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哈拉乌素

2019-03-20 07:15:18 当代2019年2期

阿宁

母亲来到哈拉乌素,村里人知道干部来了,用特有的方式欢迎——二十几个人站在院里无声地注视着我们,有些是孩子,大部分是妇女,更远处站着一些男人,好像跟这里无关,其实都在偷看。村长热情地说:村里人等你们老半天了!

母亲把我从大车上抱下来。那年我六岁,长得像四岁的。因为太瘦小,村长以为我刚三岁,夸奖我说:这孩子长得真高!待知道我已经六岁便不说话了。那时说假话的本事没现在高。

母亲说我生过一场大病,影响了发育。村长说:不碍事,一天喝二斤奶没长不高的。从那以后他每天送我二斤牛奶。

这里穷,却不缺牛奶,每家都养着牛,牛奶喝不完做了奶豆腐。不光村长,每天都有老乡给我送牛奶,我仍然没长高。

村里孩子看不起我。这里是半牧区,人们崇尚勇武,羸弱的人在这里没地位。有一个叫那木林的孩子叫我狗腰,他是后村孩子的头儿。他看不起我,后村的孩子都看不起我。我一个人在村里落落寡合。

母亲对村长说我腰椎有病,做过手术。以讹传讹,村里人说我腰断了,换了一截狗腰。村里一个小矮子问我:你是狗腰吗?小矮子十八岁了,长得比我高不多少。他其实跟我是一样的病,只不过没钱治。我跟村里孩子玩儿不到一块,一个人在墙边发呆,他便过来跟我说话。他这么问没有歧视的意思。

我迟疑地看着他。他说村里以前有个人让土匪打断了腰,让郎中接了一截狗腰,时间不长就死了。

去年我跟母亲在乌兰一支更下乡。那个村有个郎中做手术(原来中医也做手术),有时把动物骨头接到人身上,都不成功,因为人有排异反应,这个道理我长大后才明白。

哈拉乌素是个大村,前村是汉民,后村大多是蒙古人。我跟母亲住在后村。那时下乡常常一下就是两年,村长给我们找了一处空房,是他弟弟的。挖井时他弟弟被埋在井下,死了,一年后弟媳妇改嫁走了。房子里有大炕,有锅灶,有两个紫红色的大躺柜,到处是尘土,母亲是个干活好手,不出半天就变成了温暖的家。

头两天我们吃的东西是老乡送来的,米呀面呀,还有油,根本吃不了。这里百姓淳厚,母亲给他们钱他们不要。他们说干部下乡是为他们好,应该出粮出油,等到我参加工作时他们就不这样想了。

这里人吃莜面。村里一个女人每天帮我们做饭,我叫她雪姨。已经过了五十八年,她的样子我还记得,红红的脸像苹果,一笑脸上两个酒窝放着灿烂的光。她身上哪儿都是圆的,脸不用说,屁股、胳膊、肩膀全都圆滚滚的,乳房像两个大馍扣在胸前,把布衫子顶得老高。

要是追溯初恋,我的初恋就是她。她常抱着我。那时我已经懂得男女有别。她把我抱在怀里,我能闻见她身上浓郁的奶香气,温暖、陶醉、晕晕乎乎,初恋般的感觉。

我相信爱情在童年就有,长大后我感情经历不少,总是喜欢那些胖嘟嘟的,爽朗爱笑的女人。我老婆也是这样。她们都是雪姨的现代改进型。

上级派母亲下乡,是因为这里合作社出了问题,哈拉乌素一共有四个合作社,最大的叫明光农业合作社,前些日子好些农民退了社,母亲来动员他们返回社里。

刚开始前村有几户坚决不回,他们祖孙三辈都是贫农,祖祖辈辈给地主当长工,按说应该最拥护合作化,偏偏是他们要单干。

母亲找他们谈话,他们蹲在地上不言声。问合作化对不对?他们说对。问农业社好不好?他们说好。问回不回社里?他们说不回。问为什么不回?他们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回。

母亲气得哭。不能当着他们哭,回到家躲着人哭。雪姨明白为什么,也不说破。母亲擦干了泪告诉她:刚才迷了眼。她不问,低着头做饭。

这里人吃莜麦面。莜麦学名裸燕麦,一般燕麦脱不了皮,只能喂牲口。裸燕麦能脱皮,脱掉外衣的裸燕麦身材修长,像一个苗条姑娘,内里充满能量。这一点很像我母亲。

我在报上看过一篇文章,说莜麦的蛋白质远高于大米和小麦,微量元素和矿物质也高于其他农作物,只是外表土,看着不起眼。当地人常用莜面表示自己的身份,母亲让他们回农业社,他们说:咱一个吃莜面的,回社里能干什么?

说自己是吃莜面的,表面降低自己,其实是为了跟组织分开,不肯走上级指引的路。母亲对雪姨说:吃莜面怎么了?吃莜面就不入社了,就不跟毛主席走了?雪姨不说话。据说雪姨的丈夫也退过社,又回来了。

做莜面是高难厨艺。莜面讲究三熟,莜麦上磨前要在平锅里炒,炒完才磨面,这叫炒熟。和面要用刚开的水,俗称烫熟。女人们做成各种形状上锅蒸,这叫蒸熟。经过三熟的莜面吃起来容易消化,味道醇厚。

莜面主食常见两种,一种叫鱼鱼,一种叫窝窝。所谓鱼鱼,是用手搓成长长的像粉条一样的形状,要细,要匀,要长,巧手媳妇一次搓六根,不断续面,六根鱼鱼搓到最后就是满满一笼。雪姨也算手巧的,搓三次差不多是一笼。看她搓鱼鱼是享受,面从她手下均匀地搓出来,像变魔术。

她忽然说:不回就不回,等别人都回了社他们就回了。母亲听了她的话,不再跟那几个人纠缠,等到村里大部分人都回到社里,他们又找母亲要求返回。母亲对别人说雪姨聪明,不光手巧,心也灵。

母亲办社的情况我不想多说,只想讲讲自己。我那时处于隔离状态,好像有个玻璃罩子罩着。哈拉乌素不属于我,我不是在生活,是在看生活。

村里没我不去的地方。大人们看着这个瘦小孩子谁也不当回事,偷情时见了我顶多冲我摆一摆手,笑一下。村里那些故事像画卷一样,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我最先看见的是漢族孩子跟汉族孩子在一起,蒙古族孩子跟蒙古族孩子在一块儿,绝对是两个阵营。不过,要是跟外村孩子发生了冲突,他们又合到一起。这时候他们常说一句话:咱们哈拉乌素。

蒙古族孩子七八岁就会骑马,有时跟着大人到外面放牧,傍晚时看见他们骑着马神气活现地从外面回来,大声吆喝牲口,让我很羡慕。

汉族孩子干活晚。村里孩子打架,大部分是前村孩子占上风,因为他们比蒙古族孩子大几岁。有一次,前村孩子打到后村,后村孩子藏了起来。前村一个孩子问我:狗腰,他们去哪儿了?

