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鼻祖李斯

2019-03-20 07:15:18 当代2019年2期

张国擎

公元前247年,由楚赴秦的大道上,一辆牛车在前行。车上坐着的是荀子的高足李斯。荀子曾经三次出任齐国稷下学宫的祭酒,深得管仲治国理论的精髓。李斯追随荀子专攻帝王之术。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照理说,学成应该回楚国服务。不知为什么,出师之日,师徒俩作了深谈,这次深谈改变了李斯的一生。李斯认为:世界已经不是管仲“尊王攘夷”的岁月,而是由一强国替代周朝统一天下的时代。至于这个强国是谁?依李斯的说法,不可能是眼下外表雄壮的楚国,更不是齐国,应该是从贫瘠高原夹缝中冲出来的一匹黑马——秦国!李斯话音刚落,荀子立刻首肯,鼓励他前往,并告诉他,赵国战败被俘的赵高在秦宫听差。李斯知道赵高全家是随赵王室俘虏入秦的。赵高的命运非常凄惨:母亲与所有赵国王室女眷统统做了奴隶,生下的男孩阉割做奴,女孩待长大继续充当生殖工具。赵高因为识字被选入宫在秦王身边听差。

李斯不想通过赵高的关系进入秦国高层。

师徒就此一别,终身未再见面。

进入秦国,李斯得到这样一个消息:接位三年的秦王异人去世,继承者正是吕不韦送给异人的赵姬生的儿子嬴政。李斯掐指算算,嬴政应该才十三岁,继位后是赵姬垂帘听政还是吕不韦摄政?嬴政这个嘴上没毛的孩子,能接受荀子的高足吗?能做得了秦国这个“家”的主吗?对了,现在去秦国,就应该先去见吕不韦!

理清头绪的李斯开始想,见吕不韦的最好见面礼是什么?吕不韦现在缺什么?这是李斯要想的。强国的宰相、仲父,能缺什么?当然是什么都不缺!

李斯想到异人与吕不韦的关系,也就明白自己去见吕不韦应该带什么“礼物”了。一向文采出众的李斯在颠簸的牛车里,打好了祭奠异人的腹稿。进入咸阳城的李斯用祭文敲开了吕不韦的“大门”。交谈后,吕不韦发现李斯不仅是自己崇拜对象荀子的得意门生,且谈吐清晰、善辩,几句话就能亮出些新颖精辟的见解,心中甚喜,便问他有何心愿?得知李斯只是“求为相国舍人”。吕不韦立刻让他进了《吕氏春秋》编著班子。商人出身的吕不韦很快发现这样使用李斯是太屈才了,当机立断推荐到嬴政身边。13岁的嬴政刚一登基便表现反常,时不时召人问政,语言间流露出对仲父吕不韦的不满。在这样的情况下,吕不韦推荐李斯去,李斯应该明白自己的作用。

但李斯很快就遇到了麻烦。

公元前237年,吕不韦被罢相。嬴政痛恨吕不韦与母亲扯不清楚的关系,更恨吕不韦整天召集一班文人墨客编《吕氏春秋》,对政务说长论短。当翅膀有点硬度时,嬴政开始驱逐云集在咸阳城里的文人墨客。被嬴政驱赶的文人中就有李斯。李斯心里很明白,嬴政恨的是吕不韦與整天围着他转的文人墨客。李斯更清楚当下应该做什么,他立刻上《谏逐客书》。这篇后来收入《古文观止》、堪称先秦散文典范的文章一下子就打动了嬴政。嬴政不但采纳李斯的谏言,还将李斯恢复“客”位,封了廷尉。廷尉,《汉书·百官公卿表》曰:廷尉秦官。主管司法刑狱的高级官员,秦时位列九卿,可直接审理重大案件、收捕犯罪的重犯。

李斯对秦的贡献良多,有一点尤为重要,那就是在解决阻碍秦统一天下的后期战争的取韩、灭赵、并燕、吞魏、夷楚、平齐。他是用什么办法的呢?我们且不急着说李斯,先说说过去秦与其他国家的战法。

依过去的办法,秦每次战胜他国,皆尽杀老弱妇女,将其头颅充数。《集解》引用谯周的话说,“秦用卫鞅计,制爵二十等,以战获首级者计而授爵。是以秦人每战胜,老弱妇女皆死,计功赏至万数”。《秦会要·兵上》:从秦献公二十一年(前383)至秦始皇十三年(前234)斩首“计共一百六十六万八千人”,历时一百三十年皆行首功制。

