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千山来此土

2019-04-12 05:51:18 神州·上旬刊2019年2期

钱雪

本拿比和列治文是很土的。这种土别别扭扭,牵牵强强,半中不西的。似乎是未经调和,也似乎是生硬得调和不了。

最土最土处大概就是本拿比的丽晶广场。

第一次去丽景广场,总是很奇异地想起聊斋。这样一个人声鼎沸,脏脏乱乱而来往的人却不觉得,反而怡然自得的地方。总仿佛是中国哪个乡镇的边境,被乾坤一挪,瞬息千里安到了加拿大。

然而从小没有逛惯市集,偶然乍见到这种热热闹闹的琳琅,很有撞见了沈从文书里赶集办置年货的热闹劲儿。乡下人进城样只觉得什么都新鲜。

零食摊、熟食铺、干货店等各式小店都全挤在一起。都很小,被戏谑为格子铺,然而五脏却很全。

熟食店当然是油腻腻的,明棕色的油把正面的玻璃都腻了一圈,被涛涛的蒸汽一打,像是加了港式念旧的滤镜,非常电影化。繁简体夹杂的圆珠笔手写字贴在橱窗口,标价涂改得痕迹都留着,而油津津的白纸旧得卷出了毛边,给油烟浸得几乎半透明。光看着就很有一股富足的人情味。

粤式的熟食味道偏甜,素食主义者闻着都觉得不讨厌,连空气里都有脂膏。丝毫不逊留着蜜与乳的英国,自有另一味的国泰民安。

没事的时候,也喜欢逛一逛面点店,一样是滚圆肥胖的面食,不像面包店那样有奇香,不当心一闻,就是一击致命。逛面点店是毫无负担的,全凭心情。竹升面蛋黄,菠菜面浓绿,荞麦面浅灰,一团一团蜷缩着,就很写意,有点像丹青。

最不爱吃面食的人,譬如我,有时也会买一点。肥葱细点,香油慢焰,汤饼如丝,最宜冬天。

而况再没有像正新鲜的包子馒头这样丰白的肉体了,即便凝脂样的豆腐差可拟,也少了那一点生命力旺盛的弹力。吃包子要趁热,结结实实咬一口松软,包子里头蓬出一缕热气,心就定了。这样形容着,总仿佛是什么精怪,吃东西还只贪图心尖上那一缕咻咻的热。

当然也有生冷的。水饺,绿豆糕,汤圆等点心,总是垒成一堆,极安稳团在厚塑料袋里,不按斤论,数十个一单位得卖。

冷柜是很老式的长方体,齐腰高,腻着极厚的冰,不大盖得住,凑近点能见着缝隙森森喷寒气,仿佛里头镇了什么了不得的妖精。

丽晶的生肉铺子也不同凡响。

据说都是整头的猪运到店里,才开膛破腹,分门别类地处理好肉类,再出售。有朋友说曾见到几匹胖墩墩的猪,肥头大耳洗得很干净,懒洋洋站在地下停车场的黑皮大卡车上。猪之将死,亦不惊慌,这样的兽类是能参禅的,在我眼里,比王小波那匹还更特立独行得可爱。这样有禅意的肉大概总更丰肥细润,卖得也很快。

我不是肉食主义者,但钟情甜熟软烂之物,很爱卤鸡爪,要不厌其烦炖个几小时,皮酥骨烂需要火候,等整个儿炖得快化了,皮质也融成胶状,极薄一层肉反而丰厚了,才最鲜美。

故此常光顾肉店,肉店的人总很多,排个队也要摩肩接踵,粉白血红的肉类鼓囊囊压在塑胶袋里,人也互相推搡着,格外挤。排队总很无聊,便瞄着价格条,渐渐地,就格外好奇怎么每次去买总碰着红笔淋漓地写正打折,价码也是朱笔写就。和小而瑟缩的黑色原价字体一笔,很有江湖气,能觉出店主让客的豪气。