这称呼让我不快。我不说话,瞪着他。他也不敢怎么样我,很快跑远了。藏在我身后偏房里的孩子跑出来,从后面包抄了他们。那一仗后村大胜。

得了胜的那木林走到我面前,问:想不想跟俄们一块儿耍?看着他细长的眼睛,我点点头。蒙古孩子大多是细长眼,眼睛眯着看人。他们脸上颧骨高,肤色黑红,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平时,那木林常带着人跟前村孩子玩打仗。所谓打仗,就是举着秫秸秆儿砍,要不就互相扔土坷垃,把土坷垃当成手榴弹。我身体弱小,打不了仗。他们打仗我跟着来回跑,跑的时间一长身体强壮了,脸上也有了红润。

看来光喝牛奶不行,喝了牛奶疯跑,身体才壮实。

我不能打仗,能出好些点子。

有一次我让那木林在路上挖了个坑,倒进去屎尿,上面再盖一层浮土。他带着两个孩子去前村挑衅,对方追赶时领头的掉进了粪坑里,崴了脚,臭烘烘地逃走了。一想起这件事那木林就佩服我。

打仗时拿土坷垃当手榴弹,汉族孩子岁数大,比我们投得远。我让小矮子用树杈儿做了个弹弓,交给那木林,专打投得远的。

有一次,那木林把一枚石子打到前村一个孩子眼眶上,流了好些血。那家父母找来,大人们问谁让你们打弹弓的,没一个孩子出卖我。有人说:弹弓是小矮子做的,村里只有他能做这么好的弹弓。母亲找来小矮子问,小矮子说:是你家宝宝让我做的,他自己不玩,专给别人出主意。母亲打了我一顿,不许我再跟村里孩子一起玩耍。

我只好天天跟雪姨在一起,雪姨成了我的朋友。

雪姨家有个妹妹,她一共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三个妹妹,这个妹妹是老幺,我叫六姨。六姨那年十六岁,脸上毛茸茸的,两个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母亲说她长得漂亮。我觉得她不如雪姨漂亮。她跟爹娘待烦了就来雪姨家住一阵子。雪姨娘家在三义美,离这儿二十里。二十里在草原算相当近了,骑马很方便。雪姨忙时她负责哄我玩儿。

她尿尿不背着我。哈拉乌素没厕所,家家院里垒个囫囵就是厕所,里面没坑,随拉随铲。到了村外就方便了,找个低洼的地方蹲下就行。六姨尿完了地上滋出一个坑,我对那个小坑挺好奇。尿尿时我也使劲儿滋,想:我怎么滋不出坑呢?

六姨爱讲鬼故事,每天睡觉前给我讲一个。我听着听着吓得尖叫起来。下次还缠着让她讲。她说,你胆子小,不讲了。我说:我不怕,讲吧讲吧!再讲我又吓得尖叫。每次她讲过后,我会把鬼跟小矮子联系起来。她的鬼大多都是矮子。

小矮子常来看我,他出卖过我,我也不恨他。人不能恨鬼。鬼跟人不在一个世界,怎么能恨呢?

村里没人恨他。他会编筐,会割皮子,还会修锁、开锁。谁家丢了钥匙,他用铁丝捅来捅去就把锁开了。这跟鬼又不一样了,是个挺会生活的人。他还喜欢恶作剧,村里大柱媳妇跟老韩私通,他发现后捡起一把废锁,修好,反锁了门。大柱媳妇恨死了他。不过,村里人却都说他好。一些男人故意给他好处,说:下次看见俄跟娘儿们睡,别锁俄。

小矮子不承认:不是俄。

他们说:不是你?村里还有会玩锁的吗?

有一次,大柱媳妇碰到小矮子,用很低的声音骂道:你个缺德鬼,让大柱打了俄一身瘀青。

我在小矮子身边,听见小矮子说:下回你让老韩亲你,先让俄亲一口,俄就不锁你了。

大柱媳妇骂道:让你下辈子也长这么高,看谁嫁你?

小矮子说:下辈子俄就是老韩。说完哈哈大笑。

这里的方言没有“我”这个词。“俄”就是“我”的意思。时间不长,我一张嘴就是“俄”。母亲让我改过来,说“俄”不好听。这件事后来成了一个事件,母亲还受过批评。这是后话,以后再讲。

小矮子背上有个足球一样大的包,那包没人敢摸,你摸他的包他跟你拼命,有缺陷的人大都如此。那个包我摸过。我不敢,他说你摸吧,没事儿。我大着胆子摸了一下,硬硬的,像一块圆圆的鹅卵石。他天天背着一块石头走,也够累的。

他告诉我,大柱媳妇出嫁前就跟老韩好上了,老韩是个半拉子木匠,因为是外来户,大柱媳妇的爹娘看不上,才嫁了大柱。现在看来他们是真心相爱,错不在他们。

我在哈拉乌素住了六年,再大一点儿,就明白村里这样的事还很多。赵树理先生知道了,说不定他们就成了小二黑,《小二黑结婚》也许能写得更精彩。

六姨农闲时来姐姐家,农忙就走了,她走后我只能跟小矮子玩儿。小矮子给我讲了村里好多事。有一次我问小矮子,为啥六姨尿脬滋得坑深?这个问题相当幼稚,男人听来又很诱惑。小矮子想了想,说:尿尿坑深的女人,生孩子多。

我问:为啥?

他说:劲儿大呗,这种女人谁娶上可享福了!