李斯为秦相,改变了这一做法。他崇拜管仲,熟读《管子》,从管仲任齐相辅桓公成五霸之首的经验中悟出管仲的治国克敌策略。他在《议“存韩”》中提出“令蒙武发东郡之卒,闚兵于境上……”闚,今作“窥”。解释:从小孔、缝隙或隐蔽处偷看;窥探、窥伺、窥测、窥视。其真正的意义在于李斯阴遣谋士打入对方内部,分化瓦解士气;让奸细深入敌人核心,取得敌国首领的器重,替他们出坏主意,诱敌陷入事先布好的陷阱。瓦解各诸侯国之间的盟约!依李斯战略决策,秦国统一步伐大大加快。

然而,幸运刚刚降临李斯,又来了一个不幸。

当嬴政读到《孤愤》《五蠹》等文时,虽然诘屈聱牙的韩国文字令他半猜半辨地读完,但内容却深深吸引了他,连连叹惜此人为何不在自己手里,这时李斯进来,嬴政愤愤道:“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拿过文章看了看说,这有何难,他是我同门入室弟子韩非。嬴政拍案而起,快快请来,大礼相待。韩非也不是一请就到的,韩国自然不愿意放走韩非。嬴政见请不到,便陈兵韩国边境,韩国逼迫之下,只能遣送韩非入秦!

韩非入秦,嬴政隆重大礼相待。因为同出一门,李斯就有机会与韩非私下喝酒,酒过三巡,师兄弟开始讨论各种事情,大到国家,小至文字。对饮说起韩非的《孤愤》《五蠹》。韩非很自负,并扬言,天下能理解《孤愤》《五蠹》的人不多。李斯则不以为然地告诉韩非:你自喻管仲,用《孤愤》《五蠹》旨在刺激韩王学小白,你就错了,依我看,韩王非小白,你也没有管仲之见,何必去劝韩王学小白;你现在到了秦国,当与我共同完成天下一统之大业,而不能鼓噪秦王让韩国独存。韩非不听,坚持己见。

李斯只能说:君命不长。韩非明白后叹曰:道不同,不足与谋。李斯再次告诫韩非,若一意孤行,到那时你我都将无生路。韩非又道,余为韩国公子,受祖上恩泽,当效之,性命何足惧,兄弟若能看在老师面上放我一条生路,在此拜谢。李斯摇摇头,韩非明白,今日之李斯非同窗时李斯。

果然,当嬴政将韩非《存韩书》交李斯时,李斯上书嬴政《议“存韩”》,明确反对韩非的存韩攻赵。

此时此刻的李斯很后悔推荐了韩非。从大局上讲,韩非挡住了他实现抱负的路,他恨不能马上灭了韩非!然而自己出面灭掉同门,他怕遭到社会的谴责!他灵机一动,暗示年轻的嬴政:韩非是瞧不起大夫姚贾的!有些事,其实姚贾还是说对了。嬴政当然不傻。但李斯没想到的是,姚贾请韩非喝酒,酒里有毒。韩非一死,李斯明白自己想保命,只有去韩国劝韩王安投降。李斯带着《上韩王书》前往韩国,韩王安不敢见!嬴政下令攻打。结果是韩王安被俘,将这个地方改置颍川郡,这当然又是李斯的建议。

此时,李斯已是秦国宰相。引他见秦王的吕不韦,坟上的青草已几度春秋。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斯越来越明白他的帝王之术终于在嬴政这里找到了出口。嬴政虽然刻薄寡恩,心似虎狼,但困难时还是很容易对人谦卑的。李斯告诉嬴政:周室已衰,您若不借机统一全国成帝业,那就只能拾人牙慧了。这话,嬴政全听了进去。都说秦统一天下是几代秦王的努力到嬴政这儿结了果,其实李斯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

天下一统,李斯提出废除分封制、天下设立郡县管理等一系列先进的制度。此时的李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还有一个人能够制住他,那就是赵高。

