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上)

2019-04-12 03:05:10 今古传奇·武侠版2019年3期

赵晨光

一、东方之行

罗林斯生于英兰岛,从他的父亲往上再数三辈,皆是当地有名的剑术教师。家学渊源,十五岁时,罗林斯的剑术便已相当出色。再过几年,他的父亲与他对打,稍不留神也要落败。旁人见了都说,在剑术领域,这个年轻人实是英兰岛上最出色的明珠。

然而,罗林斯并不快乐。

他的好友阿汤问他:“罗林斯,为什么你最近总是不开心?”

罗林斯双手托着腮,不说话。

阿汤奇怪:“不应该啊!”

罗林斯的家境宽裕,他的父母性情皆好,十分恩爱。罗林斯还有一个小他两岁的妹妹,是个金发的可人儿,极爱她的兄长。罗林斯自己也是英兰岛上有名的俊秀少年,一头金灿灿的发,皮肤雪白,双眼颜色似浓稠蜂蜜,许多女孩子都爱慕于他,这样的人,怎么还会有烦恼呢?

罗林斯换了个姿势,道:“剑术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汤想说:“你可以找你的父亲啊。”再一想不对,罗林斯的父亲早把能教的都教给他了。而他的父亲本就是英兰岛上首屈一指的剑术教师,换成旁人,也不见得能教得更好,不由得踌躇起来。又想了一会儿,阿汤忽地叫道,“有了,你想不想学东方的剑术?”

是时东方在英兰岛上人看来,乃是十分神秘美丽的国度。罗林斯笑逐颜开,道:“自然是好。”再一想又觉不对,“你怎么会东方的剑术?”原来阿汤一家与罗林斯一家一般是武学世家,只阿汤的父亲乃是棍术教师,对剑术并无涉猎。

阿汤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外祖母原有一半东方血统,你看我,是不是也有些异域人的样子?”说着把一个大头凑了过来。

阿汤是黑发黑眼,但他的眉眼样貌,就与英兰岛上的寻常少年一般无二。罗林斯与他一同长大,知道他的性情很是调皮顽劣,与传说中的东方人全无相似之处,便把他的头推开,道:“别闹了,就是你的外祖母有东方血统,怎见得她也懂东方的剑术?”

阿汤笑嘻嘻地道:“我虽没见过她用剑,可是小的时候,却见她的房间里有一把很奇怪的剑,和咱们英兰岛上的样式大不相同,多半就是东方的佩剑了。既然有剑,说不定外祖母就懂东方的剑术呢!”

罗林斯心想:也说不定那把剑只是装饰,并无实用。可转念又一想:就算阿汤的外祖母不懂剑术,可看一看东方的佩剑长什么样子,也是好的。就道:“好,那咱们就去看看。”

阿汤的外祖母独自住在郊外的一座房子里,身边有一个小女仆照顾她。罗林斯小的时候也见过她一次,印象中是个十分和气的老人,现下一看,她与自己记忆中的样貌并没有什么区别。仍是雪白蓬松的发,漆黑的一双眼睛,眼尾处满是笑纹。仔细一看,她的眉眼生得十分细致,与英兰岛居民确有区别,想是当年自己年纪尚小,并没有看出。

外祖母见他们来了,十分高兴,吩咐小女仆拿来许多点心给他们吃。阿汤咬着糕饼,含含糊糊地问:“外祖母,我记得小时在你这里见过一把东方样式的剑,你会东方的剑术吗?”

外祖母有些奇怪:“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阿汤道:“不是我,是罗林斯啦。他超喜欢剑术的,可是英兰岛上的剑术已经不能满足他了,因此我就来问问。”

外祖母恍然大悟:“啊,原来你就是那个有名的罗林斯。”

罗林斯忽然觉得有些羞涩,他点点头:“是,我是罗林斯。”

外祖母笑眯眯地招手:“来,你过来。”

罗林斯依言走了过来,外祖母问:“你的剑呢?”

罗林斯的剑自然在他腰间佩着呢,那是一把很漂亮的剑,剑柄上装饰着海蓝色的宝石。外祖母自然也看到了,她忽然拿起吃蛋糕的小银叉,在空中舞出了一道残影。

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动作自然也算不上多么迅速,可是这一下变化莫测,却是罗林斯平生仅见。他初见老人拿起银叉,只当自己定会料敌机先,可是双眼只一眨的时候,那银叉已转了四五个方向,最后轻轻一点,正落在罗林斯的手腕上——而那原本是罗林斯要躲的方向,不似老人把银叉点到他的手腕上,更像是他自己把手腕送了上去。

外祖母微笑,轻轻把银叉放回到瓷盘上,瓷盘上绘制的牧羊女仿佛正调皮地向罗林斯眨着眼睛。可罗林斯却目瞪口呆,诚然外祖母方才用的只是一把吃蛋糕的小叉子,可他却清楚地知道:方才那一招,是剑术。

他从未见过的,威力十足的剑术。

他的声音都变了,激动得打着颤:“外祖母,这就是东方的剑术吗?”

外祖母微笑着:“是啊。”

“您能教给我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只会这一招呢。”

“什么?”

罗林斯不由得大失所望,外祖母笑着和他解释:“我的母亲原是出自东方的一个剑术门派,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辗转来到了英兰岛。她并没有把她的武学传给后人,就连我这一招,其实也只是小时常见她使用,自己学来的。”

罗林斯一想也是,阿汤父系一门乃是棍术世家,母系一门不过是平民,阿汤他们也不懂得任何剑术,可见这神奇莫测的东方剑法并没有流传下去,不由得十分失望。却听外祖母又道:“你既这样喜欢剑术,为什么不去东方游历一番呢?”

这句话为罗林斯推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他蜂蜜色的双眼闪闪发亮:“您说得是。”

是时由英兰岛去往东方,乃是一件十分艰苦危险的事情。历时既长,船上的岁月又极辛苦,至于风浪、海盗等事,更是不一而足。就是寻常的商人,若不是为了追逐利益,轻易也不会走这一条路。但罗林斯一来对剑术十分热爱,二来又喜欢游历,心道若去东方,正是一举两得,便向家人提出了这个想法。

若换成寻常的家庭,他这行为必会受到种种反对。但罗林斯的父母均是开明之人,就连他的妹妹,因着对兄长的信任,也支持这一次长途的旅行。故而,在其他家庭中难以通过的事情,在罗林斯这里却都换成了支持。罗林斯的父亲为他联系乘坐的商船,母亲和妹妹便为他收拾行囊。罗林斯自己反倒没什么事情可做,他想了一想,便又去寻阿汤的外祖母,想要学习一些东方的語言和风俗习惯。

外祖母倒喜欢他这个细心的态度,教了罗林斯不少东西,只是她亦是生长于英兰岛,所知到底有限,到最后便道:“语言总可再学,有一桩事你须得注意。”

罗林斯忙问何事,外祖母道:“东方的武学家和咱们英兰岛不同,讲究的乃是‘门派二字。”

就在英兰岛,剑术也有不同流派,罗林斯并不觉怎样。外祖母却正色道:“你不可小瞧了这件事。我的母亲在世时便说过,东方人极讲究这门派,譬如某人原在某门派下学剑,又转去另一门派,便是一桩极大的罪过;又有,譬如某人未经允许,竟学了另外门派的武功,那么那门派杀了他都有可能。”

罗林斯听得惊讶,英兰岛有一名剑术教师,起先原是应门的童子,先后在不同的剑术教师手下做过事,他天赋聪明,竟自学了一手好剑法。罗林斯的父亲提起此人,也只有称赞的,原来东方竟是另外一个路子。他郑重点头答应,又询问外祖母,可否让他见一见东方的佩剑。

外祖母便把剑拿了过来,罗林斯见果与英兰岛的佩剑不同,剑刃要宽些,护手处样式亦是?异,剑鞘装饰则颇为华美,也不似英兰岛的风格,上面用红宝石镶嵌了一朵五瓣的花。他问:“这是什么花?”

外祖母笑道:“梅花,我的母亲,原是姓梅。”

二、太微门

能打听到的关于东方的事情,罗林斯皆已知道了,而他的父亲也已联系好了一艘三日后出发的商船。这个时候却有一人闹起脾气来,竟是阿汤。

毕竟在一般人眼里看来,前往东方是一件极冒险的事情。就算罗林斯幸运,也要许久方能归来,若遭遇风险就更不必说了。罗林斯的父母虽然并不计较此事,阿汤却总觉得,乃是因着自己的缘故,自己这好友才要漂洋远走的,不由得顿足捶胸,道:“罗林斯,你不要走。”

罗林斯奇道:“我又不是一去不归,英兰岛是我的家,我自然还是要回来的。”

阿汤声音里带着哭腔:“身边这些朋友中,我最爱你,若是你在海上出了什么事情,我再也没脸去见你的父母,更没脸见你的妹妹爱丽儿了。”原来英兰岛上民风开放,除却情人之中,便是亲人,友人之间,一个“爱”字亦可随口道出。

罗林斯道:“这原是我自己要去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阿汤知道自己这位好友性情坚定,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忽地又冒出一个念头来,道:“我与你一起去东方如何?”

罗林斯笑道:“你又不学剑,别胡闹了。”

阿汤道:“谁说我不学剑的,我也要学。对了,我要到东方学剑术去。”

他这个口气,罗林斯更不当一回事了,随便哄了他两句,自去检查出行的东西。阿汤见罗林斯不理他,更加不爽,他思前想后,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另一方面,罗林斯的妹妹爱丽儿也来寻他,并递给兄长一个盒子。

罗林斯打开一看,见是一把十分小巧的火枪,象牙手柄,上面以螺钿镶嵌着精细花纹,不由一惊。原先当年罗林斯的父亲特地寻了一把火枪给爱丽儿防身。爱丽儿生性文静,并没用过,但她珍视父亲待已的心意,对这把火枪仍是十分重视,现在怎给了自己?

爱丽儿见兄长目光,便微笑道:“哥哥远渡重洋,这支火枪给哥哥防身。”

罗林斯心下感动,道:“妹妹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爱丽儿道:“我在家中,并没有使用的机会,哥哥只管留着。”说着,硬把那盒子塞到罗林斯手中。

罗林斯郑重点头,谢过他妹妹的一番美意。

三日后,罗林斯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上了船。家人们皆来相送,唯有好友阿汤不曾前来,罗林斯有些诧异,但此时商船已开,他再无暇多想。

海上生涯初始新鲜,可行了几日后,便是枯燥清苦,幸而罗林斯极沉得住气,并不以为意。船上又有一位名叫洛马的大商人,先前对罗林斯不甚理睬。后来商船經过一处群岛,许多海盗袭来,船上虽装备有火炮,但因海盗厉害,仍有好几个冲上了商船,更有一个冲到了洛马身旁。紧急关头,罗林斯一剑刺穿了那海盗的咽喉,又将其余海盗斩于剑下。

经此事后,洛马对罗林斯十分感激,硬把一个镶嵌象牙的盒子塞到他手中。罗林斯见这盒子精美异常,以为已很贵重,谁想打开一看,里面竟还装了满满一盒子的宝石。他吃了一惊,就要拒绝。

洛马笑道:“这不过是小玩意儿,你拿去玩就是了。”

罗林斯仍觉得太过了,洛马却道:“这些东西我这里最多,于我原是无关紧要的,你救了我的命,这一点子宝石算得了什么?”

罗林斯想了一想,便不再拒绝,他道:“多谢洛马先生,我还有一事相求。”

洛马便问:“什么事?”

罗林斯道:“我虽然从长辈那里学了些东方的语言,总不太熟,洛马先生手下想必有通译,我想与他学习一二。”

洛马哈哈笑道:“这是什么大事,你跟我学就是了。”

原来洛马曾数次往返东方,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较阿汤外祖母更要标准许多。于是这一路上,罗林斯便常同洛马一起练习,待商船即将抵达之时,他的中原话竟也很像一回事了。

洛马下船之时,又向罗林斯道:“我在这边合作的船行名叫做白浪船行,计有十三家分号,你若想回英兰岛,随便你去哪一家,只报我的名字,再拿那个象牙盒子给他们看,他们定会好好送你回去。”

罗林斯点了点头,心思已然飞到了面前这片土地之上。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东方。

关于东方的故事,他从小就听过许多;一路之上同洛马交谈,他亦是想象了许多;可是当他踏上这片土地之时,还是觉得面前的这个东方,与自己听说的、想象的,都是大为不同。

这里山水秀美,街道洁净,两侧的屋舍白墙灰瓦,清清爽爽,走近细看,好些地方竟好似一块块木头拼接起来的,真是不可思议。罗林斯又见一个人从自己面前走过,穿着细布的衣裳,腰里挂一个佩饰,仿佛是玉的。他想:这样装饰的人,定是个学者。可那人却走到一个摊子后吆喝,他细一看,竟是个卖水的。

罗林斯不由惊叹:啊,卖水劈柴人也有这般文气。

他又四下看去,一打眼看到一个年少女子,穿着件扣身衫子,领口、手臂都遮盖得紧密。黑鸦鸦的发,黑漆漆的眼,发间、手腕、襟上都挂着茉莉花球,香味清幽。这亦是和英兰岛上不同的装束,他不由多看了两眼,那女子却也在看他,眼风一溜便缩了回去,又躲到同行的小姊妹身后,低声道:“吓杀人!”

和她同行的几个女子也道:“真怪,好似庙里的罗刹一般,怎的头发那样黄,皮子又那样白?”

“还好是白天,要是晚上,才真叫怕人呢!”

女孩子们说起话来叽叽咕咕,好似一窝初生的鹧鸪,并不避讳人。她们只当罗林斯定是听不懂的,没想罗林斯学了那许多时间的中原话,竟也听清了七七八八,一时啼笑皆非。需知在英兰岛上时,就不论剑术,单这一副容貌,也有许多女孩儿为他倾倒,虽然他不十分在意这个,可现下被人看成鬼怪,却也不能全不在乎。

罢罢罢,先不理这些,下船已有一段时间,罗林斯只觉肚中饥饿,便按照洛马的教导,寻了一间酒楼坐下。店里的小二显然是见过世面的,见到他后,至少面上并未表露出诧异的样子,大声道:“这位公子里面请——公子您能听懂我说的是什么吧?”

罗林斯便点点头,小二笑道:“这就好,咱们这里靠海,我也见过您这样的客人,但凡来咱们太白楼的,就没有一个不说好的。公子您要来点什么?”