他说的令人神往,我似懂非懂。接下来他掰着指头,数村里哪些女人滋得深,数了二十多个。我问:你咋知道?他笑而不答,把话头岔开了。

他是我人生的第一位老师,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学问,也跟社会学、人类学有关。我后来能当作家,跟童年里的这位老师有很大关系。

小矮子常跟我说些与性有关的话题。有一次他告诉我,看见村长抱着雪姨亲嘴,我不爱听,好长时间不愿意理他。我也不喜欢雪姨的丈夫,那人木讷,没人时还跟雪姨发火,雪姨总让着他。

雪姨一家住后村,他们不是蒙古人,汉族。雪姨的丈夫我叫雪姨夫,是个木匠,跟老韩一个师傅,就是那个让小矮子反锁过的老韩。那时的木匠做两件事,一是盖房,一是打棺材,一个给活人住,一个给死人住。无论盖房还是打棺材都是主家的大事,要举行仪式,放二踢脚,请村里人喝酒吃炸糕。

村里一年能有幾家盖房打棺材呢?

雪姨夫又学了铁匠,他会钉马掌、打镰刀。天天有蒙古人拉着马找他钉掌,他不收钱。有人会送他家一篮子鸡蛋,还有人把捡到的废铁扔到他家院里,那时铁很珍贵,农具大部分是木头的,很少有铁的。犁也是木头的,犁铧子外面包了一层铁皮,磨得很亮。

有一次村里一个人到包头走亲戚,背回来一节废铁轨,像献宝一样送给雪姨夫。雪姨夫说:嘿,好钢!他用那节铁轨给村里人打了好多镰刀,割草时村里人把镰刀磨得飞快,都说好使。

母亲看不起雪姨夫,说雪姨嫁了个落后分子。重新入社时雪姨夫说会手艺,要求把手艺作价,母亲说:你有手艺,别人也有手艺。你打铁是手艺,别人种地也是手艺,放牧也是手艺。怎么人家的手艺不作价?你的手艺就要作价呢!

回到家母亲又跟雪姨说,雪姨夫就不再提手艺作价的事了。

现在回想,雪姨是爱她丈夫的。有一次,我看见她把剥好的土豆喂到雪姨夫嘴里,还在他脸上摸了一下。我脸腾地红了。我很生气,当即离开了她家,回到自己家好长时间闷闷不乐,母亲问我怎么了?我不说。雪姨知道我为什么,搂着我说:这孩子跟我生气了!她对我说:他是我孩子的爹,我不心疼他,心疼谁呢?

我心想:心疼我呀!

雪姨看透了似的,搂着我说:宝宝快长大吧?长大了雪姨去你家,光心疼你。

从那时起,我有了生长的愿望。我生长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爱!

长大后我看过孙犁的《铁木前传》,那里边也写了一个铁匠,跟我小时候见到的这位铁匠不一样,我喜欢孙犁书里的铁匠,不喜欢这个。我想当铁匠。我知道雪姨喜欢雪姨夫,是因为他有手艺。我长大后沉溺于写作,把写作当成了手艺。

那木林带着村里的孩子找我,说离哈拉乌素不远的三盖淖有鱼。

淖是一片比湖略小的水域。草原水草丰沛的季节,淖面波光粼粼,很少有人看见鱼。鱼在这里是个传说,村里人给鱼编了很多故事,把它想象成美丽姑娘,或者妖怪什么的。

有一个故事说,村里一个小伙子到三盖淖边喝水,鱼看上了他。他走到哪里,鱼跟到哪里。他骑马放牧,鱼也跳到馬背上。离开水的鱼很难受,又是在阳光下,不过鱼都忍受了。

傍晚他赶着羊群回家,鱼跟着悄悄跳进他家水缸里,从那以后就在他家住下了。他去放牧,鱼从水缸里出来给他干家务活。他回到家,发现家里干干净净的,掀开锅盖,里面有已经蒸好的莜面鱼鱼。

他以为村里哪个女人暗中喜欢他,仔细留意,觉得哪个都不像。有一天,羊群在草滩里散开吃草,他悄悄回了村,看见一个漂亮女子正帮他收拾屋子,听到外面有动静,慌忙跳进水缸里。

他进了家掀开水缸,除了水什么都没有。再仔细看,里面有一条小鱼,那条鱼就像一根针那么大,眼神差的根本看不出来。他用瓢把鱼舀出来,鱼的身体是透明的,两只针尖一样大的眼睛闪着蓝光,外面有一圈环状的红色包裹着蓝光,像包着一块宝石。鱼背上有一条浅蓝色的线一直延伸到尾巴上,尾巴上有两根蓝线,再仔细看,蓝线上还放射出许多更细的蓝线,美丽极了!

他问鱼:是你天天给俄做饭吗?

鱼点点头。

他说:你怎么不出来?你出来吧,俄娶你!那条鱼在水里站起来,鱼尾巴上的两根蓝线变成了腿。她一步跳到瓢把上,沿着瓢把走进牧人掌心里行了一个万福,问:你说的是真心话?

牧人点点头,说:俄是真心的。女人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长大,长到跟村里女人差不多高时,才从他手掌上跳下来,接着她摇一摇身体,变得跟村里女人一样胖瘦就不再长了。

她跟村里女人一样,只是比她们漂亮、秀气,也比她们聪明。牧人像做梦一样。他每一天都是幸福的。他们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儿子是汉人,住在前村,另一个是蒙古人,住到后村,还有一个儿子是藏人,成年后远行去了藏地。儿女又生了儿女,慢慢变成了一个大村子——哈拉乌素。

我被这个故事吸引,跟着村里孩子去看三盖淖。那是我第一次骑马,那木林把我扶上马,他在身后紧紧搂着我。我好紧张,两眼盯着马头,生怕马尥蹶子把我摔下来。他说:你往远看。我觉得马背晃啊晃,晃得头晕,不敢抬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抬起头往天边看就不害怕了。我抬起头,看到一匹骏马横在我们前面,马上是一个穿着红袄的女子,原来是六姨赶来了。

那天六姨正好来姐姐家,一进院雪姨说:宝宝跟着村里孩子去了草滩,听说要去三盖淖,你快把他拦回来。她马都没下就奔过来了。

她骑得飞快,我们还没有走出一半路,她就赶上了。那匹马好骏伟,马上的六姨跟以前不一样,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给我讲鬼故事的六姨,成了大人。返回时不是我骑马,是她把我揽在怀里抱回来的,我晕晕乎乎地回到村里,跟她不高兴,嫌她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她那天来,是因为三义美要成立初级社,她爹舍不得把自己家的骏马入社,想放到雪姨家,回去跟村里人说卖了。雪姨觉得这样不好,第二天让她把马骑了回去。她在雪姨家待了一天就回去了。

没有去成三盖淖,那个故事一直留在我心里,夜里常常看见那条鱼到了我家,她从水缸里跳出来,不过没变成美丽姑娘,而是变成了雪姨。

那些天母亲老表扬雪姨,说她觉悟提高了,帮助娘家人提高了思想认识,为初级社做出了贡献。

母亲这么说时,我凝神看着雪姨,觉得她比鱼变的女人好看。这跟母亲的夸奖有关,更多是来源于我的感受,我真是觉得她好,漂亮,喜欢她。她做饭时我一直看她,看着看着她身体就透明了。那时我不懂“透明”这个词,只觉得她透亮,通身上下晶光四射。她的眼睛变成了宝蓝色,脊背上有一条蓝色细线蜿蜒而下。我说:雪姨,你是蓝的。

雪姨说:这孩子,雪姨咋是蓝的?

