它并朝它吐口水就能破解。其实这是个误会,老鸹并没那么神奇,它的叫声也没那么晦气,如果有兴趣,可以读读我的另一本书《雀之灵》,我在那里面写过乌鸦,那么多年来,我们一直都在冤枉这只鸟。

老鹳也是一种鸟,水鸟,有很长的腿和很长的嘴,它的嘴不但长还大,我们常在高松河边和二道河边看到它,站在河边的浅水里捉小鱼吃。

光是读音相同或者相近,好像还不足以证明癞瓜瓢就是老鸹瓢或者老鹳瓢的误读,别急,我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就是它的长相太像老鸹或者老鹳的头了,中间鼓肚子部分像鸟头,前头细长的部分像鸟嘴。要不,它也不会还有一个别名叫做“雀瓢”。

说到雀瓢,我的头脑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这个雀瓢会不会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就是葫芦瓢是给人舀水用的,而这种癞瓜瓢的服务对象是鸟雀呢(假如它干裂之后分成两半可以做瓢的话)?因为它的个头实在是太小了,用来舀水也只适合麻雀一类的小型鸟雀来喝。

不管是老鸹还是老鹳或者雀,这个“瓢”似乎都跟鸟类脱不了干系,看来它是真的和“飞”干上了,因为鸟类最大的特征就是飞。是不是这样呢?要不怎么说名字不是瞎起的呢?特别是土名,它一定是抓住了这种东西的某一个特征。这个“老鸹瓢”或者“老鹳瓢”或者“雀瓢”也是,它还真的能飞,是在它成熟以后。这一点跟八月瓜有几分类似,其实许多的植物都有这个特点,比如豆类,在它成熟以后豆荚就会炸开,种子四散而去。这种“瓢”也是,成熟以后果壳就会自动裂开,种子随风飘散,像是一队顶着微型降落伞的伞兵,从机舱中跳出来,漫天飞舞,找寻各自的作战位置。它的每一粒种子上头都缀了一条轻飘飘的白絮,像棉絮,也像鸟羽。有首儿歌这么唱:“老鸹瓢儿两头尖,养活儿女一大堆,一阵大风刮离去,惹得娘儿哭半天。”

所以,当你听到它的另外一个别名“麻雀棺材”时会不会惊讶呢?可不是吗?小小的果壳里藏着一只会飞的麻雀。

它的种子上缀着的白絮像羽毛,更像棉絮,你还别说,它还真有棉絮的功用呢,比如收集一点用布包起来缝成一个小包裹,让奶奶插针用就很好。这个应该不是一件难事,虽然我没这样干过,但是肯定有人这样干过,要不,它怎么会有“婆婆针线包”这样的别名呢?而且,这个名字还是李时珍记录过的,《本草纲目》里就有,《救荒本草》里叫它“婆婆针线扎儿”,《袖珍方》里称它“婆婆针线袋儿”,意思都是一样。当然也有人说不必去做什么针线包,它本身就具备这一功能。

它还有些名字很是让人费解,比如“老鹳枕头”,难道老鹳睡觉时要用它来枕头?

这个周末,我去天泉湖旁的铁山寺山上采风,碰巧看到路边灌木丛中有这种野果,就顺手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回来给我母亲看,我那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一看到照片,就脱口而出:“瓢瓢,是瓢瓢,好多年没看到了,小时候我跟你大舅去西边韩家小汪抬水,经常会在老树行那里摘了吃。瓢瓢很好吃的,有点甜。”

没想到,这么一张照片就打开了老母亲的话匣,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我知道,她是回到了她的童年。

母亲说的老树行,在我外婆家西边,小时候我也经常在那里玩,那里是我童年的乐园,大约相当于迅哥儿的百草园。除了一行大树,老树行还有许多的灌木和各种野菜,我们在那里捉知了,抓蟋蟀,有时还能逮到刚出窝学飞的小麻雀,我们也在那里挑猪菜。我母亲说的瓢瓢,也就是癞瓜瓢(时庄人叫做瓢瓢),就生长在这里,是一种藤本植物,缠绕在灌木或者大树上,有时候能爬上树顶。癞瓜瓢的叶子长得像是一颗心,叶梗和藤折断了会冒白浆,像是山芋藤或者五点草那样。白色的浆像乳汁,所以它还有别名就叫羊婆奶或者奶浆藤,它这乳汁黏滋滋的,沾到手上衣服上都很难洗净,所以我们都有点讨厌它。不过它很有用,能点瘊子,大亮子手上的那个瘊子,就是用瓢瓢的白浆点好的。据说,这种植物还能治蛇咬伤,不过时庄队没有蛇,所以它这一用途就没法派上用场了。

对它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我母亲说的,它的嫩果可以吃,剥开鲜嫩的外壳,可以看到里面白色丝棉一样的东西,一条条扯下来,放进嘴里嚼,有水,甜津津的,一长老了就不能吃了。这一点有点类似于茅草穗,也是嫩时好吃,老了就咬不动了。

癞瓜瓢还有位兄弟叫地梢瓜,如果光看果子,两者几乎没什么区别,也可以吃,只是果子要比癞瓜瓢稍稍小点,但大小这东西不好说,如果不放在一起,实在不好比较。要说比较明显的区别,也有,在叶上,它的叶要比癞瓜瓢狭长许多。但我老家的人管不了那么多,既然果子差不多,就都叫它们瓢瓢,最多一个叫大瓢瓢,一个称小瓢瓢。

癞瓜瓢的学名叫萝藦,不知道怎么的,头一次听到它这学名,我脑海中一下子冒出的竟是罗摩衍那,想到的是那个阿瑜陀国的王子罗摩和他的妻子悉多的故事,也许是跟我当時正在学习外国文学史有关系。

植物的萝藦跟印度史诗里的那个罗摩王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它的历史却像罗摩一样悠久,甚至更长,它在诗经中出现过,不过,它在《诗经》里的名字叫做芄兰,出自国风部分的《卫风》 。

(本文是2018年度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野果记》的部分内容)

韩开春,中国作协会员,文学创作一级,著有《虫虫》《水精灵》《雀之灵》《与兽为邻》等多种自然文学作品集,作品入选2016年度、2018年度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百种优秀出版物,“十二五”“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曾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冰心散文奖、孙犁散文奖、紫金山文学奖等文学奖项。

山西文学 2019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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