这下罗林斯可犯了难,这小二一番话说得顺溜飞快,他能听明白已经不太容易,再要点菜,可就更难。他灵机一动,就指着旁边靠窗一位客人道:“和他一样。”

小二笑道:“这就来,酒也一样?”

罗林斯也喜欢喝上几杯,心道正好尝一尝这东方的美酒,便道:“是。”

不消片刻,酒菜一起端上,罗林斯仔细一看,见有一碗面食,里面倒有半碗是汤,看着甚是清淡,闻着却也香气扑鼻。又有几碟青菜,一碟切得纸一样薄的牛肉。又有一个十分精致的青花酒壶,这样的瓷器,他只在英兰岛一个大贵族家见过,在这里竟是随便使用的酒器。

罗林斯心想:都说东方瓷器有名,果然如此。他便先倒了一杯酒出来,一看却又奇怪,倒出的怎是水?端到鼻端嗅一嗅,却又觉酒气浓厚,他不由好奇,便喝了一口。

“哎呀!”罗林斯不由惊叫出声,这酒好烈!幸而他这一口喝得不多,不然非被烧到喉咙不可。英兰岛上虽也有酒,但最常见的是麦酒,滋味淡薄;又有贵族喜饮用的葡萄酒,虽然美味,却也不会这般激烈,他忍不住又连喝了几口,双颊飞红,这才放下酒杯。

该吃些东西了,但罗林斯一看桌上的餐具,又怔了。原来桌上放的乃是一双竹筷,这件东西,罗林斯听外祖母和洛马都提到过,可亲眼见到却是第一次。他试着拿起筷子,发现拿起不难,可想夹些东西上来,却是十分不易。

罗林斯想了一想,又有了主意,他拿起旁边的一把勺子,他使剑惯了,手脚灵便,用勺子吃菜并没什么问题,只那碗面食吃起来并不容易。罗林斯索性将那面食分成一段一段,这样吃起来便方便了许多。

东方风味,与英兰岛大不相同,那几碟青菜口感鲜脆,牛肉飞薄,几是入口即化,罗林斯素来喜欢清爽的口味,这些菜肴正合了他的心思。

他正吃得开心,却听切近忽然“当”地一响,有一个人开口道:“列位看官,我湖海生今日再为大家说一段书。”

这一句话,罗林斯就有好几个词听不明白,却听身边的人都鼓起掌来,他不明所以,抬头看去,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双眼睛甚是明亮,看着酒楼上的众人笑道:“说到武林之中,论到暗器自然要数唐门,论武功广博那便是妙绝山庄,可要说到剑术第一,那自然是咱们宁城的太微门了。今儿,我就给大伙儿讲一段太微门的创始人,任太微任剑仙的故事。”

众人哄然叫好,罗林斯先前还不留意,可听到“剑术第一”这几个字,不由自主便抬起了头。

湖海生说了很长的一段书,罗林斯此时虽学了中原话,到底不是十分精通,只勉强听了个大意,原来从前有一位叫做任太微的剑术大家,天赋异禀,人品卓绝,自创了许多了得的剑法,建立了一个叫做“太微門”的门派。后来任太微又立下了什么十大功劳,升天做了剑仙,又留下一本天书封存于玉匣之中,留赠后人云云。

湖海生说完了,众人哄然叫好,又有一个人叫道:“再来一段,说那个游侠盟宁盟主怒杀云梦犀的故事!”

湖海生微笑一下,道:“这个现在可不能说啊。”说着,用口型说了“秘教”两个字,随后做了个封口的姿势。众人一看,也就不再问了,只纷纷拿了铜钱出来。

罗林斯有心要问一下这太微门的事情,但湖海生收完了钱,并不耽搁,立时便下了酒楼。他不免有些遗憾,正想着再找什么人来打听,却听身后一张桌子上,有个少年笑道:“郑师兄,你听那个湖海生说咱们太微门,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咱们祖师真的在江湖上立下十大功劳了么?”

那郑师兄便道:“这个自然,不然任祖师怎能做了剑仙?”

那少年问道:“任祖师果然留下了天书吗?现在哪里呢?”

郑师兄也不甚了然,道:“定是在咱们峰主手中。”

那少年“哦”了一声,又问:“宁盟主杀云梦犀的事儿怎么又不能讲了,我也挺喜欢那段书的。”

郑师兄道:“他们游侠盟不要命,旁人何必惹这麻烦。”

少年似懂非懂:“什么麻烦啊?”

郑师兄低声道:“薛天骄。”

少年便闭上了嘴巴,正在这个时候,他忽听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说的虽是中原话,可一个个字好像是硬咬出来的,也不能说错,就是听着别扭。

这声音道:“你们是太微门?”

那少年一抬头,吓了一跳,面前的人金发褐眼,正是酒楼上唯一那个西洋人,他惊道:“你、你怎么会说咱们的话?”

郑师兄看着不像,便起身道:“在下郑鸣,这是师弟阮小海,我们师兄弟二人正是出身于太微门。”

罗林斯点了点头:“我能和你们比剑吗?”

郑鸣一怔,看了罗林斯一眼,见此人腰间确也佩了一把剑,只是形状古怪,和中原的佩剑大不相同。他又仔细打量罗林斯一番,见这西洋人衣着华丽,连束发的缎带上都镶嵌了许多细碎的宝石,心头不由打起小鼓。他心想:这西洋人的装束这样华贵,定是个地位崇高之人,且此人敢于挑战太微门,必有出色技艺。自己在太微门不过是二流弟子,阮小海入门更不过一年,何必贸然出手,为门派蒙羞?想到这里,他便道:“我们二人不过是普通弟子,不及峰主多矣,不敢接受您的挑战。”

罗林斯细细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的意思,问道:“我能见你们峰主吗?”

郑鸣一怔,心想我们峰主岂是你说见就见的?但转念又一想:大约此人身份了得,因此才这般说话,于是道:“待我先请示峰主。”

罗林斯点了点头:“好。”便叫小二来结账,他身上没有中原银钱,便取了先前洛马所赠宝石中一块小的,付了饭钱。

郑鸣与阮小海见他这等做派,都不由咋舌。

三、昆山玉

中原武林,学剑之人最多,若是一个普通剑客上来说要看太微门的剑术,自没人当一回事。可罗林斯乃是西洋来的剑客,看着身份又格外不同,因此郑鸣二人不敢怠慢,离开酒楼之后,便去禀告了太微门大临仙峰的峰主顾我思。

原来太微门中有两座山峰,因着任太微升仙事迹,都改了名字,一座较高些的叫做大临仙峰,一座矮些的便叫小临仙峰。再往后,这两座峰头间出了种种变故,各自为政,以至于太微门中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掌门。而郑鸣与阮小海二人,则是大临仙峰的弟子。

顾我思今年四十余岁,正是剑法、内力趋于巅峰的时期,在武林中颇有声名,他听到这消息,便叫来郑、阮二人,细加询问。

郑鸣便将今日经过描述了一遍,待说到罗林斯以宝石付账时,顾我思不免沉吟,随即问道:“那是怎样一块宝石?”

郑鸣答道:“乃是一块鸦青宝石,宝光燦烂,弟子竟未见过。”原来当时中原与西方宝石切割方法不同,鸦青宝石本就昂贵,又因切割的原因,更加璀璨夺目。

顾我思又问道:“他是怎样一个装束?”

阮小海忙道:“那西洋人穿的衣服很是古怪,和咱们的样式都不相同。上面绣着许多金线银线,做一件衣服,也不知要融多少金子银子。”其实罗林斯穿的这套衣服乃是洛马赠他的。洛马何等豪富,他的衣服自然也十分华丽,乃是以英兰岛上最柔软的天鹅绒做底,拈了金线银线绣花,就是阮小海不懂这些,也看得出定然十分贵重。

顾我思听了这里,心里便有了主意,道:“让灵芸下山,去会一会那西洋剑客。”

郑鸣和阮小海悄悄对视一眼,心道:哎哟,峰主竟派“昆山玉”下山了!

罗林斯从酒楼中出来之后,便在城中寻了一间客栈住下。他这时也发现用宝石付账好似不太对,便又取了一块宝石,寻个珠宝店换了些银子回来。

客栈窗明几净,桌上摆放着兰草,伙计送了一壶茶水上来。罗林斯喝了一口,入口微苦,回味一下,又有淡淡清香。他不由掀开盖子仔细看了一番,心道东方的饮料真有意思。

罗林斯正研究茶叶的时候,伙计忽又进来,“这位客人,有位张公子,约您在城外的落霞山见面。”

罗林斯心道:我初来此地,怎会有人认识我?莫不是弄错了?却听那伙计又道:“那位张公子说是从太微门来的。”

罗林斯一听到这里,忙起身问道:“落霞山在哪里?”

落霞山就在郊外,山不甚高,景色却也不错,此时正是夏日将近的时候,山上山下一片浓绿,而就在这一片绿意之中,立着个高挑清瘦的青衣身影。远远一看,只见这青衣人背影如一柄利剑般笔直,看着便赏心悦目。

那青衣人听到身后脚步声,便转过身来,微一顿首,道:“阁下就是那名西洋剑客?不知怎样称呼?”

罗林斯一见那青衣人,先有三分喜欢,原来此人是个与自已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生得面容白皙,眉目清俊,佩一柄碧青长剑。罗林斯不曾领略过这种东方式的美感,但美之一字,无论中外,总有共通之处,他微笑道:“我叫罗林斯,你叫什么名字?”

那青衣人道:“在下张灵芸,太微门大临仙峰峰主座下第三弟子。”

这张灵芸,正是顾我思座下最出色的弟子。

他十三岁入太微门,论说学习剑术的时候已有些迟了,但此人天资极其出色,不到十年,除却顾我思外,剑术在大临仙峰内已无对手,就放在江湖中,也是年轻一代中一等一的出色人物。又因他生得俊雅,因此江湖上送了一个绰号,叫他做“昆山玉”。顾我思能将他派出,可见对罗林斯的重视。

但不管张灵芸在中原怎样出名,罗林斯可是半点不知,他寻思了一会儿,道:“你叫张灵芸,不叫张公子?”

张灵芸成名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问话,但他也反应过来面前这个人乃是从西洋来的,未必晓得自己话里的意思,他素来性子清冷,不喜多言,可现下不解释显然说不通,只得道:“我叫张灵芸,公子乃是一个称呼,并不是说我自己的名字。”

罗林斯恍然,道:“对,他们也叫我公子。”又问,“你说什么峰,让谁坐下?”

张灵芸:“……”他耐着性子解释道,“大临仙峰是一座山的名字,我师父就是大临仙峰的峰主,他住在那里,我是他的第三个弟子。”

罗林斯点了点头:“那到底是谁坐下?”

张灵芸沉默片刻,道:“没人坐下。”他索性换了最简单的一句话,“你想比剑么?”

罗林斯微笑起来:“我漂洋过海来到东方,就是想见识这里的剑术。”说着,便拔出了腰间佩剑。

张灵芸见他如此,便行了一礼,也拔出了腰间的碧青长剑。

二人对面而立,罗林斯率先出招,一剑向张灵芸左臂挑去,这一剑起势轻灵,和中原的剑法都不相同。张灵芸不假思索,一剑反击,未想罗林斯剑尖微颤,剑身甚至未曾如何移动,便已破解了这一式反击,随即又是一剑,刺向张灵芸左肩。

张灵芸暗想:此人敢于孤身来到中原,果然有不凡技艺,他剑刃一横,平平击了出去,罗林斯剑尖再颤,双剑略一相碰,随即分开。罗林斯固然不曾刺中,但张灵芸原想击开他的佩剑,却也并未成功。

张灵芸不免又加了一分谨慎,心道:此人佩剑剑身极细,果然也如灵蛇一般,滑溜不好应付。罗林斯却更加惊讶,原来方才双剑虽然不过略为相交,但他已觉得有一股大力自对方剑身上直传过来。看张灵芸的外表乃是个秀丽的东方男子,怎有这样大的力气?东方的剑客,果然自有独到之处。

两人各自提了几分警惕,再度提剑向前。这一次,张灵芸使得乃是一套太微门的不传之秘,名唤“海市蜃楼”,剑招变幻多端,九分虚,一分实,令人眼花缭乱。可对手若真当所有皆是虚招,一定在何处便会出现一招杀招,令人措手不及。

罗林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剑法,凝神应对。张灵芸细看他的剑法,觉得这西洋剑客出手,似乎并无多少杀招,剑势走向也不算怎样凌厉,但进退之间,自有一定之规,招式更是十分巧妙。先前二人还是攻守对半,待张灵芸这一套剑法使到一半的时间,罗林斯便是攻少守多,张灵芸心中微动,逐步向前,罗林斯便逐步后退,又过片刻,下一剑里已出现了一个极大的破绽。

张灵芸自不会放过,上前一步,碧青宝剑倏地刺出,眼见剑尖已至中途,罗林斯忽地向旁一侧,那柄细细的佩剑霎时转了过来,直刺张灵芸的咽喉!张灵芸大吃一惊,宝剑回撤,同时运足内力在剑刃之上,两把剑再度相交,罗林斯只觉又是一股大力自对方剑刃上传来,剑尖不由一颤,这一招终于还是落空了。

罗林斯收回佩剑,暗想东方果然有出色人物,原来他方才所使的,乃是罗林斯父亲当年细心研制出的一个套路,即一步步表露出示弱之态,实则乃是引对方来到自己出剑范围之中,这时佯装破绽,随即出手。这个套路父子两人一同精雕细琢了多年,还没有一次失败的。没想到自己刚来东方,便在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剑下失了手。

他这边感慨,张灵芸面上却也是一阵红,一阵白。他入大临仙峰不久便有剑术天才之称,现下更是江湖中有名的昆山玉。可是在方才的比试中,论剑法,他可并没有胜过罗林斯,最后没被对方击中,那是因为自家内力的关系,与剑法半点关系也没有。

二人对面而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以为这一战,乃是对方胜了。终究,还是张灵芸率先开口:“阁下剑法高明,在下自愧不如。”说着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罗林斯忙道:“不是我输了吗?”

张灵芸停下脚步,道:“是我输了。”

二人又互相看看,倒兴起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张灵芸道:“罗公子剑法高明,我回去禀明峰主,峰主想必会见你,罗公子若还想领略其他剑法,不妨在此等候几日。”说这几句话时,他已比先前真挚了许多。

罗林斯便点点头,道:“好。”

张灵芸回了大临仙峰,顾我思正在等候,张灵芸上前行礼道:“弟子惭愧,与那西洋剑客比试了一场,竟于剑招上落败。”

顾我思不由啊了一声,别看张灵芸在大临仙峰中排行第三,可实是他最心爱的弟子,就以那一套海市蜃楼而论,张灵芸十六歲便已练成,在太微门史上足可排到前三位。现下张灵芸竟说自己输了,怎能不让他惊讶?