我说:你就是蓝的。

母亲从外屋进来,雪姨对母亲说:宝宝说俄是蓝的。

母亲呵斥我:雪姨咋会是蓝的,不许胡说!

从那以后我再不说了。现在想起来,雪姨背上还发着蓝光,别人看不见罢了。

后来,我跟一些女孩子谈恋爱,总成不了。直到见着我爱人心才踏实了。因为我看见她身上也有一条蓝线。那条蓝线在她身上妖娆地舒展着,令我神往,令我安静!

雪姨一天要做两家的饭,给我们家做完再回自己家做。母亲在外工作时,她把我带到她家,她做饭,我在炕上玩。玩具很简单,一节猪骨头,一个玻璃球,一块瓦片儿。猪骨头我想象成一条枪,玻璃球想象成一颗土豆,或者想象成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瘦的,一个矮的、一个胖的,我玩一会儿就停下来看她,盯着她眼睛里的那片蓝色,觉得那是天,那是水,或者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片静好。

雪姨做饭不重样,在我们家做鱼鱼,回到她家就推窝窝,推窝窝是高难技艺,把一小块莜面揉好放在光滑的石板上用手掌轻轻一推,就成了一张薄薄的面片儿,面片儿在食指上一绕,成了一个圆筒,一个一个圆筒排在一起成了蜂窝形状,好看极了!

推窝窝讲究薄,薄到像纸一样,对着阳光看是透明的,还讲究快,手巧的女人推一笼屉窝窝不过五六分钟,揪面、揉面、推面片,卷筒,依次排到笼屉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就像刘庆邦的短篇小说。我长大后写小说,偶尔能达到这种状态。你说做成这样的莜面能不好吃吗?我看着看着出了神,雪姨脸红了,问:你看什么?

我说:看你。

看俄干甚?

我说:你好看。

她红了脸说:哪有你妈好看?

我低下头想了想,觉得还是她好看。

她又问我:俄好看,还是你妈好看?

这问题难住了我,就像后来我妈问,妈跟媳妇都落在水里,先救妈,还是先救你媳妇一样?我心里想先救媳妇,却不能说出来。

我不爱我妈,长大后好长时间都不爱她,只是不说。

人怎么能不爱母亲呢?当然能。她那时天天忙工作,根本顾不上管我,童年的我没有从她那里感受到母爱,给了我母爱的是雪姨。

有一次张家口地委开整风整社工作会,她走了半个月,回到县里又接着开大会,开始我还想她,坐在炕上哭,哭累了睡一觉,醒来再哭。雪姨一直抱着我,安慰我。后来我不想她了,觉得有雪姨就够了。雪姨比她好,她动不动训斥我,我一申辯就打我。雪姨从来不发脾气,对我总是笑。

我觉得雪姨比她好看,白白胖胖的,红红的脸蛋儿,对我更亲。我这么想行,不能说出来,说出来问题就大了。我相信那个年月的干部孩子一半以上都这么想,谁也不会往外说,世上有一些真相永远不能说。我们追求真善美,真最难,真了有时就不能善,这个道理我长大才明白。

小矮子又来找我了,他拿着一块黑石头。石头很怪,能吸东西,雪姨前几天丢了针,小矮子用石头在炕席上一划拉,针就找到了。他又找了一块布,把针放在布上,那根针能在布上来回走。原来是下面的石头走,针就走。

小矮子说那叫吸铁石。他让我拿着石头到前村把铁吸回来交给雪姨夫。他用麻搓了一根绳,我用绳子拉着石头走,不一会儿石头上沾满了碎铁。那木林和村里孩子看见我玩儿,也想玩,我不给他们。那木林答应在草滩里捉一只百灵,拿鸟换我的吸铁石。

那天我跑累了,早早睡下。听见母亲跟雪姨商量,让雪姨夫给社里打两挂大车。雪姨不愿意,说冬天雪姨夫还想出去干活,入了社雪姨夫不能出去干活,家里挣的钱少了。

母亲很生气:你怎么光想自己呢?咋不想想社里?

那一年社里大丰收,打了好些粮,社里人以为家家可以多分些粮,兴高采烈的。待知道不能多分,都很失望。母亲不愿意多分,她要把粮食卖给公家,用卖粮钱给社里买牲口,买木头,打大车。

那时的大车相当于现在的奥迪。1949年前地主家才有大车,普通人家是勒勒车,诗人们歌唱勒勒车,却不知道那是草原上最简陋的运输工具。母亲负责的明光农业社有四挂大车,再打两挂,就是六挂。相当可观!这里车的量词不是辆,是挂。打车,就是造车。想一想六挂大车一起出动,是怎样一种景观?

看来,那时干部们就有政绩意识了!

农民们不愿意要政绩,他们要实惠。抵制是无声的,开会时谁都不发言,嘴抿得紧紧的,母亲让雪姨回家帮她做工作,雪姨也想不通。她觉得应该让社里人得到好处。

母亲觉得社就是家,谁当家都不能把家里吃光分净,要给家里置办东西,盖房子,这样才能越过越兴旺。她说雪姨是小农经济思想。

母亲声音越来越高,把我吵醒了。我听见雪姨哭,母亲说:你哭什么?我拿你当亲姐妹才批评你,你的思想不改,以后要犯严重错误!