李斯有着过人的洞察力。对于这一点,司马迁笔下这样写道:“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茅厕的老鼠惊恐不安地在粪便中寻找残存之物,见生人立刻四处窜逃。李斯怜其生存的艰难,想到城外夜宿无居之人,食宿无保,还要时时提防被大户随时绑去充做奴隶被贩卖。我国有记载的砌墙第一人傅说就是在城外过夜,遇上大户抓“野人”被捉去的,后被商王武丁发现了才干被救出。百里奚也因身份丢失,被捉为奴隶。

粮仓里的老鼠见人并不躲闪。李斯由此感叹:同样是老鼠,处境不同,心态与创造力自然也不同,可见环境对于人是非常重要的。

李斯、韩非,还有姚贾,都曾经是攻读“帝王之术”的佼佼者。李斯认定天下至今日,已经到了选一强王替代周室的时刻,这一历史使命非秦莫属。韩非则认为只要魏韩赵齐联合,秦必然衰竭,天下就能恢复管仲时代的“尊王攘夷”。姚贾坚决支持李斯的观点,并愿意为粉碎韩非“四国联盟”赴汤蹈火。三人争议无果,不欢而散。

宴后,韩非见秦王,向秦王嬴政献上《存韩》书。李斯知道《存韩》书一旦实施,李斯与韩非的位置就会转换,结果必然是李斯被诛。李斯便从《存韩》书里找出破解之法,将韩非的做法泄漏给四国。姚贾是站在李斯一边的,李斯选择姚贾去“破解”《存韩》书。与此同时,李斯面见嬴政,陈说韩非的《存韩》是“存韩在次”“谋弱秦”在先。刚愎的嬴政这次没听李斯的,他一方面依韩非之策布战。一方面召见姚贾。

姚贾是魏国人,其父是看管城门的监门卒。为求学长途跋涉去齐国,数次饿倒路边,被人救起,饥饿难忍时偷盗学宫粟穗在野外煮食被捉,荀子路过询问,保释下来,收为徒,与李斯、韩非同在荀子足下入稷下學宫。学成后于赵国受命联合楚、韩、魏攻秦,被秦国暗使奸计,被赵国逐出境外。无路可走时,李斯邀他到秦国。嬴政对荀子之徒的赏识使姚贾得到仅次于李斯的礼遇和赏识。

秦王政十四年(前233),秦依韩非之策“攻赵军于平阳,取宜安”失败。出于对韩非仍然“爱不能舍”的缘故,嬴政没太多怪罪韩非。而韩非不能释怀此败,私下调查后得知是李斯策动姚贾游说四国,造成这次伐赵失利。韩非求见嬴政细述原因。偏偏此时嬴政得到了最为焦虑的信息:“楚、燕、赵、越等国想联合攻秦”,震惊之下,放弃召见韩非,改请李斯与姚贾共商良策。姚贾献策——瓦解“四国联盟”。嬴政立刻准允。姚贾用财宝和巧舌在四国间一番周旋后,果然土崩瓦解了“四国联盟”。秦王大喜,封姚贾食邑一千租户税,拜为上卿。

韩非得知姚贾出访“四国”的结果,更为不满,再三请求,终获秦王接见。韩非开门见山攻击姚贾用秦国财宝贿赂四国君王,是“以王之权、国之宜,外自交于诸侯”,接着又揭姚贾的老底,说他是“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认为重赏这种人是不利群臣的。

嬴政召姚贾对质。

面对韩非的挑衅,姚贾对答如流。说以财宝贿赂四君是为秦利益考虑,如果是“自交”,他又何必回秦国,并对自己的出身毫不隐讳,列举姜太公、管仲、百里奚等人,说明出身低贱和名声不好无碍效忠“明主”。

嬴政当下要他们和好,令李斯设宴款待韩非。趁韩非不在场时,李斯与姚贾一起对嬴政进言:“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遣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

嬴政沉思片刻,认可了李斯与姚贾的进言,下令将韩非入狱审讯。韩非想向秦始皇自陈心迹,却又不能进见。这时有个人帮了他的忙,此人叫程邈,是狱中小吏。韩非入狱后大呼小叫,狱卒告诉程邈,说韩非是个人物,秦王喜欢他,但被奸人所害,应该救他。程邈数次探狱与韩非交流,韩非要他将自己写的《上秦王》书递出,程邈接过认真看了数遍,还给他,悄悄说,我可以代你复述,但不能替你递,相国耳目在这里不少。