他便道:“灵芸,你把比剑的经历,仔仔细细地说上一遍。”

张灵芸依言讲述,顾我思听到最后不由好笑,道:“灵芸,你这也不算输。”

张灵芸却道:“输了就是输了。”

顾我思知道这个弟子有时甚是固执,也不去纠正他,只思量着罗林斯之事,他心想:这个西洋剑客年纪轻轻,有这样厉害的剑法,又是十分的豪富,想必是西洋那边大门派的少主一类的人物。这样的人来了中原,可不能忽视,须得让他好好见识一番这边的风土人物,否则待他回到西方,说到这里见闻,岂不是让人小瞧了我们?一想到这里,他便对手下另一个弟子道:“你去给那位罗少主送一封请柬,请他三日后来大临仙峰做客。”

那弟子答应一声,忙忙地去了,顾我思便又叫来座下二弟子常青,命他仔细将大临仙峰布置一番。

三日后,罗林斯依约前来。

大临仙峰巍峨峻险,站在山脚下向上一望,自然便生出高山仰止之感。罗林斯观看山势,颇觉感慨,又见山下站了两名衣饰鲜明的青年,腰间各佩一柄长剑,见他来了,都称呼道:“罗少主。”

罗林斯知道“公子”是对自己的一种称呼,但少主又是什么?他不明其意,自己揣测,大约是另一种客气的称呼罢了,便按西洋的礼节还了一礼。

再往上走了一段,又见两名同样服饰青年,亦是一样称呼,罗林斯连忙又还礼,不消片刻,又见到两个,罗林斯一路还礼不停,脖颈都酸了。

引他上山的,乃是顾我思第二个弟子常青,此人剑法并非特别出众,但当家理事却是一把好手。此时便为罗林斯指点山上风景,道是某处曾有仙人登临,传授剑法;某处平台上的痕迹,乃是太微门的前辈曾在此地舞剑,留下剑痕云云。他口齿灵便,娓娓道来,罗林斯也听得住了,不时认真询问。

到半山腰的时候,罗林斯见到此处竟有一处湖水,虽不甚大,湖水却清澈碧绿,甚是可爱。罗林斯不由驻足,常青也停下道:“太微门的祖师,便是在此地成仙的!”说罢,语气中颇有自豪之意。

罗林斯想到当日在酒楼上听湖海生说书,不由问道:“成仙之后又能怎样?”

常青道:“所谓仙人,便是可以飞天遁地,长生不老,无论你想做什么,成为仙人之后都可以做到。”又指了湖水旁边的一个凹糟道,“当年祖师成仙之后,还留下一部天书,那天书无比沉重,祖师一放到地上,就留下了这个印记。”

罗林斯便问:“天书里都记载了什么?”

常青笑道:“自然是种种仙法,祖师遗泽,我一个普通弟子,可还没资格知道。”

一路走,一路谈论,花了许多时间,他们终于到了山上,罗林斯只见绿草如茵,处处繁花似锦,山下那许多地方都少有看到这般的花海,可到了山上,却好似司空见惯之事。罗林斯又见山上盖着许多屋舍,每一座皆是精致美观,再看大临仙峰上各位弟子,男的英气,女的俊俏,竟没有一个面貌不端正之人。罗林斯心中寻思:他父亲原是英兰岛上最有名的剑术教师之一,所收弟子也是有丑有俊,这大临仙峰倒很奇怪,难道他们收徒的时候,还会讲究一下容貌不成。

梁大成皱了眉头,道:“你这小子什么意思?你想对我妹子做什么?”

罗林斯也发现不对,便道:“在我家乡,初见年轻女子,赞美她的容貌乃是一种礼节,但你们似乎并不认可?”

梁大成见他语气诚挚,倒不似故意调戏的意思,便缓和了面色,道:“中原不兴这个,这话今后可别说了,尤其是令人爱……什么的,这话对女孩子不好,对你也不好。”

他神色郑重,罗林斯连忙点头,心里又想:东方也有学剑的女子,我只当他们规矩宽松,原来竟是连称赞容貌也不能的。刚想到这里,却见梁大成又笑了,道:“但你说双成貌美,还是很有眼光的。”

祝双成亦是微微一笑,道:“多谢罗公子称赞,罗公子过奖了。”

这兄妹二人都非计较之人,罗林斯听了,也便放松下来。

一时吃喝完毕,梁大成一抹嘴巴,道:“吃得真舒服!”罗林斯也觉得,这一顿饭其实比白日里吃的还好。他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道:“咱们比剑吧。”

梁大成笑了起来:“你这人真有意思,倒和小江有的一比。”

罗林斯不知“小江”又是什么人,欲待要问,却见梁大成已站起身,在衣襟上抹一抹油腻的双手,再度拔出了那把阔剑。他急于比试,便也拔出了佩剑。

这次的比试与先前相仿。梁大成的剑法依旧平实,抽冷子来一招狠的,有时又比着比着,脚下忽然来个绊子。但罗林斯先前已见识过了这些手段,他在剑术上的天赋原是极为出色的,只要做好了提防,梁大成便再不能碰到他,又打了一会儿,梁大成反而中了他的套路,被剑尖抵住了咽喉。

梁大成哈哈大笑,并不管要害处的剑尖:“真有你的。”

罗林斯收回剑,略有些意兴阑珊。他原以为这次过来,会见识到更多的剑法。但梁大成的剑术显然仅限于此,而自己已找到了破解的门路。

借着火光,梁大成看清了罗林斯面上表情,他叹道:“我也就会这一套剑法,不似小江——有了,你和我妹子比比剑呗。”

白日里在大临仙峰上时,罗林斯就有心见识祝双成的剑术。不过,他毕竟并没有同女子比试过,便还是先询问祝双成:“你可以和我比剑吗?”

梁大成说话的时候,祝双成已经起身,道:“便请罗公子指教。”她的话虽然客气,可是并没有拒绝的意思,说着,便拔出了雪青宝剑,月光之下,剑刃明若秋水。

罗林斯很喜欢她这个干脆的态度,再度拔出了腰间佩剑。祝双成却不忙出招,而是先行了一礼,这礼节与先前的敛衽之礼不同,却与张灵芸与罗林斯比剑时行礼的姿势相仿。罗林斯多少也明白过来,这约是太微门特有的一种礼数。心想:东方真是礼仪之地,便也照猫画虎似的还了一礼。又道:“你先出招。”

祝双成微微一笑:“多谢罗公子。”话音未落,雪青宝剑剑刃如风,一剑疾刺而过。

她的剑法与张灵芸有些类似之处,都是走轻灵变幻一路,而细究起来,却又有不同。张灵芸的“海市蜃楼”虚招极多而实招甚少,祝双成的实招则要多些,但守势则要远多于攻势,剑招绵密,泼水不进。此等剑术,若想攻入其中可说是颇为不易,罗林斯换了另外一个套路,欲待引诱祝双成踏入圈套,不想祝双成十分谨慎。罗林斯假作示弱,她却岿然不动,只按照自己的步调进行,间或竟出一二杀手,她这进攻招式,可与先前梁大成的不同,每一次出招,皆被掩护在绵密防守之中,且往往又有后手变招。罗林斯应付过两次,额角已然见了汗。

他不由心生感慨,生平第一次和女子比剑,就遇到这样一个高手。自己虽避过她的两次进攻,可第三次进攻能不能避开,却是未知之数。而对方防守这般森严,自己想要得手,可就大为不易了。

罗林斯心中担忧,殊不知祝双成也是暗中惊讶,她虽不似张灵芸一般是掌门最得意的弟子,可也是小临仙峰上的新秀之一。面前这个西洋人剑法看着似乎并不如何凌厉,但招式极为巧妙,一招一式内皆是蕴含深意,似乎稍不留神,就要踏入对方的陷阱之中。他固然不能攻破自己的防线,然而自己又当如何取胜呢?

二人你来我往,拆了一百多招,竟是个平手之局。梁大成笑了起来:“我看你们再打下去,那不是比谁的剑法好,而是拼谁撑的时间长了!”

还真是如此,单论剑法方面,二人相差仿佛,真要继续打下去,罗林斯毕竟是男子,气力要绵长些,可能会胜——可那比较的便不是剑法了。想到这里,罗林斯率先收了剑,再度行礼,道:“你的剑法高明,我很佩服。”

这一句话,罗林斯说得真心诚意,祝双成一个外表纤弱的女子,竟能与他打成平手,若在英兰岛时,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

祝双成也收了剑,回礼道:“罗公子客气,其实再比下去,输的便是我了。”

她并不讳言此事,反令羅林斯对她印象更好。上了一次大临仙峰,罗林斯对顾我思没什么好感,可与他比过剑的太微门两个弟子,张灵芸也好,祝双成也好,却皆是出色的人才。想到这里,罗林斯不由道:“我和太微门的张灵芸也比过剑,你们两个,都很好。”

他这句话当然只是赞扬的意思,祝双成不知为何却忽地飞红了脸,过了一会儿方道:“我不及……他。”最后一个他字几不可闻,她随即抬头看着天上明月,掩饰似的道,“人怎么还没来。”

梁大成咬着剩下的最后几根鸡骨头笑道:“不必急,说不定顾老儿故意难为你,让人晚点儿下山。”

罗林斯这才知道祝双成出现在这里,不仅是为了和兄长会面,似乎还在等什么人,听梁大成的意思,这人似乎还是顾我思派过来的。

就在这里,远处夜空中忽地闪出一个烟花来,这烟火是一座山峰模样,先是红色,继而变黄,随即四散开来,在漆黑夜空中分外醒目。罗林斯亦是扫了一眼,心道:这东方的烟火真是精致,颜色不说,就连这个山峰的形状也是惟妙惟肖。

他不过看个热闹,梁祝兄妹二人的面色却均是变了,梁大成丢下鸡骨头,起身道:“这不是你们太微门的求救烟花?”

祝双成低声道:“是。”她施展轻功,便朝那烟花方向赶了过去,梁大成、罗林斯二人连忙跟随其后。

几人疾行了一段,已到了落霞峰的深山处,远方依稀可闻刀剑相击的声音,祝双成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待到近前,她脚步却忽然一滞,面上颜色变得雪白,可她的手仍是稳的,转眼间已拔出了雪青宝剑。

此时月上中天,光亮如银,只见七个手持利剑之人,围了个一身素衣的青年在中央,那青年一条右臂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软软的无法提起,因此他乃是以左手使剑,出招之时,未免就有些生硬滞涩。再看他身上漫染大片血迹,想是已经受了伤。

梁大成一见那七个人,不由便道:“长恨此身非我有?”又道,“他们倒胆大,竟来了这里!”

罗林斯关注的却是那素衣青年,这正是先前同他比过剑,今天白日里又曾相会的张灵芸。

张灵芸怎么来了这里?难道他便是祝双成等待之人?

这个时候,张灵芸也看到了他们,叫道:“祝师妹,东西在那黄衣首领手里!不必管我!”

祝双成面色更白,她提着雪青宝剑,原已打算到张灵芸这边救援,但听了这句话,硬生生顿住了,但眼神之中,仍是流露出许多痛楚之意。

梁大成便道:“你去救你师兄,黄衣服的交给我了!”说着,拔剑便冲了上去。罗林斯对张灵芸原本印象不差,又见那七人合力攻打一个受伤之人,自然起了同仇敌忾的心思,亦是挥剑上前。

就在三人将至的时候,那黄衣首领忽然吹了长长一声口哨,梁大成见状忙道:“分开截住他们,莫要他们会合在一起!”但对方动作极快,兼已方人数不多,并未拦住那七人,但祝双成借这机会,到底把张灵芸救了出来。

张灵芸身上伤口不少,血犹自滴落不停,只是此时并不及包扎,他疾点伤口旁几个穴位止血,又翻出一颗药丸吞了下来,脸色略有好转,罗林斯在一旁看了,深以为异。

而就在这个时候,对方七人已站成了一个十分奇怪的位置,罗林斯又觉奇怪,在英兰岛时,他自己也打过群架。但英兰岛上的群架,大多不过是一窝蜂地混战一处,有讲究些的,则是各自寻上自己的对手。罗林斯因与阿汤交好,打架时便又创造出一种方式,乃是罗林斯以高超剑术缠住其中最厉害的几人,阿汤擎着大棍,在旁边伺机下手。这两人在一起搭档,配合得颇为默契,最多时竟打败过十余人,在英兰岛上颇有些名头。

但现下对方那七人,却似乎与自己见过的群架方式都不相同。他们手中的宝剑长短不一,脚步不丁不八,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邪性,仿佛择人而噬的毒蛇一般。就在西方,也有“擒贼先擒王”一类说法,罗林斯便朝着那个头领冲了过去。没想刚走一步,就被梁大成一把拉住:“等等!”

张灵芸亦是沉声道:“这是秘教薛天骄手下的‘长恨此身非我有,莫要轻举妄动,我方才就是伤在此阵之下。”

秘教薛天骄,罗林斯觉得似乎有些耳熟,却忘了在哪里听过。而“长恨此身非我有”这个冗长的名字,他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茫然道:“什么?”

张灵芸解释道:“便是一种剑阵。”

“什么是剑阵?”

梁大成噗的一声笑出声来,道:“七个一加在一起,不一定就是七。”

罗林斯便问:“那是什么?”

梁大成道:“比七大,大很多。”

他这两句话说得含糊,但罗林斯居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想:这所谓的剑阵,大约就是一种多人一起使用的剑术,但效果则比单打独斗更好,这真是稀奇,若自己不来东方,怎能见识到这样奇异的剑术。

一激动,罗林斯又想出手,梁大成连忙拉住人:“秘教杀人不眨眼,你给我回来!”

他们这里说话的时候,张灵芸也一直凝神盯着那七人,这时便道:“我一人难破此阵,但现下加上梁盟主几人,或可一试。只我阵法之学不算精通……”

他话没说完,梁大成已笑道:“咱们现下面对的已是天下第一流的剑阵,有什么招用什么招吧,别客气啦!”