第二天母亲召集社里人开会,好些人心里不愿意,还是同意了母亲的意见,他们用卖粮款买了牲口和木头。雪姨夫本来不高兴,木头拉到村里他又高兴了,拍着圆圆的木头说:这都是上好榆木,过去地主老财家才用,现在咱们也成地主了!这是雪姨做了他的工作。

哈拉乌素人接受了母亲的思想,把农业社当成了家。老韩带着几个精壮汉子把原木架起来,老韩坐在墙上,雪姨夫站在地上,两人来回拉锯把原木破解成一块块厚板。他们这么劳动心情是愉快的,一边拉锯一边说笑话,开周围人的玩笑。围观的人也开他们的玩笑。

村里人称赞他们拉锯的样子勇武有力。雪姨夫像戏台上的演员,目光都围绕着他,全是赞赏。

村里好些年不造大车了,那时打一辆车就好像现在修高铁,是个伟大工程。把原木破解成板材,再用刨子刨平做成一个个配件,组装起来,差不多要用十几天时间,很考验木匠的本事。我喜欢看雪姨夫推刨子,刨花儿从刨子里一条一条地飘出来,散发出新鲜香气。如果下了雨香气会飘得更远,一家做大车,满村木头香。

那时大车车轮不是胶皮的,是木制品,把木头做成车轮的形状需要木匠的好手艺,做好了的车轮不能当下用,要晾几天再给车轮外包一层铁箍,这样车轮才经得住使。

一挂大车做好,套上牲口就能拉东西了。第一次套牲口有个隆重仪式,牲口要挑社里高大俊美的骡子,或者正当年的骏马,骡子和马眼睛精光四射,四个蹄子不停地刨地,显得兴奋、急躁。缰绳是新的,笼头也是新的,马笼头挂在马眉心的地方拴着红缨子,风一吹,红缨子在空中飘动,煞是好看!

车把式神气活现,嘴里叼着短烟袋,手里拿着马鞭,马鞭子在空中一晃,“啪”地甩出一个鞭花,马昂起头嘶鸣一声,大车启动了,村里大人孩子都跟着马车走,一边走一边赞叹:好车!好手艺!

那木林带着一帮孩子几步蹿到车上,得意地回身看我们。车把式斜起眼睛瞟着人群,他是希望某个漂亮女人跳到车上。不过即使她们不肯上车,也足够了,他收获了满满的目光,他相信等他返回村里有更多机会。

雪姨夫也在人群里站着,他身后是雪姨。六姨也来了,站在雪姨身边,她听说我们社里打大车,特意从三义美赶过来。她的眼神好羡慕。社里人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情愉快,他们觉得母亲做得对,社里增添了大车,增添了膘肥体壮的牲口,这就是自己的收获,日子就该这么过!

母亲也站在人群里,她一直忐忑不安,怕群众想不通,现在她看到了一张张笑脸,心里松了口气。

她跟雪姨和六姨说起了未来,她说:咱们社以后要扩大,从现在的三十多户,扩大成六十户、九十户,直到把全村成为一个社。再往后还要发展,不光有大车,还要买拖拉机,買汽车,到时候收割就不用镰刀了,用收割机,到草滩里打草也不用挥舞大镰,有割草机。喂牲口也不用人,有喂牲口的机器。

村里人不知不觉围过来,问:那就算共产主义了吧?母亲说:还不算,共产主义比这还好。他们问:共产主义什么样?母亲说:共产主义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住的不是现在的房子,是楼房,爹娘住在楼下,儿女住在楼上。他们问:爹娘要是想跟儿女说话咋办呀?母亲说:有电话,拿起电话,几十里之外都能说话。还有人问:共产主义什么都是机器,人就不用干活了。人干什么?是不是天天搞对象呀?众人“哄”地都笑了。母亲说:人当然有的干,机器干活,人就看书学习,造更好的机器!

母亲说话的样子我现在还能记起来,她脸涨得通红,头发在风中飘着,两只手在空中宣泄着激情。

我不喜欢母亲,喜欢雪姨。雪姨从不打骂我,跟我说话和声细气的,她总能说服我,让我心甘情愿听话。不过,我喜欢这一刻的母亲,她说话的情景我牢牢记着,不光记住了她的话,还记住了她的神态,她的激动,我身上有她的基因,永远磨灭不了。

母亲已经去世多年,我常想起她,她说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都实现了,共产主义还没有实现,共产主义很遥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遥远。我愿意写下她的激情,她的相信,不光她相信,雪姨也相信,村里人也相信。那是一个相信的年代,只要是干部说的、报纸上登的、广播里讲的,没人不信。

我回想着这一切,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不光想念母亲,还想念童年,想念那时的岁月。如果道路不出现曲折,如果我们保持住那个时代的信仰、那个时代的热情,生活是不是另外一个样子?

把社里大事办完,母亲又想起了小矮子,她听说有个老郎中能治小矮子的病,就带着他去了县城。老郎中看了看说:早治行,骨头已经长成了,治不了!

母亲不死心,又想让小矮子学一门技艺。那时社里有几十头牲口,母亲把他送到县兽医站学习。小矮子临走前把他的吸铁石、电池、铁丝、骟牛刀等等都送给了我。可惜我已经不感兴趣了。

我感兴趣的是草滩。

有一次我看见那木林胳膊上落着一只鸟,鸟在他手上、胳膊上蹦蹦跳跳。我伸手捉,鸟扑棱一下飞到了树上。那木林一扬手,鸟又回到他手上。他举着小鸟告诉我,把草滩里没出窝的小鸟拿回家喂养,鸟就会恋人,你让它飞它都不肯飞走。

我们去了草滩。刚刚下过雨,草滩里湿漉漉的,满嘴都是青草气。阳光在草叶上跳跃,雨珠晶亮,草叶上映着我们小小的身影。我没看见鸟窝,在草下看见了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蘑菇,那木林用刀割下长长的芨芨草,把采下的蘑菇一个个穿在芨芨草上。傍晚时分我提着十几串蘑菇回了家。母亲急坏了,狠狠打了我几下。不过雪姨挺高兴,她说蘑菇做菜比肉还好吃。

采蘑菇时那木林说,他爹又想退社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他姐姐去外村相亲,想用社里新打的大车,社里不让。也不是社里不让,是车把式那天不想出门,说车坏了。刚打的车怎么会坏?他爹窝了一肚子气!

他姐姐坐着二饼子勒勒车去相亲,觉得特没面子。亲事没成,他爹要退社。说社里打的粮食再多也退,自己单干打的粮少,少了少吃,也不受这个气。

我告诉母亲。母亲先是批评村长(村长兼着明光农业社社长),接着又到那木林家道歉,说下次闺女再去相亲,我陪你们去,一定要给咱闺女找个好人家。

那时候找对象不是找人,是找人家。家里富裕,爹娘通情达理,比小伙子好还重要。母亲这么一说,那木林家不好意思再退社,母亲破天荒夸了我,说我人小顶大事。从那时起,母亲天天惦记给村里小伙子、大闺女说亲。她说:农业社里没小事!

