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

2019-04-12 05:04:24 高中生·青春励志 2019年3期

谭思齐

他和幼鹿的第一次相见在森林里。

那时他还只有十几岁,跟着他的守林员父亲进山巡崗。他对森林的感觉并不很好,因为每次父亲带他上山,他总要迈着两条腿辛苦地避开地上虬结的板状根和蜱虫,努力追上父亲的步伐。往往一不小心就被绊倒,再抬起头时,父亲已经只剩一个背影。

那天刚下过雨,林区空气里满溢着带腥味的泥土香味。雾气萦绕在树林间,父亲也放慢了脚步。跟在后面的他因此轻松不少,将目光分一片给脚下以外的林间,偷得一丝欢喜。

于是,他看到了它,毛色略灰,鹿身比树干粗不了多少,眼睛却是灵动的,里面盛着一眼哀伤的泉。见人靠近,它哀哀鸣了两声,孱弱的后腿颤抖着,使劲想站起来,却在挣扎几下后失败。他凑近,看到它后腿上有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他连忙唤父亲:“快过来,这儿有只鹿!”

那是一只驯鹿。它小腿中弹,伤口深可见骨,父亲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子弹挑出来。他知道子弹的来历——偷猎者。如今幼鹿只身出现在这里,估计其父母已是凶多吉少。

镊子在伤口里翻动时鹿瑟缩着挣扎,他轻轻摸着鹿的颈背以示安抚,鹿果然安分下来,只是一双眼仍充满了哀伤。包扎完后,它大约是感受到眼前的人并无恶意,低头来蹭了蹭他的手。

鹿在他家待了一个月,从勉强站起到蹒跚行走再到开始奔跑,眼神也从充满悲伤和戒备到依赖,只是腿上的那道伤疤依旧明显。父亲开玩笑说,这是他们和它的缘分——以后再看到,可以相认。

放走鹿的那天是晴天,阳光被树叶分割成零零碎碎的光束。他们站在鹿身后看它走远,它后腿上的伤疤在光影里穿梭。那鹿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在丛林间调转头,越过层层枝叶与他对望。

少年人忘事快,何况现实推着他前进。

环境的恶化使林业迅速衰退,驯鹿所处的林区环境容纳量急剧下降,父亲丢了守林人的职位,只能打工勉强支撑全家生活。他和那片树林的联系越来越少。他离开小镇,然后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向不可控的方向——父亲去世,经济来源断掉,他试过无数种职业,在社会中摸爬滚打,最终阴差阳错地进入他原先最厌恶的行业——偷猎。

他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那片白桦林。

那时野生驯鹿已极其稀少,鹿茸价格高得可怕,因此他和同伴在林间瞥见那抹灰白影子时,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开了枪。

打中了——影子踉跄着,脚步凌乱地跑,却是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他不解,但只是一瞬间,接下来他便毫不犹豫地再次开枪——毕竟一头野生驯鹿所代表的利润几乎是他们辛苦一年的收入。

影子倒下了。他凑前去,鹿的眼睛会说话,里面是极哀极哀的水棕色,望着靠近的他瑟缩着蜷了蜷身子,露出后腿一道月牙似的伤疤。

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久远扭曲而有些失真的回忆裹挟着白桦林里浅淡的雾气倒涌回眼前,和脚旁的殷红重叠起来。但只是一瞬间,妻儿脸上被生活磨出的凄苦就冷漠地将他的情感抽离出来。他已记不清他是怎样和同伴商量处理事项,又是怎样与同伴协作将鹿扛入山洞处理的了。

在山洞里割下鹿角的时候,鹿已经几乎没有气息了,却忽然一动,流下眼泪来。他第一次看到鹿流泪,几乎要放下手中的工具。同伴却催着他继续手头的动作。

他们成功地逃过了追捕,用那极其珍贵的鹿茸、鹿皮等换取了不少金钱。他借着这笔钱养活了妻儿,转行做了动物饲养员——人生一向是讽刺的,一如他成为偷猎者。

曾经的同伴有一次和他聊起那头鹿。“真是奇怪啊,我以前杀过的驯鹿也不少,怎么这一头哭了呢?”

他抿一口热气蒸腾的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起那鹿水灵灵的眼睛,月牙形的伤疤,还有白桦林里泥土的香气、薄薄的云雾。

他觉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function(){ var bp = document.createElement('script'); var curProtocol = window.location.protocol.split(':')[0]; if (curProtocol === 'https') { bp.src = 'https://zz.bdstatic.com/linksubmit/push.js'; } else { bp.src = 'http://push.zhanzhang.baidu.com/push.js'; } var s = document.getElementsByTagName("script")[0]; s.parentNode.insertBefore(bp, 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