祝双成也道:“张师兄,我相信你。”她的声音虽低,却颇为坚定。罗林斯只想和对面剑阵较量,更无他话。

张灵芸见对方剑阵已然缓步向前,一咬牙道:“祝师妹,坤五!梁盟主,离七!罗公子,乾三!”

太微门除剑法之外,亦有五行八卦这等机关之学。白日里罗林斯在山上迷了路,就是因着被阵势所困的缘故。祝双成自然也学过这些,她一听,立时就明白张灵芸所说的方位,正是对方阵势的薄弱之处,手持雪青宝剑便冲了过去。

梁大成虽不是太微门中人,可他混迹江湖已久,对这些机关上的知识也是懂的,便也按照指示出手;唯有罗林斯剑是拔出来了,却犹自茫然:“啊?”

张灵芸等三人已经冲上去了,但是阵法一门最是精深,长恨此身非我有这门剑阵更是变化莫测,别说缺一个人,就是一个方位踏错也没法子破阵。张灵芸眼角余光扫到罗林斯居然不动,叫道:“罗公子,乾三!”

罗林斯心说,什么是乾,什么又是三?这时梁大成忙道:“左前方走三大步!”

这下罗林斯明白了,忙依言而为,说也奇怪,那剑阵本来彼此守护,互为犄角。可是按照张灵芸这指示一做,七人竟被冲散了几分。张灵芸又再度按照八卦方位对几人进行指示,不过到了罗林斯时,就换成寻常说法。又过几招,剑阵竟真的不似先前一般齐整,慢慢地有了涣散之势。

那黄衣首领见状不好,便停下脚步,连吹三声口哨,两长一短,其余六人听他命令,脚步再变,倏进倏退,宛若转轮,罗林斯看了未久,只觉眼睛都要花了。欲要闭眼,可大敌当前,又怎能够?便在此时,张灵芸再度发出指令,几人按他口令行事,说也奇怪,对方那步法虽仍快速无比,但在罗林斯看来,竟不似先前那般令人眼花缭乱了。又过片刻,他竟觉对方的脚步甚至慢了下来,其中一人一个不留神,还被祝双成在肩上刺了一剑。

首领一咬牙,阵势再变,这一次速度不似先前一般快,但凶险更甚,张灵芸凝神注目,再度破了剑陣的第三个变化,这一次,剑阵中又有一人被罗林斯所伤。

首领见状不好,心道太微门并不以机关阵法闻名,怎出了这样一个阵法高手!再打一会儿,只怕己方反要落于下风。他脑筋转得也是极快,索性散了阵势,令三个剑手围住了张灵芸,两人围住祝双成,一人与罗林斯对上,他自己则抗上了梁大成。

这也是这首领心思灵敏之处,对方指示皆是张灵芸一人所为,且张灵芸又身负重伤,若先把他做掉,对方也就没戏唱。祝双成见张灵芸身处危急之中,心中焦急至极,长恨此身非我有剑阵固然厉害,但这七个人就是单拿到江湖上,也皆是出色的剑手,她被两人围住,一时来不及救援。

祝双成一咬牙,出手反而慢了下来,流露出许多怯弱之处。需知她本是个年轻女子,又生得貌美,两名剑手见了她,先有些轻视,又见她现下这般模样,便想果然是女子,被同门指派时还好,现下被人围攻,就胆怯了,轻视之意更甚。其中一人攻势略缓,另一人则加强攻势,一剑刺了过去,自身却露出少许破绽。

这破绽并不显眼,换成那剑法眼力稍逊之人,未必看得出来,但祝双成乃是名门高足,眼神一凛,剑势骤然转为激烈,一剑便砍下了那人手臂!

那人实未料到,高声惨呼,另一人不由大怒,知道是中了这女子的诱敌之计,一剑向祝双成前胸疾刺过去。这一剑风声呼呼,可见其劲力,但祝双成身子微侧,并未完全躲避,竟是拼着自己中了一剑,也要先将那断臂人毙于剑下。

她这一剑中在右肩之上,伤口极深,虽杀了对方一人,但长剑却也再无力拔出。太微门武学之中,剑法最为精微。另一人见她失了长剑,猱身上前,可第二剑尚未刺出,却觉心口一凉,原来祝双成左手自腰间拔出一把短剑,一剑刺死了他。

这几招说来繁琐,其实奇快无比,虽然围住她的有两名敌手,但祝双成反是最快胜敌之人。罗林斯虽在打斗之中,眼角余光仍是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一震。

他从未想过,这外表柔弱的女子,竟然血勇如此。

祝双成甫一脱身,便朝着张灵芸而去。

张灵芸全身浴血,他原本伤势不轻,又被三人围攻,压力之大,可想而知。祝双成连环三剑,逼退三人,与张灵芸背靠背站在一起,张灵芸低声道:“多谢祝师妹。”

祝双成心中忽然一阵酸涩,道:“大家份属同门,何必客气。”

他二人这边并肩对敌,罗林斯一人对上一名剑手,竟然有些压力。

这也不是说这名剑手的剑法,已高于他对战过的张灵芸等人,只因此人一招一式,皆是凶狠恶毒,对准的皆是要害的地方。这根本不是比剑,而是要命。先前破剑阵时尚且不显,现在一对一对上了,便觉此人实是难缠至极。

罗林斯不是没遇上过要命的对手,在英兰岛上,他杀死过当地的恶棍;来东方时他也在海上杀死不少海盗,但剑法这么高,却招招往死里打的对手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先前梁大成说对方杀人不眨眼,现下罗林斯才明白其中含义。

但罗林斯却也有一样好处,他习剑多年,心境颇好,纵使遇到强敌,亦能冷静以对。而静心打了片刻,他便发现此人剑术虽强,却还要逊色于张灵芸,连祝双成亦是不如。又过片刻,那人中了他的套路剑招,反被罗林斯制住。

罗林斯自不懂点穴之法,索性把这剑手打晕,抽了他的腰带把人捆上,再一看,祝双成与张灵芸以二打三,于是便去相助他们。他却不知,现在处于下风的反倒是梁大成。

梁大成的武功本来逊色一些,偏巧他对上的还是首领,打到现在,眼见不好,梁大成索性笑道:“哎,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那黄衣首领还真不知道,梁大成笑道:“你们左使死在谁手里?这一任的盟主,是我。”

那首领动作霎时一滞,这个时候,他也看到现在情景,心道己方已折了三人,偏又遇上这么个对头,那东西已然到手,何必再留!又打了长长一声口哨,转身就跑。

梁大成也没想到他跑得这样快,想到张灵芸说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连忙追赶。此时另外三人听到首领讯息,也都不再出手,四散离开,这四个人,竟奔向了四个不同的方向。张祝二人也都不管旁人,直奔着那首领追了下去,罗林斯亦是紧随其后。

这首领在七人中武功最高,轻功亦是出色。张灵芸与祝双成毕竟受了伤,脚步略为迟缓,罗林斯则根本不会轻功,落在更后面,只有梁大成一人跟得最紧,可也与那首领离了一段距离。又追一段,眼见两人越差越远,梁大成暗叫不好,就在这个时候,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梁大成忙叫道:“前方的朋友帮忙拦一下,这是秘教的人!”

一道剑光骤然于静夜中亮起,其速如闪电划破夜空,其势若蛟龙跃入深海,那黄衣首领不及闪避,竟已被那剑光一分两段。

一人高冠深衣,持剑而出,正是顾我思。

六、天下因缘

梁大成放下心事,笑道:“哟!顾峰主这一剑好漂亮!”

顾我思面沉似水,道:“秘教这群魔头,怎敢来这里猖狂!”又向梁大成问道,“梁盟主,你可有看到大临仙峰弟子?”

梁大成尚未回答,便见张灵芸等人赶了过来。顾我思一见张灵芸这一身伤势,面色骤变,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还在?”

张灵芸挣扎着道:“還在,就在师父方才所杀的黄衣首领身上。”说着俯身下去,自黄衣首领的怀里翻出一个小包,递给顾我思。

顾我思连忙把那小包收好,道:“我看看你的伤。”

罗林斯在一旁看了有些好奇,心想:张灵芸被抢走的就是这个?祝双成在山下等人,会不会也和这个东西有关呢?但这也不过是一闪念的事,他更关注的是顾我思方才那一剑,虽然他只是遥遥看到剑光,却仍是为那一剑中迸射出的光彩赞叹不已。

他这边思量不提,张灵芸依言过来,顾我思检查他身上伤势,见自己最心爱的这名弟子身中七处剑伤,有一处深可见骨,右臂则中了一掌,到底心疼,便取出大临仙峰上最出色的几种伤药,为张灵芸包扎。

张灵芸却道:“师父,祝师妹相助于我,也受了伤。”

顾我思沉着脸,看了祝双成一眼,张灵芸伤势这般严重,祝双成却只右肩有一处伤口,他哼了一声,心中不满,暗想小临仙峰上那姓华的奸恶,弟子也不是个好的。我的弟子伤成这般模样,她倒无甚大事,定是对敌之时偷奸耍滑,一想到这里,不由又冷冷扫了祝双成一眼。

梁大成看得分明,便笑道:“顾峰主你给你徒弟看伤,我妹妹自家会照顾。”

梁大成的身份,顾我思却是不能忽视的,他的话亦是令人诧异,不由问道:“这小临仙峰的弟子难道竟是梁盟主的妹妹?”

梁大成笑道:“可不正是,顾峰主原来不知?”

顾我思还真不知道,且不说祝双成本非他的弟子,再者,一个姓梁,一个姓祝,谁能想得到这里。却听梁大成又道:“我妹子和我原在落霞山等人,谁想看到了求救烟花,旁人也就罢了,我妹妹的门派有事,我怎有个不出手的道理?结果一来正遇到您这位高足。哎哟,初见面时,我可真是吓了一跳,好好一个人,怎和个血葫芦似的?这才上来救了他。就是这位罗大兄弟,也帮了不少忙。”

顾我思自然早看到了罗林斯,又听梁大成这般说话,不由一怔,不过,他却也知道此人武功虽非极高,在江湖上地位却是分外不同,决不会撒谎。难道这竟是真的?刚想到这里,张灵芸也开口道:“师父,今日下山不久,便遇到了秘教总护法手下的长恨此身非我有,弟子惭愧,竟中了暗算,承蒙梁盟主、罗公子及祝师妹相助方才逃过一劫。其中,祝师妹杀死剑阵中两人,罗公子制住一人,师父杀的那人乃是剑阵首领,其余人等皆已逃走。”

顾我思听到长恨此身非我有的名字,不由吃了一惊,他先前并不知自己杀的是秘教哪一个人,只因在大临仙峰上看到张灵芸的求救烟花,又想到自己这个心爱弟子今晚任务,这才连忙赶了过来。到落霞山时,听到梁大成说对方是秘教弟子,便一剑诛之,实不知对方竟有这般重要身份。现在细一想: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暗道:秘教派遣一流剑阵来此抢夺那件物事,他们那个总护法,到底想对太微门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顾我思又听祝双成开口道:“顾峰主,阵法艰深,全凭张师兄指点八卦方位方能破阵。张师兄虽未杀敌,却是首功。”

顾我思没想到小临仙峰的弟子倒能为张灵芸讲话,又听得竟是张灵芸破了剑阵,虽然心头沉重,不由也添了些喜意。原来,长恨此身非我有这七人剑法尚在其次,最难得的是他们这个阵法,据说是乃是秘教总护法薛天骄的不传之秘,这七人亦是他一手调教出来,就是顾我思自己在此,虽能以剑法打败这七人,可也未必如张灵芸一般,以八卦方位破阵,一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有几分得意,道:“很好。”

他看向祝双成时,道:“你回小临仙峰去吧。今日之事暂且作罢,日后我再与你师父商议。”其实祝双成也受了伤,顾我思看在梁大成的面子上,找补了一句,“你兄长原在此,也不必担心。除你之外,你师父派其他人来了吗?”

祝双成道:“是,尚有两位师兄在路上接应。”

顾我思点了点头,又向梁大成道:“多谢梁盟主相助。”说这句话时,却要客气许多。

梁大成笑道:“原是我帮自家妹子,顾峰主不必客气。”

顾我思还真不好回这个话,索性不回,他又想起罗林斯也制住了一个人,心知此人现在十分重要。白日里,他因误会了罗林斯的身份,其实颇有些气恼,但这个时候,顾我思却也只好先说一句:“罗公子,多谢你相助,你擒住那人关系重大,我就先带走了。”

他毕竟是一峰之主,最后那句话里并没有多少询问的意思。梁大成听了就想说话,没想罗林斯却道:“好啊。”原来罗林斯对这些本不在意,何况白日里又白吃了顾我思一顿,带走一个人,自然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顾我思转身便走,张灵芸随他行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向几人郑重行下大礼:“梁盟主、罗公子、祝师妹,多谢几位救命之恩。”说罢,这才离去。

不知何时,一块云彩飘过遮住了明月,顾我思与张灵芸原就渐远的身影愈发模糊,终至不见。

罗林斯忽想到一事,祝双成也受了伤,方才张灵芸包扎之时,祝双成虽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但毕竟不够,现下她半条雪白的袖子都红了,他便向祝双成道:“你的伤口要重新包扎。”

祝双成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勉强笑道:“多谢罗公子提醒。”

说着便从身上取出伤药,但她伤在右臂,包扎不易,罗林斯便顺手拿过绷带伤药:“我帮你。”

英兰岛男女大防并不似中原严密,一起挽个手,跳个舞都是寻常事,因此罗林斯提出要为祝双成包扎伤口,自己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祝双成忙道:“多谢罗公子,我自己可以包扎。”

罗林斯却道:“我学过一点医术,很快的。”他打开那盒伤药,又奇怪道,“你们东方的药真是厉害,这样香,我还当是女孩子用的香膏,可只放上一点点,竟能止血。”

他语出天然,并没有一分涉及男女之间的意思,梁大成在一旁看了,忽然笑道:“得了,小罗学过医术,就让他包吧。”

祝双成这才不再拒绝,只面上还有些晕红,只现下光线昏暗,罗林斯也没看清。

他三下五除二包扎好伤口,利落地给绷带打了一个结,又返回去从那剑手尸体上拔出祝双成的短剑,走回来刚要还给她时,又一阵风吹过,月亮再次露出真容,罗林斯看清手中短剑,只见剑鞘装饰华美,上面又镶嵌了一朵红宝石花。

“咦,怎這般眼熟?”罗林斯心中诧异,他忽然想到,若非长短不同,这柄短剑就和在阿汤外祖母处看到的那柄剑一般无二。

祝双成见他凝视那柄短剑,便道:“这是小临仙峰一位前辈传下来的。”她忽想起那位前辈后来遭遇,便闭口不语。

就在这时,远方忽传来一阵脚步,罗林斯抬头一看,却见远方又有两个佩剑之人走了过来。他不由一惊,手指暗暗地握住了剑柄,却见祝双成朝那两人行下礼去,称呼道:“钟师兄,陈师姐。”

梁大成喃喃道:“接应的人来啦。”

那两人渐渐走近,那钟师兄名叫钟阙,乃是小临仙峰大弟子;陈师姐名叫陈安珊,是小临仙峰三弟子,除却峰主之外,这两人在小临仙峰上剑法造诣亦是数一数二。

二人见祝双成身上带伤,皆是惊讶,一个问道:“师妹怎的受了伤?”