那木林跟我越来越亲近,他现在不爱跟村里孩子一起玩儿,常一个人在草滩里,雪姨说他有心事。他有后娘,不过后娘一直对他挺好。他答应给我找一个没出窝的小鸟。

县里通知母亲开会,会上说要成立高级社。

母亲不赞同,她觉得刚刚建成的初级社还没巩固,今年的大丰收刚把大家心稳住,这时候搞高级社不是揠苗助长吗?还有社里的财务制度,资产管理制度都没建好,有的农具在家里放着,用的时候算社里的,有的大牲畜在各家饲养,使用时再交给别人。一个社一个办法,没有统一章程。

这么多工作没做完,怎么能搞高级社呢?小组讨论时母亲把这话说出来,县委立刻组织讨论,她还以为这是重视她的意见。

讨论会很快变成了批判会,大家七嘴八舌地批判她,说她是右倾机会主义,说她没有跟人民群众打成一片,不承认群众的能动性、创造性。还说她从来没打算在群众中扎根,证据是她的孩子说当地人的语言,把“我”说成“俄”,她不高兴,说“俄”不好听。这充分证明她有临时思想,跟人民群众离心离德!

半个月的包村干部会议,成了母亲的批判会。母亲委屈,不停地哭,不停地辩解,招来了更严厉的批判。关键时刻父亲赶来了,跟她长谈了一次,她很快想通了。她用比别人更严厉的语言批判自己,说自己不光有右倾机会主义思想,还有资本主义思想,不光没有跟人民群众打成一片,还从思想上跟人民群众对立!把全村变成高级社,这是把步子迈得更大了,有什么不好?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有什么不好!自己的思想代表的不是人民群众,是剥削阶级。

县委接受了她的自我批评,继续派她到哈拉乌素当驻社干部。

她退休后有人提起此事,说她当年自己批判自己,太聪明了,申辩的人被批得更厉害。母亲苦笑,说她当年不是聪明,是跟我父亲赌气,你不是说我错误严重吗?好,我自己批判自己,恶心自己,把你老婆说成资产阶级,看你脸上有什么光彩。没想到歪打正着了!

回到村里,她又面临另一个问题。社里人都不愿意搞高级社,他们社比别的社搞得好,存粮多,牲口多、大车也多,走在街上脚步都比别的社有力,合并到一起不是白干了吗?干得好的和干得差的不是又拉平了吗?

母亲说,拉平了有什么不好?我们就是要让大家一起富裕。他们说:咱就是个吃莜面的,管不了别人的事。母亲用县里批判她的道理说服社里人,大家都低着头不说话。

关键时刻县里派来更多干部,把这里当成全县的试点。一看这阵势,社里人不同意也得同意。

全村以前有四个初级社,合并到一起出現了很多问题,一些社的财产不清晰,有的农具明着是社里的,实际是个人的,大牲畜在各家各户养,究竟是个人的还是社里的谁也说不清,今天说是社里的,明天用时又成了个人的。比如老韩家有两匹马,都入了社,最好的那匹马他从来不让别人用,光自己使。合并第一步,要把社里财产重新登记,个别社弄虚作假,要改正。把假的变成真的。

做这些事时母亲没忘了说亲,村里有个光棍,三十五了娶不上媳妇,本村人嫌他穷,母亲就到外村介绍,她说:我们村建了高级社,以后就没有穷的了!还真让她说成了。那个光棍对母亲感激不尽,带头拥护高级社。

给光棍说亲时,母亲认识了邻村一位小伙儿,打算给那木林的姐姐介绍,没想到她已经找上了。母亲跟雪姨商量,打算把六姨嫁给他,那个小伙子新剃的光头,厚厚的嘴唇,一看就是憨厚人,雪姨见了很喜欢。

相亲定在秋后的一天。小伙子来了,六姨也来了,一见面就喜欢上了对方,小伙子抿着厚厚的嘴唇不停地笑,六姨低着头,两只眼睛扑闪着,趁别人不注意就偷偷瞟小伙子一眼,恰好小伙子也凝视她,四目相对,脸“腾”地红了。我母亲摆一摆手带着我们离开,留下他们说话。

到了晚上,小伙子住在我们家,我们住到了雪姨家。那天母亲骑着马去乡里开会,晚上没回来。六姨吃了饭跟我一起玩儿,她用红纸铰了一对窗花,一个是“喜鹊登梅”,一个是“三羊开泰”,都是吉庆的意思!

铰完窗花六姨又纳鞋底子,她要做双鞋,我以为是给我做,鞋底子太大,不是我的。那窗花肯定是我的了?也不是我的!

那个小伙子来不光为相亲,用现在的话说是取经来了。母亲从乡里赶回来,带着他参加我们社的劳动,他把听到的、看到的都牢牢记在心里,等他要走时,六姨让我把做好的鞋和一对窗花送给他,嘱咐不要让别人看见。我不愿意,六姨答应给我铰一对更好的窗花我才去。小伙子一见就知道是谁送的,高兴地把我举了起来。

他走后,六姨也走了,给我留下一张“童子拜寿”,一张“老鼠嫁妹”,我觉得比给那个小伙子的更好看。两张窗花我一直保留着,上高中那年找不到了。那块吸铁石我也扔了。长大后对童年的东西不再当回事,当我老了,又觉得那些东西如此珍贵,想寻找却再也寻找不到。童年就这么离开了我,唤不回来!