事后,程邈代韩非写了上嬴政书。嬴政读罢,十分后悔,下令释放韩非。宫差快速赶往狱中,到达狱门内,宫差听到了酒杯落地的响声,感觉不妙,脚下飞快,但见狱中席地摆开的酒宴上,韩非在宫差眼前摇晃着斜歪倒地,陪他喝酒的姚贾看看宫差,脸上阴笑,低语道:相国神算,你来迟了!宫差说,我奉大王之令来释放韩大夫。姚贾冷冷一笑:李相国早大王一步送走了他……说完起身而去。

公元前221年,嬴政39岁。李斯60岁。

这年春上,秦国的王贲攻打齐国,并将齐王建俘虏。曾经由小白与管仲共同打造五霸的齐国,此刻成了嬴政统一天下的收官之作。至此,秦统一六国。此时的秦国疆域多大?东到大海及朝鲜。西至临洮(今甘肃岷县)、羌中(今青海、西藏及四川西北部、甘肃西南部。秦时指羌族居住地)。南至北户。北到据河(即黄河)。这年五月,嬴政宣布天下大庆。

于是李斯牵头,宰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及博士数人联合提议帝号:始皇帝。嬴政当然高兴,但并不满足,他向重臣谈起吕不韦长期研究秦帝国长治久安的话题。李斯一听就明白了,嬴政不相信吕不韦的《吕氏春秋》,但他希望有一个好的制度。李斯于是上书:为防止发生夏商周出现的诸侯割据局面,需要废封建、行郡县、明法度、定律令、同文书等一系列措施,从制度上彻底解决隐患。嬴政欣然采纳,下令由李斯一手承办。

政策颁布执行,唯有“书同文”,颇多争论,焦点是各国文字的存留。有人主张存,有人主张废。李斯坚决主张废掉六国文字,打击除秦国小篆外的其他文字。姚贾发现,反对李斯的大有人在,从朝堂上的热闹中揣摩出表面支持李斯的赵高,暗中尽使羁绊。站在姚贾身边的程邈就是上朝前赵高提醒他带上的。赵高叮嘱姚贾:韩非从牢里递出来的《上秦王书》,用的就不是李斯提倡的小篆。姚贾一听即明白,赶紧将程邈带上。程邈算官吏,进朝堂没问题。当议事进入“书同文”时,姚贾出列向嬴政想提程邈,还未开口,就被嬴政扬手制止:李相国说的是正事,其他的都不能算正事。

秦王这么说,众臣谁还敢再言,就听到李斯在说:天下都是始皇帝的,一道政令还需要用过去各国文字再分书吗?

满堂沉默。

上天降大任于大秦矣!那么,大秦选择哪种文字作为天下规范的文字呢?

李斯缓缓说道——

秦统一天下,其文字具上天可记之意。周宣王所作大篆为天下统文,但西周政权还没来得及推广就散了。西周都城镐京并入秦国,镐京京畿一带使用的大篆引入秦国,逐步成了“秦文”。“秦文”是什么?就是秦国官书所用的小篆。小篆与大篆不同,小篆的一个字,就一种写法,少有异体字。一种写法,只对应一个字,不会被理解成意义不同的其他字。符合始皇帝要求的天下书同文的要求。

李斯如此理直气壮地推出小篆作为天下一统文字,源自他的胸有成竹。他事前已做了大量工作,将战国时各国文字统统改写、简化。将改写、简化后的字纳入偏旁部首,使文字尽可能规律,便于学习与掌握及应用。李斯以“书同文”向嬴政证明:周文明是由秦传承下来的,因为秦完成了由周大篆改为秦小篆的使命,这是大历史的延展与继承。

眼看李斯要推行“书同文”,赵高心有不甘,又一次冒险暗示姚贾怂恿程邈出列说话。没想到这一细微的动作再次被嬴政注视,秦王生气地轻轻咳嗽,赵高与姚贾吓得退了回去。嬴政表示了对“书同文”的支持,还加了一句:李斯的书体很好看,玉玺的撰文必须要李斯书写。嬴政为什么会这样做?他心里明白,少了李斯大秦的机器就转不动,姚贾推荐的程邈连韩非都不能比,又怎能在这样的场合来削减李斯的威风?断然不可!

嬴政的心事,姚贾与程邈不能理解,赵高怎么也不明白?