一个则问:“大临仙峰的人怎的没来?”

祝双成道:“秘教派人来袭。”

只这一句,钟阙、陈安珊双双变色。祝双成续道:“幸得兄长与这位西方来的剑客,罗林斯公子相助,并未得逞。大临仙峰张师兄身受重伤,顾峰主带着张师兄与……那件东西先回转了大临仙峰。”

钟、陈二人略松了口气,此事显然还有许多内情,但梁大成还罢了,罗林斯却显然是个西洋人,二人便没有再问,只向梁大成与罗林斯行礼道:“多谢梁盟主与这位罗公子,小临仙峰铭记于心,此事重大,我们需与师妹回去,禀告峰主。”

梁大成叹了口气:“铭记于心什么的,都用不着,妹妹,你好好照顾自己。”

钟阙几人离开之后,便只余下梁大成与罗林斯两人。明月隐隐,山林晦暗,唯有罗林斯一头暗金色的发在静夜中仍旧焕发着光彩。良久,梁大成方道:“得啦,咱们也走吧。你有什么要问的没有?”

这一晚好一场厮杀,顾我思,钟阙等人皆是语焉不详,又牵涉到一个神秘莫测的秘教,梁大成心道罗林斯必有许多好奇的地方,索性当先问了出来。

罗林斯想了想,便问道:“顾我思那一剑是什么剑术,这样厉害?”

梁大成一怔,没想到罗林斯先问的居然是这个,再一想,罗林斯本就是为了剑术才来到东方,先问这个也是情有可原,便道:“那是太微门的太微九剑,传说也是太微门最厉害的剑法,现下,也只有顾我思和小临仙峰的峰主华我执会使。”

罗林斯感慨:“真是厉害的剑术,要是能再离近些看一次就好了。”他的中原话到底不比中原人,除了“厉害”之外,说不出太多的形容词汇,但从他的语气亦可看出,这句感慨实是发自内心。

梁大成道:“这可不太容易,连我也没见过几次。”又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罗林斯答道:“没有了。”

梁大成不由惊讶,重复一遍:“没有了?你就不想知道别的事,刚才的事?”

罗林斯奇道:“人都救出来了,还有什么事。”他喜爱剑术游历,对这些江湖纠葛,可并没有什么兴趣。

梁大成定定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哈哈地笑起来,用力一揽他的肩:“你这人真有意思,别看是西洋来的,倒很对我的心思。大半夜的,你回去也是睡觉,不如和我喝酒去吧!”

提到喝酒,罗林斯倒没什么意见,只不过此时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哪还会有酒馆开门?梁大成却笑道:“你随我来。”

两人又回到了城里,这时城门自然是关了,梁大成从怀中取出一条钩索,一头勾在城墙顶端,自己顺着绳子爬了上去,罗林斯觉得有趣,也跟着爬上城墙。进入城中之后,梁大成穿大街,绕小巷,来到一条十分隐蔽的巷子里。两侧的屋舍都是一片漆黑,唯有小巷尽头,亮着一盏半旧的红灯笼。

梁大成来到那红灯笼下面,从怀里取出三根白色羽毛,一一粘在红灯笼下面,夜里看来,红光映着白羽,倒也好看显眼,白羽上似乎又有一股隐隐的香气。罗林斯不解其意,却也并未多问。

做完這些,梁大成便走了进去,罗林斯紧随其后,两人又绕了几个弯,忽然间眼前一亮,出现一间明亮的屋舍,原来这里竟是一家酒馆,里面坐的人三教九流,怎样装束的都有,老板看着怕不有七八十岁了,一张脸皱得核桃皮也似。

梁大成走上前来,招呼道:“一壶酒,一碟扎肉,一碟熏鱼,一碟盐水煮花生,一盘油炸臭豆腐,多放辣子。”

老板抬眼皮瞥了他一眼,单看这眼皮,怕不有三四层厚,道:“钱呢?”

梁大成道:“瞧你说的,我还能不给钱?”便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铜钱来,都给了那老板。那老板也不数,一把抓过,都收在钱匣子里,接着嘁哩喀喳,把梁大成要的酒菜都放到一个大托盘里推了过去,别看他年纪大,这一套动作可是半点不慢。

梁大成端起托盘,向罗林斯吆喝一声:“走了!”便自去寻个靠窗的座头坐了。

罗林斯却在看这酒馆,这可真有意思,自他来中原以来,因他相貌的缘故,走到哪里都被旁人多看几眼,更有人当他面就议论起来,可这酒馆里的人却又不同,大多数人对他完全视而不见,偶然有人看他一眼——那也就真只是一眼而已,随后又自去喝自己的酒。

两人各自坐下,梁大成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了过去,道:“第一杯一起喝,剩下的你随意。”说罢,一口干了。

罗林斯也喝了他的酒,这酒入口很辣,一入喉咙,更有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他忙吃了口扎肉,觉得滋味香美,这才压下了酒气。

梁大成笑道:“酒菜怎么样?”

罗林斯点头道:“酒很好,菜也很好。”

梁大成笑道:“你虽是西洋人,倒没什么挑拣。过去我找张灵芸来这里喝过一次酒,那小子一路皱着眉头,倒好像谁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罗林斯倒没想过张灵芸也在这里喝过酒,但回忆一下张灵芸的气质外貌,好似也与这酒馆不太搭调,就道:“大约是各人喜欢的东西不同吧,这也是情理之中。”

梁大成又喝了一杯酒,笑指着他道:“你倒肯为他说话,哎,你小子身上这股子劲儿,我倒很中意,可惜了。”

罗林斯不明白这一句“可惜了”是什么意思,梁大成又问他:“你觉得我妹妹怎么样?”

罗林斯道:“你妹妹人很好,剑法也很厉害。”

梁大成笑了:“是啊,都说自家人看自家人好,可你也这样说,可见我妹妹实是不错。你大约觉得我们姓氏不同,有些奇怪。其实我父亲姓梁,母亲姓祝,两人约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看多了,因此把我们兄妹也都用了不同的姓氏。只后来他二人早早去世,我那时年纪已不小了,便在江湖上打混,妹妹却还年幼,被小临仙峰的华我执看中,收她做了个入室弟子。”

罗林斯这才明白前因后果,只有一点他要纠正:“先前我并没想到你们姓氏的事情。在英兰岛,姓氏都是放在后面的。”

梁大成听的诧异:“那岂不是说,我要称你斯兄弟?”

罗林斯摇头:“这也不是,罗林斯是我的名字,我的姓氏是另外一个。”说着用英兰岛的语言说了一遍。

梁大成听了笑道:“这也太难,我还是叫你罗林斯吧。”

罗林斯道:“可以,在我家乡,朋友之间原就以名字互称。”又问,“你方才说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这又是什么?”

梁大成笑道:“是了,你是异乡人,定没有听过。”便将梁祝传说讲了一遍。

罗林斯听了也不由感慨,道:“在我家乡那里,也有一个相似的故事,男子叫做罗密欧,女子叫做朱丽叶。他们两人相爱很深,但他们的家族之间,却有世仇。”

梁大成便问:“那这罗公子和朱小姐后来又怎样了呢?”他虽然已经知道这两个约是名字而非姓氏,到底习惯使然,还是这般的称呼。

罗林斯的母亲最欢喜这部剧,因此在罗林斯小的时候,他和妹妹爱丽儿陪母亲看过许多次。他详详细细地把这故事讲了一遍,别说梁大成聽得入神,就坐在他们旁边的几个人也都掩了酒杯,不声不响地细听。待他最后讲到罗密欧以为朱丽叶身死自杀,朱丽叶醒来后亦是自尽之时,一个盲目老者忽然拨动一下身畔的琵琶,弦声清亮如水,那老者声音嘶哑,半吟半唱。

“天下的好因缘,终没有好结果。”

七、白羽为令

梁大成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的肌肉猛地跳动了一下,强笑着道:“原来在你们西方,也有这样水火不容的事情。”

罗林斯道:“是的,那故事里便是这样写的。”他又想到一事,道,“大临仙峰和小临仙峰都是太微门,可我看他们也并不和睦。”这“大临仙峰”“小临仙峰”几字,亏他一个异乡人,竟也顺顺溜溜地说了下来。

梁大成叹道:“是啊,原本是一家,现在倒像仇人。我听说,这两个峰头原本虽有些争斗,大面上勉强还过得去。可后来,小临仙峰出了一名女弟子,剑法十分高明,别说自己的峰头上没人是她敌手,就是当时大临仙峰的峰主,也被她胜了一招。”

罗林斯奇道:“这不是好事?”

梁大成道:“对小临仙峰,自然是好事,可那女弟子原本低了峰主一辈,竟能胜过对方,大临仙峰岂不是很没面子。”

罗林斯哦了一声,梁大成又道:“这还在其次,后来竟发现,这女弟子竟是旁的门派私下里派过来的。大临仙峰的峰主十分恼怒,就要将其处死。”

罗林斯怔了:“为什么要杀死她?”

梁大成道:“这你不明白?她原是有师父的,来太微门拜师是为了偷学这里的……出色剑法,这在江湖上乃是大忌。虽然我也觉得这说法不合理,但按江湖规矩,峰主确实可以杀她。”

罗林斯忽然想起自己出门之前,阿汤的外祖母曾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母亲在世时便说过,东方人极讲究这门派,譬如某人原在某门派下学剑,又转去另一门派,便是一桩极大的罪过;又有,譬如某人未经允许,竟学了另外门派的武功,那么那门派杀了他都有可能。”

那时他只觉不可思议,可现下看来,竟然是真的。

他放下了酒杯,听梁大成又道:“大临仙峰的峰主虽然这般说话,但小临仙峰的峰主岂能容他伤自己的面子。二人本就不和,便借着这个由头打了起来,后来,听说两个峰头的弟子也都卷了进来,死伤了许多人,仇怨便就此结下,虽还在同一门派,却是水火不容,好似仇人一般。”

罗林斯不知当作何评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那个弟子呢?”

梁大成道:“江湖上再没听过这弟子的消息,可遇到这样事又能怎样,多半是死了。”

罗林斯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把满满一杯酒都灌进了口中。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那盲目老者又有一声没一声地弹起了琵琶,静夜之中,声音分外鲜明。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隐隐里传来一阵铃铛响,愈来愈近,穿透了琵琶声与雨声,亦是冲散了酒馆中似有若无的伤感情绪。而梁大成的面上也露出笑意来,道:“有人来了。”

还真有人来了,这人白面长须,身上背着箱子,手里拿着铃铛,他并没撑伞,身上打得半湿,径直便向梁大成方向走去,抱腕拱手,笑道:“盟主。”

梁大成也起身还礼,笑道:“你可别这样叫。”又道,“没想竟是你第一个来。”

那人笑道:“有什么事?”

梁大成笑道:“还能有什么事?喝酒!”

那人笑道:“我猜也是这个。”扫了桌上一眼,便起身去老板那里,片刻后归来,手里已多了一壶酒和两个小菜,都放到桌上,又向梁大成问道,“这位朋友是谁?”

梁大成道:“这位好朋友叫做罗林斯。”他转头看向罗林斯,“我竟忘了,你家乡是哪里的?”

罗林斯答道:“英兰岛。”

梁大成道:“对了!就是英兰岛,这也是一个好朋友,游医宋辛。”

宋辛一听梁大成介绍罗林斯时,在“朋友”前面多加了一个“好”字,就知道梁大成对这人的看重,笑道:“你这中原话说得真是不错。”

他对待罗林斯的态度,也就如对寻常人一般,并没有那等看稀罕的意思。罗林斯便觉得舒服,问道:“你是一个医生?”

宋辛笑道:“可不正是?人嘛,总得有个混饭吃的路子,来,初次相见,咱们喝一杯?”

两人刚喝了一杯酒,又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人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袍,撑一把断了根伞骨的旧伞。若只看这些,不过是个寻常的落魄书生,可他身后竟还背了两把剑,剑鞘虽也破旧,可只怕已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这人一进来,罗林斯就盯住了他,原来英兰岛上的剑术,用双手剑的并不多,有人决斗时也会手持双剑,但左手剑往往较短,主要进攻的还是右手剑。可这书生的两把剑却是一样长短,罗林斯不由好奇,心想这两把剑不知是怎样的使用办法?

可喜的是,这书生也直奔着他们的座位来了,开口亦称“盟主”,梁大成介绍道:“这是万剑书生江心白,你们俩有机会,正好可比一次剑。”

罗林斯忽然想起梁大成从前提到几次“小江”,难道便是面前这个人?而江心白一看罗林斯身上也带了剑,眼睛登时亮了,开口便问道:“兄台,你这样剑我从没见过,不知是怎么个使用法?”

罗林斯刚要回答,酒馆里又来了人,一个是高大的黑壮汉子,腰间插一把牛耳尖刀;一个是外表落拓的中年人,身上并未带兵器;又有一个女子,穿青挂皂,面似寒霜,一坐下来,便先喝了三杯酒。

梁大成笑道:“你们这真是,不来便不来,来就一起来。这也好,免得我一样话说上好几遍,来,我同你们介绍一位今天同我一起打了秘教的好朋友。”说着,就把今日和罗林斯相见,怎么比剑,怎么一起打败剑阵的事情简单讲了讲。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避讳的意思,譬如自己输给了罗林斯,罗林斯制住一人,自己却令剑阵首领逃跑的事也都说了。

他一说完,那黑壮汉子先就笑道:“哈哈,盟主你这本事不行啊。”

旁人也都笑了,江心白則道:“罗公子好剑法,我须得敬你一杯。”

那女子不声不响,却在江心白举杯的时候,自己也抄起一杯酒喝了。

罗林斯心里诧异,看这些人对梁大成的礼节,好似还很恭敬,可是听他们说话的态度声气,却又完全不像对待一个首领的样子。梁大成看出他面上疑惑,笑道:“你大约不晓得我们是什么人。在中原武林里,有许多门派联盟,我们便是其中最为松散的一个,叫做游侠盟,又叫白羽盟。我便是他们的盟主。”

罗林斯这才明白“盟主”二字所为何来,忽又灵光一现:“那些白羽!你方才便是用粘在门上那三根白羽召他们来的!”