六姨的婚期定在第二年秋天,这对六姨是漫长的,对哈拉乌素也是漫长的,四个社合并到一起出现了两次反复,直到一九五六年,明光高级农业社才正式宣布成立。

六姨后来来过我们村几次,她一来就把我接过去,她说不敢一个人在西屋睡,要有人做伴儿。雪姨、雪姨夫和他们的孩子住在东屋,我和六姨住西屋。从过了新年开始,六姨就不当着我尿尿了,每次尿都让我躲到远处。我觉得她跟我生分了。不过,半夜她还是把我拉进她被窝里。那时候大人把孩子搂到被窝是常事,我觉得在大人被窝里睡觉安全,大人的体温温暖着我,非常舒服,每次六姨走了我都盼着她再来。

小矮子从县里回来变得沉稳了!他不再恶作剧,常皱着眉头沉思。

他学会了兽医。牲口有了病,都是他给看,他自己到草滩里采药,用一个罐子把那些草药熬成药汤,喂给牲口,拉稀的牲口就不拉稀了,抽搐的牲口也不再抽搐,很快从地上站起来。

他会接生,牛啊马呀难产,他下手果断,一把抓住小马驹的腿从母马身体里拉出来。他个子矮小,牲口们很喜欢他,有的牛还用舌头舔他的脑袋,他站在地上差不多就是一个小马驹高,母马舔自己的马驹,顺便也舔了他。他说,他喜欢农业社。

他顾不上跟我玩儿。寂寞时我一个人溜达到草滩里,对着远处凝视,草滩不只是绿的,五颜六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绿色也不完全一样,有深绿、浅绿、淡绿、鹅黄色的绿,绿色一层一层的,阳光在绿色上移动,绿就有了不同层次。

草滩里不光有百灵,还有燕子、画眉、黄靛颏、蓝靛颏、斑鸠、鹧鸪、沙鸡等等。在我身后村子里正敲锣打鼓,开成立高级社的大会,大人的事跟我无关,我只是感受到了他们的气氛,他们的欢喜!

我更喜欢草原,喜欢这里的安静。这安静如此丰富、博大。我低下头,发现脚下草丛里有个鸟窝,精致极了,像是巧手编织出来的,里面是三颗圆圆的鸟蛋,我拿起一颗看了看,又把它放下了。我头顶上一对鸟儿鸣叫着飞来飞去,鸟蛋大概是它们的。我一步步后退着离开那里。不过我记住了那个地方,每过几天就要来看看它们。后来那一对鸟看见我不再鸣叫,它们习惯了我,知道我不会伤害它们的后代。

六姨又来了。

她再过些日子就要出嫁。晚上,我听见雪姨嘱咐她好些事,怎么跟婆婆相处,怎么避免跟小姑子冲突。雪姨还压低声音告诉她到那时候如何如何,六姨红了脸,飞快地打了她一下。雪姨说:你打我干什么?我跟你说正经事,那是女人的一关呢!

六姨飞快扫了我一眼。我说:你脸红啦!六姨说没有,我哪里脸红了?我说:我知道你脸红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脸红。雪姨说:你小小孩子知道什么?我说:我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我知道什么是那时候。雪姨说:你说说什么是那时候?我突然胆怯起来,说:我知道,我不说,我不告诉你们。六姨把我抱在怀里,说:好孩子,别胡说了,六姨喜欢你。我说:你嫁了人,就不喜欢我了。六姨说:六姨嫁了人也喜欢你。于是我就在她怀里安静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后来她们又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了,只听见她们咯咯地笑,互相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

那天晚上六姨把我搂进被窝。她抚摸我。我觉得身上痒痒的怪舒服。后来我常回想她的抚摸,有时我在村里看牲口用舌头舔犊子,就想:牲口没有手,舌头就是它们的手,它们那是在抚摸,就像六姨抚摸我一样。

六姨抚摸我,我也试着用手抚摸她,很快就觉得没意思了。抚摸别人不如让别人抚摸,这是我对爱最初的、也是最肤浅的理解。长大后我就不这么想了,认为两者同样重要。

六姨摸到了我尿尿的地方,我嘻嘻地笑。她说:你笑什么,一看你就是个小坏蛋。我说:痒痒。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说这是尿尿的。她说不是,这可不光是尿尿的,这是个坏东西,挺坏挺坏的东西!

长大后我有时候回想这些,明白六姨想什么。婚姻对女人来说是大事,也是冒险。她们的命运全押在出嫁上,嫁给好人幸福一生,嫁得不好忍受一辈子痛苦。

她们出嫁前是不安的,焦虑的。六姨抚摸着我缓解了焦虑,把对婚姻的畏惧抛开,把对婆家的疑虑丢掉,她搂着我想象以后的日子,信心又回到了身上。那时我不懂这些,只觉得自己幸福、平静,希望未来的日子永远这样。

第二天我去了草滩,惊奇地发现那个鸟窝里有三只小鸟。它们还没睁眼,先长出大大的嘴巴,听到我来拼命伸长脖子,张开大嘴索要食物。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满足它们。那木林说过,这么小的鸟不能捉走,要等睁开眼睛才行。不过,我已经不想捉它们了,就让它们这么长大不是更好吗?我一步步后退,盼着大鸟快来给它们喂食。

生活就是这么神奇,草原就是这么令人神往,如今我已经濒临老年,到哪里去寻找这样的日子?那是千呼万唤的童年,永远唤不回来。

我为什么写这些?回答不上来。再往下问:文学是什么?我也回答不上来。我就这么写,我喜欢这一切,怀念这一切,就记录下来。

我回想自己一生,实在算不上成功。经历了许多挫折、失望后,我慢慢悟出来:生活就是这样!就像自然界不可能都是绵羊,还有狮子、老虎。人也不都是好人,缺了坏人世界未必精彩。

哪怕身上伤痛累累,夜深人静时泛起的仍然不是痛苦,而是人的善良、人间的温暖。生活就像一个沙漏,细沙缓缓而下,过一阵子把它翻过来,又重复上一个过程,你可注意过那些细沙的温暖?还有它们的安静?

转眼到了六姨出嫁的日子,母亲带着我去了三义美,雪姨也去了。跟我们同去的是那木林一家,他们是作为曾经想退社,后来又坚定拥护高级社的代表去的。母亲带他们去有一个任务,向三义美人介绍明光农业社,这是县委书记给她的任务。新来的县委书记主张做工作要活,做到群众心里。

雪姨去帮妹妹做出嫁前准备的。现在女孩子出嫁要化妆、照婚纱照,那时女孩子要绞脸,就是把脸上的一层茸毛去掉。我喜欢六姨毛茸茸的脸,那时女孩子出嫁早,脸上都有茸毛,当了媳妇脸是光的,是不是媳婦一看就知道。

绞脸的都是年长媳妇,一个把六姨的脸抱在怀里,不让她动,另一个手拿两根细线,不是什么特殊的线,就是缝衣服的线,把细线搓紧了放在脸上,突然松开,细线在六姨脸上滚动,脸上的茸毛拔了下来。会弄的不太疼,不会弄的能疼出女孩子眼泪来。雪姨做得很好,很细心,六姨还是嚷嚷疼。她在姐姐面前总是表现得娇气。雪姨轻声地说:忍一忍,忍一忍。

六姨说:我不绞了,不绞了!