先说程邈的来历——

秦孝公十年(前352),秦伐邽、冀戎于天水、陇西一带,获胜后迁其部分邦民于今陕西渭南市故市镇附近的故县村。程邈一族就在其中。程邈字元岑,秦国内史下邽(今陕西渭南北)人。程邈家境富有,程府中有三皇五帝的文献,而且都是刻在龟甲上的,许多龟甲文,还是他的前辈书写到竹简上的,他接触了大量的文字,因为他有位在朝廷里分管祭天的父亲。

嬴政知道程邈,知道他替韩非用民间的流传书体(即今天的隶书)写了《上秦王书》。那日嬴政读到此书,一目十行,还对身边的赵高说,此书体一下子就能让人明白什么事。说完,没了下文。赵高聪明,便记住了。嬴政记住程邈,仅仅是他会写简单的书体。朝堂上讨论书体大事,赵高与姚贾推荐程邈的民间流行书体,秦王自然是要阻止的,嬴政要办大事,民间书体完全可以在朝会后再论。

……

李斯情绪高昂,没注意朝堂上出现的暗流,他沉浸于慷慨激昂之中。他说玉玺是至高无上的,用我们上古的鸟文是最恰当不过的了。那是玉帝创造给人类的神圣文字,但这种文字不便于通行天下。天下应该使用目前大家都已经习惯的文字,书写也一定要规范化,更要有美感。

说到这里,他蔑视地扫了扫程邈,其实他知道程邈专心研究着一种书写简便的字体。在他下令废除小篆外其他书写文字时,阻力就来自咸阳的这个程邈。经打听,程邈的父亲曾是秦太史令。所以他敢于公开收集、整理各国文字,还编了一套快捷、明晰、方便的书体。但李斯始终认为,那是下里巴人的东西,不能与阳春白雪的小篆相提并论。无奈有赵高等人支持,甚至连自己的同学姚贾也站到程邈一边。无奈之下,李斯只能靠秦王。嬴政思考后告诉他,你按你的思路干好你的事,其他的有我在,天翻不了。我已经叮嘱赵中车府与胡太史令撰文支持你!

回想此事,李斯明白,那个程邈的方案不可能在这样庄重严肃的场合提出来。他抖擞精神,示意中车府令赵高向嬴政献《爰历篇》,胡太史令奉上《博学篇》。这都是论证小篆作为秦国正式文体的高端论文。最后出场的李斯高屋建瓴统揽全局,在赵高与胡母敬已筑好的平台上展开他的鸿篇巨制《仓颉篇》。兴奋中的嬴政站起来鼓励李斯再说几句。李斯毫不客气地从仓颉创造文字到书写要有规矩,足足讲了两个时辰。

李斯说,上古至今传承的文字总体就是甲骨、金石。夏商周三代,似乎有统一的文字,都是顺延上古甲骨、金石体变化而来。一个字的多种形态和一个形态对应的多个字,说明它们并不是一个完全统一的文字体系。春秋戰国以来,各国创造的文字繁杂,辨认困难,尤其是到了战国后期,各大国几乎都有了自己的文字系统,有的字尚能互辨互识,而很多字,已经风马牛不相及。李斯认为春秋战国的文字混乱,是造成天下大乱的根源,“器清则视明”,代表国家之器的文字,一定不能含混,上天已经将统一重任交给了秦帝国。天下一统,文字必须要统一,秦帝国有责任解决好天下同书的重任。这话自然很合嬴政心意,引得嬴政不断击掌。站在那里的程邈无地自容,悄悄消失了。

天下同文,李斯并不满足。他提出文字的书写还要有“艺”(即今天的艺术)。当李斯在朝堂上提出这一点时,出现冷场。又是嬴政支持,他让李斯站在朝堂上叙述理由。李斯慢条斯理抑扬顿挫地开始了陈述。他说,周穆王姬满在坛山那“吉日癸巳”何等遒劲,拔剑满弩也不过如此。他又举例说衡山岣嵝峰上大禹治水时留下的碑,那七十七个字,字字苍劲有力,皆蝌蚪篆,今存“有鸿荒漾……”等六字可辨。据史家言:大禹治水在黄河,无到会稽一说。今人考证绍兴那儿的大禹陵里躺着的可能就是大禹后面的吴越治水英雄“胥”!他还说到商汤王的老师务光留下的《太上紫经》,说到孔子给比干墓与季札墓题的字……光是说还不行,李斯亲自示范,写下“滴水成泉”。在泉字下笔时,竖下尤为用劲,字成后,中间一竖如铁柱立地,左右两飘笔如帷帐支撑,稳稳当当立于天地间,嬴政再次击掌。