梁大成哈哈大笑:“就是这样。那白羽就是我的记号,凡是游侠盟的人见了,就知道我在这里寻他们过来。”

那宋辛便笑道:“是了,寻我们喝酒不是。”

梁大成嘿了一声笑道:“老宋,别说你没拿过白羽找人喝酒。”

众人皆笑,连那女子也笑了。罗林斯想了一想,又问道:“什么是游侠?”

众人怔了一下,江心白便曼声吟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宋辛笑道:“别拽文了,谁听得懂你那个?”便解释道,“凡是落单的,不属于任何一家门派的江湖人,都可算是游侠,除此之外,你干什么职业都行,譬如我是个游医,江书生是教书的,这都不妨碍。”

梁大成却摇了摇头:“这还不够。”

宋辛奇道:“怎么不够?”

梁大成喝了杯酒,慢条斯理地道:“你得行侠仗义。”

宋辛笑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哪里还用说。”

罗林斯却问道:“什么是行侠仗义?”

江心白便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八个字的意思浅显,并不难理解。可罗林斯却细细咀嚼了半天,心道:东方人真会寻思,这样有趣的一句话,我便想不出来。又想:这八个字说来简单,若能做到,也是一等一的英雄人物了。

他想得出神,顺手便拿了块臭豆腐干放入口中,这样东西他还是第一次吃,一放进嘴里,便觉鼻端口腔皆充溢着一种奇妙的臭气,真是要多怪异有多怪异。那落拓中年人便开口道:“这东西多有人吃不惯的,你快吐出来吧。”

梁大成、江心白等人也都这般说话,没想罗林斯嚼了两下,竟咽了,道:“挺好吃的。”

宋辛笑了起来:“罗兄弟可交。”

几人觥筹交错,一直喝到天方破晓,外面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到天亮时,终是彻底停了,一丝浅浅的鱼肚白自东方露了出来。

梁大成伸个懒腰笑道:“今儿这酒喝得过瘾,几位,还要酒吗?”

宋辛笑道:“这什么话,有酒谁不要啊!”

旁人也都纷纷附和,那女子虽不说话,也用酒杯底敲了敲桌子。

罗林斯跟着点头,这一番酒他喝得甚是自在,别看昨日他在大临仙峰上受顾我思那样一番款待,可他也是一个聪明人,先前顾我思对他是什么态度,知道他身份后对他又是什么态度?细一想顾我思说的那些话,罗林斯便推断出了原因所在。

英兰岛上不乏贵族,而罗林斯父子剑术虽然高明,却是平民出身,若顾我思一开始也就如普通人一般待他,罗林斯并不会介意。可不管什么人,被这般前恭后倨地对待一番,大约都不会舒服到哪儿去。更何况,梁大成等人与他喝酒之时,并没人在乎罗林斯那一头金发和他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的相貌,也没人在乎他在英兰岛上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到中原来。他们待一个新结识的,意气相投的朋友是怎样,待罗林斯就是怎样。

梁大成又端了一大壶酒过来,众人都去抢酒,罗林斯毕竟还是个年轻人,能在异国他乡结交到这样的朋友,总是开心的。于是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放心大胆地喝了很多酒,第一缕阳光出现的时候,他便伏在桌上睡着了。

等罗林斯醒来的时候,酒馆里除了他自己,酒馆老板和坐在他面前的梁大成之外,再没第四个人了。外面的阳光白得刺眼,罗林斯伸手遮挡,奇道:“其他人呢?”

梁大成笑道:“这都快中午了,自然都走了。”

罗林斯坐直身体,略有些不舍,问道:“以后还能见到他们吗?”

梁大成笑道:“能啊,怎么不能。”他从怀里翻出一根白羽来,“想见他们的时候,你把这根白羽粘在离你最近的显眼地方,他们定会找到你。”

八、路见不平

不过,后来也没用罗林斯粘什么白羽,他便已遇到了他们。

先是那个黑壮大汉,有一天罗林斯路过一个集市,看见他系着一条油腻围裙正在杀猪,原来此人是个屠夫,隔着人流,二人都看到了对方,各自一笑。

后来又有一天,罗林斯闲步的时候看到了宋辛,后者正摇着铃铛在街上走,看到罗林斯,还请他在街边喝了一杯茶。

又有江心白,他是主动找过来的,说要找罗林斯比剑,又说,当初在酒馆见到罗林斯那把剑的时候,他就动了这个心思。今天是休沐日,正好有时间。

罗林斯没想到在东方竟也碰到一个爱剑之人,很是欢喜,又问江心白休沐是什么意思。江心白细细解释了一刻钟时间,罗林斯听得有些头晕,最后只明白了一点,这一天大概是专门拿来洗澡的日子。

他心想:东方人委实讲究,便拔出了剑。

两人连比了三场,江心白所知的剑法颇为庞杂,第一次罗林斯不习惯他的双手剑与层出不穷的新招,便输了;第二场罗林斯已总结出对方若干规律,二十招过后便赢了;到第三场,江心白不甘心再输,很出了几个厉害的大招,可到底也没能胜对方,最后平局。

江心白很是感慨,赞道:“罗公子你实在厉害,在你老家,你定是十分了得的剑客吧。”

罗林斯谦逊道:“我父亲的剑术便在我之上。”

江心白好奇询问,罗林斯并无意隐瞒,便把自己出身与来此缘由说了一遍,江心白听了十分佩服,道:“我自诩也是个好剑喜剑的人,可就没想到去西方看一看他们的剑术,你实在了不起。似你这般,才是真正有大勇之人。”又问,“听你的意思,在你们家乡虽练剑术,可是好像并无内力、轻功、点穴这些说法?”

罗林斯不解:“这些都是什么?我家乡有拳术、棍术,我好友阿汤一家,便是棍术教师出身。”

江心白摇头:“不是这样。”便详详细细解释了一遍。

罗林斯闻所未闻,不时惊叹。他想起与张灵芸比剑之时,对方超乎寻常的大力;又有梁大成在大临仙峰上离开之时,奇快无比的速度。便说给江心白听,道:“这些可就是你说的轻功和内力?”

江心白点头道:“正是。”他谈得兴起,又道,“除了这些,中原还有五行八卦,阵法机关,这也是极了不起的。”便又介绍了许多。

罗林斯听了一会儿,便问道:“秘教有个长恨、长恨什么的剑阵,是不是阵法?”

这名字太长,他只记住了长恨两个字。

江心白道:“长恨此身非我有?哎呀,那可是极厉害的一个阵法。据说那是秘教总护法薛天骄一手调教出来的。秘教作恶多端,死在这阵法下面的人,可不知道有多少。”他嘆息了一阵,向罗林斯道,“你是西洋人,大约不晓得秘教是什么。这个教派为恶无数,常常一言不合就动手杀人,就是不懂武功的人,他们杀了也没有忌讳。而他们的总护法薛天骄据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可死在他手下的人亦是不计其数,唉,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他又吟咏了几句:“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苏学士好好的词,被他们糟蹋成这个样子。但这阵法也实在厉害,我看,也只有以机关闻名的八方门才有可能破这阵法,只是八方门又不以剑法闻名,就是能破阵,打败他们也是不易。”

罗林斯听他说了一大摊子话,倒有一半没听懂,长恨此身非我有中那几人的剑法倒是挺厉害的,可是阵法因张灵芸带领他们破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凶险,不由奇道:“这剑阵这样厉害?可张灵芸已破了。”

江心白大惊:“什么?”原来梁大成虽在酒馆中讲述此事,但不过大略一说,并没讲这些细节。

罗林斯便把落霞山上张灵芸破阵之事细细说了一遍,江心白叹道:“不愧是大临仙峰上的昆山玉,就是八方门上最出色的弟子,怕也做不到这一点。据你先前说,他内力剑法都是不错,现在又能破剑阵,堪称是江湖新秀中的第一人了。”

罗林斯也点了点头。

内力、轻功、阵法,这些奇妙的事情,没来东方之前,他想都不曾想过。不过,这些虽然有趣厉害,但听过就算,罗林斯最在乎的毕竟还是剑法,因此他便道:“咱们接着比剑?”

江心白不由笑起来:“你还真是只喜欢剑,我也是。这太好了,别看你刚才见过我许多招式,可我会的剑法,还有更多你没看过呢!”

罗林斯不由惊讶:“你怎么会这许多剑招?”

江心白道:“是啊,盟主不是和你说过,我的绰号叫做万剑书生,这个万剑,便是说我会的剑招,足有一万式那么多的意思。”

罗林斯惊叹道:“你可真是厉害,这么多的剑招,是你的老师教你的吗?”

江心白摇头道:“并不是,说起来,我并没什么师父教我,只是我从小好剑,但凡见了新鲜的剑招便去学。就这么学着学着,也学会许多了。”

罗林斯便想到阿汤外祖母和梁大成的话,道:“你学旁人门派的剑法,不会被他们惩罚吗?”

江心白笑道:“你若混入人家门派,当然不行,可我这些剑招,都是看旁人比试,又或和别人比试的时候学来的,自然不算是违反规矩。”

罗林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这才明白过来,方才虽见江心白使了许多新鲜厉害的招式,可似乎都有些不太到位,因此往往功亏一篑,反被自己胜了。原来江心白是这般学剑,却也难怪。

他们那天连比了六七场,到后来,凭江心白再出怎样的新招,也胜不过罗林斯了。不过,二人皆是兴致勃勃,约定了待江心白下一次休沐时再见。

这些人都还是只和罗林斯见过一两面,但梁大成,在这些天倒是出现过许多次。

他的剑法尚不及江心白,因此也没再和罗林斯比过剑。不过此人江湖经验丰富,有时约罗林斯吃个饭,喝个酒,又或在城里前后左右逛上一逛,都能说出许多江湖故事,罗林斯听得倒也津津有味。托他的福,罗林斯虽是个异乡人,竟也把这城里混熟了,中原话也流利了许多。更难得一点,梁大成竟教会了他用筷子。

有一日两人在街边一个小饭铺里吃饭,罗林斯忽地想到一事,便问:“这些天怎么不见你妹妹?”

梁大成眼里光亮一闪:“你很关心我妹子?”

罗林斯觉得他的语气似乎有些奇怪,但在英兰岛,问候朋友的女性亲属并没有什么失礼之处,因此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是的,我很关心她。”

梁大成想了一想,便笑了,道:“你不知道,像太微门这等名门正派,规矩是很严格的,那一天我能见她,是她奉了她师父的命令上大临仙峰,偷空儿晚上才和我见了一面。平时没事,却是不能随便出来。”

罗林斯点了点头,又想大小临仙峰水火不容,梁大成上大临仙峰,怕还有着保护的意思。只有一点他不懂,就梁大成方才说的这些,似乎并非有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为何竟还笑了?

梁大成手里转动着酒杯,仔细打量了罗林斯几眼,笑道:“你别说,虽然你头发是这个颜色,相貌也和中原人不同,可仔细一看,你生得也不差嘛。”

罗林斯啼笑皆非,岂止不差,在英兰岛时,他也是颇受欢迎的俊秀少年来着,不过来了中原这些时间,梁大成还是第一个称赞他容貌之人,只好道:“谢谢你的称赞。”

梁大成眼珠子一转:“我看你在你们老家,在女孩子里行情应该不错吧?”

罗林斯道:“还好。”

梁大成笑道:“那你成亲了吗?要是没成亲,有心上人没有?”

罗林斯还真没有,他素来醉心于剑术,虽有许多少女心悦于他,但他并未考虑过感情之事,就道:“都没有。”

梁大成凑得更近:“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罗林斯也没想过这个,但梁大成既然问了,他便答道:“我也不知道,总要谈得来吧。”

梁大成笑道:“谈得来?这可不容易,你那样喜欢剑术,岂不是得和你谈剑术才成。”他又问道,“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你那样喜欢剑术,应该会一直留在中原吧。”

罗林斯道:“不会的,我打算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看完了这里的剑术,我还是要回去的。”

梁大成坐直身体,面上瞬间露出失望的情绪:“中原难道不好?”

罗林斯道:“挺好的。”

“挺好的你还不肯留下来?”

“那不一样,英兰岛是我的家啊。”

这句话一出,梁大成叹了口气,便不再劝了,只道:“你说的也是。”

罗林斯不知道梁大成的情绪为何忽上忽下,这个时候,江心白忽然匆匆跑了过来,道:“盟主,韩霜出事了!”

梁大成长身而起:“出什么事了?”

韩霜便是那晚与他们一起喝酒人中唯一的那名女子。后來听梁大成说到她名字,他不知此韩非彼寒,还想:这女子的名字颇具诗意,“寒冷的霜花”。因此对她的印象很是深刻。现下江心白一说,不由也很关切。

只听江心白道:“她丈夫回来了!”

梁大成奇道:“那个真似假?他失踪了这些年,居然也知道回来,韩霜就该抽他一顿,不过听说他那个儿子还挺牵挂他,回来便回来吧。”

江心白道:“不是这样,真似假一回来,先说要纳妾,后来又要休她!”

梁大成不由怒道:“他凭什么?”

江心白道:“谁说不是!若教我说,韩霜直接把他打出去也就是了,可中间又碍着她儿子,正是,打老鼠不忍伤了玉瓶儿。韩霜先前还不肯说,我也是无意间听到消息,现在她家为这事搅得稀乱,因此我想寻你想个办法。”

罗林斯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梁大成抓了抓头,一眼扫到罗林斯身上,不由笑道:“办法还真有一个,这得要小罗帮忙。”

江心白忙问:“怎么弄?”

梁大成笑道:“你先把这事和小罗说清楚了。”

罗林斯正想知道缘由,江心白便细细地和他解释了一遍。

原来韩霜本是江湖儿女,丈夫李章绰号“真似假”,武功平常,却有一手造假的好本事,二人常因此吵架,待韩霜生下一子后不久,二人又一次发生争执,李章一去不归,韩霜久寻未果,又知行船走马三分险,只当李章已然去世,便独自一人抚养儿子李源成人。李源自幼喜欢读书,韩霜又不愿李源同自己一般走江湖路,索性将他送去书院,望他走科举一途。李源也不负母亲希望,十四岁时,便已考中了秀才。

罗林斯听到这里便问:“什么是秀才?”