直到某一日才蓦地悟出,原来这是最原始的营销手法,不论是黑字或红字,始终都没变过。

此后每次看到批朱的大号价格条,还有淡红圆珠笔写的感叹号总忍不住微笑,中国人特有的小奸小坏还在。

中国小商人们自己作了一回盘古,在這异乡开天辟地出另一个独属于中国人的领地。何尝不是一种了不起。

丽晶广场买果蔬也一律现金交易,价格又压得低,故此拖着麻袋来买菜的小饭馆采购员也很多见。

某次排队时候,前面有一位短发的大妈仔细择了好几捆白菜,扔在和她半人高的推车里,腿脚很利索,动作也快。看得出宝刀未老。只是推车用旧了的花布腻了脏,藏成了一种介于土灰和绛紫的颜色,暗浊浊的。及至于付款,称了重的几捆白菜又被她潦草地又扔回推车内。大概是熟客,这位短发的大妈压低了粗嗓子,很有一种密谈的窃窃,问收银员猕猴桃几多钱一斤。收银的人没吭声,于是她像是受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鼓舞,返身前凑上猕猴桃摊闻了又闻,一再细选,掏了数枚猕猴桃直往深紫红的短夹克里撑。直坠得装不下,才颇满意地扭头走了。收银员声色不露,继续招呼下一位。

我看到这一幕,总觉得很有一种表演化的舞台性,仿佛有一束光幽幽照着那位短发的中老年妇人,而她进行得又如此行云流水。除去寥寥的台词,实在不失为一出水准很高的话剧。

偶尔信步去丽晶买水果,并不只为了看人,也是实在住得近。

新型的公寓楼装潢完全西式,好看得冷冰冰,不大有温度,人气也少,所以闲得坐不住就走去丽景大楼买些水果。拿少少的钱就可以买到极大的趣味,也包括感官上的。

丽晶的水果不是戴霜便是带泥,再新鲜的水果也不过是香得朴素,艳丽得老实,不大滑头。搁久了,都是熟得点一点就烂了,反而显出一点别致的娇嫩。

最令我诧异的便是有硬柿子买,扁圆的柿子肉墩墩,累成肉橘色的小山,不过没有软柿子味道浓,咬下去鼻端才有很短促的淡香。吃起来甜而脆,口感像极生的圣女果,倒不会有甜汁淋漓,腻得到处都是。硬柿子买了许多天,时间久了,价格就愈来越低,本来挑挑拣拣买的人也都过了兴致,不再去碰。

有时远远看着贫瘠的小柿子山,连丰艳的朱橘色都憔悴了不少,总有点惋惜。

仿佛这些坚实可爱的硬柿子把痴心错付了。见了又尝了新鲜柿,忽然又怀念起了柿饼,粉饰着天然糖霜的柿饼甜得发腻,能黏牙,不能多吃,但实在馋。便跑去干货店问一问。

干货店的人,很神奇地,多是粤人,英语和中文都听不太懂,每次买东西互相悉悉索索地商量,都觉得鸡同鸭讲。花白头发的店主倚在百子柜前,很肯定地说,柿饼,很快有了,现在已经有柿子了,柿饼,很快有了。这样的气定神闲,很难让人不相信他。

于是坚持着隔几天便赶去问一问,毕竟超市里也只有冷冻的柿饼,一坨一坨冻成石头样硬,再甜美也是艳尸,总不及正当时的好。

到了雨天,因为路不平,修得凹凸,年代久了又多磨损,下一场雨满地泞着一滩滩的泥水,忽然间冒出的黑洞洞泉眼,地里来的眼睛,年纪还浅,窥视着这人间的热闹气。

水泥灰白的麂皮鞋,很容易就脏了。也不觉得心疼,总喜欢手上抬小小一袋左近甘草店买的熏乌梅,酸味很够,自嘲是,搴裳触泥水,裹饭往食之。一样很愉快。

丽晶的土是完完全全中国化的土。

本土化到申请世界物质遗产也能够了格,单为着它给人一种身处人间的闹腾,是熟悉又喧嚣的唧唧喳喳。

这烟火气里有一整个中国。