应该说,书法从纯粹的文字到包含艺的审美要求,有李斯的很多功劳,是李斯为我们树立了书写文字要有艺范的规矩。这也是李斯对书法的最为突出的贡献。其中最值得说的就是李斯成功改革的小篆。秦小篆基本摆脱了象形的束缚,用理性的抽象力,推动了汉字从“类物”向“符号”转化的进程,最终推动了字形内生式的审美拓展。甲骨文中,象形类的与物相形甚多,所谓“远取诸物,近取诸身”。直到西周时期的铭文,才逐步抽象起来,开始规整成方字,有了装饰的需求,使得象形的成分明显减少。

战国后期,文字有些乱了,特别是六国时期,各遵其意,以主公王者为尊。秦因有镐京并入带来的规范性大篆,加上李斯的努力,从大篆中脱颖而出了小篆,才避免重蹈六国文字的混乱,这是历史性的进步。

小篆基本上无法辨出原有的象形之形,只剩抽象的直与弧,以及这些笔画所分割出来的均等的空间。强化了笔画结构的审美形式感,有了轻重提按和规整的旁逸,强调了书写的节奏性和符号性,将“书写”转化为有艺术性的“书法”。客观上对字形的约束成功转化为字义对字形的暗示,字形能够自我生长和丰富起来,按照形式感的审美路径自我发展。随着秦亡汉起,小篆在汉代被再度改革,但并不能掩盖秦小篆在中国文字书写史上的重要地位。

李斯留下的最著名的书法作品应该是《泰山石刻》《峄山碑》等。如果没有才情,没有与始皇帝集团的高度默契,李斯很难从六国混乱中将文字统一并归纳成小篆。

用今天的眼光看李斯留下来的作品《峄山碑》:

首先,对称均衡,肃穆缜密,安稳端正,全篇几无表情变化,完全处于理性的控制之中。每个字都是中轴对称、美感匀整,左右笔画向中间靠拢以保持平衡。这种结构又给了欣赏者一种安静祥和的感觉。无论一个字的笔画是多是少,都力求均匀整齐,笔画空间大致等距,反映了对于规则的严格遵守。

不过,《峄山碑》结字并非机械组合,而是因字制宜,或延长垂脚、重心上移,呈上密下疏之构,或上伸笔画、重心偏下,呈上疏下密之局。因此,笔画多者不嫌其密,笔画少不见其虚,显得造型隽美、井然有序。这种完全理性的控制,恰恰是统治者的追求,更是统治者的幻觉,正是这种完全不符合人性更不符合天理的追求,断送了秦国小篆的广谱性。

其次,笔笔浑圆,堪称“玉筋”,上紧下松,弧线婉转畅达。《峄山碑》的笔画,如果细分,只有横、竖、斜、弧四种笔画。由于笔画粗细几乎完全一致,横竖交织便过于呆板,因此,弧转的处理和斜线的穿插,赋予秦小篆独特的艺术魅力。筋,本来是有弹性有张力的,但这种“筋”竟然是坚硬的玉做成的,真是佩服古人的“命名”。

很细的笔画,自然分割营造出很大的空间留白,开阔宏大的气象跃然纸上,上紧下松的结构处理和尽力向下的舒展,直线相接之处的弧转,让紧张的气氛得以舒缓,体现出雍容甚至妩媚的气度。由大篆演变为小篆,并走向规范和定型,这是我国汉字内在发展规律的体现,也是社会经济文化长期发展的必然。

可以想象,书写《峄山碑》时的李斯,气局开阔甚至有恃无恐,尽情表达了始皇帝昭告天下的尊严与崇高。然而,细心的后人也看出另一端倪:作为才情横溢的《谏逐客书》的作者李斯,此刻不得不夹起尾巴掩藏自己的情绪,小心翼翼甚至诚惶诚恐地书写。这是一种何等悲怆的书法创作!