江心白便为他讲解一番科举制度,罗林斯听得有趣,道:“这样公平。即使是穷人,也是上进的机会。”

江心白叹道:“穷人可难啊,念书极花钱的。为了这事,韩霜后来便去做了保镖。因她是女子,护送女眷时格外便利些,这些年来,拿命也换了些银子。谁想李章一回来,先要纳妾,又要休妻,真是白眼狼。”

罗林斯便问:“什么是纳妾?”

江心白道:“便是再娶一个,不过不算妻子。”

罗林斯惊讶:“他已有了妻子,怎能再娶一个?”原来在英兰岛皆是一夫一妻,虽有人也找情人,但却不能明目张胆地再娶一房。

江心白道:“这个……妾的地位是要比妻子低的。”

罗林斯道:“这也不对,一个人怎能娶几个人呢?”他又问,“难道女子也可以嫁几个人?”

江心白忙道:“这倒不能,韩霜原也说,不准李章纳妾,李章便要休了她!”他心想罗林斯大半也不知道休是什么意思,又解释道,“就是李章不要她了,要与她离婚。”

罗林斯喃喃道:“这太不公平了。”又道,“我帮你们。”

这两日,住在咸水巷的李家,闹出了不少新鲜事。

先是失踪多年的男主人回来了,一回来,就闹着要休妻,他家十五岁的小秀才也从书院赶回来,苦劝父亲未果。这个时候,又有一个新的李章回来了,这个李章打扮更为阔气,身边跟着个高大保镖,又有一个西洋人,生得稀罕,金头发,雪白的脸子,这新的李章道:这西洋人是他的合伙人,先前他许多年未归,就是随着这西洋人出海做生意去了。

这个新李章,是被对街的教书先生江心白引进来的,他一进门,就抱住韩霜大哭,道是自已出门这许多年,妻子操劳辛苦了。

邻居闻声而至,见他这般模样,自然有许多同情的心理,可旧李章便不干了,他上前大骂:“哪里来的骗子,竟敢冒充我!”

新李章却也不惧,冷笑道:“你是哪里来的骗子?定是知道我儿子考中了秀才,日后前途无量,想来沾光。咱们去县老爷那里讨个公道。”说着,他身后那保镖用力一拽旧李章,力气大得惊人,硬拉着人去了县衙。周边邻居都要看热闹,也便一同跟去。

待到了公堂之上,新李章又把自家情形说了一遍,那西洋人也为他证明。到旧李章这里,他便说不出自己这些年经历。县官一见如此,先信了新李章三分,又问韩霜、李源、和周围邻居口供,但李章离开已有十余年,那时李源尚小,旧日邻居余下的也不多。韩霜自己也道,因李章离开时间太久,面貌已有变化,自己并不能确定。

可是县官看了新旧两个李章站在一起,倒有些分数。原来,这两个李章的面貌虽有些相近,可是新李章的眉眼与李源相似却更多,虽非一模一样,可一看就让人觉得,这二人之间定是有些关系的。于是乎,县官又信了那新李章三分。

这个时候,那新李章又道:“还有两件事,小人需说与大人听。”

县官因问是何事,新李章便道:“我与贤妻结发之时,窗外有一棵合欢树,喝得也是合欢花浸的酒,此事那骗子定然不知;再有,我儿脚上生有三颗红痣,排成一线,算命的当时便说我儿日后定有大富贵,那骗子定然也不知道。”

旧李章听他一口一个“骗子”,不由大怒:“什么合欢花浸酒,你胡说八道!”

谁想韩霜竟点头道:“正是如此。”

李源听了,不由得目中含泪,道:“学生足上确实有痣。”

当堂脱靴验证,确是如此。县官大怒,赏了那旧李章二十板子,把他逐了出去。新李章与韩霜李源三口一家团聚,又从酒楼叫了几桌酒席,请周遭邻居喝酒。

酒桌之上,新李章向李源道:“你能长大成人,我很是欣慰,你母亲这些年不易,你须得好好孝敬她。我还有一笔大生意要去海外,过一两年便回来。”

李源含泪道:“父亲何必这般辛苦,孩儿已有秀才身份,就坐个馆,也能养家。”

新李章摆手道:“你年纪小小,自有前途,还是好好读书才是。”又留下一些银两并两颗宝石留作家用,那宝石光芒闪耀,皆是世间罕见的,众人见了都赞叹不已,次日,那新李章便同那西洋人离开了。

此事甚是新鲜,街头巷尾也颇议论了一段时间,慢慢地也就平息下来。后来,曾经归来的李章再没了消息,又过几年,李源考上了举人,韩霜则收到海外寄来的信件,道是李章已在海外去世,李源还大哭了一场。

这些后事且先不提,那新李章、保镖与西洋人离开之后,寻了一个僻静所在。韩霜与江心白正等在那里,新李章笑道:“成了,我先把这些东西拿下来。”

这附近恰有一眼泉水,新李章取了一枚药丸,用水溶了,仔仔细细洗了脸,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容来。而他的声音竟也变了,竟是女子的声气。

素来寡言的韩霜向三人行下大礼,道:“多谢。”

那保镖忙把她扶起,笑道:“大家都是同盟之人,何必这些客套。”

这保镖正是梁大成,西洋人是罗林斯,至于那假扮成李章之人亦是游侠盟中人,擅长易容,江湖人称易娘子,乃是梁大成专门寻来演这一场戏的。

易娘子易容的时候,故意地将眉目化妆成与李源有几分相似,毕竟李章离家已久,旁人多不记得他模样,这样一看,自然便会觉得二人有血缘关系。至于合欢花、红痣什么的,前者根本是韩霜杜撰,后者虽是实情,但李源还是婴孩时李章便已离开,对自己这个儿子也并未如何关注,根本不知此事。

现下看来,这条计谋已然生效,真正忘恩负义之人已被逐走,而在李源心中,李章还是那个有情有义的好父亲。

韩霜站直身子,却又向罗林斯行下礼去,道:“罗公子不是盟中人,却能……”

她下半句还没说完,梁大成却又拦住了她,笑道:“谁说他不是盟中人的,他今日就是了!”

九、白羽盟风云

对于梁大成这句话,罗林斯并没有什么异议,自打来东方以来,梁大成是他交的第一个朋友,而江心白、宋辛、韩霜、易娘子这些人,虽然身份不同,男女有异,可都是讲究义气的人物,能和这些人一起,他心中亦是欢喜的。

为庆祝罗林斯入游侠盟,众人又去喝了一顿酒,韩霜执意请客,众人知她心绪,也便同意。酒过三巡,韩霜握着酒杯叹道:“当年初识李章的时候,他并不是这个样子,那时他不过是个寻常江湖人,又有一手造假的本事,因此他便总以为自己文武双全,将来须得做一番大事业,可造假难道又算得上什么好事了?我那时就常与他争执,现在不知做了什么发达了,又变成这个样子……”

韩霜平素话极少,连表情都不多,今日也是受的刺激过甚,才说出这样一番话,易娘子快言快语,道:“这样的男人,还理他做什么!日后你就是自由身,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韩霜苦笑道:“罢了。”

众人又闲谈了许多事情,才慢慢地散了。

罗林斯回了客栈,说来也巧,刚进大堂的时候,他就看到真正的李章骂骂咧咧地从街道对面走过,身畔还带着了个妖娆女子,大约就是先前他要休了韩霜再娶之人。他对此人实无好感,心想:现下李章有家归不得,不知又打算去做些什么坏事?一念至此,他便悄悄跟了上去。

到中原这些天,罗林斯也学会了一些适应的办法,他那套华丽的西式服装早不穿了,换了当地平民的衣裳,又买了一顶斗笠,挡住一头金发,因此若离远了,一时也看不出他是异乡之人。他远远缀了两人,见他们越走越远,最后竟出了城。

这两人真离开这里也是好事,罗林斯心想,他眼见二人已来到城外一片树林之外,忽见一个黑衣蒙面人朝着李章二人走了过来。他心生诧异,便躲到了一丛灌木之后。

那黑衣蒙面人来到李章近前,板着脸道:“你又寻我来做什么?”

李章摊出手掌:“我还要钱。”

黑衣蒙面人声音更冷:“钱已经给过你了。”

李章道:“不够。”他见黑衣人声气不对,勉强也改变了语气,从怀中取出一只玉匣,左右各镶嵌了两道红线,看着颇为古旧,道,“我现在缺钱,你再给我一些。我做了个新的,较先前更好,你若给我钱,我便把这个给你。”

黑衣人冷冷道:“你先前做的那个并没用出去,那人不同意。你这个新的也没用处。”

李章沒想到这个,叫道:“那是你们的事,不管怎样,钱得给我!不然,我就把这事抖给太微门!”

黑衣人听到“太微门”三字,面色一变,随即道:“好,你过来。”

罗林斯听到李章这样说话,也有些惊讶,可就在这时,两声惨叫忽然自树林中响起,一道剑光如雪,再看李章与他身边的妖娆女子,竟已变成了两具尸首。

这变故出人意料,那黑衣人弯下身,把那个古旧玉匣放入怀中,忽然之间他转向罗林斯方向,一道剑光暴射而出,直奔后者的咽喉而去。

罗林斯忘记了,他所处的树丛虽然遮掩住了他的身形,但他的影子却暴露了他的位置。

这一剑来势忽然,速度奇快,罗林斯一时不及抵挡。仓促之间,他反手格挡,随后一剑击出,如飞云破日。这个反击方式,却是因着前段时间他与江心白比剑时,江心白也曾使过直刺咽喉的一剑,生死关头罗林斯不及多想,下意识便把当时还手的招式使了出来。

佩剑上的圆形护手挡住了刺向他咽喉的一剑,而罗林斯随即击出的一剑,恰恰刺中了黑衣人出后手时的破绽。若有人在旁边观看,定会以为并非罗林斯刺中了他,而是黑衣人自己将胸口送到了罗林斯的剑尖之上。

罗林斯撤回剑尖,一串血珠自上面滴落下来。

这自不是罗林斯第一次杀人,在英兰岛上,他颇杀过些强盗与恶棍;在海上时他则杀过海盗;但在东方,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死在他的剑下。

他并不惧怕杀人,但他也并不喜欢滥杀,先前在落霞山下,遇到的那个剑阵欲置张灵芸于死地,罗林斯也只是制住其中一人而已。不过,现在这个黑衣人先杀了李章二人,又想杀他,那么死在他的剑下也并无不是之处。

只是,这黑衣人究竟是谁呢?

罗林斯揭开那黑衣人的蒙面布,见此人面貌并无特别之处。他又想到方才此人从李章那里拿来的玉匣,伸手要去拿,却见一个小瓷瓶从黑衣人怀中滚了出来,瓷瓶上画了一副白骨,罗林斯心生诧异,拾起瓷瓶,打开塞子,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自瓷瓶中涌了出来,罗林斯手一抖,那瓷瓶便摔落下去,正掉到了黑衣人的尸体之上。

一股猩红的液体自瓷瓶中流了出来,所至之处,尸身嘶嘶作响,化为脓水。

罗林斯大吃一惊,连退数步,那猩红液体蔓延速度极快,不消片刻,那黑衣人尸体已经全部化尽,连同他的衣物、玉匣亦是一同消散。

眼见脓水又向李章二人尸首流去,罗林斯不忍再看,匆匆离去。

他寻到梁大成时,后者正在地上转圈,双眉紧紧地皱着,似是有什么为难之事,江心白恰也在他身边。罗林斯忙将此事说与二人,梁大成一听,面色骤变,道:“那瓷瓶里定是化尸水。”

罗林斯纵然不明白这是什么,听到化尸水三字也大概理解。梁大成续道:“这是一种极阴损罕见的药物,奇了,按你听到这二人说话,难道此事又与太微门有关?”

江心白则问:“你当时想到我哪一招了?”

罗林斯回忆着当时想法,把那剑招使了一遍,江心白叫道:“哎呀!这一招我确实会的。奇了,那黑衣人使的剑招怎和我的一样?”

梁大成便问:“你从哪儿学来的这招?”

江心白寻思半晌:“忘了。”

梁大成“嗨”了一声,江心白道:“盟主,我学过那么多剑招,一时之间,哪想得起来?”

这说得也是,梁大成又思索了一会儿,忽地道:“莫非又是秘教的伎俩?”

江心白道:“难道是秘教利用李章的本事,做了那么个假玉匣?可做这玉匣又是为了什么呢?不过听那黑衣人的口气,他们的事情并没有成功,现在那人又被小罗杀了,我看咱们也不必太过担心。”

这话倒也是,梁大成与罗林斯略放下心来。江心白还要去教书,便先走了,临走时还向梁大成道:“盟主,别忘了我和你说的那件事!”

梁大成道:“我心中自有分数,你去吧。”

江心白这才走了,梁大成又绕了几个圈子,忽地向罗林斯道:“虽然你说要回英兰岛,可总要再在中原住一段时间吧?”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罗林斯还是答道:“是的。”

梁大成追问道:“要住多久,一年能吗?”

罗林斯心想:好容易来了中原,这里又有这许多剑术,住上一年,也是情理之中,就道:“能。”

梁大成面上绽开笑意:“那好极了。”他停下脚步,看向罗林斯,忽然拔出身后重剑,一剑向罗林斯砍了过去。

罗林斯不明所以,但他与梁大成比过剑术,对后者的招式十分了解,一看对方出手,下意识身子向左一偏,随即一剑刺向对方破绽。可他反击后才发现,梁大成这一剑力道虚浮,方向不正,别说自己还了手,就不还手,也决不能造成什么伤害。可是自己那一剑,却已抵住了对方的胸口。

罗林斯连忙撤剑,道:“你干什么?”

梁大成也把剑收回,面上笑意更大,一开口却是石破天惊:“成了,你当游侠盟的盟主吧!”

“啊?”罗林斯这次彻底怔住了。

在英兰岛上,虽无中原一般的门派之说,亦有些松散的剑术联盟之类,这些联盟的首领,往往是富有经验的本地人,又有极高声望。到东方后,罗林斯见到的顾我思也是一峰之主,声威赫赫自不必提。梁大成武功虽不甚高,可众人对他都是信服,连顾我思也敬他三分。这样一个人,怎就把他的位置让给自己了?