雪姨问:咋,不想嫁人了?

六姨说:我不嫁人,我出家当姑子去!

雪姨说:你说不嫁就不嫁了?由不得你!说完把线放在她脸上,她“哇”的一声,叫得夸张又好听。我觉得她其实是欢娱的!

抱着六姨脸的那个女人说:这点儿疼你都忍不住,到时候还有更疼的呢,夜里让你叫个够!屋里的女人都笑了,六姨爬起来用拳头捶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笑着往后面躲。我看她们笑,也跟着笑。

她们说:你一个孩子,笑什么?

我说:你们笑什么,我也笑什么。

她们说:你不懂,快出去玩吧!

我离开了屋里,站在院子里想:出嫁是怎么回事?人为什么要出嫁?大家都像以前一样过日子不是挺好吗?我跟别人说这些,都说我在说傻话。

我带来的吸铁石,招来了三义美的孩子,他们站在离我不太远的地方看着我,想跟我说话,谁也不敢先开口。雪姨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说:把你的石头拿出来,让他们看看!

我从身上拿出吸铁石,在手里举着,他们不敢上前,那木林从我手里接过石头,把石头放在地上,一个胆大些的孩子上前拿起石头,十几个孩子转眼就跑了。我回过身看着雪姨,想哭。雪姨说:别怕,他们一会儿就给你送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拿着吸铁石来找我,石头上粘满了钉子、马掌和乱七八糟的铁屑,他们不敢取,我把那些东西掰下来,惊奇地发现它们也有了吸力,能互相吸引。这是我以前没发现的。

我们成了好朋友,那木林让他们找一块布,有个孩子从家里拿来一大块布,那木林把钉子放在布上,让他们看钉子在上面站立,前后左右来回动,他们觉得神奇。看到布下面的吸铁石,他们恍惚明白了一些,总不相信这是真的。

他们也有给我们的,是用芨芨草编织成的篮子、手镯、项链。有一个孩子还会编手枪。我要用吸铁石换他的手枪,他没有要,把手枪送给了我。我喜欢三义美的孩子。

第二天是接亲的日子。草原上的人接亲不用花轿,用马车。马车装饰得好绚丽,上面扎满了五颜六色的彩带。一个类似轿子似的东西放在车上,新娘遮着盖头,在娘家嫂子的簇拥下来到车前,临上车时她迟疑了,嫂子们催她,她迟迟不肯上车。

她回过身,撩起盖头朝着娘家望,多少怀恋、不舍都在目光里。她的父母、兄弟、姐妹,一众亲人也在院子里望她。望着望着眼睛湿润了,做母亲的忍不住朝前跨了一步,朝女儿伸出手,这一下点燃了女儿的悲情,她不顾一切地朝母亲扑过来,扎到母亲怀里。

唢呐就在这时候响起来,吹唢呐的人懂得在什么时候卖力气,他们闭着眼睛鼓着腮帮子,把喇叭口对着天空使劲儿吹,唢呐声遮住了六姨和她母亲的哭声,几位大嫂走到六姨跟前,把她从母亲身边拉开。她们低声劝着:天不早了,以后想你娘了就回娘家住些日子,你娘什么时候也忘不了你。

六姨往回奔跑时,我的眼泪也涌出来,我舍不下六姨,总觉得六姨上了轿车就再也见不到了似的。六姨哭,我也哭。雪姨走过来抱起我,我们满脸泪水。站在我们旁边的那木林也哭了,比我哭得还厉害,他姐姐也快要出嫁了。

新郎走到轿车前,一只手掀起轿帘把六姨扶进车里。轿帘放下,我看不见六姨了,只能听见六姨的哭声和热烈的锣鼓、唢呐声。

新郎打扮得真精神,他戴一顶礼帽,礼帽上系着一根红带子,身上穿着崭新礼服,脚下蹬着新皮靴,看到六姨在车里坐好,他跳上一匹高头大马,那马是受过调教的,在轿前嘶鸣一声,迈着骄傲的步子出发了。

马在前面走,轿车在后面跟随。车不是一辆,再往后面是送亲的车队,车里拉着娘家的陪嫁。这时候接亲的唢呐也吹起来。送亲的吹,接亲的也吹,两边唢呐手各自展现着独特技艺,接亲的那边换上了一个特别大的唢呐,那唢呐一个人吹,另一个人在旁边举着。送亲的也不示弱,你展示大,我就展示小。拿出一个超小的唢呐,声音却比大的那边还响,很快就把那边盖了过去。那边又换了唢呐,是中号的,声音很响。这边又换了一个,跟那边差不多大,却更长。两支唢呐像两枝盛开的花朵,一齐冲着天空怒放。

这么比的仅仅是声音,技藝分不出高下。关键时刻这边的唢呐手突然一边吹,一边把正在吹奏的唢呐拆分成三部分,然后又飞快地重新组装起来。整个过程声音还不能断,不能弱。唢呐手的这一绝活,引来了围观者的阵阵喝彩,唢呐手也深深地陶醉其中。我看见那木林已经擦干了眼泪,脸上满满的笑容。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接六姨的车队隐没到了草滩深处。一个送亲仪式就这么结束了,六姨的命运就这么决定下来。所谓人生大事,不过是一个仪式,真正漫长的是人生。

众人喝彩时,我没有喝彩,我站在那里发呆。唢呐声是欢快的,热烈的,我为什么从里面听出了悲怆,听出了对命运的畏惧?村里人明明说六姨嫁了个好后生,嫁到了好人家,我为什么还涌出不安?

六姨出嫁的车队在视线里消失了,唢呐声还没有停,锣鼓声也没有停,他们一边演奏,一边走向村中心广场。那里搭起了高台,村里人参加完送亲礼仪聚拢到台前。

台上站着县里和乡里的干部,村里马上要举行另一个仪式,成立三义美高级农业社!

母亲在台上发言,她是代表明光农业社来祝贺三义美高级社成立的。县领导让她介绍经验,她旁边站着那木林一家,他们笑得真实、自然,成了母亲那些话的印证。

我没有听完她的讲话,经历了六姨出嫁的激动时刻,我累了,锣鼓声反而催了眠,雪姨搂着我,我在她怀抱里睡着了!

一个梦在我睡眠里!

责任编辑 杨新岚

当代 2019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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