鲁迅曾称赞李斯:“秦之文章,李斯一人而已”“然子文字,则有殊勋”,他的书法“小篆入神,大篆入妙”,被后人称为书法鼻祖。

嬴政再次想起了程邈,是他案头那些堆如小山的案卷。

当时讼案太多,“书同文”后,大大小小的书文均用小篆写就,且不说书写很累,嬴政看得也很疲倦,他再次想到了那个替韩非用流畅又随意、一般人都能认识的文体书写的人,他問赵高:怎么没见替韩非写书体的那种状子?

赵高聪明,不说李斯不让上,赶紧说有,并把事先早早备好的状子呈上。嬴政问,这看起来很快,不累,你怎么不送?赵高温语道:李相国下令(他不说是嬴政颁令)用国体(即小篆),大家都响应了……嬴政不高兴地皱眉道:顾国体,书同文,是好事,不方便,人又累……赵高听明白了,心头一乐。他上前温语面奏秦王,提议在国家层面上用的书文,均该用小篆。这私下为了便捷,能否用程小吏的那种书体?

嬴政想了想,感觉是件好事,便召见程邈。

程邈替狱中韩非《上秦王书》的书体,当时并不称作“隶体”。当时称什么体,现在已无可考。现在提到隶书,人们就会想起这个“隶”字。“隶”最早见于《左传·昭公七年》:“皁(皁,皂的古体写法)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在这里的“隶”指的是奴仆从属关系,皁是第一等奴隶,作为差役关系来解释。

后人介绍隶书的文献中都传是秦人程邈所作,由他将小篆简化而成。有的书直接将程邈与中国古代最能干的工匠“倕”、发明版筑法的傅说相提并论,因为他们都是奴隶出身。但说隶书创造者程邈是奴隶,依据是什么?

《中国历史大辞典·隶书》:……旧传秦统一后由程邈所创,其说不确。秦统一前已出现,云梦秦简皆墨书秦隶……据《汉书·艺文志》和许慎《说文解字叙》称:秦代因官狱事多,文字冗繁,开始使用隶书,以趋简约。这种比较简约的字体,可能由程邈加以搜集整理。它在秦代作为一种辅助字体,与小篆并行,至汉代遂取代小篆成为主要字体。

如此,程邈用的这种文体是辅助小篆而存在的,流行于社会底层。李斯自然不屑一顾,嬴政整日疲惫于文案,见到那种快捷、方便、明辨的字体,产生好感也是自然的。问题是,如何来对待这件事,嬴政并不粗暴。

李斯想杜绝隶书,但他做不到!除了他个性中的软弱,实施难度大是主要原因。嬴政图便捷,有赵高袒护,姚贾也不时告诫李斯:文字是符号,一种可见的语言。旧时贩牲口的动剪子剪出的字,山货贩子画下的简捷的符号,都是一种文字。便捷社会流通的文字,就是需要快捷书写,官场与下层一些特定场合的记录,如何能相提并论呢?姚贾告诫李斯,灭了程邈,还有陈邈、李邈、王邈,结果只会害了自己,不如许他存在,更衬托出小篆的高雅、优美、庄重、富丽。何乐不为?

准备派刺客灭了程邈的李斯只能叹息。

程邈见秦王绕过了李斯,由赵高引见。嬴政见了程邈就起身,来到程邈的身边。程邈有些惊恐。嬴政安慰他说,现在天下一统,朕案头事多了,尤其是这些,他指了指那成山的竹简。现在,李爱卿将天下文统为小篆,非常好,但是……说到这里,嬴政看看宫门。

赵高明白,秦王召见人,一旦出现这种表情,说明后面有事。嬴政转身来到那堆竹简前,随意让赵高捧出一堆,让赵高递给程邈。他说,这是李爱卿的《谏逐客书》,用小篆书成,你用你那种文体在此书写一遍,如何?

不等赵高与程邈反应过来,嬴政就招手,宫人立刻搬过几案、笔、墨、宽大的木板。程邈立刻伏案书写,不到半个时辰,程邈用他的那种书体迅速写就。嬴政高兴地对赵高说,这种书体不能单单用来给狱中犯人写申诉文书,也可以登大雅之堂。正说着,宫外报,李相国到。赵高看看嬴政脸色,吩咐宫人,请他进来。嬴政纠正道:请李相国。李斯进来后。嬴政随即上前取过刚才程邈书写的几块木板的中间一块,笑着告诉李斯,这是有人告你状的状文,用你提倡废掉的文体书就,我请你来念给朕……