梁大成见他震惊过度,便笑道:“你不必急,这游侠盟的事情,我先和你详细说上一说。咱们游侠盟建立至今,大约一百多年的时间,创建游侠盟之人姓裴,名叫裴颜,出身世家,学问极大,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他不知道的,这裴公子样样都好,只有一个缺陷。”

说到这里,梁大成故意停顿了一下,罗林斯便问:“什么?”

梁大成道:“他不懂武功。”

“啊?”罗林斯觉得此事委实不可思议,但见梁大成提到这位裴颜时,态度十分尊敬,又想此人身无武功,却能统率一众英雄,想必此人定有了得之处。

梁大成又道:“裴公子体弱多病,建立游侠盟后不久便去世了,接任他的盟主名叫程云染,原本是江南一家賭坊的老板。这位程盟主亦是了得,咱们游侠盟的规矩,便是他一手制定的。”

罗林斯因问有何规矩,梁大成笑道:“规矩不多,只有三条,第一,游侠盟之人不可为有违道义之事;第二,同盟之人不得互相残杀。你倒猜猜第三条是什么?”

罗林斯猜测着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八个字,他自江心白那里听到时便十分喜欢,因此一直记在心里,可梁大成却摇了摇头。

罗林斯又猜了几次,皆是不对,最后梁大成笑道:“我说给你吧,第三条乃是,若有人违背第一条,盟中其他人便不必遵守第二条。”

这句话倒有些像绕口令,罗林斯细细想了一会儿,方才明白,不由哑然失笑。梁大成又道:“你说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对的,但若非这样的人,也入不得咱们游侠盟。自从程盟主定下这三条规则之后,游侠盟在江湖中名气愈盛,到后来,更出了两位有名的英雄盟主,一位姓谢,名叫谢星,一位姓師,名叫师华容。当时北方异族入侵中原,这两位盟主率领游侠盟中人抵御外虏,几场大战惊天动地,最终异族被赶出了关外,可游侠盟中过半人数死于战场,谢盟主力战身死,师盟主武功全废。”

罗林斯不由“啊”了一声,未想到面前这群嘻嘻哈哈的游侠,竟有过这样一段惨烈悲壮的历史。却听梁大成叹道:“这也是咱们游侠盟最辉煌的时候啦,再后来,游侠盟规模再不似从前,江湖地位一落千丈,就是知道游侠盟还在的,天下也没多少人了。”

罗林斯听了不由叹息,再一想却又道:“不对!连顾我思对你态度都是不同,怎能说游侠盟没有名气呢?”

梁大成哈哈笑道:“不错!游侠盟再度中兴,要多亏一位宁燃宁盟主,而说到宁盟主,便要先说秘教。其实,秘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说不大清楚。不过,江湖上估计也没什么人能说清楚,据我所知,这个秘教实是江湖上最神秘,最了得的教派之一。”

秘教之事,罗林斯先前也听江心白提过几句。现在听梁大成言道:“秘教大约是出身于西域,大本营也在那里。他们的教主并不踏足中原,有意思的是,他们一次只会派出一位高层人物在中原武林行走。

“可别看只有一位,秘教的高层有一个算一个,皆是江湖上第一流的高手,这些高层往往又有许多了得的手下。且秘教不似其他门派有许多规矩束缚,这些人无所不为,别说得罪过他们的人非死不可,就是寻常的百姓,也有许多死在他们手下。现任的秘教高层乃是他们的总护法薛天骄,此人少年成名,在秘教中也是有名的天才人物,据说他内力轻功、五行八卦,就没有不精的,不过,他最厉害的、最喜爱的还是剑法。”

罗林斯听到这里,心想,这倒和我有些相似,梁大成看他表情,已知端倪,笑道:“他可远不如你,此人为了谋求其他门派的剑法,曾经一连灭过江湖上的五个门派。就是他剑法再高,又怎能与你相比?”

罗林斯不想有人为了剑法竟能这样狠毒,甚是惊讶。梁大成续道:“而薛天骄之前,上一任在中原主持的秘教高层,乃是秘教左使云梦犀,此人因年轻俊美,一度在江湖上还颇受追捧。后来,他被人杀了。”

听到这里,罗林斯忽然便想起自己初来宁城之时,酒楼上听人说书,不由叫道:“游侠盟宁盟主怒杀云梦犀!”

梁大成哈哈大笑:“正是!”他又道,“云梦犀某次出游的时候,随手杀了游侠盟一名普通盟众肖通,在他,这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在宁盟主看来,凡我游侠盟中人,皆是手足兄弟,没有枉死的道理。他武功远不及云梦犀,却不屈不挠,用尽各种手段,连续刺杀云梦犀八次,最后一次,云梦犀终于死在他手里。此事之后,游侠盟三字再度重现江湖,而武林之中,亦是再无人敢轻视。秘教之人百无禁忌,唯独顾忌了游侠盟三分。”

他语气慷慨,罗林斯心摇神曳。他心想游侠盟竟有这样人物,若能与这位宁盟主相交,才叫不枉此生。这时,梁大成又道:“游侠盟的规矩,新旧盟主交替之时,须得比武较艺,方才我们已然比过了。罗林斯,自此你便是下一任盟主了。”

这句话先前梁大成已说过一次,罗林斯细细思量了一会他先前说的那些话,终是抬起头问道:“你要我接誓盟主,是为了保我吗?你要走了吗?”

十、第四十五任盟主

梁大成首次错愕,半晌方道:“哎,你怎么知道的?”

罗林斯道:“你说秘教的人,只要是得罪过他们的,就非死不可,连无辜的人也不例外。又说他们没有怕的人,唯有游侠盟还顾忌一些。我抓住过那个剑阵里的人,你怕他们杀我,所以才让我当盟主,是不是?”想了想,罗林斯又道,“前段时间,你总来找我,和我一起,大约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可你现在因为什么事要离开了,所以才想让我当盟主,是不是?”

他两个“是不是”连续一问,梁大成也只好苦笑:“你这小子,还怪聪明的。”

但梁大成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神态,他道:“当天出手的不止你一个,可张灵芸也好,我妹子也好,身后都有太微门撑着。至于我,武功虽然不高,却是游侠盟的盟主。”

当日落霞山上,梁大成挑明身份,那黄衣首领转身便走。其实,就在英兰岛也是一样,再高明的剑手,也怕不要命的人。

梁大成又道:“而我,确实是要走啦。刚才江心白来,就是送消息给我。我有一个结义兄弟,早年间去西北经商,近日陷到了马匪手里,他家人都没了,天下间能记得他的大概也只有我一个,我不去救他,谁去救他?只是西北路远,马匪人又多,我也不知这一去要走多久,什么时间能回来。你得顾,游侠盟也不能没人管,正好两好并一好。”

他见罗林斯还有犹豫的样子,笑道:“我虽想保你,可你若不够格,我也决不会让你做这个盟主。据我看,你有三个好处,正合咱们游侠盟的意思。”

罗林斯便问道:“哪三个好处?”

梁大成笑道:“其一,你不属于任何一个门派,正符合游侠的要求;其次,你剑法出色,至少比我要强;第三,见到不平的事儿,你愿意出手去管,性子又不拘泥。能做到这三点,自然就能做游侠盟的盟主。别说你是西洋人什么的,咱们游侠盟的人从不在乎出身。难道我又是什么能人来着?只要心中有侠义二字,旁的都不相干。”

恰如梁大成所说,罗林斯并不是个拘泥的人,否则,他也不会漂洋过海,来看东方的剑术。他听了梁大成这一番言语,亦生激昂之意,道:“好!”

梁大成嘿嘿一笑,抬起一只手,与罗林斯双掌相击。

就这样,罗林斯便成为了游侠盟的第四十五任盟主,亦是游侠盟的第一位来自异乡的盟主。

西北之事甚是紧急,这边既已安排妥当,梁大成也就准备出发,临行前,他拿了一小瓶香料交给罗林斯。罗林斯这才明白,为何当日他们在酒铺吃酒,宋辛、江心白等人竟能寻来,原来是因为白羽上撒了这种可以传播极广的香料缘故,当初梁大成给他的那根白羽也是撒过这种香料的。

梁大成道:“有什么事情,你便可以白羽为令,召集盟中人前来。咱们游侠盟又叫做白羽盟,就是这个缘故。若是普通盟众,一根白羽为记,你是盟主,可用三根,真有紧急大事,可用五根。不过咱们游侠盟成立这些时候,也没用过几次五根白羽。”

罗林斯点头称是,梁大成又道:“你既当了盟主,我还有两件事,得和你分说清楚。”

罗林斯便先问第一件事为何,梁大成道:“这就是那天落霞山上发生的事。我心中怀疑,薛天骄派剑阵过来,是为了抢太微门的那本天书。”

这天书的事情,罗林斯初来宁城时就听说书人说过,待上大临仙峰时,见得峰上弟子也颇以此事为荣,不过,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传说一类,难道竟是真的?

他提出疑问,梁大成笑道:“说实话,成仙不成仙我不知道,但任太微剑法极强,却是事实,据说他在世的时候,一把剑称雄中原,就是当年的秘教教主也在他手下输了一招。后来他虽创了太微门,但最出色的剑法并未传给后人,而是记载在一本剑谱中,又将这本剑谱封存起来,旁人不知,就当那是天书了。”

罗林斯奇道:“他为什么不把最好的剑法教给他的学生?”

梁大成道:“这我也不太明白。任太微当年倒是留下话,说最好的剑法不是最高深的剑法,而是最适合自己的剑法。”

罗林斯忽觉心中一动,这句话就仿佛一小簇火焰,在静夜中骤然亮起,在火焰的映照下他看到前方有一条路,可是火焰转眼熄灭,那条路便不再分明。他想:最适合自己的剑法——难道不是越厉害的剑法越好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但梁大成再度开口,罗林斯便放下思绪,静听他又道:“任太微死后,大小临仙峰已有不合,便请当时的巧匠曾永特别打造了一个匣子,将剑谱放入其中,必须同时用两把钥匙才能打开,这两把钥匙大小临仙峰各拿一把。后来两峰之间因为那名弟子之事闹得水火不容,不知怎的,其中一把钥匙竟丢了。现下那匣子放在大临仙峰,而余下的唯一一把钥匙,则由大临仙峰和小临仙峰分别保存,每三年更换一次。前番我妹妹上山,看你这个西洋剑客不过是捎带,奉她师父的命令,前来接收那把钥匙才是真的。”

罗林斯不由道:“原来如此。”又问,“那只有一把钥匙,这匣子还能打开吗?”

梁大成叹道:“不能了。曾永极是了得,别说旁人配不出另一把钥匙,就是硬把匣子砸开,也会触动机关,毁去其中的剑谱。因此这些年来,那剑谱再没人见过,尽管如此,大小临仙峰对这余下的唯一一把钥匙仍是十分重视。因此接收之时,顾我思并不放心把钥匙单独给我妹妹,而是派了张灵芸拿着钥匙下来,我妹妹在落霞山上就是为了等他。可就奇怪,顾我思行事这样隐秘,秘教的人怎么就知道了呢?当时也是险,再晚来一步,那钥匙真就落到秘教手里了。”

他又叹了一口气:“依我看,薛天骄定是盯上了这本剑谱,夺钥匙也好,李章假造玉匣子也好,大约都和他脱不了关系。现下他连番失败,这事还远远没完。”

罗林斯这才明白前因后果,郑重点头道:“我知道了,定会留意。”又奇道,“这些事情应该十分秘密吧,你怎么会知道呢?”

梁大成笑道:“先不说我妹妹就是小临仙峰的弟子,咱们游侠盟这许多人,弄些新鲜信息,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

罗林斯点了点头,他现在虽然已经当上了盟主,但对游侠盟这个组织,其实还是有些雾里看花的意思,又问:“第二件事是什么?”

梁大成深深叹了口气,道:“我就双成这一个妹子,这次去了西北,你若有机会……替我照看着她吧。”

梁大成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当晚便离开了。而罗林斯这位新出炉的游侠盟盟主听起来虽然威风八面,可外表看来,还是一切如常。倒是这天晚上,宋辛和江心白都来寻他,一见面,便先道了声“恭喜”。

罗林斯便知他们已知道自己当上盟主的事情了,见二人都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便问:“我毕竟是个西洋人,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

宋辛笑道:“有什么奇怪的,咱们又不是那等规矩一堆的门派,早些年里,西域人当过盟主,南疆人当过盟主,你不过家乡离得远些,又有什么不能?”他指指自己,“你看我这样子,梁大成的前一任盟主,可就是我呢!”

罗林斯“啊”了一聲,道:“原来你是前辈。”

宋辛笑道:“什么前辈,你也学会这些词了,咱们游侠盟不讲究这个。”又道,“再者,咱们游侠盟的盟主任期一般也就一年时间,过了一年,你寻个合适人替你便是,又不是什么千秋不变的基业。”

罗林斯这才明白为何当初梁大成问他要在中原住多久,他又问:“梁大成走得急,我都忘了问,当了盟主,我都要做些什么呢?”

江心白笑道:“这还不简单,不过八个字。”

他说起话来,素来长篇大套,这次居然能用八个字概括,连宋辛都好奇,问道:“哪八个字?”

江心白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

宋辛道:“错了,这是九个字。”到底没忍住,和罗林斯一起笑了起来。

罗林斯便又在客栈里住了五六天,和江心白比了七八次剑,管了不下十件的闲事,他忽然发现,若认真去管,这城市里居然有这许多不平的事情,贫穷的小孩子,被欺负的女子,无人照料的老人,他手里那一盒宝石在这些天里已没了三分之一,但罗林斯心里却很是痛快。

而闲暇时间里,他便思量起自己的剑法。

到东方这些时间,他见识到的剑法可真不少。有太微门这样名门正派的剑法,有秘教这等阴狠莫测的剑法,有梁大成这等江湖游侠的剑法,又有江心白这样庞杂繁多的剑法。他第一次知道,剑招原来还可以和内力、轻功之类结合在一起,威力之大,过去他从未想过。

他试着练习这些剑招,可是他从未练过内功,勉强使了出来,效果大打折扣,还不如他自己原本的剑法,不由得甚是沮丧。来东方一次,见识了许多新奇的本事,这固然是一件好事,可是自己的剑法未有寸进,说不失望也是不可能的。

他一点点回忆着自己见过的所有剑法,反倒是江心白用过的一些剑招纯以招式取胜,似乎与他的路子有些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