李斯看看嬴政。嬴政故意正脸道,看朕?爱卿不认识朕?到我这里告你状的状子,爱卿替朕好好看看,是不是,大声点,念出来让大家都听到。李斯聪明,知道这是“戏”他。他急于知道这“戏”后面的事,想弄明白程邈何故在此,不会单单是书体的缘故吧?对啊,秦王派人喊我说有急事,后面一定有大戏……就在这时,宫外传话:大夫姚贾有急事奏报。嬴政扬手制止。赵高却说,西北攘夷大事,皇上您……嬴政这才发话,快让他进来。姚贾进来,施礼。正欲禀报,嬴政却说,你先替李相国将那篇文章念了。

姚贾上前端起木板,朗朗而诵:“……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停下。嬴政问李斯,姚爱卿念的可对?李斯脑门冒汗,连连说对。嬴政走上前,从袖中掏出汗巾,递与李斯,叮嘱:不必紧张,朕知道爱卿“书同文”是件大好事。朕知爱卿苦心,文字是用来交流的,朕就想如何方便大家。小篆从周大篆改革而来,高雅、优美、庄重、富丽。成为秦王朝开创基业的奠基石,不可动摇。朕还想到字好比衣裳,有时在家要穿便捷些、方便些。但出入场合要庄重些。就应该有两种服饰嘛。文字为何不可啊?光有高雅、优美、庄重、富丽,能不能还有便捷、轻盈、明晰、随意的书体?李爱卿,你说说。

李斯手里拿着嬴政刚才赐的汗巾,并没抹汗,而是在发懵。嬴政与大家都看到了。赵高走过来对李斯道:相国,皇上这是要你说话啊!皇上的意思是说,你上朝要穿朝服,回家也穿朝服,那不是浪费吗?……

是摆阔。嬴政重重地说。

正是。赵高又说,皇上的意思你明白。

李斯似乎醒了过来,他上前拿起程邈剛才书写的木板,认认真真地看了足足半个时辰,李斯明白嬴政不是不赞成他的书同文,而是要补充不足。这是好事,我何苦再作阻挠。于是他振作了精神,对嬴政施了大礼。李斯说,书的比过去上书的体要好看,特别是起笔与收笔,起笔用立定之圆,如柱桩立地,收笔有凝重飞张之姿,犹如箭中靶而血四溅!

嬴政击掌大叫,好!

李斯的智慧真是过人,他知道秦王政虽然支持了小篆,但没有解决文案带给他的苦恼,这个结一定要解,谁来解,自然就是他李斯。眼下如果拒绝,程邈的文体可能会拖些时日,但最终还是拗不过秦王的实际需要。想到这里,李斯背后惊出冷汗:如果刺客成功,后果会如何?

在嬴政的授意下,程邈叙述了他多年来一直在收集总结、提升各国文字,研究出了一整套书写简洁便捷的书体,特别是小篆在全国推广后,程邈也从美感与艺的角度对自己这套书体作了很大的修改。

嬴政来到李斯与程邈面前,拉起两人的手:你们互相击掌,以贺此举。李斯与程邈击掌后,嬴政对赵高说:李相国将周大篆改为秦小篆。程爱卿苦心多年收集各诸侯国文字创造了这一书体,我们应该给它取个名。

大家看着嬴政与李斯无语。

姚贾小声向赵高提议:这种文字便捷于民间,流行于小吏们,那就称“隶”吧!李斯听听高兴,连连说好。嬴政问程邈如何?程邈赶紧回奏,皇上所言正是。普通人图个方便即可,名不名,均在次。

隶书体就这么来的,你信吗?

今天来看李斯,功在助嬴政统一天下后统一了文字,功在开创了书写文字要有“艺”的理念,功在创造了秦小篆的规范书体,让我们在两千年后还能感知这种书法的原貌和魅力!

“书法鼻祖”四个字,李斯当之无愧!

责任编辑 杨新岚


(function(){ var bp = document.createElement('script'); var curProtocol = window.location.protocol.split(':')[0]; if (curProtocol === 'https') { bp.src = 'https://zz.bdstatic.com/linksubmit/push.js'; } else { bp.src = 'http://push.zhanzhang.baidu.com/push.js'; } var s = document.getElementsByTagName("script")[0]; s.parentNode.insertBefore(bp, 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